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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烟乱/2016.1

(2016-01-23 11:2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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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月刊

炊烟乱

付秀莹

文化

分类: 连载
炊烟乱(八)
付秀莹

  恹恹歪了半晌,日头已经转到房子后头去了。有一片余辉,正落在后窗玻璃上,把那玻璃染得红红黄黄的,流了蜜汁一般。爱梨懒懒地起身,在镜子面前照了照,见两颊红红的,好像是抹了胭脂,眼睛也是水水的,亮亮的,鬓发乱挽,倒比平日里还要娇媚几分。心里不由呸一声,暗骂道,好不要脸。
  化妆台上有几个瓶瓶罐罐,还是刚结婚时候,素台送她的。如今也不敢用了。她拿起一个小瓶子在手里摩挲着,见那瓶子做成葫芦形状,十分剔透可爱,里头还剩下半瓶子美白乳液,旋开盖子闻一闻,只觉得幽香扑鼻。爱梨忍不住,拿指头勾了一点点,想在手背上抹一抹,却终于又罢了。想着用完以后,这瓶子倒舍不得扔了,留着当个玩意儿,摆在桌上,倒也新鲜别致。因又拿起那瓶子,翻来覆去地把玩。忽然见那瓶子底上,有淡淡的一行小字,有效期至,2014年1月。爱梨心里跳了一下。生恐自己看错了,又仔细辨认了一下,果然没错。掰着指头算了算,不由得火了。素台给她化妆品的时候,竟然还有一个月就到期了。又看那些个瓶瓶罐罐,上头的字也是一样。如此说来,这么长时间她一直用的,都是过期的东西了。当时,素台送过来的时候,她还千小姨万小姨的,不知道怎么感激才好。人家送了这么高级的化妆品,说是外国的,上头还有价签,贵得吓人。仔细算来,这一小瓶油的价钱,足够他们一家子吃一年的菜籽油了。她怎么能不感激?谁会想到呢。爱梨气得一鼓一鼓的,只恨大坡不在眼前。
  正烦恼呢,电话响了。她想着一定是大坡,便不理他。那电话却是叮铃铃响个没完没了。她跑过去一看,却是翠台。也不愿意接,任它响着。电话响了一阵子,终于不响了。手机却又响了。她看了一眼那来电显示,只不理会。
  日头终于落下去了。后窗上那最后的一线微光,也都慢慢收尽了。暮色一重一重的,向窗子里涌进来。屋子里的家具们便渐渐模糊了。真快呀。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怎么就稀里糊涂嫁了人,稀里糊涂怀了娃娃。有时候想起来,她只觉得恍惚,简直就像一场梦一样。说起来,自己也算是一个念过书的人。虽没有念过大学,却也念到了高中。念过书的人有一个坏处,就是心事多。心事多呢,烦恼也多。一样的事情,落在旁人头上倒没有什么,最多不过吵嚷两句,也就罢了。落在她头上呢,却要在心里头掂量上一百一千个过。有时候,她倒宁愿自己像凯子媳妇她们那样,少心没肺的,倒自在。比方说,怀孩子这件事,她怎么不知道,婆婆盼的,是大胖孙子。可要是孙女呢?她真的不敢多想。倒不是婆婆多么厉害。婆婆待她,倒是挺好的,好得,怎么说,叫人说不出一个不字来。可是,到底隔着一层肚皮哩。她又不傻。结婚大半年了,她自忖并没有多说过一句话,多走过一步路,凡大小事情上,还是有分寸的。也不像村子里那些个新媳妇们,仗着是新人儿,把公公婆婆拿捏得不堪。村子里,谁不夸她懂事儿呢,见了人,赶着叫婶子大娘,不笑不说话。穿衣裳呢,也不招摇,本本分分的,不像那些个年轻媳妇们,千奇百怪的衣裳都敢穿,打扮得妖妖乔乔的,叫老人家们看不惯。爱梨虽生得好看,却爱素净。头发也是黑鸦鸦的,不染不烫,黑缎子一样。如今有了身孕,更是清水荷花一样,简单干净。她怎么不知道,大坡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喜欢的。
  正胡思乱想着,听见门响,大坡急冲冲的,一进院子就叫她,爱梨,爱梨,爱梨。爱梨只不理他。大坡进了屋子,啪的打开灯。见爱梨在床上歪着,赶忙过来,伸手在她额头上摸了摸,又摸了摸自己,自言自语道,不烫呀。见她闭着眼睛,便摇她,问她怎么了?怎么不接电话?爱梨不吭声。大坡见她脸上红红的,又拿脸贴了贴她脸,依旧不放心,掀开了被子,察看她肚子。爱梨把被子裹紧了,不叫他看。大坡便软下身段儿来,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坦?哪里不舒坦?大坡说急死我了,你倒是说一句话。爱梨这才睁开眼,见大坡急得一头一脸的热汗,心下不忍。刚要开口,又瞥见化妆台上那些个瓶瓶罐罐,心里烦恼,便咬牙道,我舒坦着呢。心里头一千个一万个舒坦。自从进了你们刘家门子,没有一天不舒坦。大坡见她开了口,一颗心便略略放下来,笑道,这又是怎么了?夹枪带棒的,谁得罪你了?爱梨说,我哪里敢呀?谁得罪我?这个家里头,谁不敢得罪我?我白天黑夜的,悬着一颗心,就怕一个不小心,得罪了人家。大坡在她身旁坐下,笑道,别气呀,你如今可是气不得。你不想别的,也该替咱们儿子想想。爱梨叹了一口气,说,你一提这个,我就更气了。索性就把化妆品的事儿跟大坡说了。大坡拿起那些个瓶瓶罐罐看了看,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儿哩。小姨这个人,粗针大线的,肯定是连看都没有看,就给你拿过来了。爱梨说,你倒是会劝人。可这事儿放谁头上,谁不多心?大坡说,小姨家那么有,哪里就差这么一星半点的?况且,我是她亲外甥,你是她亲外甥媳妇,再怎么,还能在这个上头抠这么一点子?爱梨说,我想也不至于。可我心里头,就是过不去这个坎儿。小姨她大家大业的,偏偏就在我这个外甥媳妇头上计算?大坡见她只是不信,便许愿道,什么稀罕东西,赶明儿我再给你买一套回来。爱梨冷笑道,买一套?你去哪里买?去日本买去?大坡说,我插翅膀飞过去。我就不信了,还能买不到我媳妇的擦脸油。爱梨扑哧一声就笑了,骂道,就你能。以为自己是谁呀。大坡见她笑了,便也笑道,小姨父不定从哪里弄来的。我去问问他不就行了。爱梨见提起小姨父,心里不自在,便岔开话题道,这都多早晚了?还让不让吃饭了?
  第二天早晨起来,去东燕村串亲戚。二蛋家闺女嫁到了东燕村,如今生了老二,是个小子,要大摆酒席。爱梨本心里不想去,一来是身上不好,吃这个不吃那个的,麻烦。二来是为了昨天的事儿,心里不痛快。却又架不住翠台苦劝,想叫她出去走走,散淡散淡。还有凯子媳妇从旁极力撺掇着,却不过,就去了。凯子媳妇娘家是东燕村的,跟这二蛋闺女的婆家是紧当家子,正好和爱梨作伴。凯子媳妇今儿个穿了一件大红洒金的长款毛衣,配了金黄的头发,十分的热烈奔放。爱梨呢,穿了一件对襟儿月白小夹袄,下头是一条黑条绒裤子,肥肥大大的,倒一点都看不出是怀孕的样子,反越发显出了好腰身。翠台见了笑道,新人儿家,怎么穿这么素呀?你那件紫色栽绒毛衣多好看。爱梨知道婆婆好面子,生怕叫人家看低了,便说,那件紫的洗了,还不干哩。翠台哦了一声,说你那些个首饰老不戴,放着倒不好。要不围条丝巾?你那袄领子挖得深,可不敢着凉了。爱梨只好找了一条粉地儿银点子的丝巾围上。
  东燕村派来的大巴停在村委会门口,熙熙攘攘的,人早坐满了。翠台扒在车门口,左看右看,想找个座位。车里都是妇女们,带着孩子,怀里抱着,手里牵着,哭的笑的喊的闹的,人声鼎沸。爱梨见这个样子,心里暗自后悔,不该去凑热闹。忽然听见后头有人叫她,回头一看,是素台。素台立在汽车旁边,冲她们摆手。翠台赶忙拉着她走过去。素台说,咱们自己开车去,不跟她们去挤那大破车。翠台说,白费油钱。能挤就挤挤呗。素台说,不差那两毛钱——你坐不坐?
  车里香喷喷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香水味。前头挂着一个大红的元宝香囊,金丝线绣着大大的福字,大红的穗子垂下来,颤巍巍的。座椅上统统铺着毛皮垫子,毛茸茸的雪白的风毛儿,直铺到椅子背上头,又翻卷过来,显得又雅致,又华贵。爱梨坐在上头,只觉得拘束,生怕把那雪白的风毛儿坐坏了。看翠台,倒大咧咧的,伸手左摸又摸,东看西看。爱梨仔细闻那香味儿,觉得熟悉,又一想,竟是梦里那香水儿的味道。心里一跳,脸上就飞红了。偏巧素台正同她说话儿,她也没有听清。翠台见她心思恍惚,便扯了扯她衣裳,笑道,你小姨跟你说话哩。问你冷不冷,要是冷就把空调开开。爱梨忙说不冷不冷,我都穿小夹袄了。正说着话儿,素台的手机响了。素台一面开车,一面听电话。说知道,知道了,就你忙。早回来呀——别又深更半夜的——挂了电话,素台抱怨道,天底下就他忙!又不是国家出席!翠台和爱梨就跟着笑。
  这个季节,田野里都空旷了。远远看去,一块一块,一畦一畦,棋盘似的,好不齐整。田地们劳累了一季,趁着空闲,也该歇一歇了。日头晒着,虽说是白露的天气了,却还是有热腾腾的地气,一股子一股子涌动着。好像是,眼巴巴等着麦子们种下去,都有点等不及了,又好像是,一个人,表面上平静,心里头却是翻腾得厉害。不时有一小块一小块的菜地,绿湛湛的,在窗户外面闪过去了。想必是谁家的大白菜,也或者是白萝卜。晴好的日头底下,一片苍黄静谧,更远处,可以看见高高的河堤。曲曲折折的,好像是一条带子,在野外的风里飘来飘去。过了苌家庄,就是西燕村。过了西燕村,东燕村就到了。
  车里放着流行歌曲,不知道是谁,唱得十分起劲儿,叫不免人担心,生怕把那嗓子唱劈了。翠台说,这是啥玩意儿呀,真难听。翠台说还是戏好听,河北梆子,怎么听也听不麻烦。素台笑道,如今谁还听那个呀。素台今儿个穿了一件紫红软羊皮小夹克,宝蓝色高领薄毛衣,一头大波浪,染成淡金色,在后背上汹涌着。爱梨说还是小姨时髦,妈就爱听戏。素台说,你妈也是,不过比我大了两三岁,成天价穿得,老婆子似的。翠台就笑道,我哪里有你那闲钱。素台说,还有爱梨你,年轻媳妇家,穿得也忒素净了。脸上也不抹东西。素台说我给你的那些个油,用完了没有?爱梨见问,正被触痛了心事,自己反倒做贼似的,红了脸,慌忙笑道,我如今这个样子,早不敢擦油了。怕对孩子不好。素台笑道,也是。现今人们都仔细。等赶明儿你生了,再美吧。爱梨连忙答应着。
  
  夜里,两个人躺在床上,大坡问起了串亲戚的事儿。问那婆家怎么样?摆了几席?人多不多?都上了什么菜?锁儿钱有多少?爱梨懒懒地,也不怎么理他。大坡笑道,怎么了这是?串趟亲戚,吃了一天的酒席,倒像是干了一天力气活儿,是不是累着了?爱梨说没事儿。忽然又问,小姨属啥的?大坡说,我一下子也说不好,怎么了,怎么想起了问这个?爱梨说,就是想起来了,随口问问。大坡说,赶明儿我问问妈。爱梨说甭问了,说闲话儿哩,谁叫你当个事儿似的,巴巴地去问了。大坡笑道,不问就不问。爱梨说,小姨父哩?他比小姨大几岁?大坡就笑道,你看你,不让我问,你又问个没了。爱梨说,你这人,扯闲篇哩。转过身去,把个后背对着他。
  好像是起风了。树叶子飒飒飒飒飒飒,响一阵子,停一阵子,停一阵子,又响一阵子。屋子里寒浸浸的,真的有点凉了。这个季节正尴尬,烧起暖气来吧,好像是有点早。不烧吧,又觉得冷了。被窝里倒是洁净温暖,新晒的被子,有好闻的日头的味道。大坡的手摸摸索索的,爱梨忽然就恼了。忽的一下掀开被子坐起来,倚在床背上,骂道,这么大个人了,还这么没深没浅的!你那一颗心,就不能想想大事儿!大坡委屈道,我怎么了我?爱梨说,你就打算一辈子给人家打工?你就不想也开个厂子,叫大人孩子体体面面的一辈子?大坡笑道,今儿个这么了,怎么就想到这个上头了?爱梨说,你满村子去问问,谁不想这个?谁不想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大坡嘟哝道,那也不是谁都能够的。爱梨咬牙恨道,怎么就不能够?他们那些个人,大全,还有你小姨父,他们就长着两个脑袋?我就不信了!爱梨噌一下把手机拿出来,扔到大坡枕头上,说这破手机坏了,我要苹果的。大坡拿起那手机看了看,说好呀,咱们买一个。爱梨说,不用买,你妈那现成的就有一个。大坡疑惑道,我妈哪里有呀。爱梨说,我都看见了。赶明儿你就去给我要来。 大坡见她不讲理,也气道,我得问一声儿呀。总不能红口白牙就去要吧。爱梨赌气道,我不管。我就要那个。说着就嘤嘤哭起来。
  外头风更大了。好像还下起雨来了。风声交织着雨声,簌簌簌簌簌簌响成一片。窗前那棵梨树,被吹得摇摇晃晃的,隔着窗帘,高高下下起伏着。大坡早已经睡着了,轻轻打着鼾。爱梨叹了一口气。
  节令不饶人呀。这个季节,夜真的变长了。  
  
  ◆喜针  
  今年闰九月。眼看着到了八月十五,秋庄稼还都青绿着。喜针掰着指头算了算,处暑,白露,秋分,恐怕还要等小一个月,庄稼们才能熟透。
  今儿个八月十二,青草镇逢集。吃罢饭,喜针就去翠台家,叫上她搭伴儿去赶集。翠台一家子正在院子里吃饭。饭桌子不大,饭食倒分了两样儿。油汪汪一大碗豇豆角炒肉丝,放在爱梨跟前,还有一小碗腌小黄瓜青辣椒,被翠台两口子吃了大半。箅子上干粮也分了两样儿,有三四根馃子,黄金金的,想必是早上新买的。还有几个剩卷子,馏得飞了花,龇牙咧嘴的,难看得很。爱梨手里拿着一根咬了半截的馃子,尽着给喜针让座。喜针却不坐,踱到丝瓜架下面,仰脸儿看那丝瓜花。翠台掰了一块卷子塞进嘴里,含含混混地说,这丝瓜真能结,都吃不过来。翠台说上顿炒丝瓜,下顿炒丝瓜,把人都吃麻烦了。喜针说丝瓜好呀,通筋络,我就好吃个炒丝瓜。 翠台说,啥好东西?你随便摘。喜针就随便摘,挑着肥大好看的,摘了总有六七根,送回家一趟。再过来的时候,翠台早把锅碗收拾清楚了,正接了半盆水,哗啦哗啦洗脸。
  喜针低声说,走了?又四下里看了看。翠台拿毛巾擦脸,一面嗯了一声。喜针说什么世道这是。咱们做媳妇那会子,谁敢这样?翠台擦完脸,抄起一把塑料梳子梳头。喜针说,人家都说,生个小子生个爷,娶个媳妇娶个且(客)。这话真是不假。翠台叹了一声,找出一瓶大宝,拿指头勾了一点子,在手掌心里匀了,往脸上抹,说这天儿一凉快,脸上就紧。 喜针笑道,臭美,你倒舍得。喜针说我这张脸,长年也不抹东西,砂纸似的。喜针说儿媳妇那些个高级油,怎么不跟着人家抹点儿?翠台就笑。喜针拿过那大宝看了看,倒还有大半瓶,看日期,竟是前年的,哎呀一声,说过期啦这个。翠台说,啥过期不过期的,抹上滑溜溜的,好着呢。
  天儿不错。日头懒懒地照下来,软软的,有一点温,有一点凉,是秋天的意思了。槐树却都还枝枝叶叶的绿着,好像是打算就这样绿下去。白杨树就收敛多了,再没有了夏日里森森郁郁的气势。不知道谁家的爬山虎,一直爬到院墙外头,那一墙就绿幽幽的,把墙头那几朵丝瓜花,照得越发明艳了。街上有三三两两的人,都是赶集的样子。要过节了,节前这最后一个大集,可不敢错过了。喜针说这节怎么过哪?翠台说,不过是割点肉,吃顿好的。喜针说,我家那儿媳妇不好吃饺子,我就炖菜吧,炖冬瓜还是炖茄子?冬瓜倒还便宜,也出数儿。喜针说肉得多割点儿,头一年么,新人儿家。翠台说,可不是。喜针说,家里这一头儿倒好说。人家娘家那一头儿,怎么也得出点血。头一年么。喜针说这是啥世道!养个小子,就活该低三下四的,给人家当孙子!
  正说着话儿,迎面遇上建信媳妇。建信媳妇穿一件枣红色薄丝绒旗袍,外面搭一件豹纹小披肩, 描眉画眼,打扮得花枝儿似的,见了她们,眼皮子朝下,下巴颏子抬得老高。喜针赶着跟她说话,那媳妇却待理不理的,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喜针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气不忿,眼看着建信媳妇一扭一扭走远了,方才压低嗓子骂道,小贱老婆!仗着男人当个破干部,眼睛都长到天上去啦。翠台说,人家男人厉害么。喜针说抬头老婆低头汉。这贱老婆,一看就不是个善茬。自家男人在外头招猫递狗的,还美哩。
  
  赶集回来,已经晌午错了。喜针打电话叫立辉回来,把从集上买的油酥烧饼豆腐脑给他媳妇端过去。立辉在增志厂子里上班,穿了一身干活的脏衣裳,匆忙赶回来,见他娘脸色不好,也不敢多嘴,拿了东西起身就走,气得喜针在背后骂道,没良心的东西,白养了你一场!一心顾着你媳妇,也不问一句,你亲娘吃的,是糠还是菜!立辉卡在门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吭哧了半晌,只好硬着头皮问,晌午饭吃啥?喜针见他诺诺的样子,越发来了气,骂道,现如今养儿子有罪!我养了儿子,我活该受罪!人家好命养闺女,吃香喝辣,顺嘴流油!立辉见他娘话里有话,猜着又是他那丈母娘惹的,也不敢深问,就立在门口听着。包烧饼的报纸被浸得油光光的,依稀可以认出上面的字,新农村……建设……美丽……还有一个好像是招工启事,小工……建筑……包吃包住……豆腐脑已经不怎么烫手了,塑料袋子里面哈着一层水珠子,白茫茫的,香油葱花的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夹杂着芫荽特有的香气。正骂着,顺秋回来了,见他们娘儿俩这个架势,知道是吵了架,也不劝一句,自顾去小东屋里做饭,又大着嗓子叫立辉接水。立辉赶忙趁机溜了。
  晌午饭只喜针和顺秋两个人吃。喜针的嘴噘得老长,一句话也不说。顺秋也不问她,埋头呼噜呼噜吃饭。喜针见他这个样子,越发气得不行,摔摔打打的,把碗筷弄得叮当乱响。顺秋只作听不见。喜针深知男人的脾气,也不敢大闹,胡乱吃了两口,赌气把饭碗一推,跑到北屋里床上躺着。
  日头透过窗子照过来,正好落在床上,半张床就明晃晃的,像是浸在水里面。窗前那棵枣树结满了果子,沉甸甸的,有一大枝被累得弯下腰来。七月十五红半圈儿,八月十五打落竿儿。这个时令,枣儿们都熟透了,一大颗一大颗,一大颗又一大颗,红玛瑙珠子似的,十分喜爱人儿。时不时有按捺不住的,终于坠下来,噗嗤一声,落在院子里,便有鸡们咕咕咕咕叫着,跑过去啄食。
  真是芝麻掉进针眼儿里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赶得那么巧,今儿个在集上,偏偏碰上了梅她娘。论起来,梅她娘比喜针还要大两岁,却穿了一件颜色极鲜明的衣裳,乍一看,像极了那种小蛾子,叫做花媳妇的,张着红地黑点的翅膀,喜欢招惹人。梅她娘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一张铁皮菜瓜脸,倒是紧绷绷的,一道褶子也没有。喜针心里不待见,暗骂一声老妖精,脸上却笑得挺大,赶着叫姐姐,拉着手,问暖问凉。梅她娘也是一口一个妹子,一双眼睛,却只是朝喜针篮子里瞟。两个人立在当街,手拉着手,被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们挤得一歪一歪的,也顾不上管。那亲热的模样,冷眼看上去,简直不像是儿女亲家,倒像是嫡亲的姊妹俩。喜针问姐姐赶集这是买啥来了?梅她娘说不是快过节嘛,割点肉,包饺子。喜针忙说,真是巧了,我正要割肉哩,想着叫梅给你捎回去。梅她娘说,啊呀,那怎么好?喜针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子话。梅她娘啊呀了好几声,说妹子你是不知道,我就好吃个羊肉馅,刚刚我打问了,肉二摊子上的新鲜羊肉,可是忒贵。喜针笑道,看姐姐你说的,一年能有几个八月十五?就拉着她去割了羊肉,抓着肉二的电子秤,看了老半天,直把肉二都看恼了。说你这个人,认不认秤?我肉二哪一回坑过你?喜针也不同他理论,只管从肉案子下头的塑料盆子里抓了一把羊杂子,却被肉二劈手抢下来。喜针挓挲着湿淋淋的手,撇嘴道,不值钱的东西,小器!见梅她娘脸上似笑非笑的,生怕惹她笑话,便转到旁边的果木摊子上,二话不说,买了一大把香蕉,好说歹说,硬是给梅她娘装上。梅她娘推不过,便欢欢喜喜地受了。喜针掉脸儿便破口大骂,直骂了一路。翠台横竖是劝不住。
  噗嗤一声,又有一颗枣儿掉下来。喜针张着耳朵听一听,听不见动静,想着顺秋是去拉脚儿了,心里气道,拉,拉你娘个脑袋!拉不了个仨瓜俩枣,全孝敬小辛庄那老娘儿们了!
  臭菊来串门的时候,喜针正在洗衣裳。臭菊自己搬个凳子坐下,絮絮叨叨说起来。喜针怎么不知道她家的事儿,这阵子听得多了,也懒得搭话,只管埋头干活。原来是臭菊家的小子海亮,刚刚退了亲。本来预备着今年腊月里过事儿的,按照人家女方开的条件,城里的楼也买了,家里的房子也盖了,车也预备下了,喜帖子也打了,正忙着装修买家具,不想这桩亲事却黄了。臭菊唉声叹气的,愁得什么似的。喜针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劝她。臭菊说,如今这联系方便了,是非倒平白的多了,小年轻儿的们,左一个短信,又一个电话,不知怎么,一句不合,就不乐意了。臭菊说从提亲到眼下,多少冤枉钱花进去了?肉包子打狗哇。喜针说,叫海亮好好跟人家闺女说说,递两句柔软话儿,谁叫咱是男方哩,可不就是这低贱角色。臭菊咬牙骂道,那个犟驴,跟他那犟爹一个样儿,头撞南墙不肯拐弯儿的货!喜针说,要不就去找找媒人?谁说的这是?臭菊说建信媳妇。这闺女是建信媳妇的娘家堂侄女。喜针啊呀一声,说这可是皇亲国戚呀。臭菊叹口气说,有啥用?要是旁人倒好了,偏偏是建信媳妇。建信媳妇是谁?她那门槛子,是谁轻易敢迈的?喜针说,那看来海亮这小子倒挺厉害。蔫萝卜辣死个人。这小子,怎么就把人家闺女给迷住了?臭菊说,俩人儿原先倒一块念过书,谁知道怎么,后来就在网上好上了。臭菊说真把人急疯了,海亮这年纪,咱家这条件,可不敢再耽搁了。臭菊说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小子,难不成还真打了光棍?喜针见她急得什么似的,也只有一句一句慢慢劝她。心里却想,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自己再不如意,好歹算是把媳妇娶进了门。臭菊这烦恼,真是比天还大了。这么想着,心里那疙瘩,倒是渐渐解开了些。
  吃过晚饭,喜针到她妯娌兰月家去。兰月刚吃完饭,正在收拾锅碗。见喜针来了,忙着叫她坐。喜针就坐了,看着兰月慢条斯理地干活。兰月在芳村小学教书,算是个公家人儿,说话慢悠悠文绉绉,喜欢说“字儿话”。 兰月穿一件橘黄薄开衫,烟色裙裤,戴一条粉色小围裙,上头开着一朵一朵的小紫花,两根带子系在后腰上,越发勾勒出细腰圆屁股。头发却拿一根皮筋绾起来,露出白净的脖子,一根细细的银链子,在灯下一闪一闪的。喜针心想,不就是多识几个字么,装啥大尾巴狼!嘴里却问,顺春哩?兰月说出去了,刚接了个电话,说是厂里有事。兰月说就他忙,忙得都不着家。喜针说忙了好,不忙怎么挣票子?兰月就笑。喜针说青儿家快满月了,咱们商量一下,这礼钱还涨不涨了?兰月说,我都行,听嫂子你的。喜针笑道,我倒是不愿意涨了,我这条件,比不得你们,你们是月月有活钱儿,心里踏实。我和你哥,是干一天有一天,干半天有半天,一天不干,就一分也没有。喜针说可要是不涨吧,如今兴得忒大,这几十块钱,又觉得拿不出手。兰月说可不是。喜针说我要是张罗着涨呢,那些个事儿老婆们又该有话说啦。兰月说什么话?喜针笑道,无非说我财迷呗,刚娶了媳妇,不出一年半载,眼看着也要添人进口,这不是明摆着替自己打算?兰月笑道,嫂子你可真是仔细人儿。我脑子慢,都没有想到这个上头。喜针笑道,啊呀你识文断字的,脑子慢!喜针说你不想不等于旁人不想。咱们这个院房大,人多嘴杂,难保那些个碎嘴老婆们说出不好听的来。兰月擦了手,给喜针倒了一杯水,说嫂子你真是,前怕狼后怕虎,倒不像你素日里的脾气了。喜针嘎嘎嘎嘎笑起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也不放下,只把那杯子在手里倒来倒去,良久,才叹了一口气,说也是,光听蝲蝲蛄叫,还不种地了。
  月亮慢慢升起来了。天空是那种很深的蓝,湿漉漉的,好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一样,只要轻轻一拧,就能拧出蓝的汁子来。月亮却是淡淡的黄,也不怎么圆,挂在树枝子上,一路上只管跟着人,走走停停。星星很稠,在天上一亮一亮的。远远地,见村委会小白楼前围了一堆人,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吵架。喜针刚要过去看热闹,听见建信大着个舌头在骂人,猜着又是喝高了,找茬闹事儿。这帮狗日的,成天价吃吃喝喝,灌二两马尿,连亲娘老子都不认了。喜针有心绕到旁边小街上走,却听见建信在骂团聚。心里跳了一下,赶忙过去看。
  建信敞着个怀,两手叉着腰,嘴里骂骂咧咧,会计四槐在一旁苦劝。团聚蹲在地下,耷拉着脑袋,一声也不吭。听了一会子,喜针才听出了八九。原来是团聚的厂子被罚了,连累着建信也要写检查。晚上团聚请建信喝酒,不知怎么不痛快了,就闹上了。四槐急得满头大汗,好说歹说,也劝不动建信。围着看热闹的越来越多,人们鸡一嘴鹅一嘴,嘈嘈杂杂议论着。喜针看团聚那低三下四的样子,气得心里骂了一句。有心掉头就走,又不忍。听了一会子,见人们也不怎么真劝,只顾看戏,建信也是姥姥妗子的,越骂越难听,喜针咬牙恨了一句,跺脚走了。
  顺秋歪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喜针回来,也顾不上看她一眼,自顾盯着电视看,一面看,还一面给给给给地笑。喜针心里不痛快,越发见不得他这个样子。自己烧水洗了,去里屋睡觉。
      电灯光黄黄的,把屋里也照得黄黄的,就有了那么一点温暖安闲的意思。这房子还是当年结婚时候盖的,算起来总有二十一年了。那时候房子盖得窄,喜针老是埋怨,说这房子呀,取灯盒子似的,转不开身儿。在芳村,火柴不叫火柴,叫取灯。这么多年了,村子里变化忒大。眼看着盖新房的盖新房,起高楼的起高楼,一个一个,盖得铁桶似的。住这种旧房子的,已经没有几家了。喜针也买了宅基地,盖了新房,可那是给大小子立辉盖的。要是二小子考不出去,还得盖这么一处。喜针心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一百只小鸡崽在怀抱里,毛烘烘闹得厉害。不说远的,单这眼前的八月十五,就是一道不难迈的坎儿。喜针掰着指头算了算,往少了说,也得小一千块。电视上的嬉闹一声一声传进来,喜针气得一下子把头蒙在毛巾被里。
  第二天早晨,做好饭,喜针就给立辉他们打电话。等了一会子,过来的却是立辉一个人。喜针问梅哩?立辉说她身上不大好,不过来吃了。喜针急得问道,怎么不好了?是不是着凉了?烫不烫?立辉说不碍事儿。说是心口儿疼。立辉说我一会儿替另做点儿,给她端过去。立辉说她说了,就想吃一样儿酸酸辣辣的东西,油别大了。喜针还是放心不下,问长问短,立辉就有点不耐烦。喜针说你烦啥?我问你媳妇哩。是不是——有了?立辉说,想哪儿去了,真是。怎么啥都往那上头想。喜针说我当然得想。我白操了半辈子心,我为了啥?立辉见他娘急了,也就不说了。儿媳妇不在,一家子这顿饭吃得倒没意思了。喜针看着那一碗鸡蛋糕,埋怨道,也不早吭一声,白白瞎了俩鸡蛋。立辉笑道,怎么就瞎了?真是,我吃了就算瞎了?说着端过来就吃。喜针说,鸡蛋可是忒贵,四块多一斤,谁没事儿吃鸡蛋?立辉说你真是偏心,倒一心向着外人。喜针笑骂道,胡说!那不是你媳妇?立辉就吸溜吸溜吃鸡蛋糕。见喜针发呆,便拿勺子往他娘碗里舀了小半碗,一面说,她说明天回趟小辛庄。喜针正忙不迭地挡着,听了这话,便停下了,等着立辉往下说。立辉却不说了,只顾埋头吃鸡蛋糕。顺秋说,过节气哩,该回去看看。扭头对着喜针说,去给他们拿上二百,够不够?立辉一口鸡蛋糕没咽利落,忙说够够,怎么不够。立辉说那啥,我就不去了,叫她自己回去。顺秋说按理你也该去,去看看老人,过节了么。立辉吞吞吐吐地说,要是我也跟去,这点子钱,怕就拿不出手了。喜针见他爷儿俩一唱一和的,把小勺子当啷撂在碗里,说你们都商量好了?好!好得很!说着就通通通通去屋里,拿了几张票子出来,一下子扔给立辉,说够不够?不够还多得是!谁不知道咱们家种着摇钱树呀!几张票子轻飘飘的,落在地下,立辉也不敢就去捡。顺秋说你这是干啥哩?回娘家么。喜针说,什么话!我拦着不让她回娘家了?我吃了豹子胆了?喜针说今儿个就咱们一家子,没有你们那亲人在。我把丑话说在头里,立辉你算算,你自己掰着手指头算算,从结婚到如今,有多少钱花进去了?咹?盖房子装修,全套家具,汽车摩托,不说这些个,就是你们身上穿的戴着,嘴里吃的喝的,你们的手机费电话费车油钱,大病小灾的药费,擦脸手巾擦屁股纸,哪一分不是朝我们要?逢年过节了,还要替你去到你那好丈母娘跟前去尽孝。人家是爹娘生养的,难不成你个下贱货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还是从树杈子上结出来的?我生你养你这么多年,我吃过你一嘴东西没有?穿过你一根布丝没有?顺秋说你这都扯到哪里去了?立辉端着半碗鸡蛋糕,一声也不吭。喜针哭道,昨天集上,遇见人家那亲娘,人家想吃羊肉馅饺子,我也是犯贱,听不得一声儿,上赶着就给人家割了二斤好羊肉。你去问问,羊肉多少钱一斤?还有那么一大把香蕉,进口香蕉哪,沉得砸胳膊。她那亲娘没有打电话来,告诉她一声儿?顺秋呵斥道,小点声儿!看不让人家笑话!喜针说我为了谁?咹?我那老娘还活着哩。奔八十岁的人了,我都舍不得给我那老娘吃一口。甭怨你妗子骂我不孝顺。我是不孝顺!我只顾着往下亲,不往上亲!我是为了哪一个?没良心的王八羔子们!顺秋见她越说越不像,赶忙跑过去把大门关上,回来把她往屋里推,一面给立辉使眼色,立辉把地下那几张票子拾起来,立在当院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正闹着,听见有人敲门,翠台在外头一声一声的,叫喜针。立辉赶忙跑过去,把门打开了。翠台说这是怎么了?五马长枪的?在大街上就听见了。喜针哭得一噎一噎的,只是说不出话来。顺秋说闹不痛快呗,你劝劝她。都当婆婆的人了,真不嫌难看。翠台赶忙努努嘴,叫他别说话,一面说,你们父儿俩也真是,这都几点了,还不赶紧走?该上班上班,该干活干活。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门上还挂着薄帘子,绿的冷布,四周包着软布边,中间拦腰横了一道窄木条。阳光透过冷布照进来,在地下画出水纹样的影子,一波一波地流动着。门前头那棵香椿树,落下一地的乱影,同那水纹样的影子纠缠在一起。黄狗在门口张了张,又张了张,不放心的样子。翠台说,怎么了,这是跟谁呀?喜针说还能跟谁?自打娶了这儿媳妇,我哪一天顺心过?翠台说媳妇娶进来,不就是自己孩子么。喜针叹口气,就把今天早晨的事儿学了一遍,说昨天在集上,你都见了,我只说是这个节气就算是过得去了,不成想,过不去!她不知道家里是怎么一回事?为了他们过事儿,我遭了多少难,借了多少账?这本子上,一五一十,我都一笔一笔记着哩。眼瞎心也瞎呀?翠台说,孩子们,到底是年纪轻,他们哪里就知道大人的苦处。翠台说谁家都一个样。喜针说我把她娶进门子,天天抬得高高的,当且(客)待着,当奶奶供着,三茶六饭,盛到碗里,递到手里,就差一口一口喂到嘴里了,还要怎么样?我说呢,怎么今儿个不过来吃饭,原来是指使着立辉开口要钱。心口儿疼!我看是心眼子烂了!翠台说,说不定真是心口儿疼哩。喜针说心口儿疼早去看了,还能等到这会子?前些天,立辉打电话来,说是人家胳膊上像是被啥咬了,一抓红一片。叫我带着去看看。吓,夏天还能没蚊子?咬了个疙瘩就去看先生?庄稼主子,也不怕人家笑话!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喜针说我一听就火了,难不成在娘家也是这样娇气?土生土长的,又不是城里的金枝子玉叶子!翠台说立辉这孩子也是,自己带媳妇去看看不得了,这点子事儿还值得提。喜针说,未必就是立辉的主意。我养的小子我知道。这小媳妇,不是个省油的。就说今天这事儿,她就是故意。又咬牙恨道,立辉这王八羔子,肚子里没东西,草包一个,耳朵根子又软,专听媳妇的话。人家把他卖了,还要巴巴地帮着人家数钱哩。喜针说他挣的工资,一分都不往我这手里交,全给了他媳妇。自己攒个金疙瘩银疙瘩,生生地往娘老子身上啃肉。喜针说大坡哩?大坡的工资,交给你不?翠台忙说,还没有分家么,肉烂都在锅里—— 哎呀火上还坐着水哩,我得过去看看。
  
  吃过晌午饭,喜针收拾完锅碗,打算去春环家打月饼。现如今,人们都兴打月饼了。自己预备东西,用人家的烤箱,不过是掏点加工费。喜针预备好面粉,红糖,白糖,炒花生仁,炒芝麻粒,花生油,还有集上买的青丝玫瑰的馅子。自家的东西,又实惠,吃着又放心。喜针盘算着,给婆婆二斤,给爹娘三斤,儿媳妇娘家那头是大份儿,少说也要五斤。加上家里留着吃的,十五斤恐怕是打不住。还有傻货媳妇那儿,总也得三五斤,人家是媒人么,不能干那种过河拆桥的事。再者说了,这傻货媳妇是个财迷,又是个出了名的搅屎棍子,要是伺候不周到,难免生出是非来,就不好了。这么粗粗一算,竟然得打二十来斤。喜针心里面剜肉似的,舀一瓢面,骂一句娘。身上热烘烘的,燥得厉害。正心疼肝儿疼,听见电话响了,便沾着满手面粉,跑过去接。
  兰月在电话里说,燕奶奶摔了一跤,送县里医院了。喜针笑道,燕奶奶跟咱家婆婆是堂姊妹,按理说呢,该去看看。可是人家燕奶奶是多高的门槛子?人家闺女小子都是能人儿,日子过得,火炭似的。咱这样的人家,日子艰难,东西拿少了吧,脸儿上不好看,白惹人家笑话。就算是踮着脚后跟儿,努着劲儿地多拿,人家哪里就会把这一点子东西看在眼里?兰月听她说话的口气,知道是不情愿去,说那你就装不知道吧。我得过去看一眼,燕奶奶素常待我不错。喜针笑道,这是什么话?我装不知道?芳村才多大?我不过是跟你掏心窝子说两句,哪能就真的不去了?我再穷,也不能短了这个礼数。心里却咬牙骂道,臭老婆!打量我不知道你那几根曲里拐弯的肠子?两个人就商量好日子,到时候一块儿去看。喜针趁便问兰月打月饼不打?兰月说打呀,外头买的那些,谁知道用的是啥油。喜针说我今儿个去,你去不去?
  天儿半阴着,日头好像是害羞的新媳妇,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又藏起来了。喜针肩背手提的,拿了一大堆东西,累得喘吁吁的,正琢磨着在半道上歇会儿,听见后头有汽车喇叭声,赶忙往一边闪。那汽车却在她身旁停下了,团聚从里面摇下窗子,问她吃了没有。团聚穿了一件明黄乱花衬衣,皮马甲,头发梳得油亮,戴一副墨镜。喜针心里恨道,这半阴天儿,装啥洋相!嘴上却说,吃了。团聚说,这是去哪儿?我送你吧。喜针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墨镜,猜不出他的表情,说甭管了,你忙你的。团聚沉吟了一会儿,说他哩?成天价在家里养着,坐月子呀?喜针说去拉脚儿了,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可养不起。团聚说那立辉哩?长那么大个子,你省着他们干啥?喜针笑道,我自家的男人,自家的儿子,我愿意。关你啥事儿?你开你的车,我走我的道儿,谁碍着谁了?说着扭身就走。团聚倒在车里愣住了,半晌,才摁了下喇叭,嘟囔道,厉害样儿!
  喜针赌气走了好远,方才停下脚,在路边歇一歇。浑身汗涔涔的,一颗心好像惊了的马车,卜卜卜卜,跳得又慌又急。真是年岁不饶人呀。这一点子东西,要是在年轻时候,算得了什么呢。看来,不服老是不行啦。那时候,喜针可是出了名的泼辣闺女。干起活来,连汉们家都要惧她三分。口才又好,真真是手一分,嘴一分。团聚呢,倒是个体格文秀的,人又瘦小,大闺女似的,说话动辄脸红,干活更是没把的篮子,提不起来。村里那些个大闺女小媳妇,动不动就拿团聚开玩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喜针就是看不得团聚那书生模样儿,心里是又爱又恨。想当年,团聚家托人来提亲,喜针是愿意的,但没有拗得过爹娘。她爹说什么来着?娘儿们似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庄稼主子,跟了他,还不得一辈子受苦?谁能够想得到呢,就是这么一个团聚,如今,竟然开了工厂,发了。牛高马大的顺秋,却原来是一个空心大萝卜,除了一身力气,什么都没有。这不是命是什么?
  小汽车拐了个弯儿,迟疑了一下,开到村外去了。一片尘土扬起来,在车屁股后头半天不散。有一只蛾子,追着那尘土飞远了。喜针眼看着那蛾子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终于看不见了,只觉得喉头硬硬的,又酸酸的,像是噎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这个时候,日头不知道又藏到哪里去了。整个村子灰蒙蒙的,像是雾气,又像是烟气。秋庄稼们郁郁青青的,一大片一大片,向着天边铺展开去。空气里有一种草青气,夹杂着泥土湿湿的味道,还有粪肥淡淡的臭味儿。大玉米棒子一穗一穗的,歪着大肚子,好像是怀孕的媳妇。紫红的玉米缨子都蔫了,一绺一绺耷拉着。真快呀。过了这个节气,眼看着就要收秋了。    
  
  一进春环家院子,就听见叽叽嘎嘎的说笑声。今儿个人不少。春环忙得脚不沾地,指挥着她那胖闺女,拿这个,弄那个。喜针看了看,不见兰月。正盘算着是不是打电话问一声儿,却见素台在屋檐下朝她招手。素台穿一件葱绿小衫儿,偏搭了一件鹅黄软坎儿,下头配一条茶色薄呢裙,奶白的高跟皮鞋,在院子里踩出一个一个小坑来,羊蹄印子似的。喜针心里说,人比人,气死人呀。这素台跟翠台立在一处,哪里像亲姊妹俩?一面答应着,过来跟素台说话。喜针说怎么你也来打月饼?你这老板娘,怎么也舍不得买?素台说,我这是要发给工人。过节了,一人二斤。喜针说我说呢。原来是给工人们谋福利。喜针说谁不知道你最是一个好心眼儿的,待工人们厚哩。工资也从不拖欠着。不像有些老板,叫人干活的时候是一张脸,发钱的时候又是一张脸。光叫马儿跑,不叫马儿吃草哇。一说支点工资吧,跟剜他肉似的。一年一支,还得三求四告的。素台说,乡里乡亲的,我们从来不干那事儿。喜针说可不是,乡里乡亲的。人这一辈子,谁还没有个凹处?谁能净站在高处?素台听她这样说,便不再搭话,只是笑眯眯的,东张西望。喜针见她这样子,知道是说话造次了,便赶忙恭维道,你这身衣裳好看,颜色也鲜明,直晃人的眼哩。哪里像我,烧糊了的卷子似的。素台就笑。喜针见她待理不理的,脸上便讪讪的,正没主意,听见有人叫她,回头一看,是兰月。
  兰月累得红头涨脸的,喜针赶忙过去帮她。一面数落道,真是女秀才呀。看你这点子出息!喜针一把把兰月的东西接过来,通通通通走到排着队伍里,撂在她前头。后头的人就嚷起来,喜针婶子,怎么插队呀。喜针说,我妯娌的就是我的,又不是外人儿。就你事儿多。一面扭身朝着兰月挤挤眼儿。兰月就笑。
  喜针和兰月说着话儿,忽然一拍大腿,叫道,啊呀,看我这猪脑子。兰月忙问怎么了,喜针说,忘了拿芝麻了。我得回家去拿一趟。兰月说,我这儿有呀,甭跑一趟了。喜针想了想说,那明年你使我的。喜针说你家芝麻去年收得真不少。兰月说,可不是。喜针说我明年也种点,就在村东那块棉花地里,套着种。喜针说芝麻这东西可娇贵,谁轻易敢种这东西?
  从春环家出来,天已经慢慢黑下来了。街上的路灯还没有亮。倒有一家一家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来。村子里雾蒙蒙的,那灯光像是浮在水里一样,一明一暗的。满街的晚风,悠悠吹着,把这点点灯光吹得一忽远了,一忽近了,一忽呢,又好像是吹灭了,正疑惑着,却又忽然亮起来了。喜针抱着一箱子月饼往家走。月饼刚出炉,还热乎着,有香甜的气息不断溜出来,叫人觉得,又妥帖,又温暖。这个时候,街上麻麻黑,难得见到小孩子,也就省得白瞎了月饼。还有一箱子,她弄不动,等着吃过晚饭,叫顺秋来拿。
   远远地,却见立辉从会开家卫生院出来,正要叫他过来接她,才看见后头还跟着梅。立辉帮媳妇高高打着帘子,还拿手替她虚挡着门框,防着她磕碰了,一脸的笑,明晃晃的,嘴巴都要咧到耳朵根子了。喜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眼瞅着小两口儿双双出了门,往家里走,两个人的肩膀一碰一碰的,走一步,碰一下,再走一步,再碰一下。有一点故意,又有一点挑逗的意思。喜针越看越气,把箱子往地下一顿,咬牙骂道,小王八羔子们!正要叫立辉,却见不知怎么,立辉把媳妇给得罪了,立辉在前头跑,媳妇在后头追。阁阁阁阁阁阁,笑得喘吁吁的。快到臭菊家新楼的时候,却忽然好像是把脚崴了,蹲在地下,哎呀哎呀叫唤。喜针吃了一惊,正要追过去看,见媳妇又忽的立起来,捡了个砖头,朝着立辉就扔过去。喜针吓得一下子捂上了嘴巴。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这个季节的夜晚,是秋天的意思了。喜针一身的热汗,被夜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喜针擦一把汗,弯腰把一箱子月饼抱起来,叹了一声。
  不知什么时候,月亮已经在头顶了。金黄金黄的,也不怎么圆,却亮亮的照人。喜针走,它也走。喜针停,它也停。喜针脚下磕磕碰碰的,也不顾不上抬头看一眼它。  
  
  ◆春米  
  春米正在院子里洗衣裳,听见前头有人叫她。答应了一声,湿淋淋的一双手就出来了。她婆婆正把一捆子韭菜拿出来,预备着到门口的树荫里择。建信穿得人模狗样的,在一张桌子前坐着。见春米出来,她婆婆笑道,你建信叔来了,还不快泡上茶。又朝着建信笑道,我把这韭菜择出来,晌午咱就吃饺子。建信笑眯眯的,也不说吃,也不说不吃。跷着二郎腿,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放在桌子上,几根手指只管在桌上哒哒哒哒乱点。春米耷拉着个眼皮,对他待看不看的。建信说还是那个啥,花茶吧。春米也不说话,就烧水泡茶。
  春米今儿个穿了一条浅黄裙子,上头落着一片一片细细的叶子。头发拿一个浅蓝塑料卡子绾起来,有一小绺散了,在脸颊上一飞一飞的。饭馆前头有一棵大槐树,把这屋子遮去了大半个。蝉不知道在哪一根树枝上唱着,喳,一声,喳,一声,喳,又一声。日头透过树叶子,有一片正好落在春米身上,春米整个人就成了金色的,毛茸茸的。春米泡了茶,端到建信跟前。建信却不接,只拿眼睛看着春米颈窝里的那一颗痣。春米就把脸飞红了,把茶杯咣当一下放在桌子上,也不理他,扭身就走。建信这才嗤的一声笑出来。说别走呀。还没说话儿哩。春米只不理他,拿了一块搌布,仔细擦起周围的桌子来。建信就端起杯子,慢悠悠喝茶。一双眼睛却紧紧追着春米,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春米心想,这家伙,看来今儿个是闲了。又不好老这样不说话,就过去把音响打开了。一个女人正在唱着,我爱你在心口难开。春米心里骂了一句,偷眼看了看建信那边。他一面喝着茶,一面二郎腿跟着那歌打着拍子,倒是十分的自得。又看了看外头,她婆婆正在树荫底下择韭菜呢。春米心里不由恨道,老东西。这是故意。就又把音响拧小了点,坐在一旁,一面剥蒜,一面跟建信说闲话儿。东一句西一句,笑得阁阁阁阁阁阁的,花枝子乱颤。惹得她婆婆不断朝这边看过来。春米越发来了兴头,笑得更清脆了。
  建信难得见她这样喜欢,就尽着把一些个笑话段子讲给她听。春米笑得颠颠倒倒的。她婆婆忍不住在门外头咳嗽起来。春米心里冷笑一声,想,怎么,这就怕了?老不要脸。打量我不知道你们肚子里那几根花花肠子呀?
  街上有个沙哑的嗓子在叫卖,油炸——糕,油炸——糕,油炸——糕,前两个字声音挑上去,拖着长长的尾音,最后一个字却又忽然低下来,收束得短促有力,十分的干净利落。建信笑道,吃不吃?春米说不吃。建信小声道,真不要?眼睛一眨一眨的,直看到春米眼睛里去。春米横了他一眼,骂道,没正经。建信委屈道,我是说油炸糕哩。春米气得咬牙,就红了脸,低头剥蒜。建信见她羞答答的样子,只管拿话儿撩拨她。春米心里又臊又恼,却又不好发作,只好借故烧水,躲到后头厨房里去。
  饭馆不大,前头厅堂里还算宽敞,后厨里便觉得有点局促了。迎面一个大冰箱,占去了不小地方。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挤挤挨挨的。灶台前头,只能容下一个人。要是有人炒菜,另一个人只好侧着身子才能过得去。料理台拿瓷砖贴了,明晃晃的,上头摆着一溜大红塑料盆子,里头有泡着绿豆芽的,有泡着粉条的,还有放着焯好的青菜的,还有一盆子切好的土豆丝,也拿清水泡着。厨房里有一股子油烟味道,有一只苍蝇,在这个盆子上停一停,在那个盆子上停一停,嘤嘤嗡嗡的,张狂得很。春米也无心理它。在厨房里磨蹭了半晌,方才慢慢出来。建信正举着手机打电话。高声音大嗓门的,笑得十分爽朗。见春米出来,把眼睛朝她眨了眨,又冲着茶杯点了点下巴颏儿,春米见那茶杯果然空了,心里恨了一声,只好过去续水。
  
  快晌午的时候,果然来了一帮子人。有芳村的,也有苌家庄,也有东燕村的,总有六七八个。两辆车停在饭馆门前头,慌得她婆婆扔下没择完的韭菜们,进屋里来招呼着。春米忙着烧水泡茶,心想,建信这家伙,还真是财神爷哩。
  难看回来的时候,春米早张罗好了一桌子饭菜,有荤有素,有凉有热,香气扑鼻。一桌子人就喝酒。难看笑呵呵的,满满倒上一杯,挨个给大家敬酒。又嘱咐春米记着续茶水。春米见公公回来了,心里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她又去厨房里活了一块面,叫它饧着,预备着包饺子。把一些个木耳放盆子里发上,又煮了一些椒盐花生,切好一盘子肉糕,防备着他们一会儿高兴了添菜。这时候,外头早开始划起拳来了。
  五魁首哇,六个六哇,哥俩好哇。建信赢了,正立逼着别人喝酒。那人偏偏是个娘儿们脾气,磨蹭着不肯喝,建信非得叫他喝。一桌子人闹哄哄的。春米拎着水壶出来灌水。建信喝得红头涨脸的,脑门子上都是汗。大着个舌头,叫春米开空调。春米说,开着哩。建信说,开——着?那——怎么还这么热——热呀。难看赶忙过去,又把温度调低了一点。说有冰啤,要不咱来点冰啤?大热天儿的,这白酒也忒烈了。就喊春米婆婆拿冰啤来。春米抓了个空儿,溜回去洗她的衣裳。
  
  这是前后两进院子。前头是饭馆,后头住人。两进院子通着,中间有一道月亮门。早先不过是一个豁口儿,这二年光景好了,就拿花砖重新垒了,又找把式给画了影壁。画的是一片湖水,青碧碧的,停着一只小船,远处隐隐有山峰,被云雾遮掩着,倒影却落在水里头,清幽幽的。叫人看了一眼,还想看第二眼。越看呢,越想住到这画里头去了。春米就常常立在这影壁前面发呆。芳村这地方,都是大平原。谁见过这样的好地方?也不知道,这世上怎么竟有这样好山好水的景致,叫人看了,心里酸酸凉凉的,一时觉得满满的,一时又觉得空落落的,那一种滋味,说也说不出。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一棵香椿树,还有一棵柿子树。柿子树这东西,早些年芳村还没有。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这几年,倒渐渐多起来了。平日里也显不出什么好来,只到了秋天,那才叫好看。一树一树的大柿子,点了灯笼一样,给日头一照,红红黄黄的,十分的耀眼晶莹。北屋台阶前头,拿碎砖头砌了一个花池子,栽着月季,瓜叶菊,还有美人蕉,还有一种花,春米也叫不出名字,细细碎碎的小花瓣,竟全是粉色的,深深浅浅的粉,乍一看倒平常,细细看去,却有一种乱纷纷闹嚷嚷的好看。花池子旁边的泥土里,竟然长出了几棵玉米苗子。或许是谁不小心掉了几棵种子在这里,如今长得倒有一尺多高了。玉米叶子宽阔青翠,在风里摇曳着。晌午的日头煌煌照着,把院子晒得滚烫。一院子树影子乱晃,落到人身上,落到洗衣盆子里,落到脚边的大白猫身上。把它们弄得斑斑驳驳的。春米抬起手背擦了擦汗,叹了口气。
  前头传来喧哗声,一浪高过一浪。有猜拳的,有行令的,有叫的,有笑的。酒杯碰到一起的声音,清脆响亮。有人骂着粗话,嘎嘎嘎嘎嘎笑着。这个时候,那帮人想必是正喝到了好处。
  这小饭馆,春米嫁过来的时候还没有。那时候,是小财财开的财财酒家。小财财是刘增雨家二小子。刘增雨是谁?那时候,芳村的人谁不知道,刘增雨是芳村的头号人物儿,当着村干部,刘家院房又大,弟兄又多,因此上,刘增雨在芳村,跺跺脚,地都要抖上一抖,势力极大。后来,刘、翟两家斗法,刘家败下阵来。刘增雨下台,建信上台。都说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那财财酒家眼看着就不行了。当初,她公公难看,还只是在街上弄着一个烧饼摊子,打油酥烧饼,冬天呢,也卖点儿豆腐脑,夏天呢,就是凉粉儿呀扒糕呀,小本儿买卖,十分不易。后来,也是难看脑子好使,见财财酒家不行了,才盘算着自己开个小饭馆。说起来,这事儿还真多亏了建信。拿她公公难看的话,一村子人哪,谁都没有长着俩脑袋瓜儿。旁的不说,就说翟家院里头,有多少能人儿?凭啥就咱家能开?人呐,受了人家的恩情,不能不讲良心呀。
  建信的声音一声高一声低传过来。旁边的人们,一口一个领导,一口一个大哥,十分恭维他。建信哈哈哈哈笑起来。
  是怎么开始的呢,春米努力想了想,却想不起来了。
  日头挺热,水管子里的水倒凉浸浸的。春米洗完衣裳,一件一件晾在铁丝上。又抬起脚,伸到水管子底下,把凉鞋上溅的肥皂沫子冲干净。正琢磨着要不要去屋里弄一下头发,却听见她婆婆在前头喊她。就湿着一双脚,咕叽咕叽往前头去。
  屋子里酒气冲天。一桌子人都喝高了,东倒西歪的,有的嘴里还在叫着,五魁首哇,六个六哇,哥俩好呀。建信靠在椅子背上,早动弹不了了,只是傻笑。她婆婆给她使了一个眼色,叫她过去。春米迟疑一下,还是过去了。建信见了她,笑得更大了。嘴里叫着春米,春米,春米。伸出一只手来,想要拉她。春米心里又气又急,待要摔开他,又觉得动作太大了,反叫人疑心。又偷眼看了看她婆婆,她婆婆正一趟一趟地进进出出,收拾盘子碗碟。她公公难看,立在门口,也不知道正给谁打电话。春米重新烧了水,浓浓的泡了一壶茶来。又到后头厨房里,拿温开水调了一碗蜂蜜水,端到建信面前。建信歪在椅子上,嘴里一个劲儿地乱叫,春米,春米,春米,春米。正着急呢,四槐竟叫了几个小伙子过来,七手八脚把那几个喝醉的人弄到外头的车里去。一时屋子里只剩下建信和春米。建信含含混混地笑道,春米,春米——春米心里油煎一般,眼巴巴的,盼着四槐再回来把建信弄走。四槐却没有回来。外头推推搡搡闹了一阵子,又安静下来。春米跑出去看了看,汽车早都开走了。她公公婆婆也不见了人影。春米看着地下那一片乱七八糟的车轱辘印子,叹了一口气。只听见建信在屋里叫她,春米,春米——
  
  窗户外头那一棵老石榴树,花早开过了,只剩下了满树的青枝子绿叶子,倒越发泼辣了。要不了几天,一个一个的小果子就悄悄结出来了。阳光透过树枝子,在床上画下乱七八糟的影子。窗子半开着,有风悠悠吹过来,把那窗帘的一角,弄得一掀一掀的。窗帘是粉色的底子,上头开着一朵一朵的小蓝花,清幽幽,孤单单,好像是结着一股子淡淡的的愁怨。床头的墙上是一幅大大的婚纱照,金色镶边的框子,华丽丽的。春米穿着婚纱,半低着头。脸上好像是害羞,又好像是着急。睫毛垂下来,也不知道在看什么。那假睫毛长长,密密的,小蒲扇一样。旁边的那个人,是永利。永利穿一套白西装,大红的领结,乌黑油亮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永利看她的眼神,倒是十分专注。永利也半低着头,拉着她的手。看上去,永利足足比她高出半个头来。可是,谁能猜出来呢,他脚底下垫着两块砖头。他们身后,是尖顶的教堂,大束的玫瑰,红玫瑰,白玫瑰,黄玫瑰。金色的小天使,张着洁白的翅膀。当时他们是在县城哪个照相馆?好像是,花园街那一家,紧挨着农贸市场。照完相,他们还顺路到市场上,挑了一只上供用的大红公鸡,还有半斤刚出锅的肉糕。永利总记得,她娘就好这一口儿。好像是个腊月里,屋子里没有暖气。薄薄的婚纱穿在身上,觉得扎得慌,痒梭梭的难受。后头的拉链也坏了,拉了半天,把那旁边的针脚都拉裂开了,只好不管它。好在是背后头,谁都看不见。她冻得浑身哆嗦。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害得那个小姑娘一个劲儿跑过来,给她补胭脂补唇膏。照片里,她的妆显得格外隆重,太浓了,倒像是另一个人了。她看着那个穿婚纱的浓妆艳抹的女人,越看越陌生,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了。永利却还好。低头看着她,像是安慰,又像是柔声劝说,神情里有一点喜欢,有一点局促,好像还有一点紧张。也不知道,怎么就稀里糊涂结了婚了。想起来,真是做梦一样。当时媒人说,永利在村里教书。春米听了,还没有见人,心里就暗暗应允了。春米虽然自己只念了小学,却喜欢读书人。媒人是春米一个堂婶子,娘家在芳村。堂婶子跟春米她娘说,我给米说的这一家,正经八百的好人家,老实本分,还有一点顶要紧的,这孩子识文断字,当老师,月月有工资——这还不是有了一个小摇钱树呀。又体面,又宽裕。里子面子都有了,你还有啥不放心的呢。等见面那一天,只见屋里坐着一个瘦小的年轻人,床沿高,两只脚还挨不着地,只好在半空悬着。春米吃了一惊。再看旁边,还立着一个人,高高大大的,结实得像牛犊子。春米心里又欢喜起来,暗想,这个该是了。床上坐着的那一个,说不定是跟着来的。过了一会儿,高高大大的那一个竟然出去了,只留下床沿上这一个。春米越发慌乱起来,觉得背上起了薄薄一层细汗。后来才知道,这人果然就是永利了。永利坐在那里不显眼,一开口说话,倒真是不一样的。永利穿得也干净,长得呢,也是干干净净的。说话慢言慢语,有一种,怎么说,有那么一种东西,想想是好的,说又说不出来。后来,永利一看见这婚纱照,就说好。永利说,你半低着头的样子,真好看。春米不相信。照片上那个女的,怎么会是她呢。
  床头对面是一幅娃娃图。两个娃娃,肥肥白白的,小胳膊小腿儿藕节似的,十分喜爱人。这娃娃图结婚的时候便有,当时来闹洞房的人们都说,看这娃娃,多胖。又看看她和永利,不怀好意地笑。春米便又低下头。如今,他们也有了自己的儿子,正是淘气的时候。平时是她婆婆带着,忙不过来,就送到她永利他姐姐永红那里去。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碗,被翻过来扣着,当做了烟灰缸。上头有半截烟头。有一两点烟灰,落在旁边的一卷卫生纸上。旁边的枕头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窝儿,上头仿佛还有建信的烟味。春米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她恍惚觉得像是做梦。待响了半晌,才迟迟疑疑过去接了。她婆婆在电话里小心翼翼的,叫她吃饭。她拿着话筒,不说去,也不说不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婆婆喂了几声,叮嘱道,快点呀,啊,凉了就不好了。
  她懒懒地起床,懒懒地梳洗。在衣橱里看了看,挑了一件连衣裙穿上,奶白的底子,上面暗暗飞着几片草叶子。也不擦油,黄着一张脸,就把床上的床单枕套扯下来,扔到洗衣机里头。又把那毛巾被也扯出来,也扔到洗衣机里。洗衣机轰隆轰隆响起来,她在旁边看着那些被单枕套在里头滚动,翻来覆去,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她才幽幽地叹口气,到前头去。
  饭馆里收拾得干净利落。只有她婆婆在门外头坐着,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灶台上放着一只锅,锅里温着一大碗饺子,旁边的砂锅里,正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鸡汤的香味混合着水蒸气, 弥漫了一屋子。春米端了饺子,找了一张桌子吃起来。昨天晚饭也没有吃,她早就饿坏了。吃完饺子,又盛了一大碗鸡汤。鸡汤很烫,她也不怕,好像是在跟谁赌气。一大口一大口,一大口又一大口,直把她喝得眼泪汪汪的。她婆婆在外头喊,够不够呀?不够冰箱里还有呀。 
  吃完饭,她就坐在门口桌子前发呆。
  这地方十分冲要。大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停下来,跟她婆婆说两句闲话儿。也有人叫一声,说忙呀,好买卖呀。就过去了。不断有汽车开过来,开过去,扬起一片黄白的灰尘,好半天不散。正出神呢,手机里来了一条短信。她心里一跳,打开一看,却是永利。永利问她吃了没有,吃的什么。春米就说了。永利又问今儿个忙不忙?春米嫌他啰嗦,就不理他。永利就是这一点好,细心,知道体贴人。人虽说不在身边,短信倒是十分的殷勤。春米是在后来才知道,永利不过是代课老师,几个村小学合并,成立联合小学的时候,清理了一批代课老师,永利就不教书了。先是在石家庄打工,后来又去了天津。春米看着他瘦小的身影,背着一个大编织袋子,跟村里几个人搭伴儿去赶火车,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来。
  正发呆呢,只觉得门口儿一暗,仔细一看,却是她们村的缨子。缨子比她大一岁,嫁到了青草镇上。今儿个是带着孩子来会开这儿看病了。春米赶忙起身给她让座,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来递给她。缨子四下里看了看,笑道,哎呀,当上老板娘啦。春米笑道,我哪里比得上你呀。小本买卖,赚不了几个钱。缨子笑道,我呀,我可没有恁大的本事。缨子说还不是我家那个,整天瞎折腾。春米知道她又要说她那女婿,也不好打断她,就听着她说。缨子她女婿在镇上储蓄所,这倒也罢了。缨子在家也弄了一个小买卖,专门给人家放款,高利贷,也有薄的,也有高的,全凭她说了算,利滚利,这些年下来,赚了个大瓮满小瓮流。号称小银行,在这一带名气很大。当初弄这个难看饭馆,就是从缨子家小银行贷的款。因为是本村的,缨子在利钱上格外照顾。春米怎么不知道,这缨子是一个铁公鸡,平日里都是一毛不拔的。叫人家在那个上头让利,实在是难为了她。因笑道,孩子怎么了?哪儿不舒坦?缨子说,也不是啥大毛病,咳嗽,老也不好,就想着到会开这儿来看看,才放心。春米说,是呀,会开看小孩子最拿手了。缨子说,谁想到这么多人,还得排队哩。会开家真是赚足了。春米说可不是。晌午饭就在我这儿吃吧,都是现成的。缨子忙说不用,回家还有事哩。缨子说我那边一会儿都离不开,忙得呀,四爪朝天哩。春米说是呀,知道你是忙人儿。缨子说,这饭店买卖怎么样呀?依我说,村里能有多少吃饭的,还不如咬咬牙,开到镇上去,镇上是什么地方?春米说,那可开不起。镇上也是谁想去就能去的呀。缨子说,如今这世道,是撑死胆儿大的,饿死胆儿小的。缨子说你比方我吧,当初咱们做闺女那会儿,谁想到还会有这样的日子呀。春米说可不是。两个人就说起了村里的一些个人和事。谁谁过得好,发了,谁谁过得不好,借得大窟窿小眼的。谁谁倒是婆家特别有,忒有了,嫁到人家门子,人家就很看不上,可受气哩。正说着闲话儿,孩子却醒了,闹起来。缨子这才像是想起了看病的事儿,急忙要走。春米见她执意不吃饭,只好算了。送她出来的时候,又抱着那孩子,跑到秋保家超市里,买了一堆吃的玩的。缨子嘴里客气着,却是十分喜欢。
  超市就在饭馆斜对面。从超市里出来,远远看去,自家门楣上那块匾牌倒是醒目,白底子上头,红笔写着“难看饭馆”几个字。她婆婆却不见人影了。想是看见缨子,躲出去了。她婆婆这个人,怎么说呢,小气,心眼子倒不多,老实本分,一辈子听男人的。对春米呢,倒还算是不错。正慢慢往回走,却见她大姑子永红远远过来了,怀里抱着她儿子。春米赶忙迎上去,从她怀里把儿子接过来。她大姑子笑道,这回见着你亲妈了,不闹了吧。那孩子把脸藏在她妈的怀里,哼哼唧唧的,不肯抬头。春米拍了一下他小屁股,笑道,在大姑家吃啥好东西啦。咹?她大姑子笑道,跟着大姑能吃上啥好东西呀。大姑又没钱。春米见她说话阴阳怪气,就笑道,大姑熬的粥好喝不好喝?妈妈就老也熬不了那么好。她大姑子却笑道,跟着大姑就是喝个粥,不像跟着亲妈,吃香的喝辣的。亲妈本事大么。春米见她这样说,就红了脸,强笑道,姐姐,你这是啥话?我这一个劲儿的跟你说好话儿哩。你看你,当着孩子——她大姑子冷笑道,当着孩子?如今怕当着孩子了呀?孩子算啥呀,就是当着孩子爷爷奶奶,那一对老糊涂,你不是也不怕么?春米嘴唇哆嗦,气道,姐姐,你怎么这么说话?她大姑子冷笑道,怎么说话?你叫我怎么说话?一村子的人,都眼睁睁看着哪。别叫我说出更难听的来!春米气得浑身发抖,一句囫囵话儿也说不出来。只死死抱着孩子,眼里泪汪汪的。她大姑子骂道,不是东西!敢做不敢当的货!大街上人来人往,早有一些闲人跑过来,凑着看热闹。她大姑子不料会有这么多人,也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人们议论纷纷的,也有说春米不是的,也有向着她大姑子的,也有说难看两口子的,一时嘈嘈杂杂,乱成一团。正热闹着,只见她婆婆飞一般过来,一手一个,拉着闺女媳妇就往家里走,嘴里骂道,家里盛不下你们,跑到大街上来丢人现眼来了?人家正等着看戏哩,你们唱得倒是来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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