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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烟乱/2015.6

(2015-06-23 15:5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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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月刊

炊烟乱

付秀莹

文化

分类: 连载
炊烟乱(一)
付秀莹
炊烟乱/2015.6



















  
  付秀莹  女,文学硕士,北京市作家协会签约作家,现供职于小说选刊杂志社。
  作品曾被《新华文摘》《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中华文学选刊》等多种选刊选载,并被收入多种选本、年鉴及排行榜。部分作品被译介到海外。
  曾获:首届中国作家出版集团优秀作品奖,第四届中国作家出版集团优秀编辑奖,首届“茅台杯”小说选刊奖,第九届十月文学奖,第五届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奖,第三届蒲松龄短篇小说奖等。
  著有小说集《爱情到处流传》《朱颜记》《花好月圆》《锦绣》等。
  
       ◆ 翠 台  
  腊月二十三这天,是小年。在芳村,家家户户都要祭灶。
  翠台起得早,把院子里的雪都扫了,堆到树底下。水管子冻住了,她又烤了半天。接了水,做了饭,翠台迟疑着,是不是该去新院里叫孩子们。
  一夜大雪,树枝上,瓦檐上,墙头上,都亮晶晶的,银粒子一样。翠台想了想,扛着把扫帚就上了房。房上雪厚,翠台哗哗哗,哗哗哗,扫得热闹。扫完雪,翠台拿一条毛巾,立在院子里,噼噼啪啪地掸衣裳。根来在屋子里说,干活不多,动静不小。翠台一时气得发怔,她本就生得白净,颊上的一片烟霞直烧到两鬓里去。 想噎他一句,一时又想不出好词儿,就径直走进屋子,一把把根来的被子掀了。根来恼了,都是当婆婆的人了,好看?
  院子里有人说话,是喜针。喜针一脚就进了屋,也不避床上的根来。根来只好把头蒙上,装睡。喜针絮絮叨叨的,说起了儿媳妇。喜针这个人,出了名的碎嘴子。翠台嗯嗯啊啊地,敷衍着,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婆媳恩怨。喜针家住对门,同那儿媳妇,抬头不见低头见,说深说浅了都不好。喜针见翠台心不在肝儿上,就岔开话,问孩子们哩,怎么不过来吃饭?翠台说,这不,正要过去叫哩。
  
  下了一场大雪,空气新鲜清冽,仿佛洗过一样。家雀子在树枝上叫,嘁嘁喳喳,嘁嘁喳喳,一不小心,抖落一阵阵的雪沫子,乱纷纷的,像梨花飞。村路上的雪有半拃厚,踩上去吱吱呀呀的响。四周静悄悄的,整个村子笼在一层薄薄的寒霜里。偶尔有一两声鸡啼,悠长,明亮,像一道晨曦,把村野的宁静划破。
  村南这一片,先前是庄稼地,如今都盖满了新房子。这才几年。高门楼,大院子,都气派得很。楼房也多。二层小楼,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宫殿一样。朱红的大门,漆黑的大门,草绿的大门,橘黄的大门,一律贴着大大的门神,威风凛凛。对联有梅红,有桃红,有胭脂红,上面有写“春到堂前添瑞气,日照庭院起祥云”的,有写“福满人间家家福,春回大地处处春”的,有写“又是一年春草绿,依然十里杏花红”的,墨汁饱满,漆黑中透着青绿,映着满地的雪光,十分的醒目。 
  新院旁边,是勺子叔家的麦田。麦田上厚厚地覆了一层雪,银被子一样。真是一场好雪。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这是老话。自然,如今的人们,看粮食不那么亲了——只要有钱,什么买不到?当初,为了要这块宅基地,没少给人家勺子叔说好话。论起来,勺子叔也是没出五服的本家,可如今这世道,谁还论这个?六万块,一分都没少给,还白落了个天大的人情。饶是这样,翠台还让根来提了鸡鸭烟酒去人家看望。又请二爷出面,白纸黑字,把这桩事敲实了。卖给谁不是卖?村子里的人们,眼巴巴盯着的正多。没有地,就盖不成房。盖不成房,就娶不成亲。这是硬道理。怎么说,自家在坎坷里,是人家伸手拉拽了一把。无论如何,得认这个。
  大红的双喜字,还在黑漆大门上贴着,有一角被风掀起来,索索索索地响。翠台踮起脚尖,用唾沫把那一角抿一抿,压一压,好不容易弄服帖了,倒弄了一手的红颜色。大门上铜环哗朗朗乱响,也不见里面有动静。翠台就把门环再扣一扣,叫大坡,大坡——还是没有人应。究竟是年轻人,觉多,贪睡,又是新婚里头,自然便懒怠些。翠台把嗓门提高了,叫大坡,大坡喔——里面静悄悄的。翠台立在门外,想了想,掏出手机打电话。刚要拨,又停下了。大清早的,还是叫孩子们多睡会儿吧。还有一条,惊了孩子们的梦,大坡倒是没什么,自己的儿子么。可是儿媳妇呢,儿媳妇不会不高兴吧。儿媳妇不高兴,儿子就不高兴。儿子不高兴,翠台也就不高兴。亲娘俩儿,肝花连着心哩。
  儿媳妇娘家是田庄。都说田庄的闺女刁,翠台想,自己一辈子脾性柔软,根来也是个好性儿的,大坡呢,又是一个老实疙瘩。娶个刁的,倒改了老刘家门风了。刁的好。芳村有句老话,淘小子是好的,刁闺女是巧的。可谁知娶回来一看,却是一个极乖巧的。人又俊,嘴又甜,安安静静的,言语举止伶俐,却有分寸。翠台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就把婚前的那一点疙瘩慢慢解开了。
  怎么说呢,其实,那件事,也不能怪人家。如今,有谁家的闺女不要楼房呢。没有楼房,就得有汽车。这也不是芳村的新例。十里八乡,如今都兴这个。大坡没有楼房,汽车呢,也没有。闺女家就有点不乐意。闺女的娘让媒人捎话过来,说不是非要楼房汽车不可——庄户人家过日子,摆花架子给谁看呀?可如今,人家都有,独咱闺女没有,这就不好了——知道的,说这闺女明事理,不知道的,还不定说出什么不像样的话来——黄花闺女家,好说不好听呀。媒人是村西的花婶子,花婶子说,人家说的在理。要不咱再凑一凑——翠台心里火烧火燎的,油煎一般。理儿是这个理儿。可钱哪里就那么好凑呢?大日子也定下了。黄道吉日,又不好改。一则日子是请布袋爷看的,腊月二十六,大吉日,宜婚娶。二则呢,响器啊车轿啊厨子啊碗盘啊都订下了,宾客们都请好了,喜帖子,也都送出去了,要是再改,非得全乱套!还有一层,翠台这个人,心性儿高,爱脸面,人前人后,不愿意露薄儿。这一闹,还不让人家白白看一场好戏。如今这芳村,人心都薄凉了,遇上事儿,旁人是添言不添钱。是苦是咸,是酸是辣,都得自己一口一口去尝。思来想去,翠台就咬咬牙,让根来去买辆二手车。根来说,有钱就买新车,没钱干脆不买。二手车!翠台就骂。骂根来窝囊废,骂如今这时气坏,骂完狗,又骂鸡,骂着骂着就哭起来。哭自己的命,哭死去的亲娘,怎么就那么狠心肠,把她扔在这个世上受苦,却撒手不管了。根来也不回嘴,也不劝,任她哭。怎么劝?没法劝。钱是人的胆。没有钱,说出来的话都是软的,说一句错一句,说一百句错一百句。好像是,烈火上烹油,越烧越爆。
  哭了一场,翠台去了妹妹家。
  
  芳村这地方,多做皮革生意。认真算起来,大约也有二三十年了吧。村子里,有不少人都靠着皮革发了财。也有人说,这皮革厉害,等着吧,这地方的水,往后都喝不得了。这话是真的。村子里,到处都臭烘烘的,大街小巷流着花花绿绿的污水。老辈人见了,就叹气。说这是造孽哩。叹气归叹气,有什么办法呢。钱不会说话。可是人们生生被钱叫着,谁还听得见叹气?上头也下过令,要治理。各家各户的小作坊,全都搬进村外的转鼓区里去。上头口风儿松一阵,紧一阵,底下也就跟着一阵松一阵紧。后来,倒是都搬进转鼓区了,可地下水的苦甜,谁知道呢?
  翠台的妹妹素台,开着一家皮具厂。楼房住着,汽车开着,做美容要到大谷县,买衣裳要上石家庄,家务活呢,雇人做,成天价耷拉着两只手,油瓶倒了不扶。在娘家的时候,素台喜欢偏头疼。念书也头疼,干活也头疼。穷人生了个富贵病,只有好吃好喝养息着。翠台顶看不上这个妹妹。可有什么办法呢,人强不如命强。自小看不上的妹妹,偏偏就有这样的好命。妹夫吧,人倒还厚道,本事又大,人样儿又好,就是有一样儿,怕媳妇。也不知道这个病秧子似的妹妹,怎么就能把这样的男人拿得住。
  素台见姐姐上门,红肿着一双眼睛,便知道有事。故意地东拉西扯,不入正题。翠台看着她一脸白花花的面膜,妖精似的,摇头摆尾的样子,便恨得咬牙。有心要走,又惦念着自己的心事,也只有强颜赔笑着,尽把好听的话说给妹妹听。夸她白了,又夸她衣裳好看,那串珍珠项链,好大颗呀。噜里噜苏,说了一箩筐。素台到底年纪轻,沉不住气,忍不住道,说吧,姐,多少?翠台本就心虚,被她这么单刀直入一点破,腾的一下就把脸飞红了,半晌才道,那啥,大坡的事……人家闺女要车哩……素台说,要车,要车就给买呗。如今都兴这个。四个轱辘的,就是比俩轱辘的跑得快。翠台知道妹妹的脾气,只好软下身段,赔笑道,总不能为了一辆车,把亲事黄了。旁人我也张不开嘴,就只有再——素台笑道,看你拐弯绕圈的,白绕了二里地,真是。说着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把一张卡扔过来,说这是十万,你看够不够?翠台忙说够了够了。这还不够?心里头砰砰砰砰跳着,脸上一片滚烫。那卡硬硬的在手掌心里硌着,像小烙铁,烙得她手心里热热的出了汗。拿了钱,也不好立马就走,便又东拉西扯的,说起了爹。翠台说刚把爹的床单被罩换洗了,素台说噢。翠台说前天赶集,给爹买了一双鞋,爹好穿布鞋,可如今的人,哪里有闲工夫做鞋呀。素台说噢。翠台说,那啥,娘的忌日快到了,你忙你的啊,知道你忙,空儿缺。我一早去坟上烧把纸——其实能顶个啥,都这么多年了。素台说噢。翠台见她忙着弄那白花花的面膜,只好讪讪笑道,那啥,你忙,我先走了。素台对着镜子说,不在这儿吃呀?
  
  把媳妇娶回家,翠台的一颗心略略放下些。
  村里人见了,都夸新媳妇模样好,性子好,又夸翠台好命,年纪轻轻的,倒当上了婆婆。翠台就笑。喜针也是同年娶的新媳妇,听了人夸,就撇撇嘴道,说什么好命不好命的话!如今这世道,不是婆婆使媳妇,倒是媳妇使婆婆。翠台忙朝院子里张了张,小声道,别乱说。这话让人听见,不好听。喜针说,听见不听见,谁不清楚?这世道!翠台不敢再接话茬。喜针是根炮捻子,一点就着。人呢,又张扬,蝎蝎螫螫的。嘴又碎,话又多。不知道哪句话传到新媳妇耳朵里,就不好了。再怎么,婆婆和媳妇,还隔着一层肚皮么。
  新媳妇叫爱梨。当初提亲的时候,翠台便觉得这名字不好。梨呀梨的,不吉祥。有心要改,却又有些不敢。芳村这地方,新媳妇进门,改名字的倒是不少。但那都是早些年的事了。比方说,叫平俊的,因了婆家叔叔叫平起,冲撞了一个字,就得把这个字改了,要是恰好妯娌或小姑子叫双芬,那就改做双俊。人们双俊双俊的叫,一叫便叫了一辈子,倒把原先娘家的名字忘记了。翠台把这事同根来商量,根来说,哪那么多事?翠台说,那你说,就不改了?根来说,改啥改?我看就挺好。翠台撇嘴道,人家叫一声爸,就不知道东西南北了!根来气道,你胡吣个啥?
  
  有性急的孩子在放炮,噼啪,噼啪,噼噼啪啪,把寒冽的早晨震得也恍惚了。门楣上方挂着彩,在风中颤动着,索索索,索索索,像是喜欢,又像是紧张。翠台张着耳朵听一听,一点动静没有。大门高阔轩敞,翠台立在门下,倒有一种格外渺小的感觉。这大门,还是她一手订做的。请了方圆几十里最好的木匠,好烟好酒好饭菜,图的是什么?还不是人家的好手艺。这大门,这门神,这彩,这房子的一砖一瓦,这新房里的一针一线,哪一件不是经了翠台的手,花了翠台的心思?从轰轰烈烈地置地盖房子,到战战兢兢地提媒相亲,热热闹闹地迎娶进门,这中间,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怎么到如今,好像是,房子成了旁人的房,家呢,也成了旁人的家,她翠台,倒成了一个外人,大清早的,立在人家的屋檐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竟是进退两难了。
  远远的有人过来,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摔跤。翠台赶忙又把门环扣一扣,嘴里叫大坡——大坡喔——那人渐渐走近了,才看清是香罗。香罗穿一件皮大衣,貂皮领子毛茸茸的,在寒风里颤巍巍抖着,显得又风骚,又富贵。翠台瞅了瞅自己身上的旧棉袄,脸上热了一下,刚要搭讪,香罗却开口了。香罗说这是叫大坡他们?翠台说,是呀,叫他们吃饭。香罗说,还没起?翠台说孩子么。翠台说孩子们觉多,筋懒。香罗嘎嘎嘎嘎笑起来,说这个时候,蜜糖似的,正黏糊哩。翠台说可不是。香罗说,三茶六饭伺候着,看把他们惯的。翠台脸上有点挂不住,她在棉袄兜里摸索了一时,掏出手机就给大坡打电话。一个闺女在里面说,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翠台心里恼火。当着香罗,大坡这是啥意思么。
  香罗看她急吼吼的样子,便笑了一下,说如今的小年青儿——香罗顿了顿,说如今的小年青儿,自在呀。翠台正想着替儿子分辩,香罗又说,大坡过了年还走不走?舍不舍得走?翠台说,有什么不舍得?香罗说,这么俊个小媳妇。香罗说这么俊个小媳妇,舍得走才怪。翠台心里不自在,刚要开口,香罗又说,赶明儿我跟大全递一句,愿意的话就去他厂子里干,到底一个村子,来回近便些。翠台脑子里乱轰轰的,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正心里纠缠着,香罗身上的手机唱起来,香罗接了,嗯嗯啊啊地应着,冲翠台摆了摆手,一扭一扭地走了。
  翠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百般滋味。香罗的高跟鞋一歪一歪的,走得艰难。翠台心想,大雪天的,何苦。
  
  论起来,这香罗是翠台的堂妯娌。香罗的名气大。在芳村,有谁不知道香罗呢。就是在整个青草镇,香罗恐怕也是一个有名有姓的人物。香罗的名气,倒不是因为她的好看,用芳村人的话,香罗撩人。香罗的男人根生,又是个软柿子,被香罗拿捏惯了的。这些年,怎么说,家里的吃穿用度,也是全靠了香罗。香罗在芳村盖了新房,高墙大院,铁桶一般。香罗还在县城置了楼房,买了汽车。有时候,根生倒是想说,嘴里却没了舌头。张张嘴,也就咽下去了。芳村人呢,见人家日子过得火炭一般,倒都心服口服了。怎么说呢,这世道,向来是笑贫不笑别的。                                                                                                                                            
  香罗在县城开了一家发廊,叫做香罗发廊。发廊白天做头发,晚上就神秘了。有人说,这香罗,怕是要发了。也有人说,这是本事。有本事你也开一家?芳村的女人们,鸡一嘴鸭一嘴的,是说笑的口气,听上去,仿佛是看不上,却又有那么一点酸溜溜的味道。香罗的衣裳,是领导芳村时尚新潮流的。香罗的头发,香罗的首饰,香罗的化妆品,都是芳村女人们学习的榜样。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芳村女人们的语气,都渐渐一致了,话里话外,全是奉承的意思。人家香罗——这是她们的口头禅。男人们呢,便是另一种口气了。在这种事情上,男人们都是心领神会的。香罗是芳村的媳妇,忌讳自然更少些。若是芳村的闺女,便又两样了。男人们向来是有一肚子的坏肠子。有嘴巴浅,不沉着的,便忍不住卖弄起自己的见识来。大家都哄笑了。有什么办法呢,女人和女人,硬是不同。人家香罗,都四十出头的人了,哪里像!
  想当年,翠台同香罗,是同一年嫁到芳村。同年的新媳妇,又是本家,自然也就更亲近些。她们两个,谁不知道谁?新媳妇,在婆家难免有些拘束,男人们大大咧咧的,只知道粗鲁,哪里在乎女人的心思呢。她们是妯娌,她们的婆婆呢,也是妯娌,她们的缘分,怕是早就种下了吧。她们又都生得好模样。用芳村人的话,这妯娌俩,一个金盘,一个玉碗,一碰叮当响,当真是好听得很。私下里,她们一起做针线,作伴儿赶集,一些个闺房里的体己话儿,也是头碰头地说过的。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就渐渐生分起来了?好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翠台想了想,到底是想不起来了。
  
  远远地,有豆腐梆子在敲。帮帮帮,帮帮帮,帮帮帮。翠台心里盘算着,是不是买一块豆腐,中午炖菜吃。转念一想,腊月二十三,小年儿,怎么也该包顿饺子,才像样。有新媳妇呢。看样子,爱梨也是个好吃饺子的。那一回,前前后后,大约吃了有一碗多吧。能吃好。翠台见了饭量好的,就喜欢得不行。大坡饭量就好,不像二妞,吃猫食似的,看了叫人着急。二妞说是年二十九回来。翠台掰着指头算了算,今天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满打满算,统共还有六天。有什么要紧的工作,非要熬到年根儿底下呢?二妞说,城里人都这样,过年放假短,就这几天。二妞在电话里声音脆生生的,小铃铛一般。翠台知道辩不过她,便叹口气,道,那你给我带个女婿回来。那头二妞就不吭声了。
  手机滴滴两声,是根来的短信。根来说小刘家庄的老舅殁了,他得去吊个纸。翠台抬头看看新房子的大门楼,红喜字索索索索响着,里面还是没有动静。她刚要举手扣门环,想了想,到底还是罢了。
  
  薄薄的寒霜轻轻地笼着,雪光映着天色,明晃晃的,叫人有些眼晕。树木的枯枝印在雪的背景上,仿佛画上去一般。鸟窝大而蓬松,像是结在枝桠间的肥果子。不知道是老鸹窝,还是别的什么窝。雪地上,已经有了零零落落的脚爪子。大红的鞭炮纸屑,落在白雪上,梅花点点,煞是好看。翠台走得心急,微微出了一身细汗。到了家门口,看见喜针正关门出来。喜针拎着一只老母鸡,见了她便说,回来了?我去小令家换只红公鸡。翠台说,给谁许的呀,这是?喜针说,还有谁?小子呗。一颗心掏出来,白喂了狼。翠台笑道,自己生养的孩子——看你说的。喜针叹口气道,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哪。
  早饭还在炉子上煨着。有年糕,有烙饼,还有一碗鸡蛋糕。蒜薹炒肉盛在盘子里,是特为给孩子们做的。新媳妇,总不见得叫人家跟着顿顿吃大白菜。左等右等,不见孩子们过来,翠台就掀锅掰了块馒头,潦草吃了。红公鸡在笼子里咕咕咕咕叫着,脾气很坏的样子,仿佛知道自己大限已到。这红公鸡是给大坡许的。大坡自小身子单弱,三灾六病的,翠台深怕这孩子不成人,就到村西小别扭媳妇那儿烧香许愿。小别扭媳妇是芳村有名的“识破”,那一回,小别扭媳妇特意请了菩萨下来,替翠台许愿,许的是一年一只红公鸡,求菩萨保着大坡四时平安,长大成人。从当年开始,一直许了二十一年。二十一岁上,也就是今年,大坡娶亲。翠台暗自喜欢,趁着腊月二十三祭灶,烧香还愿。这还愿的鸡,须得是大红公鸡,错不得。因此上,到了年关,红公鸡就格外的珍贵。翠台这红公鸡是自家养的,左挑右拣,十分用心。火红的鸡冠子,火红的鸡翎子,又漂亮,又威武。翠台琢磨着,先在菩萨前上供,再在灶王爷前上供,也不知道,这菩萨和灶王爷有什么先后没有。礼多人不怪。想来各路仙家也是如此吧。上完供,等根来后晌回来,把这鸡杀了。
  肉馅子是现成的,翠台又剁了半棵白菜。一面剁,又想起了香罗的话。大坡原先在城里打工,如今娶了亲,按理是不该再走了。新媳妇家,扔在家里,使不得。私心里,翠台也想早点抱孙子。趁现在年纪还不算大,有力气帮他们带。还有一层,如今的芳村,也不比从前了。两口子闹意见的忒多。现如今的年轻人,见识也多,心眼儿也活,心又野,胆子又肥,一言不合,动不动就离。这两年,村子里有多少人闹离的?婚姻大事,简直儿戏一般。这世道,当真是乱了。要是大坡去了城里,小两口离别久了,难保不生事。要是不去呢,难不成就在家里守媳妇,白闲着?盖房娶亲,一桩连着一桩,把家底儿都掏了,坐吃山空,是万万不成的。要真能去大全的厂子,倒是好极了。大全是谁?大全是芳村的大能人,首富,身家财产,谁能猜得透?要是同大全比起来,素台家那厂子,顶多是个马尾巴拴豆腐,提不起来了。芳村人都说,大全上头有人,要不然,怎么能这么顺风顺水?也有人说,大全这家伙,上头有人没人倒说不好,恐怕是,底下的人太多了,够他忙!大全这家伙!人们说这话的时候都笑,却也是恨恨的。翠台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就滚烫起来。这一回,恐怕是要求一求香罗了。
  香罗。翠台很记得,刚嫁过来的时候,香罗的样子。那时候,芳村已经兴起烫发了。香罗顶着一头生硬的烫发,穿着大红对襟绸子小袄,说话就脸红,羞涩得很。芳村这地方,洞房闹得厉害。香罗生得俊,根生又是个木头人,每天被那些混账男人们为难着,翠台看不过,就叫根来过去轰他们。根来魁梧,嘴巴又好使,三言两语,就替香罗解了围。那阵子,对根来,香罗简直依赖得紧,一口一个根来哥,叫得不知道有多甜。根来比根生大两岁,可不就是根来哥么。然而落在翠台耳朵里,竟好像是听出了一些别的的滋味来。新婚小夫妻,最是眼里不揉沙子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翠台心里就生了芥蒂。觉得,香罗的那一声根来哥,实在是太甜了一些。还有,香罗那眼风,那身段,甚至那格格格格的笑声,都没有先前那么让她喜欢了。私下里,趁着根来兴致好,翠台也审问过他,自然是旁敲侧击的,然而根来是个直筒子,哪里懂得翠台肚子里的九曲十八弯呢。看着根来满头雾水的呆样子,翠台一面心里暗喜,一面索性直接拷问,问着问着,根来便恼了。扯过被子把头蒙住,不理她。翠台看着红绸子被子下面那一个威武的人,又喜欢,又安慰,又有一点微微的不甘心。
  根来回来的时候,翠台已经快把饺子包好了。根来的鼻尖通红,去了帽子,头上热腾腾的,冒着白气,进门便问,大坡他们——吃了?翠台不理他。只管低头擀皮。根来说,问你哩,大坡他们,还没过来?翠台没好气,把擀面杖咣当一下戳在案板上,说人家还没起哩。有本事你去请?根来说,没起就没起嘛。大冷天的,多睡会儿。翠台说,睡吧,多睡会儿。最好就睡到天黑,省饭了。根来说,你看你,这么大火气,吃了铳子似的。翠台说,等会他们来了,少在这儿充好人。惯的他们!
  芳村的风俗,腊月二十三,祭灶。这一天,灶王爷要上天。上哪去?当然是上玉皇大帝那里去,是复命的意思,用现在的话,叫做述职。灶王爷掌管人间的烟火,辛苦劳碌了一年,是该要好酒好菜恭送他老人家。上供的供品,除去鸡鸭鱼肉,还有一样万万少不得。一种甜食,叫做糖瓜的,又黏又甜,沾在牙上,半天下不来。这糖瓜的意思,是黏住灶王爷的嘴巴,防着他到了玉皇大帝那里,说人间的坏话。这几年,也不知为什么,糖瓜这东西竟渐渐少见了。好像是,人们觉得糖瓜太平凡了些,肥鸡大鸭子有的是,尽着给仙家上供就是了。也好像是,人们都忙,灶王爷说不说人间的坏话,也都顾不得了。总之是,在芳村,糖瓜几乎是已经绝迹了。
  翠台督着根来杀鸡,一面同他说起了香罗的话。根来说,大全?根来说大全的厂子门朝哪边开?人们削尖脑袋挤破了头,哪里就轮得上咱们呀。翠台说有香罗哩。香罗开了口,大全能不买香罗的账?根来说,那也说不定。翠台说,一物降一物么,香罗是谁?大全说,什么话!看你这张嘴。翠台斜了他一眼,说怎么,眼馋了?根来气得把鸡往地下的盆子里一扔,说你这是啥话么。
  
  鞭炮声渐渐稠起来。晌午了,人们都赶着打发灶王爷上路。腊月里天短,一晃就是一天。年前忙碌,一天有一天的事。大坡的手机关机。爱梨的手机也关机。翠台心里有些急躁,待要打发根来去叫,又深觉得不妥。锅里的水眼看就要开了。饺子在盖帘上,一排一排的,等着下锅。这俩孩子,真叫人不省心。大坡自然有大坡的不是。男人么,在这上头贪恋些,也是寻常事。说起来,爱梨就是不懂事了。新媳妇家,像什么样子!大早起的,叫公公婆婆白等着,也不害臊!这爱梨,看上去稳稳当当,最像个知书达理的,不想却是这样的不像话。大坡呢,也不争气。在媳妇面前,看那一副低三下四的样子!跟在人家屁股后头,寸步不离,果然是个媳妇迷。饭桌上,当着众人,也不知道避讳。给搛菜不是,给盛饭不是,慌得什么似的。两个人,你一眼,我一眼,眉来眼去的,成什么体统!芳村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儿想娘,想一场。娘想儿,天天想。这是老理儿。喜针就常常唠叨,儿女是冤家。看来这话是对的。儿女们,害得人白操一世的心,却是替人家养的。不是冤家又是什么?还有二妞,从一尺多长,把她养大,供她吃,供她穿,供她念书考大学。如今又怎么样?隔山隔水,白在电话里哄她,一年里头,能回来几回?
  水开过几个滚了,翠台说,煮!煮饺子!等啥等?谁都不等!咱们吃!就煮饺子。一面吩咐根来到院子里点鞭炮。翠台捞了头一碗饺子,到灶王爷跟前上供。整鸡都摆好了,还有新鲜果木,还有蒸的面三牲,鸡,鱼,猪头,活灵活现的,统统点着大红的胭脂,十分的好看。翠台舀水净了手,拈香点上,跪在那里念念有词。院子里,根来的炮声震耳,噼噼啪啪,噼噼啪啪,噼啪,噼啪,噼啪啪。香火缭绕,弥漫了一屋子,翠台的一颗心反倒静下来。一年一回的祭灶,可不能心乱。翠台祷祝了半晌,方把那贴了一年的灶王爷恭恭敬敬掀下来,点火烧了,送他老人家上天。
  祭灶完毕,两个人就吃饺子。少了小两口,这饺子就吃得寡淡,没滋没味。根来又拿出手机来拨。翠台见了,说打什么打?爱吃不吃!两个人默默吃饭。忽然听见对门喜针的大嗓门,哇啦哇啦的,像是在跟谁吵架。翠台张着耳朵听了听,却是喜针同那新媳妇。婆媳两个,你一枪,我一剑,说得热闹。说了一会子,喜针平日里那一张碎嘴却哑了,呜呜咽咽的,只是哭。那新媳妇,声音不高,倒是一句一句的,刀子一样,锋利得很。翠台要起身出去,被根来拽住了。去啥去。根来说。家务事,清官都断不了,你怎么劝?翠台剜了他一眼,就到院子里去。
  墙根底下,是一片菜畦。平时都葱葱茏茏的,眼下这季节,厚厚的覆了一层雪,显得荒凉得很。对门的声音渐渐没有了,自始至终,也没有听见旁人的动静。墙头上,几根茅草东倒西歪的,在风中瑟瑟抖着。院子里停着根来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只篮子,篮子里头想必还有吊纸用的供享。如今的白事,人们也都潦草了。要在从前,必得正经八百地蒸供。盛在大簸箩里,由两个人抬着,去丧主家吊纸。而今,却都是一只篮子了事。里头放几个馒头,有时候有一盒烟,有时候没有。马马虎虎的,哪里有吊纸的样子。车轮子上沾满了雪泥,村路上怕是不好走。大坡的摩托车在西屋里锁着。有了汽车,摩托也不怎么骑了。汽车呢,就在大坡他们新院里停着。亮闪闪的,排场得很。对这大铁家伙,翠台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惧怕,也不单是惧怕,是又怕又恨。庄稼人,要这汽车有什么用呢,难道像香罗素台她们那样,去城里买衣裳做美容?真是疯了。墙那边,电视机里有个闺女在唱歌,捏着个嗓子,上气不接下气的,嗓门很大,把喜针的哭声都湮没了。远处有谁家的鞭炮,噼噼啪啪好一阵子,把院子里的麻雀惊得扑棱棱乱飞。
  天阴沉沉的,风又冷又硬,是北方的腊月天。洗完衣裳,翠台打算去爹那边转一趟。正要出门,屋里电话响,翠台慌忙跑去接了。却是香罗。香罗问翠台这两天有没有空,翠台赶紧说,有空有空。答得有点急,自己倒先红了脸。香罗在电话那头却把话岔开了,香罗说,不是我说你,才多大,打扮得老婆子似的。翠台辩解不是,谦虚不是,心里虚得不行,一时哑在那里。香罗又说,根来哥忙不忙?香罗说根来哥要是不忙,咱们也到城里吃它一顿,现在正放那个电影,叫什么来着?哎呀你看我这脑子,好看得很哩。翠台刚要说话,香罗却又扯起了闲篇,说的都是城里的趣事。翠台正听得津津有味,香罗却哎呀呀叫起来,锅里炖着排骨哩,光顾说话了,倒给忘得干净!说着就挂了。
  刚放下电话,根来回来了。进屋就问,大坡他们,还没过来?翠台见了男人,气不打一处来,一下子就把手里的一把笤帚扔过去,抽抽搭搭哭起来。根来纳罕道,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谁又惹你了?翠台只是哭。根来说,我去叫他们!不像话!说着便往外走。翠台也不拦他,嘴里却抽泣道,你要敢去,我就死给你看!根来看着她一脸泪水,吓得不敢吭声。
  正闹着,院子里有人说话,是大坡他们!翠台赶忙擦眼睛,吩咐根来点火煮饺子,一面飞快地在冷水里拧了块毛巾,一下子捂在脸上。
  腊月里的水,冰凉。翠台静静地打了个寒噤。
  
  
   ◆ 香 罗  
  一进五月,春天就算差不多过完了。杨树的叶子小绿手掌一样,新鲜地招摇着。槐花却开得正好,一串一串,一簇一簇,很热闹了。槐花这东西,味道有些奇怪。不是香,也不是不香。不是甜,却是甜里面带着一股子微微的腥气。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这槐花的味道,总让人觉得莫名的心乱。
  香罗把车停在村口,掏出手机打电话。
  香罗说,我到村口了。大全说噢,马上。
  香罗扑哧一声笑了,说看你,急个啥。
  阳光软软地泼下来,远远近近,仿佛有淡淡的烟霭,细看时,却又仿佛没有。车窗半开着,香罗靠在驾驶座上,远远地看见有人过来,赶忙把车窗摇上。 
  这次回来,香罗琢磨着,先去一趟苌家庄,回娘家看看。娘在电话里的意思,是想跟她去城里住。那怎么成!每一次回来,娘唠唠叨叨的,都是嫂子的不是。香罗怎么不知道,娘这个人,不好伺候。芳村人的话,叫做刁。刁的意思,不止是性子烈,嘴不饶人,除了贬义,还有那么一点称赞的意思在里面。娘就是一个刁人。爹呢,却是个老实疙瘩。在爹面前,娘的气焰大得很。很小的时候,香罗就知道替爹抱不平。看着爹在娘跟前低三下四的样子,香罗是又气又恨。
  远远地,看见大全急匆匆过来。香罗笑骂了一句,无端端地,脸上却滚烫起来。大全一只手拎着一箱酒,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大大的塑料袋子。香罗赶紧打开后备箱。放好东西,大全开门坐在副驾驶座上,呼哧呼哧地喘粗气。香罗说啥呀那是?大全也不说话,伸手就在香罗的腰间捏了一把。香罗打开他手说,问你哩。大全仍旧不说话,只管一下子把香罗抱住,嘴就盖了下来。香罗恨得咬牙道,也不看地方。这人来人往的!
  天色忽然就暗下来,是一片云彩,把太阳遮住了。转眼就是芒种。这个时节,怎么说,一块云彩飞过,指不定就是一阵子雨。一阵子风呢,说不好就又是一块云。这个时节,这种事情,谁能说得清?
  麦子们已经秀了穗,正是灌浆的时候。风吹过来,麦田里绿浪翻滚,一忽是深绿,一忽是浅绿,一忽呢,竟是有深也有浅,复杂了。有黄的白的蝶子,随着麦浪起伏,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殷勤地飞。偶尔有一两只,落在淡粉的花姑娘上,流连半晌不去。不知什么地方,传来鹧鸪的叫声, 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
  
  苌家庄便小多了。当初,嫁到芳村的时候,尽管一百个不乐意,想想却还是高攀了。怎么说呢,香罗的娘,在十里八乡名气很大。人称小蜜果。小蜜果长得俊,而且,小蜜果骚。苌家庄的男人们,有几个不想小蜜果的?也不仅仅是在苌家庄,整个青草镇,谁不知道苌家庄的小蜜果呢。做娘的名气大,做闺女的就难免受牵连。人们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闺女。很小的时候,香罗走在街上,就有不三不四的男人们,拿不三不四的眼光打量她。香罗先是怕,后来呢,略解了人事,是气,再后来,待到长成了大姑娘,便只剩下恨了。恨谁?自然是恨她的娘小蜜果。娘让自己的闺女在人前抬不起头,做不成人,她竟然还天天打扮得油光水滑去街上浪——她怎么不去死!有时候,香罗也恨爹。在娘面前,爹简直是个没嘴的葫芦。自己的女人都治不了,还算什么男人!为了这个,香罗穿得素净。花红柳绿的全不爱。辫子呢,也是乌溜溜黑鸦鸦的一穗,花花草草的修饰,竟从来没有。姑娘时代的香罗,怎么说,好像是一棵干净净水滴滴的小白菜。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小白菜一样的香罗,偏是生得惹人疼。提起香罗,人们都眨眨眼,说,小蜜果的闺女。很意味深长了。 
  
  晚春初夏,乡下的黄昏来得渐渐晚了些。夕阳把西天染成深深浅浅的颜色,粉紫,金红,浅妃,淡金…… 麦田里腾起一片淡淡的暮霭,有蜻蜓在草稞子里高高下下地飞,振动着淡绿的透明的翅膀,嘤嘤嗡嗡,也不知道在唱什么。香罗把车开得很慢,心里琢磨着娘家那一箩筐破事儿。
  难得回来一趟,娘俩又吵了一架。倒也不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说着说着就不对了。小蜜果拿一根依然白嫩的指头,一点一点地,直点到亲闺女的额头上。小蜜果骂闺女没良心,忘了亲娘。骂闺女不孝顺,白眼狼一个。香罗也不回嘴,泪珠子却急雨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掉。爹在一旁急得什么似的,只知道跺脚叹气。骂着骂着,小蜜果嘴里的白眼狼竟变成了小骚货,小蜜果仿佛吃了一吓,愣住了,忽然就噤了声。爹呢,也把一张脸吓白了,紧张地瞅着闺女的脸色。香罗哭着哭着,便给给给给笑了,眼泪却更欢快地淌下来。香罗一面哭,一面笑,一面咬牙恨道,好啊!骂得好!小骚货!我就是一个小骚货!没有你这个老骚货,怎么会生出我这个小骚货!小蜜果听了这话,气得一张脸煞白,一根指头点着闺女,却是胡乱抖着,怎么也点不住,趁势撒泼道,老天爷呀!我养的好闺女!长大成人,翅膀硬了!会指着鼻子骂自己的亲娘老子了!爹急得团团乱转,竟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一桌子的菜,娘俩谁都不动一口。香罗赌气摔门出来,小蜜果追到院子里,骂闺女不要脸,养汉老婆,叫闺女一辈子别登她的门边子。香罗回头看了亲娘一眼,竟是镇定得吓人。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自己的亲娘。快六十的人了,也算是儿孙满堂,却还是像年轻时候那样,张狂得紧。黑色香云纱裙裤,奶白色软绸短衫,都是香罗给她买的。头发梳得光光的,在脑后绾成一个圆圆的纂。脸上倒是干干净净的,但那一双眼睛,哪里管得住!那眼神,怎么说,又风骚又毒辣,好像是带了钩子——自然了,香罗不愿意这样说自己的亲娘,可是,这亲娘总得像个亲娘的样子!年轻时候的荒唐事,且不去说了。谁还没有年轻过?但老了老了,怎么也不见半点长进!去城里去城里。香罗那地方,哪里能让她沾边儿!她竟还嫌闹得不够!
  当年,她要不是小蜜果的闺女,恐怕也不会嫁给根生吧。老实说,根生这个人,倒是真心待她,凤凰蛋一般,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刚嫁过来那两年,她真的是想把牙一咬,把心一横,好好跟他过了。可是,世事就是这样难料。根生的性子,实在是太软了一些。胆子又小,脑子呢,又钝。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这些年,根生竟变得越来越不够了。香罗是谁?香罗到底是小蜜果的闺女。人们的眼光真毒啊。真毒!不管她怎么装,人们还是一眼便看穿了她。
  天色到底是暗下来了。远远近近,都是虫子的叫声,唧唧唧,唧唧唧,阁阁阁阁,阁阁阁阁。好像是,那叫声就在身边,待要停下来仔细听听,却又没有了。远远地,芳村的灯光摇摇曳曳,隐在浓一阵淡一阵的雾气中,仿佛是小时候的黑白电影,屏幕被夜风吹着,上面的树木啊房子啊,起起伏伏,像是真的,又像是假的。快到村子的时候,香罗的一颗心,已经慢慢静下来了。香罗是个好面子的,宁可叫人家骂十句,也不肯叫人家笑一声。
  香罗把车停在村口,抬头便看见村头的那棵老槐树。莫名其妙地,心里卜卜卜卜地乱跳起来。槐花的味道,经了暮色的浸染,越发浓郁了。不是香,也不是不香;不是甜,是微甜中带着一股子淡淡的腥气。香罗把鼻子紧一紧,莫名其妙地便飞红了脸。这槐花的味道,不知怎么,竟然让她想起了大全那个该死的。
  
  院子里亮着灯。灯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金沙一般,铺了一地。听到汽车喇叭响,根生早已经迎了出来,在院门口立着等。香罗把车停好,根生赶忙去后备箱拿东西。大包小包的,根生出出进进跑了两三趟。香罗也不去管他,自顾去洗手。
  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香罗伸手在茶几上摸了一把,也不见一星灰尘,便轻轻叹了口气。刚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根生早把饭菜端过来。香罗说不吃了,不饿。根生一面把箸子摆好,一面说那怎么行?人是铁,饭是钢。香罗看了一眼那饭菜,一个小葱拌豆腐,青是青白是白。一个香椿煎鸡蛋,金黄碧绿,十分好看。一个银丝花卷,一碗麦仁豆粥,一小碟辣油笋丝,一小碟咸鸭蛋,淋了香油,红红黄黄,香气扑鼻。香罗看着看着,不由得就拿起箸子,一面抱怨道,这个时候了,还弄这些吃的——准得长二两肉。根生看她吃得有滋有味,便斗胆说了一句,还是胖点好——太瘦了,不好看——香罗从碗上面抬起眼睛,赌气道,怎么,嫌我不好看?香罗说那你有本事,有本事你去找个好看的。根生知道说错了话,赶忙赔笑道,这是哪里话?我的意思你还不懂?香罗说,你的意思,我怎么不懂?就你那两根半肠子!根生嘴笨,知道是惹了她,便不敢再开口。踱过去把电扇开了,又觉得不妥,慌忙关掉了。想了想,又去厨房洗水果。
  香罗吃罢饭,叫根生。根生早把水果洗好削好,切成块,插上牙签,端到茶几上。香罗看着他手忙脚乱的呆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嗔道,傻样儿。喂小猪哪!根生也就咧嘴笑了。在旁边看着香罗吃水果。电视里正在演着一个肥皂剧,没头没尾的。香罗一面吃一面看。吃着吃着,忽然问起了根莲。根莲是根生的妹妹,就嫁在芳村。根生知道这姑嫂俩一直不睦,便有些警惕。香罗说,根莲家几个月了?根生说有五个月吧?香罗说,五个月该出怀了,看样子不像。根生把手抓一抓头,嘿嘿干笑了两声,有点不好意思。我也说不好——怎么想起问这个了?香罗说,没事。这不是扯闲篇么。根生看她笑得柔软,便松了一口气,趁机问道,这回,待几天呀?香罗笑着看他一眼,说怎么,才进门,就盼着我走?根生说,你看你这人。我不是问一句么——香罗说,店里忙——今儿个好天儿,太阳能水好吧。根生忙说,好,好着呢。洗个澡,早点睡。香罗飞他一眼,说傻样儿!
  
  早晨醒来的时候,根生已经不见了。蜜色的阳光从窗子里泼进来,淌了半个屋子。想起夜里的事,香罗心里荡漾了一下。真是可恨。也不知道,自己情急中乱叫了些什么。根生他,没有听出来吧?
  根生。根生这个人,实在是太木了一些。人呢,长得倒还算周正,清清爽爽的,有一些女儿气。心又细,嘴呢,又拙。据芳村人说,很小的时候,根生迷唱戏。兰花指尖尖翘着,直戳到人们心里去。一块手帕,也能被他舞得儿女情长。人们都说,这个根生,恐怕前世是个女子。当然了,这都是香罗嫁过来以后听说的。如今的根生,是早就不翘兰花指了。田里的庄稼们可不认这个。手帕呢,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香罗跟他闹过多少回?她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尤其是,这些年,村子里一天一个样,简直是让人眼花缭乱。根生呢,却依旧是老样子。眼看着他那不温不火的自在劲儿,香罗恨得直咬牙。芳村有句话,好汉无好妻,好妻无好汉。有时候,香罗不免恍惚,都说人各有命。难不成,这样的姻缘,便是自己的命?
  正胡思乱想着,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姐姐回来啦?是彩霞。彩霞是香罗的堂妹子。苌家院房大,远亲近支也多。这彩霞的爹,是香罗的堂兄弟,算起来,该是出了五服。香罗在屋里应着,一面赶忙坐起来,两只脚在地上找鞋穿。彩霞一脚跨进来,见香罗蓬着头,穿着肥肥大大的睡袍,半边脸上被压出了清晰的凉席印子,便笑道,姐姐刚起来?香罗看她笑得暧昧,心下有些恼,脸上却笑道,可不是。你早呀。彩霞说,我呀,早赶趟集回来了。啥人啥命呀。香罗知道她又要念她那本难念的经,便趁早剪断她,赶集?今天哪里集呀?彩霞说,好我个姐姐!真是城里人了。香罗掐指算了算说,咳,四九逢集,小辛庄。糊涂了。香罗问集上人多不多?彩霞不说多,也不说不多,幽幽叹了口气,说姐姐呀,我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香罗知道又是老一套,便故意按捺着不问。彩霞见她忙着梳妆打扮,没有要问的意思,便忍不住自己说了。香罗听彩霞说得颠三倒四,心里便有些不耐烦,又不好不理,就自顾在脸上涂涂抹抹。没成想,说着说着,彩霞竟然掉下泪来。香罗泪窝子浅,见不得这个,便停下来,耐着性子听她说。彩霞抽抽搭搭的,泪人一般。听了半晌,香罗算是听清了。她看着彩霞那松松垮垮的腰身,想这彩霞,真是有意思。都胖成这样了,还动这念头。香罗听她絮絮叨叨地说,拣了个空当儿,说这样吧,我那里眼下还真不缺人。过了麦季吧。过了麦季,入了秋,估计有个小妮子该回家结婚了。香罗说看吧,我看情况。彩霞琢磨着她的口气,也不好再罗嗦,只有收了泪,东拉西扯,说一些个闲话。香罗心里有事,哪里肯再敷衍她。想了想,顺手从梳妆台上挑了一瓶防晒霜给她,说韩国货,名牌哩。彩霞口里奉承不迭,捧着那精巧的小瓶,欢天喜地走了。
  香罗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真是百般滋味。同彩霞,是从小一块儿玩大的。彩霞的爹在村子里教书,算是文明人家。彩霞那时候有多狂!眼皮子耷拉着,正眼都不看人。当年的彩霞,也是身长玉立,好模好样的好闺女。这才几年!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五月的阳光,是浅浅的琥珀色,闪闪烁烁,铺了一院子,让人没来由的心情明亮。晨风吹过来,把丝绸睡袍渐渐涨满,涨满,忽然又哗啦一下,凋谢了。香罗立在台阶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鸡冠子花已经开了,泼辣辣的火红一片。矮牵牛也开得热闹,有紫的,有粉的,也有的是,紫里面带着一点蓝,看上去,简直就是蓝的了。那一种蓝,可真是艳,艳得不可比方。瓜叶菊呢,花瓣上好像是撒上了金粒子,星星点点的,有一种乱纷纷的好看。美人蕉是将开未开,羞答答的样子。大红的美人蕉最是寻常,娇滴滴的黄花就有一些特别了。几只蜜蜂营营扰扰的,飞来飞去。
  有短信进来。香罗掏出来一看,不由笑骂了一句。大全在短信里问她,怎么样,昨天?香罗看着那一个坏坏的表情,恨得不行,心里骂了一句不要脸,却又笑了。
  正心猿意马,根生骑着摩托一溜烟进来。摩托突突突突叫着,爬上高高的台阶,一直开进院子里来。根生穿一件白衬衣,牛仔裤,一眼看上去,也算得一个倜傥的人儿。然而,怎么说呢,说不好。真的说不好。见根生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香罗早已经猜出了几分。根生一大早出去,是去集上买馃子豆腐脑。芳村这地方,管油条不叫油条,叫馃子。香罗看男人满头大汗的样子,心里又是气,又是叹,满肚子巴心巴肝的话,竟是一句都说不得。就只有拿起一根馃子,狠狠地咬了一口。又端起豆腐脑,也不管烫不烫,也是狠狠的一大口。不知道是呛住了,还是烫着了,香罗使劲咳着,弯着腰,泪珠子大颗大颗滚下来。根生慌得什么似的,又是替她拍背,又是帮她端水。正乱作一团,听得门口有人叫。
  香罗扭头一看,竟是翠台。香罗赶忙把脸上的泪水擦一擦,强笑道,嫂子来了?叫根生去屋子里搬凳子。翠台看她泪痕满面,不知就里,也不敢深问。只有东家长,西家短,把一些个闲话淡话车轱辘话,尽着说来说去。香罗揣测她的神色,心下早明白了八九,想着自家堂妯娌,比起旁人,又近了一些,这样拐弯绕圈的,真是不应当。
  说起来,同翠台的芥蒂,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种下的。想当年,她们妯娌两个,多么的要好!论样貌,两个人都是一等一的人尖子。若是一定要说谁更好看,还真是叫人为难。怎么说呢,翠台是那样一种女子,清水里开的莲花,好看肯定是好看的,但好看得规矩,好看得老实,好像是单瓣的花朵,清醇可爱,叫人怜惜。香气是单纯的,好看呢,也是干干净净,一眼见底的。香罗呢,香罗却是两外一种了,有着繁复的花瓣,层层叠叠的,你看见了这一层,却还想猜出那一层,好像是,叫人不那么容易猜中。香罗的好看,是没有章法的。这就麻烦了。不说别的,单说香罗那眼神,怎么说呢,香罗的眼神很艳。男人们,谁受得了这样的眼神呢。私下里,人们都说,这香罗,也不知道会野成什么样子。有人就眨眨眼,说,小蜜果的闺女么
  香罗和翠台,这妯娌两个,走在一起,真是招人得很。那时候,两个人还都是新人。香罗是刚嫁过来。翠台呢,却是熟门熟路,娘家就是本村嘛。对翠台,香罗就有那么一些巴结的意思。翠台的男人根来,生得粗粗大大,不料却是个极细致的。那些年,芳村闹洞房闹得厉害。那些个混账男人们,都想趁机为难一下新媳妇。根生木讷,哪里应付得了。倒是根来,宽肩长腿,再加上一张嘴巴灵活,直把两个羞怯怯的新媳妇护得风雨不透。香罗自然是感激。也不全是感激,还有依赖。也不全是依赖,本家的大伯子哥嘛,对根来,香罗还有那么一点自家人的亲近。翠台呢,也伙同着香罗,有时候,甚至是怂恿着她,把个根来支使得滴溜乱转。也有时候,翠台竟把一些闺房里的体己话,悄悄说给香罗听。香罗红着一张脸,直听得心里砰砰乱跳。假如正好根来从外面进来,两个女人就掩了嘴,吃吃吃吃笑起来。根来被她们笑得莫名其妙。待要多问一句,却被翠台没头没脑轰出去了。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呢?说不好。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翠台对她慢慢远了些。自然了,要好还是要好的。但是,两个人之间,好像是,有一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隔着。看不见,却感觉得到,薄薄的,脆脆的,一捅就破。可是,这两个人,谁都不肯去碰它,宁愿就那么影影绰绰地看着,猜疑着,试探着。不肯深了,也不甘浅了。好像是,两个人都有那么一点隐隐约约的怕。其实呢,也不是怕,是担心。也不是担心,是小心,小心翼翼。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乱纷纷的,落了人一身一脸。谁家的孩子在撒泼,呜呜哇哇地哭着,哭得人心烦意乱。香罗叫根生,根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就自己去冰箱里拿喝的。一面问翠台,冰的怎么样?行不行?翠台慌忙说,喝不了,太凉。这两天正来事儿哩。说你别忙,我又不渴。香罗把一罐露露递给她,说这个不凉。又端出来一盘炒花生,放在小茶几上。两个人喝东西,剥花生,一时无话。香罗看着她吞吞吐吐的样子,忍不住说,嫂子有事吧?翠台仿佛吃了一惊,一颗花生豆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远了。翠台说没事,没事,听说你回来了,过来说会儿话。香罗怎么不知道翠台,最是个脸皮薄的,死要面子活受罪,便把话题一转,问起了大坡。大坡是翠台的心头肉,年前刚娶了亲。说起大坡,翠台的话便稠了。大坡长,大坡短,话里话外,大坡竟不像是七尺高的汉子,倒还像是当年,在她怀里拱着吃奶的那个奶娃娃。张狂!生个小子就张狂上天了!香罗笑眯眯地听着,一面却在心里盘算,根莲的这一胎,得想办法抱过来。屋子里没人可不行。一辈子,自己就短在这上头。年轻时候不觉得,待到有了年纪,竟是越来越想了。有钱干什么呢?还不是要人来花。有时候想想,有钱啊,真不如有人。当然了,最好是两样都有。可这世间的事,谁能保个圆满?
  就说翠台吧,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竟然把日子过成了这样子。根来哥这个人,人样子好,嘴巴又好,不想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这年头,还真得像大全这样。能文能武,能上能下,荤的素的,黑的白的,十八般武艺,样样都行。这是什么年头!看翠台说得眉飞色舞的样子,香罗有点不耐烦,便狠狠心,直截了当点破她,嫂子今儿来,是为大坡的事吧?翠台又是一惊,一时不知是不是该点头承认。香罗说,大全那里,我这两天给他递一句话。翠台捏着一颗花生,半张着嘴,怔在那里。香罗又说,好像是,没听说过厂子里缺人。看翠台半晌说不出话,心里便笑了一下,把一根香蕉慢慢剥了,递到翠台的手掌心里,笑道,可话又说回来,从小看着大坡长大,大坡叫我一声婶子,大坡的事我就不能不管。自家孩子么。翠台看着那大半截白白嫩嫩的香蕉肉,从金黄的香蕉皮里裸露着,这才好像省过来,赶忙赔笑道,他婶子!你看这!你看这!赶明儿我叫大坡他们过来,当面谢他婶子!香罗把手摆一摆,笑道,可使不得。我这门槛子,可不是正经孩子迈的。翠台急得红头胀脸,忙着赌咒发誓,香罗依旧笑眯眯的,说好了好了,说着玩呢。看把你急的。你还不知道我这张嘴?
  
  乡下的夜,到底要来得晚一些。月亮出来了,是一眉新月,怯生生的,好像是害羞,又好像是有一点怕人。风从村庄深处吹过来,温凉的,潮湿的,夹杂着草木繁茂的味道。鸡啊鸭啊闲逛了一天,都早早歇了。偶尔,有两声狗吠,虚张声势的,也不怎么当真。香罗的高跟鞋崴了一下,不由得骂了一句。这路说是柏油路,但坑坑洼洼的,实在难走。香罗深悔没有穿双平底鞋出来。
  超市里灯火通明。秋保看见香罗进来,赶忙招呼道,婶子来了?香罗说,好小子,发财啊。秋保笑嘻嘻的,说婶子笑话我。这小本生意,将将够吃口饭,哪里有婶子发财呀。秋保说谁不知道婶子在城里,高楼住着,轿车开着,老板当着。哪天没饭吃了,去给婶子当牛马都心甘。香罗笑骂道,你这坏山药!谁敢用你?秋保说没事,你尽管用。国欣她没事,婶子你放心。香罗恨得要去撕他的嘴,被旁边的人劝住了。香罗这才看清楚,超市里的人三三两两,光看不买,大都是闲人。香罗说,这不年不节的,怎么这么多人?秋保说,是老九。老九家的二小子。秋保说老九家二小子娶媳妇。秋保看了看四周,压低嗓子,听说是网友。东北的。好家伙!如今这些孩子,本事忒大!香罗哦了一声,就去挑东西。一箱酸奶,一箱六个核桃,两盘鸡蛋,一只白条鸡,半斤咸驴肉,又挑了一些杂七杂八的零嘴。秋保乐颠颠地算账,收钱,又慌着帮她装袋子,一口一个婶子,恨不能亲身去送。到底顾着生意,就转头叫他媳妇国欣。香罗忙说不用不用,秋保哪里肯依。一面嘱咐媳妇把婶子送到家,一面拿了一个保温杯出来,塞进香罗的袋子里,说这是赠品,婶子要是不稀罕,回头就把它得远远的。
  出了超市,老远看见老九家张灯结彩,门口停着几辆车,人们出出进进,十分热闹。秋保媳妇说,都是舔屁股的。香罗笑,哦了一声。秋保这人滑得泥鳅似的,这媳妇却是个老实人。老九是建信他兄弟,建信是村干部,建信家的事,自然是大事。光顾着忙,事先怎么就没听到一点信儿呢。也不知道,根生这个榆木疙瘩,是不是也随了礼。有心想绕开那大门走,却听见有人叫她。背着光,影影绰绰看不清。待走近了,才知道是素台。素台指了指那大门,悄声说,六天的流水席!城里家里一起开。香罗说噢,趁机问正日子是哪天?素台说,十一到十六,正日子是十六。香罗看她说得兴起,不敢耽搁,指了指后头跟着的秋保媳妇,说我还得去根莲那院里串个门。有空儿过来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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