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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迷魂招不得/2013.8

(2013-08-06 22:3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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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1992

我有迷魂招不得

张锐强

休闲

分类: 连载

我有迷魂招不得(7)

张锐强

                                           四八
  佟华离开之后,她在家里的缓冲价值才得以彰显。赵天舒此时方才意识到,他跟父亲也是两只刺猬。于是小学毕业时,悄悄报了比较远的谭家河中学,而没有选择家门口的董家河中学。
  到谭家河有好几十里路。这样就必须住校,可以不用每天回家面对父亲。按照赵德修的能力,把儿子从谭家河调回来可谓轻而易举,反正都是乡办初中。但是他却没有。也许曾经努力过,没有成功吧。具体内情赵天舒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终于穿越了雷区。
  现在回想起来,初中生活是赵天舒人生中最快乐的时段。简直就是他此生的顶点。他虽然贪玩,天天惹事,但学习成绩很好。各科成绩都不错。看着平时不用功,可每回考试还都不出前三名。尤其是英语。三年级时老师甚至特许他可以不听课。班主任和任课老师一方面想拿他祭旗树立威信,一方面又指望他给班级的升学率做点贡献。想痛下杀手又有些舍不得,所谓投鼠忌器,实在头痛。还有,一般的刺头学生如果实在惹不起,那也很好办,放任自流呗,但对他又总有些于心不忍。不管什么样的老师,总还是希望自己的学生成材的。
  因为这个原因,赵天舒占据了同学们中间的统治地位。谁敢不服,立即镇压。后来发展到这种程度,凡事都不需要他亲自动手,甚至也不需要他身后的跟班动手。他们只消一种语气、一个眼神,就能让天下太平。尤其是对女同学。人人都惧他三分。包括那帮谭家河镇上的小痞子。不过,这一切都是通过艰苦的南征北战才得到的。赵天舒为此也流了不少血。因为他并非人高马大力壮如牛勇武无比。实际上他生得又黑又矮又瘦,简直就是手无缚鸡之力。初一时头回上篮球课,别人可以潇洒地屡投屡中,而他呢?即便站在蓝板跟前抱着球随便扔,要挨到蓝筐也很费劲。这就是他当时的硬实力。
  好在相比之下,软实力更加重要。
                                          四九
  一年级的语文老师刚毕业不久,毛头小子一个,水平既水且平。他的课大家都不愿意听。赵天舒更是如此。为什么?因为他得承担随口纠正老师引用古诗文错误的责任。头回想当老师的一字师,老师很不服气,训斥赵天舒不该随便接腔。赵天舒当然不服。梗着脖子犟,并且随手找出了证据。这样以来老师彻底没词,面红耳赤地站在讲台上好不尴尬。出了这样的风头当然风光。可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后来有一回,他在课堂上跟同位开小会,终于被语文老师抓住把柄。他严厉地喝令他们俩站起来,呵斥道你们有什么话要说?现在大家都听着,你们上来说吧!
  其实话题是同位引起来的,赵天舒一直是被动作答。如果他态度好点,低着头一声不吭,事情也能过去,因为这是正常现象,根本算不上情节严重后果恶劣。同位很识时务,但赵天舒是谁呀。他两眼若无其事地盯着老师,毫无心虚气短之意。
  语文老师气呼呼地走下讲台来到赵天舒跟前,伸手拧住他的耳朵使劲一拽。怎么啦?还不服气?你课堂上讲话还有理?他一定练过,手上充满了雄性的力量。赵天舒的眼泪像半干毛巾里的水,都快被哗哗啦啦地拧出来了。他忍痛挣脱开来,竭力挤出从容不迫的笑意,振振有辞地答道,那你也不能拧学生的耳朵吧!这是什么行为?军阀作风!老师应该是教育学生的,不是打学生的吧?那是打手!
  赵天舒一边说一边还用身体语言帮腔。到最后他完全忘记了耳朵的疼痛,脸上的笑容像春天的花朵,从含苞待放到迎风怒放,一派灿烂。花蕊都是他的胜利宣言。他仿佛此时才意识到,在家里向来沉默寡言的自己,其实口才很好很好。
  这个打击突如其来,语文老师不觉方寸大乱,小脸气得煞白。盛怒之下,他一把揪住赵天舒的衣襟,将他拖到讲台跟前,说扰乱课堂秩序还嘴硬!年纪不大,毛病不小!你在这里给我好好站着!赵天舒心里急但嘴上不急,依然得理不饶人。说同学们都听到了啊,到时候给做个证。周老师不仅当众殴打学生,还辱骂学生!周老师的情绪越发激昂。说骂你怎么了?我骂的就是你这号不正经学习的流痞生!说着话冲赵天舒就是一记扫堂腿。
  赵天舒往后一躲,周老师那一脚正好结结实实地扫在前排同学的课桌腿上。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如此硬碰硬自然有好看。 桌子当然不怕,但周老师可不行。他只好利用讲桌的掩护,上半身竭力保持平衡,不时飞快地将那只穿着火箭头皮鞋的伤脚在地上轻轻一垫,然后再飞快地抬起来,整个动作如同蜻蜓点水一般迅速。没办法,他得努力保持人类灵魂工程师的尊严与风度。迟疑片刻,他一边用不易被人发觉的轻微动作从牙缝间抽凉气,一边竭力调动起剩余的全部力气将黑板擦朝赵天舒身上一丢,吼道赵天舒,你给我滚出去!
  滚就滚。谁还怕他不成。其实他的烂课,赵天舒早就不愿意上了。他灵巧地躲过黑板擦,用煽风点火的眼神看看周老师再看看同学们,略微向同位挤挤眼,随即扬长而去。
  路过黑板擦时,赵天舒朝后使劲一脚,把它踢了回来。后来据同学们说,周老师整整让他们上了半节自习。
                                        五十
  赵天舒在谭家河中学的成名一战,发生在他和一个插队打饭的小流氓之间。
  学校食堂只有三个窗口,高峰期非常拥挤。那天早上,快排到他们班的贺文龙——这家伙中间留级到赵天舒班上,大家一起考来的——时,林志强突然挤了上去。贺文龙非常不满,眼睛看着旁边叫道别插队别插队!同时调整姿势想用身体挡住对方。
  林志强是县林业局林管站长的儿子,比赵天舒高一级。从小流痞惯了,家里没办法只好发配出来。原打算让他锻炼锻炼,谁知道他还是不正干,整天领着乡上的那帮同学鬼混。这家伙很霸道,是个流氓头子,经常欺负人。
  林志强当然不吃这套。一把将贺文龙推开,说识相点啊。谁插队啦?你们谁看到我插队啦?谁能证明?一边说一边凶巴巴地环顾四周。目光所到之处,无人敢于接招。
  这事正巧被赵天舒碰上。当时他刚好端着饭盒,从旁边一个窗口出来。贺文龙到底是农村孩子,到了外乡自然不敢惹事。尽管两人曾经打过架,但那是在家门口。现在到了谭家河,两人即便有矛盾也是人民内部矛盾,更何况那点破事他们早已忘记。
  赵天舒立即分开人群走过去,不由分说就将林志强从窗口边拖了出来。干什么?大欺小是不是?后边排队去!
  林志强何时吃过这样的亏呀,二话不说回身就是一拳。一动开手,他的同伙也跟雨后春笋似的,都从地下冒了出来。一对一赵天舒也未必是对手,这样以来,战局更不平衡。不过赵天舒有他的办法。端起饭盒,用里面的稀饭,就像观音菩萨手持柳枝普洒甘露那样,给林志强施了洗礼。
  稀饭烫倒不是太烫,关键是样子不好看。这招一亮,那帮人只顾得收拾残局,战事随即陷入停顿。愣怔片刻,林志强恶狠狠地说好,你有种!晚上咱们再见!接着定了一个时间地点,饭也顾不上打,随即匆匆逃离。
  他们一走,赵天舒周围顿时一片欢呼。大家伙长期受这帮人的气,从来没见人挫败过他们的嚣张气焰,这回总算解了恨。
  其实赵天舒当时的情况也相当狼狈。脸上挂了彩。衣服掉了两个扣子,心里也很紧张。然而周围的欢呼声一响,他也只能打肿脸充胖子,拉开将军得胜还朝的架势回宿舍。还好,贺文龙那家伙还通人性,给他送了饭,要不还得饿肚子。
  那天赵天舒心里敲了一天的小鼓。敌强我弱,形势严峻。可好汉做事好汉当,光能惹事不能担事,那还怎么在学校混。而且即便不出去应战,那帮家伙肯定也要打上门来。反正扯碎龙袍也是死,打死太子也是死。同样都是个死,那不如死得光彩一点有面子一点。
  决战的地点在那条小河边。那是流经乡里最大的一条河,谭家河。淮河流域一条毛细血管般的小支流。平时他们没事经常到那里去玩。扔下书包出去玩耍,那感觉还是相当惬意的。然而这回不同。赵天舒的腿肚子打了一路的哆嗦。从来没有救世主,今天晚上也不可能出现奇迹。唯一的悬念只是失败的悲惨程度如何。说不怕那是假的。林志强这小子可不是什么善茬儿。
  对方来了一大帮人。估计是全部人马倾巢而出。见到他们,赵天舒心里反而彻底放松下来。他一人前来应战,显然林志强没有料到。他吃惊地问你怎么一个人?赵天舒深吸一口气,说靠人多算什么本事?我从来都不靠别人帮忙!林志强略一犹豫,说那好,咱们俩单打独斗,凭各人的本事见高低!赵天舒赶紧抓住这个话头,指点着他身后的人群说你这话算数?林志强说男子汉大丈夫,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还能收回来不成?
  就这样赵天舒也不是对手。很快就落了下风。但他一直死扛着,就是不认输。林志强将他打倒一次,他就爬起来一次,摇摇晃晃地向对手扑过去;再打倒,他再爬起来。这种场面林志强显然没怎么经历过。他不止一次地想给赵天舒台阶下,问他服不服,但赵天舒咬紧牙关,就是不肯松口。最后林志强实在打累了,恶狠狠地说好,你小子有种。咱们和了!随即在那帮牛头马面的簇拥下,匆匆溜之乎也。
  河边的沙地接纳了赵天舒。月光挂在天上,又圆又亮。大概快到中秋节了吧。可是怎么看,也找不到嫦娥,更没有妈妈的影子。赵天舒心里一酸,忽然感觉到了脸上的疼痛。泪水将伤口淹没,牵动了隐藏在心灵最深处那些最柔软最湿润的神经。正在这时,一个人影来到跟前。是贺文龙。他一直在不远处跟着。见敌人渐行渐远,这才跑过来打扫战场,料理后事。
  贺文龙从地上扶起赵天舒,说怎么样?你不要紧吧?赵天舒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压住哭声。他使劲咬住嘴唇,半天后才开口。
  赵天舒故作轻松地答道,没事!
  这事过去后,赵天舒真正成了班里的老大。再没有人敢惹他。都知道他不要命。评书《岳飞传》里不是说嘛,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他就是那不要命的。
  这次局部冲突的结果后来真的决定了学生们的地缘政治格局。赵天舒和林志强达成了平分秋色作一字并肩王的默契。林志强不再招惹赵天舒他们班包括他们年级的同学。上一年级的事如果牵扯到赵天舒,双方也都会睁只眼闭只眼,各自退避三舍。赵天舒对林志强甚至还有了莫名其妙的好感。正如那句老话,不打不成交。
  在赵天舒的统治下,班里的一切井井有条。除了他维持秩序的需要之外,几乎没有打架现象。也很少丢东西。无论什么样的纠纷,只要赵天舒一出马,基本迎仞而解。他的统治对象主要分两部分,一是女生,二是流痞生。当然还有一点,全体同学都有义务帮助他对付老师。那些在他看来自绝于学生的老师。
  赵天舒对女生做了许多规定。比如不准大声喧哗,不准打扮得太不像样等等。刚开始女生也不服气,后来经过他的强力推行,这个新秩序还是顺利地得以建立。当然,有女生付出过奠基的代价。
  那个女生叫周艳。家是乡上的。也是个惹不起。她的无边法力全在嘴上。半斤鸭子四两嘴,说的就是她。话多不说,更关键的是会骂人。据统计她能连续不断地骂人达一节课以上。而且内容基本不重样。全班同学尤其是女生,谁也不敢惹她。那天自习课,她跟同桌说说笑笑的,很是显眼。赵天舒听了一会儿,见她们还没有停止的意思,遂果断出面,维持秩序。
  赵天舒冲她们的方向大喊一声:别喔!你们听到没有?我叫你们别喔!
  在这里,“喔”应该念wao。这个读音字典上没有,字当然更不存在。那是信阳方言,他们对狗叫的称谓。这是赵天舒推行世界新秩序的主要号令。另外还有两个。别叫唤!别有动静!它们的意思就好理解多了。
  周艳并不服气,毫无收敛的迹象。这样以来,赵天舒只能诉诸武力。那是他头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正对女生动手。周艳也是个犟种,赵天舒打一拳她就骂一句。打得轻骂声低,打得重骂声高,逼得他只能闭着眼睛继续操练。他一边打一边在心里搧自己嘴巴子,但一边搧还只能一边打。这个节骨眼上他要是硬不起来,今后想继续维持统治秩序那怎么可能。
  万事开头难,习惯成自然。后面的事情就顺畅多了。赵天舒不断挥手,逐渐找到了飞流直下的感觉。仿佛打的不是周艳,而是佟华,或者爸爸。也不,是自己的整个童年。
  
                                       五一
  春天来了。谭家河上厚厚的冰突然之间就全部融化开来。山上的草多了树绿了。学校后面的山顶上有片油菜地,这些油菜仿佛也在突然间长成,一眨眼就开出了粉味很厚很重的花儿。那天吃完晚饭,赵天舒照例带着本书准备上到山顶,去油菜地边,愣神或者学习。
  他要穿过整条镇街才能接近山脚。脚下是不甚平坦的青石板路,两旁是林立的店铺。房子和路一样,也是古旧的,不知道有多少年的历史,青砖浸染着顽固的黑色,正好对应青字的本意。白天赶集的人已散去,商家开始往里收拾东西,大家各忙各的活路,没有人注意到鹑衣百结的他。虽然并没有被他们接纳,他心情依然很好。因为这让他知道除了家之外还有一个美好去处叫谭家河。那是个可以自由呼吸的地方。他对未来朦胧的幻想因而有了确实的依托。春风吹开红花吹绿野草,也吹生了他模糊的梦想。他在街上左顾右盼,如同已经告别窒息的昨日,成为这遥远的街上的一员。
  爬上山梁,鼻梁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正好有和风拂面而来,是那种吹面不寒的杨柳风,刚刚够吹去身上短暂燥热的当量,很让人神清气爽。学校在远远的脚下,青石板路面的街道呈弓状向前面排开去,这种全新的角度给了他全然不同的感受。近处的油菜花慵懒地开着,老远就能闻到浓烈的香气,金黄的颜色在绿色的背景之下显得格外打眼。抬眼看去,远方是大片的盈盈绿水,水那边是绵延无边的山。某一座山峰之下,埋葬着他的母亲。这个伤口早已结疤,但在某些特殊的时刻,伤口也会隐隐一痛,如同气候变化时的关节炎。
  赵天舒暗叹一声,找处草地坐下,将课本摊在腿上,却不看,想着心事。说是想心事,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甚至根本没有一条能够连成逻辑的思路,但课本上的字碰到眼球就轻盈地弹开,一个都没能进入心里。
  正在这时,又听到了那首熟悉的《风雨兼程》。供销社里有台旧留声机,经常放点唱片。那时他还没学过兼程这个词,意思是后来查字典才知道的。旋律令他伤感,但这非因为离家住校的原因。恰恰相反,是因为家离得不够远。他从来不想家。他不知道家在哪里。是那间令人压抑的房子,还是春天会有兰花盛开的老坟。因为家离公社或者乡政府不远,那里又没有足够的宿舍,父亲一直没有搬家。佟华离开之后,他才搬到董家河街上,好换个环境,舒舒心。然而对于赵天舒而言,那几间铺着水泥地的房子,更是莫名其妙的陌生。
  赵天舒不想回家。他只想到遥远的地方去闯荡,就像李太白那样,仗剑去国、辞亲远游。那些许的伤感,有旋律动人的必然效果,正如美酒必然醉人。但真正触动他的,还是其中美丽的送别意境。他不由自主地将自己想象成为其中的主人公,打点好行装正要上路。那时他不仅知道谭家河,还知道有个地方叫县城,那是比谭家河还要好还要远的地方。念好了书可以走出家乡的山沟到那里去。因此耳边这熟悉的旋律就像是专门为他唱的一样。它让赵天舒没来由地伤感,也让他没来由地振奋。
  有个问题突然就从赵天舒的心底浮起。真到了告辞的那一天,这世上还有谁能为自己送别呢?此时才发现,伤感的原因原来深深地隐藏于此。
  留声机停了,天色暗了,赵天舒感觉到了屁股下面的凉意。青草的汁液洇湿了裤子。
                                        五二
  和谭家河上的冰一同融化掉的,还有男女生之间的冷战。那天晚上赵天舒从山上回到教室,里面只有几个女生,他的那帮跟班,一个都不在。这种场面让他有些拘束。有心出去,但又不能。再怎么说,这是他的一亩三分地么。
  赵天舒安安静静地走进自己的座位坐下。女生们在一起复习地理。说到吉林的省会时,她们一个个的都说不上来。真是笨啊,赵天舒心想。一个破长春还有什么难的?他心里正念念有词,忽然听到自己脱口而出的声音。
  长春!
  真是一言既出,四座皆惊。这事要是发生在过去或者别人身上,只能以叛徒和不要脸论处。还好赵天舒当时心情不错,可以从容周旋,不至于恼羞成怒。那个叫蔡新华的女生最先回过神来。她若无其事地看着赵天舒说哦对了。是长春。那首歌你能记住吗?我总记不住!
  那个概括全部行政区划的顺口溜是老师总结的,课本上没有。不过也很好记。赵天舒又是张口即来:两湖两广两河山,五江(疆)云贵福吉安。四西二宁青甘陕,还有内台北上天!
  从那以后,他们班的三八线完全打破。对此同学们都很欢迎。每天下午都凑对打乒乓球,或者下跳棋。
  不过,收获最大的可能还是赵天舒。他跟蔡新华成了好朋友。好得不能再好的朋友。其实他早已注意到她。两人前后排嘛。她也是从乡下来的,不过离学校很近。她很漂亮,具体哪里漂亮赵天舒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看怎么舒服。唯一的遗憾是,跟印象中的母亲没有共同点。她很苗条。不知道从哪天起,赵天舒见到女性的第一反应,就是寻找她跟印象中的母亲的共同点。还好,那共同点在蔡新华身上还是能找到。她身上也很香。仿佛兜里藏着兰花。
  尽管解了冻,但毕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们的友谊真正建立起来,还是费了很长的功夫。解冻之初,男女生之间的语言交流还不怎么顺畅,他们慢慢形成了这样的默契:她遇到难题时,会用不太高但赵天舒绝对能够听到的声调去问同桌;她不会,同桌也多半不会,于是赵天舒便用同样的声调偶然与他的同桌谈起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她跟前赵天舒相当乖,自习课上他免不了要高谈阔论打打闹闹,这时她看一眼比校长来了的警报更有效。赵天舒会以最快的速度找个理由安安静静地回到座位上去。还有个现在想起来脸依然要发烧的小秘密。早饭后他经常一个人悄悄溜回教室,从她书包或者课桌里掏出第一节课要用的课本摆好,然后再悄悄溜出去。假如哪一天这个努力因为有人在场而没有得逞,他整天都会若有所失。
  说不清谁开始的第一步,反正他们成了好朋友。她的成绩不好,学习上的事赵天舒自然责无旁贷;她呢?顺理成章地接过了为他洗衣服的任务。头一回给赵天舒洗衣服时她表现得很大方。直截了当地说你看你,衣服这么脏。脱下来我给你洗洗!为男生洗衣服,这个举动一直被认为意味深长。赵天舒心里虽然是老鼠掉到面缸里巴不得,嘴上却还要客套,说不用,我能行。还是我自己来吧。
  哼,你能行。我就是看不上你的笨手笨脚才要代劳的。告诉你,我们穿脏了的衣服,也比你刚洗好的干净!
  那句表面上很硬很硬,完全谈不上温柔的话,突然让赵天舒心里一软。仿佛连环画里说的,被高手点了麻穴。那一刻,他险些潸然泪下。
                                       五三
  学生住校,要自己带米过去换饭票。赵天舒家远,三十里山路,因此背米是一项艰难的长征。相比之下,蔡新华的情况要好得多。离家近不说,路也好走。而且她们那里田多,粮食也能管饱。那天赵天舒即将弹尽粮绝时,蔡新华忽然转身递过一个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有三十斤饭票。纸上还有几行字:我家近,背米方便,以后吃完了尽管跟我说。要是换了别人,赵天舒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掷还回去。课本上不是也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嘛。然而他抬眼一看,蔡新华的眼神是彻底透明的,没有任何他不能容忍的杂质。
  赵天舒不由自主地点了头。
  那三十斤饭票救了赵天舒的燃眉之急,但他没有全部吃掉。即便饿死也不能吃光,无论如何也要保存一两张,完好无损地保存起来,如同保存革命历史文物。可放哪儿好呢?放哪儿都有可能折坏品相。想来想去,他选择一张新的抻平拉直,还用那个纸包包起来,然后并不折叠,直接夹进《盆栽花卉》课本的封皮里面。《盆栽花卉》课谁都不重视,没人会来翻弄,绝对安全。
  赵天舒跟蔡新华之间从没说过什么过头话,也没做过任何承诺或者暗示性的承诺。这是迄今为止,他所接触过的,最美丽也最值得怀念的感情。他们最亲密的一次接触,是他捏了捏她的肩膀。那次学校放电影,赵天舒带着凳子先去占地方。凳子放在那里,人却不敢老呆在跟前。他是名人,许多人都愿意跟他攀交。如果有些人提出跟他同座,他如何作答?可老不在也不行,那样会错过蔡新华。经过相当漫长的等待,她终于来了,在夜幕的掩护下自然而然地在赵天舒身旁落座。看到半夜渐渐落凉,那是个秋意很浓的秋夜。赵天舒感觉她穿得太单,就下意识地抬手捏捏她的肩膀,轻声说落凉了,你冷不冷?蔡新华扭头温柔地看看赵天舒,用不易被人发觉的动作握握他的手,说不要紧。我不冷。快放下吧,别让人看见。
  那又是一阵雪亮的黑暗。赵天舒感觉蔡新华的眼睛闪闪发光。
  无边的伤感忽然如同海水一般,淹没赵天舒的胸膛。他感觉自己浑身没了力气,斗志全无。那时他最想做的,就是靠过去,靠到蔡新华的肩头之上。或者更进一步,直接倒进她暗香浮动的怀里。然而,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他只能停留在想象阶段。即便她主动邀请,自己也不能答应。
  就在那天晚上,年幼的赵天舒突然就产生了强烈的宿命感。他觉得,伤感恐怕将会是他人生的主旋律,他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逃脱。如同被网住的鸟。
  然而赵天舒最后却背叛了蔡新华。这让他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五三
  进入初三,原来的班级被部分打乱,他们班来了不少新同学。其中包括留级下来的林志强,还有个人人侧目的女生叫陈锦云。她是让赵天舒对蔡新华背信弃义的外部诱因。
  陈锦云是上学期才从外地转来的留级生。人还没来,赵天舒就听说她作文写得很好,经常被老师当成范文朗读。二年级下学期,她插到了二(三)班。那时侯由于年龄的增长,再说也经过了长期的稳定统治,时局相对平静,赵天舒不必要对外发动战事,他们俩一直没机会打交道。只是反复听说她有枝生花妙笔。这让赵天舒不由得颇为好奇。在学习上,他哪一科都有竞争对手,而且因为不怎么用功,实际上哪一科也都没确立不可撼动的霸主地位,也就是前三四名,如此而已。但语文不同。这一科他有绝对优势。尤其是作文。尽管语文老师对他不感冒,也不得不承认他作文不赖,主要是语感好。这有些不可捉摸,想努力也有劲没处使的。
  说心里话,赵天舒不太喜欢这样的局面。怎么说呢?倒不是因为英雄寂寞,更主要的还在于,他本来就不想拿第一。只要保持前三名,也就够了。他不想给人刻苦用功的印象。他很得意老师的评价,吊儿郎当吃大米。余下的精力作为战略预备队,关键时刻再拉上去不迟。如果单科成绩也老是第一,怎么说吊儿郎当人家也不肯信的。否则,语文老师、从二年级到三年级的班主任湛老师又为何会对他持保留态度。
  真正见了面,赵天舒不觉心里一惊。她身上满是李爱红的影子。嘴巴,眼角,尤其是低垂眼帘时的神态,都非常非常的像。严格说起来,她不如蔡新华漂亮。主要体形有点突出,也就是偏胖。但是。
  真正让赵天舒印象深刻的还不是这个。她从县城转学过来,现在借住在亲戚家里,回家时跟赵天舒有一段同路。有个周末,回家补充弹药的赵天舒走着走着忽然看见陈锦云在前面,和几个女生一起。毕竟是城市来的,总有一种落落大方的气度。这种气度并不分外打眼,它是温柔的恬淡的和缓的静谧的,主观上毫无争夺眼球之意,但放在谭家河这块比时代慢半拍的青山绿水背景之下,却总能自然而然地逐渐显露出与众不同。那种与众不同对赵天舒长期以来天马行空的狂妄自信,造成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毁灭性打击。它头一次让他自惭形秽。为自己的破衣烂衫,为自己的身材矮小。等等等等。他简直觉得自己完全一钱不值。而过去,无论在谁跟前,他都有充分的自信资本。
  完了。全完了。赵天舒忽然感觉陈锦云是块磁铁,而自己不过是粒不起眼的金属碎屑,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了那强大的吸引。那种感觉令他绝望,甜蜜地绝望。
  陈锦云她们走在前面,边走边说笑。赵天舒领着一帮小喽罗,本来也在嬉笑打闹,却逐渐沉默。那是个初秋的下午。天气不凉不热,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成熟气息,山上的树叶子有些依然郁郁葱葱,有些则已经被染成浅红,不动声色,但绚丽得令人心痛。因为找不到别的课外书,赵天舒从小学五年级就开始背诵爸爸收集到的破旧的古典诗词。才子佳人,聚散离合,羁旅行役,春恨秋悲。以前基本上都是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但这会儿却忽然就被触动心弦。这是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的愁吗?是也不是;是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的愁吗?也是也不是。反正,那一次他真正尝到了毫无来由的少年愁的滋味。它像山间的薄雾罩住放牛娃一般,将他的灵魂若有若无地遮蔽起来。他忽然就产生了去给母亲上坟,在她坟前痛哭一场的冲动。
  小喽罗们——包括贺文龙。自从那回赵天舒拔刀相助以来,他就成了赵天舒的死党一——还要嬉笑打闹,意欲对前面的女生发动秩序统治,但被赵天舒两眼一瞪,劲头随即如同被针扎过的气球。他们不明就里,要逗赵天舒开心,结果他还是没领情。他就那样一路沉默着一直到家。其实,陈锦云跟他同路的距离很短,她的影子早已在眼前消失。但这才可恼呢,她不在赵天舒眼前闹腾,改到心里闹腾去了。在眼前闹腾烦了还能转身闭眼,在心里闹腾你彻底没招。就像牛魔王,不管他多牛,孙悟空一钻进肚子,他就只能举手投降。
  还没到家,远远看见那扇门,赵天舒就想转身离开。如果不是需要补给粮草,他一辈子都不会回来的。推开门,将书包扔在堂屋的显眼处,提示父亲准备好钱和米,赵天舒便直奔奶奶家而去。自从到谭家河上初中,这基本上已经形成习惯。
  一见奶奶赵天舒就喊饿。他想快点吃完,免得父亲到时候再把他抓回去。在奶奶家吃完饭,一回去就可以躲进自己的房间,不必在餐桌上面对父亲。
  孙子有令,奶奶哪能不从。不过她的动作跟往常不同,总是慢吞吞的。饭其实早就应该焖好了的,可她就是不去揭锅,眼光不时扫扫门前的山路,仿佛要等待客人。
  赵德修开饭前夕赶到。简直就是掐着点儿来的。一见父亲,赵天舒的脸立即阴沉下来。仿佛变了天,云彩遮住了太阳。可有什么办法呢,不能再跑,也不能撵父亲走,只得听他唠叨。自从升了初中,不,确切地说自从佟华离开,他就感觉父亲变了个人。特别娘们儿,话那个多。
  赵天舒的回答总是很简洁。是,不是。对,不对。真是惜言如金。赵德修刚开始有点火气,说你怎么回事,上的什么学,学的什么道理?奶奶赶紧出来打圆场,说天舒,你就说说嘛。奶奶没上过学,你也让我长长见识。赵天舒说上学就是上学。上课听讲,下课写作业,还有什么好说的?赵德修从鼻孔里哼一声,说还有一项。回家派钱派粮!赵天舒说你要是不想给也行,我不要。
  赵德修还要说什么,却被母亲用眼神制止。
  那天回去,赵天舒发现书包被人翻过。书本作业本的次序变了。毫无疑问,肯定是父亲干的。他把书包信手一扔,暗自好笑。慢说现在不是期末没有奖状,即便有,他也会藏得紧紧的,最多让奶奶和小姑看看,怎么会搁在书包里不管呢。
                                        五四
  赵天舒想陈锦云也一定知道自己。整个谭家河中学没有不知道他的。包括看门的刘大爷,打铃的申大娘,以及食堂的金师傅。知道他很正常。不知道才不正常。要不那次陈锦云为何会向他发起挑衅。挑衅这个词是贺文龙他们的,赵天舒本人并不赞同,只是不好公开反对而已。
  那天中午,他们端着饭碗从食堂回来。路过二(三)班教室时,赵天舒忽然遭遇当头棒喝:别喔!大家都知道,这是赵天舒的专用词汇。由于统治秩序良好,它的使用率已经大大降低。即便偶尔出现一回,多半也以玩笑居多。今天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关公门前耍大刀?抬眼一瞧,原来是陈锦云。她站在教室的后门跟前,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有人敢灭老大的威风,贺文龙是第一个不干的。当下就要上前教训教训她,但被赵天舒条件反射般地抬手拦住。不知怎么回事,赵天舒的脸突然就红了。这让他更加狼狈。只看了陈锦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就匆匆撤离。等于完败于对手。这在过去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回到宿舍,贺文龙很不理解,问为什么不教训教训那丫头。都这样没大没小,往后还有王法吗?赵天舒恶狠狠地一瞪眼,说好男不跟女斗,好鸡不跟狗斗,这还不明白?你就知道打打打,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懂不懂?这话前半截他们还懂,后半截就如在雾中。赵天舒也忘了是从哪本书上淘来的,大概是《岳飞传》连环画中的某一本吧;也不明白具体出处何在,实际涵义如何,就记了下来。反正他一掉书袋子,喽啰们就犯晕。他们之所以对他如此俯首帖耳,这也是个重要原因。他们都觉得赵天舒有学问。其实他哪有什么学问,他只是记性比他们好点,胆量比他们大点,脸皮比他们厚点,敢于并且善于不懂装懂而已。
  没滋没味地吃着饭,心里似乎有些窝囊,但更多的还是兴奋以至于甜蜜。天知道是怎么回事。赵天舒琢磨来琢磨去,在喧闹的宿舍里,在同学们的包围中,突然就感觉到了无边的孤独。孤独像一架朽坏的手风琴,暗哑地弹响于心头,音符在胸腔内壁上弹来碰去,发出沉闷的回声,令人几欲崩溃。
  然而后来,陈锦云终于成了全班公敌。之所以如此,最根本的原因还在于班主任湛老师。
  老师都想培养一两个得意弟子。可湛老师偏偏还就是没有。上过学的都知道,小学三年级以前,语文容易拿高分。从四年级开始,数学就比语文更好掌握。因为数学有规律可循,而语文没有规律,主要靠语感。那可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很要人命。自赵天舒以下,语文成绩没几个像样的。好容易碰到一个他,又是个吊儿郎当不正干的角儿,老是不肯对老师心悦诚服。如果湛老师像一年级时的周老师那样平庸倒也罢了,偏偏还不。赵天舒也承认,湛老师是他接触到的最有水平的语文老师。湛老师的授课内容他早已忘怀,但却有一点刻骨铭心,那就是有趣,好听,吸引人。不管喜不喜欢湛老师这个人,你都得喜欢听他的课。周老师的课总是照本宣科,讲的都是教材和参考资料上的现成东西,同学们完全可以自己看;而湛老师不,他讲的内容课本上参考资料上多数都没有,主要在他那本手写的破讲义里。
  刚开始大家还是挺欢迎他的。再怎么说,人家有两把刷子么。但是后来,慢慢地大家——主要是赵天舒他们——对他的态度悄然改变。因为他对女生偏爱有加,对男生则近乎不闻不问。作为班主任,他很少进男生宿舍,但却经常深入女生宿舍检查指导工作。赵天舒他们据此编派说,湛老师别有用心。友好是相互的。他身居班主任之尊,赵天舒他们还对他不友好,他怎么可能反向屈尊俯就?
  陈锦云一来,湛老师多年的夙愿终于了结。上帝送来了再合适不过的重点培养对象。作文作业交上去后都要打分,但陈锦云的例外。湛老师只写批语。好的时候可能只有两个字:杰作!不满意时则是语重心长的一句话:锦云,好文是千磨万凿出来的呀!赵天舒他们怎么看怎么刺眼。
  要命的是,陈锦云一直认不清形势,不肯跟湛老师划清界线。有事没事经常往他家跑。逼得同学们只能将他们俩一锅烩。现在想想,大家之所以如此对她,除了湛老师的原因,以及对她的嫉妒,更主要的还在于本土文化对外来文化的自然敌意。人体有排异反应,自然界也莫不如此。除此之外,还有谁也没发现的一个重要原因。大家在她跟前有无形然而强烈的自卑感。鸡为了淡化在凤凰跟前的压抑,唯一的办法就是往死里污蔑它丑化它。
  在这场针对他们俩的全民战争中,赵天舒和林志强是少有的例外。此二人本来是麻杆打狼两头害怕,后来逐渐成了彼此尊重的朋友。林志强小伙子现在跟赵天舒一样,本分多了。如果撇除学习因素,平心而论他还是挺潇洒的。至少不辱没英俊这个词。他和他那帮人私下里都说,他跟陈锦云是门当户对、金童玉女。想想也是,人家都是县城来的,可不是般配么。
  赵天舒对陈锦云的感情格外复杂。一方面,他很痛苦陈锦云跟湛老师的密切关系;另一方面,陈锦云的作文又让他不得不在嫉妒之余口服心服。承认嫉妒,这在赵天舒并不多见。其余几科虽然都有成绩比他好的,但那是因为他们下了苦功。他只要稍微努努力,交卷晚点,检查细心点,超过他们不成问题。而陈锦云不同。她作文的优秀让他绝望。那是他无论如何努力也达不到的。要不怎么说,语文分难拿呢。以前他满足于吊儿郎当拿个二三名,现在不了。他平生第一次有了超越对手的强烈愿望。
  自尊或者说自卑不允许赵天舒主动向陈锦云示好,自觉又不可能让他沦落到盲目同她为敌,只能保持中立。这态度令大家不满。贺文龙曾经多次指责他丧失革命立场。说你这是怎么啦?怎么一点锐气都没了?过去那个招之能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的你呢?你这么快就老了?直到这时赵天舒才发现,他对他们的统治其实都是沙地上的大厦。他只有顺应他们才能指挥得动他们。否则这种统治只能土崩瓦解。
  相形之下,女生对陈锦云的态度要和缓一些。她们中间表现最为激烈的,是蔡新华。动不动就骂她是狐狸精投胎。这让赵天舒很不理解。因为过去她一直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老实学生。尽管成绩差点,但态度无比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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