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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迷魂招不得/2013.6

(2013-06-11 08:2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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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1992

我有迷魂招不得

张锐强

休闲

分类: 连载

我有迷魂招不得(5)
张锐强

                                       三六

  李爱红特意呆在单位没回家,等待刘学兵的消息。刘学兵到来之前,她多少也预见到了最终的结果,只是不敢想,仿佛那是极度不吉利的邪恶想法,一想就会不幸言中。然而一看刘学兵的脸色,最后那一点点希望随即彻底破灭,就像火柴的亮光被狂风吹熄。
  回到家里,木呆呆地做饭。他们烧的都是柴火,烟熏火燎的,很快就熏出了眼泪。正在这时,赵天舒从外边跑到跟前,掏出糖在她跟前显摆。
  娘,你看,我有糖!好几颗,我爸给我买的!
  是吗?好小子,那你可逮着了。一边玩去吧。李爱红赶紧抬手,飞快地朝眼睛上一擦,然后再做出撩头发的样子。
  娘,你吃吧,可甜呢。我爸给你吃!赵天舒说着话,剥好一颗糖朝母亲嘴边送去。
  我不吃,你吃吧!李爱红的脑袋朝后一仰。
  不,求求你,吃一颗吧。你放心,我跟我爸说过,他让你吃!
  吃糖长虫牙,我怕!
  那你尝一口吧。
  李爱红把糖含进嘴里,转两圈,说声真甜,然后再吐给儿子。母子俩口腔相接,儿子嘴里那种少年特有的气息,仿佛突然间接通某种生命的通道,让李爱红心里一震,眼泪随即夺眶而出。赵天舒一见,赶紧手忙脚乱地给母亲擦眼泪。
  娘,你别哭!糖我都不要了,我以后再也不吃糖了!小家伙说着话,掏出糖就朝母亲兜里塞。
  李爱红突然间刹住眼泪的闸门。她亲亲儿子的脸蛋——她记不得多长时间没亲过了。小家伙已经长大,不喜欢这样了——擦擦眼泪,平静地说娘你怎么啦?柴火没干透,烟大,熏得。你出去玩吧。我是大人,怎么会哭呢?
  吃完饭哄睡儿子,两人的矛盾逐渐升级。由文斗转入武斗。真正的武斗。只有动作,没有声音。他们不想惊醒儿子。应该说这在他们家并不多见。赵德修自诩为文化人,识书达理,可不是农民大老粗。然而那天,酝酿已久的怒气到底还是冲破了防线。赵德修忽然就动了蛮力。他将妻子拖进房内,掏出她私藏的一套演出服,朝她身上一套,然后扎上武装带,再像书记那样行事。
  李爱红刚开始死命挣扎。但演出服和武装带大大消解了她的反抗意志。她不但停止了肢体动作,甚至还闭了嘴,骂都不骂了。赵德修不管这些,闷着头,按照既有的节奏动作。如同听到冲锋号的战士,没命地朝前冲,朝李爱红的身体深处攻击。他一言不发地动作着,甚至结束之后都没有开口,只是用冷漠的眼神,疲惫地看着下面的妻子。
  李爱红也没有吭气。只是默默流泪。泪水吧嗒吧嗒地朝下掉,她也不抬手擦擦。赵德修看看妻子,从鼻孔里哼一声,整理好衣服,转身而去。
  赵德修气咻咻地找到佟华,说好了,问题解决了!佟华说你把她怎么啦?打她啦?你也别太难为人家!赵德修说没有,我没打她。男人打老婆,那是出力棒子干的事。我好歹也是个文化人,有理说理,干吗打她!不过比打还管用。他那么说的时候,下意识地挺了挺胸。
  那著名的钢笔,依然插在他胸口上。
  佟华略一沉吟,说不过有件事情你心里还是要有数。李爱红背着你做过亏心事。
  赵德修闻听心里一沉。这种议论他并非毫不知情。但每次都严肃地辟谣。今天也是,满脸的义正词严。
  你胡说什么?她做过什么亏心事?她肯定有她的毛病,但大的方面无可挑剔。李爱红我还不了解吗,她绝对是个正派人。她喜欢我,不可能对不起我。
  你看看,全世界都知道,就瞒着你一个。谁不知道,过去她跟公社以前的周书记不干净?
  赵德修顿时恼了。真正恼了。他抬起手指着佟华,一字一顿地说佟华,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嚼腮的毛病?李爱红千不好万不好,可从不胡说八道!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是为谁好?结果还弄个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既然她好,那你就安心跟她过呗,干吗还来找我?!
  不欢而散地回到家里,已是后半夜。李爱红依旧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保持着他刚刚离开时的姿势。表情呆滞,两眼空洞地看着他,又仿佛什么都不曾入目。
  德修!老半天,李爱红才凄然开口。她的声音很小,仿佛巨兽受了重伤,已耗尽体力。
  赵德修没有吭声。李爱红以为他没听见,又叫了一声,他才应声。
  可是李爱红最后还是说了一句错话。她说你怎么不想想,我都是为了谁?你的文化站长,又是怎么干上的?
  怎么干上的?我凭自己的业务能力!
  李爱红突然笑了。笑容如同闪电一般,转瞬即逝。她摇摇头,但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梳理头发,拾掇衣服。那一刻,她终于明白,自己的三十六个转轴,七十二个心眼,都使不上劲了。她的确已是山穷水尽,再无办法。
                                        三七
  妻子的表现,让赵德修很是恼怒。如意算盘又落了空。看来这个女人什么脸面都不顾了。他还得另打主意。
  怎么办呢,难道非得撕破面皮,把那些龌龊事全部抖搂出来?他还真不情愿。赵德修一边走一边低头琢磨。烟卷一直在嘴边燃烧。打开门,眼睛一晃;使劲眨眨眼,然后再看,不觉目瞪口呆。
  冷汗刷拉一下爬满赵德修的脊背。不,不是冷汗,而是缝衣服的细针。他本能地试图将妻子够下来,但是李爱红的身体已经凉透,大腿都有点僵硬了。
  阳光从身后灌进屋内,劈出一道倾斜的幽暗,如同泾水与渭水的合流。此刻,幽暗中的李爱红突然亮了,像一枝巨大的蜡烛,将房间照亮。但那亮光只在几步之外,赵德修依然被无边的黑暗包围。下意识地回头看看,太阳已不再发光,四周只有粘稠滞重的黑暗,牢牢地将他固定在原地。风雨雷电交加而至,可他已经失聪,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听见门前的树叶在愤怒地摇动,如同海上掀起狂潮。
  人命关天。赵德修站在那里拔不动腿。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摇头晃脑眨眼,忽然想起刘学兵的话。你要是再敢动手打人,咱们派出所见!脑袋飞快地旋转,思前想后,权衡利弊。越是这样,就越不能让别人抓住把柄。他必须理直气壮。
  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是真理。这事就是李爱红不对。她先做了对不起丈夫的事情。污了女人一生的名节。没错,如果追究责任,那责任完全在于她。谁让她当初想方设法,捕捉猎物一般对付自己的。谁让她乱搞男女关系的。谁让她……
  赵德修疯狂地寻找遗言之类的东西。其实根本不必疯狂,那东西唾手可得。床上有个包袱,打开一看是套旧的但很干净的演出服,旁边还有一个信封。打开信封,里面有张相片和一封信。是李爱红的相片,好像是演出的场景,她扮演吴琼花,做着那个全国人民都很熟悉的经典姿势。不,不是演出。她从来没有真正扮演过吴琼花,只跑过一回龙套。那一定是她自己悄悄去照相馆照的。
  再看信,内容如下。
  德修哥,我确实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但是请相信,我那完全是为你们好。除此之外,哪怕拿我的命换你们,我也愿意。可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只有一死,才能挽回我的清白。
  我不恨你。我喜欢你。来生你变成我,我变成你,咱们还作夫妻,一起跳《红色娘子军》。
  把你交给佟华,我很放心。她是个好人,会照顾好你的。我唯一不放心的,是咱们儿子。希望你们看着我的分上,多担待他,好好照顾他。我在九泉之下,会感激的。
  德修哥,我真是舍不得你,舍不得咱们儿子。我会求阎王爷,要么快点托生,出去找你们,要么慢点托生,等着你们。
  请把我葬在军营对面的那座山上。就是你过去吊嗓子唱戏的地方。我跟你一样,喜欢听军号。
  再见。
  妻爱红。
  右下角还有一句歪歪斜斜的附言。
  谁都别难为赵德修!这事跟他无关!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赵德修不觉双腿一软,脆生生地跪倒在地。他使劲捏着信和照片,捶胸顿足,痛哭失声。那是妻子走后,他头一次真正落泪。在他的整个人生中,也不多见。他向来志存高远,岂能轻易婆婆妈妈。但是那天,情况非同寻常。
  赵德修哭了一阵,突然站起身,双手协同,使劲撕扯遗书。那动作刚开始很坚决很果敢,但是很快就变得犹豫起来,仿佛要深思熟虑。
  赵德修终于停下手,将已经撕成数片的遗书重新归拢好,然后出门喊邻居去叫李爱红的娘家人。他的岳父,过去的老支书,如今也是头顶光溜溜的普通农民,泥腿子。

                                        三八
  发送掉妻子之后的某一天,赵德修自己呆在家里,低头粘一样东西。那是一块块的纸片,他根据内容和形状仔细对好,然后重新贴到一张纸上。
  没错,就是那封遗书。
  粘好后再读,依然有流泪的冲动。他感觉鼻子很酸。不觉脱口而出道爱红,你何必走这条路呢?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啊!
  赵德修的音调很正常,仿佛李爱红就坐在对面,夫妻闲话。但那种再正常不过的音调,却好险将身后的一个人吓出心脏病。
  佟华啊的一声惊叫也吓着了赵德修。他后背的冷汗刷拉一下如同针一般刺出。赶紧回头。看清来人,这才定下心神。
  是你?你什么时候来的?赵德修抬手擦擦额头上的冷汗。
  早就来了。你干吗呢,那么专心?我进门到现在,你竟然一点都没发觉!
  你说的没错。她确实背我做过亏心事。赵德修整肃面容,然后将粘好的遗书递给佟华。
  你看,不是我乱嚼牙巴骨吧?
  不管怎么样,人家死都死了,咱们还能说什么?把这事忘了吧。谁都别再提。
  我肯定不会乱说。不过这事早已传开。整个公社,恐怕也就是你不知道吧。
  赵德修不觉如释重负。但他依旧表情沉重。说谁再乱嚼腮,我跟他没完!李爱红九泉有知,也不会放过他的!
  那是这些日子里两人头一次见面。佟华在他家门口转悠过好多次,但始终没进门。赵德修长出一口气,说你既然来了,就陪我去看看她,夫妻一场,好歹我也得给她烧个五七。
  按照李爱红的遗愿,她最后的栖息地就在那座山上。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无话。这几乎就是多年前他们两人的脚步踩出来的路。他们动作很轻,仿佛试图侧耳倾听,寻找当初洒落散露的音符。可惜那些时光,已经随着树木荣枯。
  死者为大。佟华按照规矩,正正经经地给李爱红磕了头。两行清泪缓缓流下脸颊。她仿佛正面对故人,为李爱红送别。
                                        三九
  马凯听得简直目瞪口呆。当然没有表现出来。仿佛案卷里干瘪枯燥的文字,突然遇水膨胀见风就长。它们像炒豆子一般蹦出来,组合还原成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然而这些对于案情并无直接帮助。他依然无法解释赵天舒贸然行凶的动机。可以说,他的疑团丝毫没有消除。
  次日一早,赵德修便带着周律师找上门来。对于鉴定结果,赵德修满脸的沮丧。说马警长,你看最终会是什么结果?马凯说这个你问不着我。还是请你自己的律师回答吧。赵德修手里拿着一包烟,想掏却一直没掏出来,只是不停地转动,喃喃道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马凯忽然动了恻隐之心。这在他的职业生涯中并不多见。他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扫描赵德修的脸,电影上的日本鬼子探测地雷一般,似乎希望从中找到善与恶美与丑忠与奸的界限。
  当然,他没有成功。
  马凯说我们只负责侦查。是否起诉检察院决定,最终的判决结果则在法院。说不定他们会怎么判。赵德修终于掏出烟来。但一不小心,已经拦腰捏断。他急急忙忙地说马警长,有件事情请你无论如何也要帮忙,高抬贵手。事到如今,我也不奢望留他一条活命,但希望刑期能晚点,越晚越好。也不用太长,两三个月就行!马凯奇怪地问为什么?赵德修说我儿媳妇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赵天舒这样,将来她肯定要改嫁。守寡我们不敢强求,只是希望她把孩子生下来,给我留条根儿。赵天舒要是现在就执行,这个孩子她肯定不能要。所以我希望能晚点。再拖两三个月,胎儿大了,不能再引流,她只能要。
  马凯沉默片刻,说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爱莫能助。我们的侦查,都是有时限的,怎么可能随便拖延?我没有这个能力,更没有这样的权力。周律师说马警长,你是老同志老公安,肯定会有办法的。你就帮帮我们吧。马凯闻听微微一笑,说周律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准备帮你的当事人贿赂我们吧?
  两人只得怏怏而去。
  赵天舒那时到底因为什么进的派出所,马凯越想越是个心事。直觉与职业素养都告诉他,不应该直接动问,得先掌握证据。于是就去了西关派出所。除了勤杂协警,人员已经基本换遍,光靠记忆肯定不行,只有翻检档案。所长一听面带难色。临时拘留几天的小案子,未必会有档案。再说时间又不确定,真是大海捞针。
  马凯不吭气,只是盯着所长。所长见状,又转了口风。说可是不管怎样,局领导要线索,咱们还得配合。哎,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啊。
  翻了老半天,才找到当时的案卷。记录很简单,原因是恋爱纠纷,跟女方闹了矛盾。大约是动了手。经过调解,可能赔了女方几个钱,临时关了几天结案。
  这个结果让马凯很是失望。实在对不起他对所长的烦劳。那些案卷上面沾满灰尘,动一动,那种年深月久的味道便直刺肺腔,让人印象深刻。
  回头马凯向赵天舒转达了他父亲的意思。赵天舒说你答应他了?你千万别答应!马凯说为什么?他是你父亲,好歹也是他的一片心呀。赵天舒哼了一声,说什么父亲,我没有那样的父亲!他光想他自己,就不知道从孩子的角度考虑考虑。我绝对不能让我的孩子出世。他长大之后别人会怎么看,他又会怎么想?无论如何,他的一生要他自己过,谁都不能替代的!
  马凯不由得一个愣怔。没错,他还真没从孩子的角度考虑过。我们习惯于说我出生于何时何地,其实这个说法并不确切。英语的表述要精准得多。I  was  Born,我被出生。就赵天舒现在的情绪看,他肯定不会欢迎父母在某个偶然的瞬间,不计后果地将他制造出来的事实。假以时日,他的遗腹子果能出世,待到长大成人之际,他对这个局面又会作何感想?还真是难说。赵德修对孙子的迫切期望毫无疑问是真诚的,他对未出生的孙子肯定满怀爱心,但是那种爱真正深究起来,其实非常自私。
  因为最需要那种爱的,是他自己,而非对方。
  马凯略一沉吟,随口问道你和你父亲究竟怎么回事?他跟你母亲无论谁对谁错,终究是他们之间的事情。他对你,肯定是有感情的呀!
  赵天舒扭头看着墙角,仿佛那里也有他童年时期的蜘蛛网。半天之后,他慢慢说道,你说的没错。我希望记忆中的父亲永远都是那天的景象。那应该是暮春时节吧,他挑着我和表妹去看电影。我们两个一人一头,都坐在箢子里。父亲不时换换肩膀,我们两人随之变换方位。箢子从稻田上掠过,偶尔会有刚刚扬花的稻穗钻进来,或者矮小的灌木与杂草。那种感觉,简直如同飞翔,令人难忘。
  赵天舒两眼微闭,声音很低,如同喃喃自语。马凯简直不忍心打扰他的回忆。老半天之后才开口道,既然如此,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你们俩为什么就不能和解呢?
  赵天舒的记忆终于走下童年的箢子。他看着马凯说,问题在于,那样的事情太少太少,而相反的事情太多太多。退一步说,即便我能原谅他,也绝对不能同意生下孩子。我绝对不能让我的儿子,再受他父亲那样的折磨。
                                        四十
  赵德修和佟华结婚时,没办正经的席面。这是两个人的共同意愿。不过他们也不是随便朝对方跟前一凑就完事的。赵德修还是摆了个小范围的酒席。主要请了公社关系比较近的同事,和双方主要的亲属。
  刘学兵不想参加。但赵德修执意要请。他也没说别的,只向刘学兵出示了李爱红的遗书。他流着眼泪,说老刘,我心里苦哇。我吃了哑巴亏。事到如今,她人已走了,咱们也不能说她的坏话。这事我也只能告诉你。别人我都信不过呀。所以明天那喜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这样的喜酒散摊早。真是奇怪,那么多平常难得一见的美味佳肴赵天舒竟然不动心。也不是不动心,只是没有欲望。别人夹过来他吃进去,该香还是香,该甜还是甜。但香过去甜过去,舌头上很快就没有了别的滋味,只是苦涩。像吃了没熟透的柿子。
  那天晚上,父亲的卧房内很久没有熄灯。两个人一直在说话。赵天舒悄悄爬起来溜到门口——他们的卧房都没有门,只有一道门帘——又听不清在说什么。不知道有没有对付他的意思。唯一能听清楚的,就是时不时的叹息。
  后娘。这个词如同剑悬头顶,也像悬崖在前。母亲在世时,他就知道这个词。因为母亲教过的那首歌谣:小白菜哟,地里黄哟。两三岁哟,死了娘哟。
  如今的他,不就是地里一棵没长高的小白菜么?
  佟华起床了。赵天舒赶紧溜回自己的卧房,老老实实地躺下。没想到佟华直奔自己而来。先轻轻给他抻抻被子,然后摸摸他的脑袋。佟华的两手冰凉。赵天舒不由得浑身一震。那震动肯定传导到了佟华手上。她急促地一停,可什么都没说,转身轻轻离开,只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次日早上一起床,饭已经摆好。佟华煮好了四个鸡蛋。她笑眯眯地过来,抬手要摸赵天舒的脑袋,但赵天舒头朝后一仰,躲了过去。
  笑容冰冻在佟华脸上。但她很快就恢复常态。手缩回来在围腰上擦擦,轻言细语地说,天舒,洗洗吃饭吧。我煮好了鸡蛋!
  我不吃煮鸡蛋!我不喜欢吃!我和我爸都不喜欢吃!你自己煮的,你自己吃!
  佟华回头看看赵德修。他不喜欢吃自己煮的鸡蛋?这倒是新鲜。
  佟华并不清楚赵德修的真实想法。那是个美丽的误会。头一次送煮鸡蛋时,其实赵德修就说过,要是鸡蛋包子就好了。那才是他真正喜欢的口味。或者炒鸡蛋。因为有味道。
  但佟华完全理解到了岔路上。信阳规矩,新女婿上门要用鸡蛋包子招待,因此佟华以为赵德修意有所指,于是捶了他一拳,说你想得美!给你煮鸡蛋,就不错了!
  进入那个语言环境,赵德修才明白过来佟华的意思。可当时那种暧昧的氛围,远比煮鸡蛋还是鸡蛋包子更为重要。因此他接着佟华的话头说,不,我就是要吃你打的鸡蛋包子!佟兰闻听又是一拳:你讨厌!
  可是赵德修到底也没吃过佟华打的鸡蛋包子。新女婿上门的规矩,早已一并省略。
  赵德修尴尬地说我们真是不喜欢吃煮鸡蛋。过去他娘都是给我们炒,或者打鸡蛋包子。
  不喜欢吃煮鸡蛋也无所谓,关键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提到他娘。更不该当着孩子的面。所以尽管赵德修的语调很轻很轻,满怀蹑手蹑脚小心轻放的善意,佟华刷拉一下冲赵德修收起笑容,使劲一拨拉围腰,仿佛上面沾了尘土,然后再转脸面对赵天舒,艰难地笑笑,说你们不喜欢吃?那也行,我再弄别的。
  佟华说完,转身离去。脚步刀一般剁在地上,咚咚直响。
  赵天舒心里好一阵的得意。鼻孔里迅速喷出一阵猛烈的气流。他使劲压抑着自己的动作,但那声音依然清脆响亮。
  赵德修没说话。只是冲儿子皱皱眉头。

                                        四一
  佟华在这个家里始终没有找到主人的感觉。尽管他们俩不是苟合,是真正打了结婚证的。她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是不受欢迎的入侵者。
  赵天舒原本是个开朗的孩子,也正在淘气的年龄段,但现在突然性情大变。话少了,人也老实了。不像八九岁的孩子,倒像八九十岁的成天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
  佟华费尽心机地接近赵天舒。她是真心疼这个可怜的孩子。而且事情明摆着,她要想真正楔进这个家庭,最关键的因素还不是赵德修,而是赵天舒。可她无论如何努力,热脸碰上的,永远都是冷屁股。很多时候,赵天舒都如同突然失去语言功能,不说好也不说歹,就是不吭声。
  赵天舒当然没有失去语言功能。而且他偶然之间表现出来的口才,简直让佟华吃惊。那是个夏天的午后,大人们都要午休。佟华挂念着外面晒的酱,起来得早些。刚要出门,忽然听到对面赵天舒的卧房里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她下意识地俏悄走过去,将门帘掀开一条缝,看见赵天舒侧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正在跟照片说话。
  娘,你说话不算数,你从不回来看我。
  好好好,我不怪你。你忙,你路远,你现在回来也行。
  我上课用心听讲,下课好好做作业,老师从来不批评我。
  佟华对我其实很好。可是我不喜欢她。一点都不。
  你喝茶。吃瓜子。这是咱们桃树上结的桃,知道你来,我刚摘回来的。
  还吃不?桃还有。那好,你洗洗手。
  你们那里有啥好玩的?给我讲讲吧。
  赵天舒闭着眼睛,独自一人自言自语,单口相声一般。那样子,仿佛李爱红就在旁边,不,是赵天舒正坐在她怀里,母子俩低声话别。那时刚过大暑,还没立秋,正是大别山里最热的时候,但佟华却感觉浑身冰凉,手脚发麻,背上冷汗珠子鞭炮一般不断炸裂。她头重脚轻,险些没摔倒,赶紧将身体靠到墙上。从她那个角度看去,赵天舒的卧房里很暗。她仿佛看到了李爱红。她刚开始面带微笑,如同久别重逢的老友,但是很快,微笑如蛹般褪去表皮,化成愤怒的蝴蝶,在她跟前飞舞。她看到李爱红变成了两面人,正面跟赵天舒微笑,背面魔鬼一般对自己呲呀咧嘴。
  天舒!佟华不觉失声叫道。同时使劲向前跨一步,像跨越生死关那样使劲,这才跨过门帘。
  你不好好睡午觉,一个人在这儿罗嗦什么?佟华竭力稳定心神,哆嗦着问道。
  你管我呢。我不想睡。谁说我一个人?我跟我娘在一起!赵天舒露出大块的眼白,将手里的照片一扬。
  佟华出其不意地夺过照片一看,上面的李爱红正在跳《红色娘子军》。她嘴角上带着微笑,但那微笑怎么看怎么像嘲讽。
  赵天舒伸手要夺回照片,被佟华闪过。担心争抢撕破照片,赵天舒的眼睛紧紧盯着它,仿佛上面有道无形的绳子,而他的眼球是绳子连接的风筝。
  佟华承受不住李爱红嘲讽的压力,手垂到床上寻求支撑。赵天舒顺势一把抢回照片。
  这不是你娘。你娘早死了,埋在后山上。佟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理直气壮,因为那都是事实。可尽管如此,最终发出来的声音,她自己听起来依旧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你胡说!我娘没死!赵天舒还和过去那样不正眼瞧佟华。他的眼睛盯着黑暗的墙角,仿佛母亲就在那里。佟华随着他的眼睛看过去,当然什么都没有;可是再看赵天舒挂满微笑的嘴角,不觉魂飞魄散。
  那不是别的,就是大白天见活鬼的感觉。

                                       四二
  佟华立即把这事告诉了赵德修。说那张照片要不烧了吧。孩子老这样,别走火入魔!赵德修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说那是他唯一的念想,怎么能烧呢?你得耐心点。你要把他争取过来。
  怎么争取?他的心被母亲填得满满的,哪里还有她的位置?要想争取过来,就必须下狠手,把李爱红的影子彻底清除掉。
  佟华采取的,还是她年轻时耳濡目染的办法。不破不立,大破大立。
  那天趁赵德修不在,佟华做了两样赵天舒爱吃的菜,伺候他吃完,然后跟他谈心。
  天舒,你说人应该撒谎,还是应该说实话?
  这都不知道?你难道没上过小学?当然应该说实话!
  可要是实话说出来非常难听呢?
  那也应该说实话。
  那好,我就跟你说说关于你娘的实话。她搞不正经。她背着你爸,跟公社书记睡瞌睡!
  佟华其实已经口下积德。她没有直接动用婊子破鞋半掩门子这样精练的彼此都能明白的方言。但这依然如同油,正好浇到赵天舒的怒火上。
  你胡说!你才不正经!
  天舒你别着急,你先坐下!我待你怎么样,你应该知道吧?我怎么会骗你呢?她确实跟别的男人睡过瞌睡!
  还说人家,你才跟别的男人睡瞌睡!你先前有男人吧,为什么还要跑到我家来,跟我爸睡瞌睡?
  你还小,不懂得道理。我告诉你,我跟你爸是正式结婚的,那天还摆过酒席,你忘了?
  你撒谎!你没跟我爸结婚,就偷偷跟他睡瞌睡!要不为什么你一来,我爸爸就叫我去借白糖?你真不要脸,你们俩都不要脸!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响起。
  赵天舒一愣,很快就像激怒的老虎一般扑向佟华。撕,抓,扯,咬。
  那记巴掌打在赵天舒脸上,却把佟华自己打醒了。她到底是大人,很快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因此不再进攻,只是防守。一边防守一边道歉。天舒对不起,我刚才不是故意的。你停下,听我好好说!
  赵天舒哪里还肯停。积压那么久的仇恨,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他要爆发,他要宣泄,他要惊天动地,他要气壮山河。他使出吃奶的劲,没命地向前进攻,进攻,再进攻。
  大人的忍耐也是有限的。说起来佟华对赵天舒,还真是无可指责。她没做过母亲,但她一直在用心学习,自以为算是尽心尽力,即便李爱红重新还阳,她在这个问题上也问心无愧。可是实际效果呢?
  有娘养无娘教的东西!住手!再不住手我揍死你!佟华啪地又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终于打醒了赵天舒,让他意识到了力量对比的悬殊。他终于不再进攻,因为力量又发现了新的泻洪闸。
  赵天舒哇地一声拉开序幕,然后开始地动山摇的哭泣。
  娘,你快回来吧!佟华她欺负我!爸,爸!喔————喔————喔……
  晚上佟华特意换上短袖,展览所有的伤口。不深也不重,但是多。可是再看赵天舒,他脸都不肯洗。泪痕还在,红色手印虽然已经褪去大半,但依然隐约可见。那样子让佟华心里一惊。仿佛又看到了李爱红的影子。
  老天,难道心眼也能接代?
  赵德修回来,自然少不了得断断官司。赵天舒抢先告状说,她嚼腮,说我娘是破鞋,是半掩门子!说着话又开始抽泣。一个孩子那么伤心,任谁都不能不动容。
  赵德修转眼盯住佟华。佟华说事是有这么回事,可是得从头说。他还说我是破鞋呢。
  你就是破鞋!我娘还在时你就勾引我爸!
  你少胡说!再胡说我扯碎你的嘴!赵德修本能地抡起巴掌,但却没有抽下去。
  是她先说我娘的!你们两个大人,都来欺负我!赵天舒哇地一下再度放开声响。起身跑进自己的卧房,扑到床上脸贴被子,放声痛哭。
  对付痛哭的孩子,天底下没几个男人有办法。这本来就是母亲的工作。孩子哭抱给他娘,老古话都有的。赵德修要起身过去劝慰,想想又没有。他烦躁地猛抽两口烟,说你怎么回事?跟孩子一般见识?你就这样,怎么能拉住他的心?我跟你说,小孩子特别记仇!小事也能记你一辈子!
  你也来怨我!我对你儿子怎么样,你难道没长眼睛?我对他问心无愧!我委曲求全,都是为了谁!佟华也甩手而去,
  在夏天夜晚的黑暗中,有火光闪烁。那不是蚊香,而是赵德修手中的烟。

                                        四三
  在赵天舒童年的记忆中,那束兰花的形象不可磨灭。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种味道。山上的空气又粘又稠,如同过年时才能喝到的米酒;迎面吹来的微风有淡淡的甜尾儿,像甘草根的味道。抬眼望去,四周都是森森的绿色,懒洋洋的太阳偶尔从枝叶缝隙间探一下头,便不见了踪影。每每回想起来,这个画面总是让他心底泛起一阵温暖而又甜蜜的伤感。
  那是大别山里一个初春的中午,他刚刚放学回来,正在山上打柴禾。说是打,其实只是拣地上的枯枝断根,他那个年龄,现在还打不动。打柴禾得用斧头和镰刀,拣柴禾没那么麻烦,只消带根绳子。
  但那天他身边还带有一样东西。是个罐头瓶子,里面有小半瓶刚灌的新鲜泉水。他不仅要打点柴禾回去,还想采一株兰花。当年春天的第一株兰花。他知道兰花肯定已经开了。他甚至能闻得到它的气味。如果不是它们已经悄然开放,山上的空气不会这么粘稠,风也不会这么甜。只是它们都隐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得慢慢寻找。如果不仔细看,即便在你脚下也未必能够发现。因为它们淡黄的色调,跟旁边的颜色基本没什么反差。这时候山的外衣都是绿的,但内脏却还是一派永恒的枯黄。那是落叶的颜色。
  沿着山坡一直爬到山梁上,还是一无所获。这让他非常焦急。最近一个星期,他一直在找,但都没有找到。如果今天再找不到,也许就永远找不到了。自然,他说的是第一株,当年春天的第一株兰花。果真那样,他会伤心死的。
  找啊找啊,不知不觉又到了那个轻易不愿也不敢去的山坡。那是妈妈的领地。几年以来,她的房子就一直在那个地方,掩映在树木之中。不管刮风下雨,都不肯回去和他们同住。她的房子和他们不一样,看起来像一个没有捏好的馍馍。真是奇怪,小时候他那么愿意钻她的被窝,现在却一点都不敢靠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不动,心仆仆乱跳。过了好一会儿,才镇静下来。妈妈老坟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草皮,那是他和爸爸去年清明的劳动成果,现在小草都已经发了芽,显得水灵灵的。看着它们,赵天舒不由得满怀伤感。那是一种远远超越年龄的成熟的感觉。
  妈妈总会帮助自己的儿子,即便她已经到了另外的世界。赵天舒很快就无比强烈地感受到了兰花的气味。绕过去一看,老坟尾巴后面不远,有一株开放的兰花。已经开了四朵,长短不一,花瓣是他说不上来的颜色,但是都很好看。凑到跟前闻闻,香气先是淡淡的,几乎闻不出来;随后慢慢浓烈起来,简直没把他熏倒。
  蹲在兰花边上,赵天舒踌躇半天,为该不该采而犹豫。人的老坟都是很神圣的。尤其是坟尾那一块,更动不得。如果有人敢在别人老坟尾巴后边动一锹土,其后人必然要跟他拼命。因为那是挖坟主人的后代根。所以他不敢断定,究竟能不能采这株兰花。想了半天,他决定还是采下。他就是妈妈唯一的后代根,这完全是他们自家的事。
  赵天舒把兰花藏在路旁的一处林子里,然后才背着柴禾回家交差。其实打柴禾完全是个掩护,佟华和爸爸都不曾强求。但那是他自己的秘密,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佟华。
  大人们已经吃过。饭菜都有点凉了。不过赵天舒并不在意。他感觉很愉快。如同外面的空气。这让他的喉咙热乎乎的,发堵。即便不吃这顿饭,也完全没关系。他一点都不饿。
  虽然躲过了佟华,但如何把兰花顺利地带到学校而不让别人看见,还是个麻烦事。同学太多,上学时间相同,而路又只有一条。如何躲过他们的眼睛,得费一番功夫。因此那天他没像往常那样约同学,饭碗一丢就匆匆开溜。到了那处林子跟前,解开褂子,将瓶子连同兰花一起掖进去,然后再把扣子扣好,直到走出村子。
  学校是个完小,坐落在小山包上。以前只有一圈破旧的围墙,大门才盖起来不久。可虽然有门,他们还是时不时地爬墙头。当然那天没有。他先下到围墙底下的草丛里,找一处合适的位置将兰花藏好,这才悄悄摸进学校。
  校园里一派寂静。估计老师们都还在午睡。他们班的兰老师和周老师也不例外。从这个学期开始,兰老师给他们当班主任。赵天舒最喜欢上的,就是她的语文课。虽然叫她老师,但她长得比他们也大不了多少。具体年龄不知道,反正是刚刚师范毕业,跟周老师差不多。赵天舒很喜欢兰老师。可是不太喜欢周老师。因为他的衣服老是整整齐齐的,裤腿正中间有条线,笔直地从上一直劈到裤脚,非常打眼。跟赵德修差不多。周老师还有一辆漂亮的自行车。因为房间小,白天只能扎靠在宿舍门口,晚上才搬进屋。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第二节体育,第三节自习。赵天舒推开教室门走进去,到座位上坐下打开课本,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心里嘭嘭直跳,好像偷了人一般。当然,他本来也不用预习。凡是兰老师讲的,他都能迅速理解并且牢记。要不她怎么会格外喜欢赵天舒呢。
  无聊地起身擦擦原本也没有字迹的黑板,然后走出教室,赵天舒内心充满了期待。终于,兰老师的宿舍门开了,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首先看到周老师那张漂亮的戴着眼镜的脸。见了赵天舒,兰老师还是那么亲切,主动跟他打招呼:赵天舒,这么早就来啦?赵天舒一个愣怔,脸忽然不由自主地发起烧来。含混不清地答应一声,便低头而去。
  兰老师从赵天舒身边经过,留下一路香味。那香味是那么的熟悉。那一刻赵天舒眼睛虽然瞪得溜圆,但却漆黑一团,视若无物。只有内心是明亮的,并且在明亮中将她超越自己的过程分解成一个又一个细小的段落。正中心的那个段落是她又抬起手,随意摩挲一下他的脑袋。就像前两天他和贺文龙打架后那样。那天的事情其实一点都不怪赵天舒。贺文龙欺负小同学,赵天舒看不过眼,说了两句公道话,结果引来了他的骂。骂他有娘养无娘教,骂他娘是婊子,破鞋。
  赵天舒自然要跟他拼命。可他哪里是人家的对手啊。人家终究高一年级。结果他被打得鼻青脸肿,还流了血。然而因为赵天舒调皮捣蛋的名声在外,老师一般都不向着他说话。他们都觉得赵天舒这是衙内作风。他爸爸不是在乡上当干部嘛。可那天兰老师没像别的老师那样习惯地首先批评他。她首先抬手摸摸他的头,说赵天舒,你怎么一点都不明白呢,他那么壮,你哪能打得过?打抱不平是好的,但也要讲究一下方式方法。你的家庭情况我知道,要学会保护自己啊。
  贺文龙下手那么重,赵天舒都硬挺着毫不示弱,而兰老师的这番话却让他彻底败下阵来,眼泪不争气地噗噗直掉。不过他还是坚持着,使劲咬住嘴唇,始终没哭出声。兰老师把他领回宿舍,拿出毛巾帮他擦掉脸上的血和泪水。受伤的地方一擦拭还是很疼,但赵天舒心里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舒服。如果兰老师还肯给自己擦脸,那他宁愿再让贺文龙那个王八蛋痛揍一次。
  遗憾的是,那个段落一直在虚花花的明亮之中,一睁开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四
  那天的语文课,赵天舒头一回开了小差。当然他不想这样,如果兰老师知道会伤心的。可是没有办法,他无法控制自己。心里如同长了草,毛刺刺的。具体瞎想了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很快,兰老师发现了赵天舒的走神。她先是看看他,然后再抬起眼睛面向全班,说同学们,请用心听讲!赵天舒揉揉眼睛,端正姿势,想把注意力全部看管起来。刚开始还行,过了没几分钟,他自己还没发现怎么回事,它们就再次放了羊。兰老师用她那好看的眼睛瞪瞪赵天舒——真要命,她瞪人都这么好看——提问他一个问题。赵天舒站起来后才弄明白问题是什么。不过这也难不倒他。略一思索,随即对答如流。兰老师飞快地一撅嘴,既没批评也没表扬,只是简单地示意他坐下,脸上表情复杂。
  坏了。兰老师可别真的生气了。赵天舒心里万分懊恼。如果她从今往后再也不喜欢他,她的课代表赵天舒同学,那可怎么办?
  下半节课赵天舒听得很认真,过一会儿就掐掐自己的大腿。听讲认真,回答积极。这是他本学期以来的一贯作风。据说以前的老师听说后一致表示不可思议。也是,谁有那样的本事,能给睡仙桥小学的这匹野马栓上缰绳呢?
  下课了。然后又是上课。体育课。学校门口有一块其实很不平坦的平地,就是他们的操场,周围都是陡峭的山坡。出于安全考虑,体育课都是两个老师一起上。每次他们上体育课,班主任兰老师都跟着。
  先还是整队做操。赵天舒是排头,紧靠着周老师。周老师穿一身运动服,袖子和裤腿两边都有两条白色的粗直线,让他看起来更加漂亮。微风吹来周老师身上那股熟悉的城里人才会有的香味。那是赵天舒一直非常喜欢乃至迷恋的气味。可不知怎么回事,此刻那种气味忽然莫名其妙地让他有些不舒服。这让周老师胳膊和大腿两边漂亮的白线,显得格外扎眼。
  做完操,纵队变成横队,开始脱外衣。这是规矩。赵天舒是在大家都开始活动以后才溜出去的。同学们都在撒欢,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短暂缺席。他摸到那处草丛,抄起兰花然后又翻墙溜进学校。第一排是一二年级,第二排是三四年级,五年级、办公室和厕所在最后一排。每排房子的旁边,都有教师宿舍。兰老师的宿舍正好在第二排,翻过墙头就是。这会儿她的宿舍门锁着,不过没关系,赵天舒知道白天钥匙都放在门枋子上头,掂掂脚就能够得着。很难想象,低年级阶段考试的卷子,有时他都要帮兰老师批。这是他们俩,语文老师和语文课代表之间的神圣秘密。
  看看左右没人,赵天舒贼一般麻利地打开兰老师的宿舍门。一进门,里面就是那种熟悉的气味。他非常喜欢的气味。过去母亲身上有过。好像春天刚刚开放的槐花,只是比槐花味更浓。不过他来不及享受这气味,赶紧将兰花放到桌上,然后伸手随意扶扶,再后退两步偏头略一端详,匆匆出门又回到操场。
  离开前赵天舒本来想把门锁上的。但想想还是没有。他不想让兰老师一下子就猜到是谁。想象一下她看到兰花的惊喜,以及皱着眉头回忆与猜想的模样,他要多开心有多开心。
  回到操场,赵天舒也开始撒欢。尽管那只篮球很破,他们还是很愿意玩儿。这是高年级学生的特权。因为只有一个,他们只能分成三组。一组跳高,一组跳远,一组打篮球,这是本学期他们体育课的永恒内容。三年级以下的学生,就是体育课也别想碰篮球。
  赵天舒去时正好赶上第三班。兰老师和他们一起玩儿。一个攻防过程中,他突然摔倒在地。没办法,操场就是这个样子,摔倒是常事。不过这一次他太过兴奋,摔得比较厉害,膝盖疼得很,老半天爬不起来。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旁边传来周老师的声音。他注意到,周老师好像一直在看兰老师。按照说,他这会儿的任务是照看另外两组学生。
  周老师说:赵天舒,快起来啊。勇敢点!
  赵天舒感觉非常愤怒。他之所以起来得慢了些,固然是因为摔得比较重,但更关键的还是,他希望有人,最好是兰老师,能将他扶起来。就像上次和贺文龙打架那样。你怎么知道我不勇敢?至少比你勇敢。你有什么本事,一条狗都能将你吓得屁滚尿流!这是前不久才发生的事情。周老师家访,经过贺文龙他们村时,被狗吓掉了眼镜。
  爬起来一看,膝盖虽然没流血,但蹭破了一层皮。兰老师凑过来说,不要紧吧?赵天舒头一昂,忍住疼,故作轻松地说,没事!说完看都不看她,就一瘸一拐地下了场。
  先整队再解散,体育课结束。周老师的哨音一落,赵天舒赶紧疾步跑到衣服跟前,先麻利地穿上自己的衣服,再将两手使劲往身上擦擦,然后站在原地不动,眼睛远远地看着兰老师。
  他们俩有说有笑地向这边走来。兰老师快走到衣服——她和周老师的衣服紧挨着,下面都垫着报纸,当然是她准备的——跟前时,赵天舒估计她能看到了,准备弯腰去帮她抱衣服;但就在这时,她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赵天舒的存在,自然而然地弯腰同时抱起他们俩的衣服,再折转身继续有说有笑地向学校走去。
  赵天舒浑身的血液顿时凝固。还有知觉与神经。愣在那里半天挪不动脚步。
  同学们都走了。操场上只剩下赵天舒独自一人。出了一身汗,这会儿小风一吹,有些冷。不过他觉得还是心里冷。那是一种绝望的冰冷。如同水面上的涟漪,一点点地扩散开来,逐渐布满全身。
  赵天舒突然产生了流泪的冲动。可是,不能。
  上课铃已经响了。赵天舒慢慢向教室走去。直到这时,他才明白膝盖上的伤痛有多么严重。简直让他不能自持。
  过了大门是第一排教室。还有周老师的宿舍。那辆漂亮的自行车,依然雄赳赳气昂昂地停在门前,在血红的落日映照下,闪耀着崭新的金属光泽。
  一下,两下,三下。自行车的反光老是刺赵天舒的眼睛。他感到无比的愤怒。就在这阵无比的愤怒当中,他突然折转方向来到车子跟前,假装低头系鞋带,偷偷拔掉了车轮上的气门芯。
  急促的声音乍起,吓了赵天舒一跳。他好像从来没听到过这种动静。看看左右,确认无人,这才感觉到一阵畅快。仿佛自己放了个大屁。
  声音从急到缓,先大后小。悠扬的余音过后,轮子丑陋地瘪下来,像老太婆的柿饼脸。赵天舒解气地站起身,正准备将气门芯扔掉,想想却没有,又随意地摁在上面。
  赵天舒继续向后走,但目标并不是四年级教室,而是兰老师的宿舍。门还虚掩着,也就是说,在此期间主人不曾回来。一推门,一股浓浓的香气随即扑面而来。兰花的气味,还有兰老师的气味。这香气是那样的强烈,熏得他的眼睛简直要流水。
  桌子,板凳,床铺,书架,地图。屋里的陈设还是那么的熟悉,但却不再令人亲切。赵天舒所有的感觉,都是伤心。要知道,这是诀别。
  赵天舒没有犹豫,抄起花瓶掖进衣服出了门。出门的一刹那,他略一停顿,想想又按上了门锁。
  那节自习课赵天舒没有上。溜出大门,来到树林里,将罐头瓶狠狠掼在地上。在玻璃的碎裂声中,他的眼睛随即出现两股小溪流,一只眼睛一股。小溪流汩汩地往外冒,像枯水季节的秋天。
  瓶子已经打成碎片。这是他好不容易才寻到的。一般的罐头瓶都是矮胖矮胖的,像娘那样;只有这只身高体长。像兰老师。刚寻来时,它外面还贴着一层纸画,上面写着五个大字:糖水梨罐头。让他看了不由得满口生津。
  赵天舒呆呆地坐在草地上不动。直到感觉屁股被茂盛的青草的汁液沁湿。
  拍拍屁股站起身,眼睛还盯着地上的兰花。那上面压着散乱的玻璃碎片。愣了半天,赵天舒又弯下腰,把它们拣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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