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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迷魂招不得/2012.2

(2013-02-28 11: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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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1992

我有迷魂招不得

张锐强

休闲

分类: 连载
我有迷魂招不得(一)
张锐强
我有迷魂招不得/2012.2
[作者简介]张锐强  男,1970年出生于河南信阳农村,1988年考入解放军后勤工程学院建筑系,1992年毕业分配到胶东。1999年转业,次年开始写小说。现为山东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
出版作品集七部。在《当代》、《人民文学》、《中国作家》等杂志发表小说近二百万字,多篇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以及各类年度小说选本转载。曾获第二届齐鲁文学奖、第二届四小名旦青年文学奖、第六届全国煤矿文学乌金奖。小说集《在丰镇的大街上嚎啕痛哭》入选二十一世纪文学之星丛书。
    2010年参加中国作协第一批定点深入生活活动,2011年入选中国作协重点作品扶持项目,并以历史随笔《名将之死》为蓝本,在央视七套“讲武堂”栏目开设讲座两个半月。
    文学感言:小说小说,凡事当往小里说。越小越好,以小见大,以一当百;为人为文,均须真情。

                                           
  又是一起刑事案件。命案。
  警长马凯烟头都快烧着指头了,竟然会浑然不觉。他在想:眼下这年月,人命似乎不再是人命。看有些罪犯的架势,杀人简直比杀鸡都随意。可尽管如此,眼前这起案件还是让警长马凯头疼。因为局长真动了雷霆之怒,严令限期破案。在这个领域内局长虽然不如马凯见多识广,但也绝非少见多怪之辈。不怪他较真,只怪这案子实在离奇,就连马凯也是头一回接触。
  现场只有一具无头尸体。也就是说,凶犯割走了死者的脑袋。这可不是小说或者电视,比如《冷血》呀《黑色大丽花》呀什么的,而是活生生的事实,就发生在马凯生活的那个豫南小城信阳。
  消息刚传开的那几天,所谓的县城,也就是县政府所在地平桥镇上颇有些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在街头晒太阳的大娘可能会告诉买菜的熟人,凶手是别人雇佣的惯犯。他们要的不是人命,而是脑浆,也就是脑汁。那东西大补。卖给南方的大老板,能卖个好价钱。你放心,他们不要咱们这样的老东西,他们要的是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或者小孩儿!可千万要注意,看好你们家的宝贝孙子!还有更邪乎的,说死者是作孽遭了天谴。要不好端端的在家中,门窗都没撬过,突然就没了脑袋,除了天老爷,谁有这本事?也难怪流言汹汹,最近这几年,凶杀案件明显呈增加趋势。因为信阳在京广线上,京九线也从境内穿过,交通便利,人员流动性大。而且呢,发了案老百姓都能道听途说,破了案群众却未必能知道。县委书记是新上任的,满腹才华来不及施展,却碰上这么一出,恨不得立即上县电视台辟谣。盛怒之下,他给局长打了电话。要求限期破案。
  其实根本不必县委书记打电话强调。公安部本来就有命案必破的铁律,清网行动又是如火如荼,这样的恶性案件,局长不能掉以轻心。不过他没解释这些,在电话中连连点头称是,说这个案件他直接抓,然并且早已跟侦察员一起,探勘过现场。
  那是间带小院的平房。平桥是个小镇,有限的街道和楼房被大片的农田农舍四面包裹着。紧靠包围圈的,就是这样一排又一排灰不溜秋的平房。死者贺文龙是县啤酒厂的下岗职工,在街上摆了个小摊度日;妻子在县磷肥厂上班,工作三班倒,那天正好上夜班不在家。刚结婚不久,没有孩子。
  没有目击证人。初步排查周围邻居,也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现场比较整齐,搏斗痕迹不明显,仅有大量的喷溅血迹。地面被清洗过,显然是为了消除证据。门窗完好,无翻墙痕迹。初步踏勘过现场,法医整出尸检报告,局里就开了案件分析会。不用说,局长亲自出马。他一来,刑侦大队的大头目小头目自然也是倾巢而出。
  都说说吧。你们什么看法。局长掏出一支软中华,然后把烟盒朝桌上一丢。
  立即有人给局长点了火儿。是张圆桌,马凯正好坐在局长对面。他起身也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点上,然后看看自己新带的徒弟,三级警司小张。
  烟柱子直直地朝小张喷去。中间突然改变轨道,在会议室的天花板上散开。信阳在大别山的余脉中,也是老区。这发黑泛黄的天花板就是明证。烟隔到中间,视觉效果更加奇特。
  门窗完好,没被撬过。结合现场搏斗迹象不明显,只有挣扎痕迹的情况,应该是熟人作案。
  马凯的眼睛一直斜面朝天,仿佛要追捕烟柱。即便这样,他也能清楚地看到小张的满脸自信。
  动机呢?
  像是仇杀。否则不至于砍头。但是我排查过,死者社会关系不复杂,人也很老实,没听说跟谁结过仇。还有,死者妻子作风一向正派,也没有婚外情的反映。所以我认为基本可以排除情杀。要么仇杀,要么就是流动作案。
  警官大学的毕业生,嫩了也不行。马凯心里暗想。流动作案与熟人作案,自相矛盾嘛。不过他没有当场点破。
  局长显然也发现了这个疑点。但是也没明说,只用眼睛看着警衔比大队长还高的一线警长马凯,同时清清嗓子,微微点头。
  死者妻子证实,家中没有财物丢失。所以也不能说是图财害命。叫我看,一点线索都没有。所以行动方案与侦查方向,还是要听领导指示。马凯轻微地笑笑。本来他是想这么说的,现在根本就不该开这个分析会!县委书记再急,也得一步步地来!

                                          

  研究一通,果然是不了了之。命案必破,这规定动机是好的,但真碰到案子,它可不管你有没有要求,哪一级的要求。散了会,马凯领着小张,又去了现场。两人围着院墙走了一圈又一圈,就是找不到攀爬痕迹。根据马凯多年的经验,除非碰上飞鸟或者猴子,否则肯定会留下点什么印记。尤其是这桩案子。创口表明,凶手身上肯定带着较重的利器,不可能无影无踪。
  死者的妻子作风正派与否且不论,关键是心灵可能比较美,所以面相亏点,猪八戒二姨或者三姑的段位。跟她搞婚外情,心理素质必须无比坚强才行。这话不够厚道,对于这样的人,我们理应满怀同情,那样才符合人道主义精神。但马凯的精神境界显然没有高到这个程度。他面无表情地问这问那,仿佛一切都是她的错。
  死者妻子领着马凯他们沿院墙绕了一圈。来到一扇窗户跟前,马凯突然停下脚步,不时移动身体,变换着角度仔细观察。小张凑过去看看,发现了一处指纹,赶紧说怪事,上午我怎么没看见?有两种可能,一是当时光线的问题,二是新留下来的。马凯没有吭气,伸手一拉,窗户竟然开了,但里面结着一张完整的蜘蛛网,正好把整个窗户封住。小张说我上午检查时,蜘蛛网就在。这里不可能是入口。马凯没接腔,转脸问死者妻子怎么窗户没有关,她说里面是储藏室,破烂堆得乱七八糟。插销早就坏了,说换但一直没来得及。
  继续排查社会关系。重点是死者生前是否跟人结仇,是否有经济纠纷等等。排查到附近的一个小饭店时,里面的服务员提供了一条线索。
  饭店的店面不大,卫生条件看起来一般,但却有股奇特的香味。仔细一看,原来窗台上摆着一瓶兰花。摆弄花的那个服务员反映,前不久死者在这里喝酒,曾经跟一同喝酒的朋友发生过不愉快。两人都拍了桌子,最后闹得不欢而散。那人服务员也认识,叫赵天舒。
  那是个晚上。死者跟赵天舒,另外还有两个朋友一起,就着几盘小菜喝酒。死者的摊位离此不远,赵天舒他们有事没事就到这里花百十块钱喝顿小酒,彼此都很熟悉。关系也比较融洽。可是那天喝着喝着,服务员突然不听支使了,端茶上菜倒酒,动作一下比一下慢不说,还嘟噜着脸。仿佛他们不是前来消费的上帝,而是蹭饭的白食客。那天是赵天舒的东道,他觉得丢了面子,悄悄把服务员叫到一旁,说你怎么回事?你这个样子,我要告诉老板,他肯定要训你,弄不好开了你都有可能;不告诉你老板吧,你叫我的面子朝哪儿搁?我是来花钱消费的,不是来看脸色的!
  服务员突然间带出哭腔。说赵哥你别误会,我不是冲着你!你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简直不是人!
  赵天舒赶紧追问原委。服务员抹着眼泪说有人摸我!赵天舒说不可能吧。我那几个朋友,都不是那号人呀。服务员说这又不是什么光堂事,我还能说瞎话?就是贺文龙!
  贺文龙就是死者的大号。赵天舒回来一问,他躲闪不过,点头承认。赵天舒大怒。说你顶天立地的一个大男人,干的这叫什么事?贺文龙讪讪地说大家都认识,我就是开个玩笑!赵天舒说我两个亲姑表妹都在宾馆饭店当过服务员,我特别讨厌不尊重她们。人家难道不是人?真要想嫖,你知道该去什么地方!不就是百八十块的事么?!
  赵天舒也是喝了酒,否则不会说得这么重,贺文龙一时间有些下不来台,两人便吵吵起来。对骂过程中,贺文龙说少跟我装正经,有娘养无娘教的东西!赵天舒闻听脸色一变,扑腾一下站起来,拍了桌子。若不是旁边还有两个人劝解,他们当场就会表演自由搏击。
  后来赵天舒恶狠狠地说你等着。就你那个熊样!小心我劈了你!
  最后这句话引起了马凯的注意。他和小张对了对眼神。服务员一看,忽然笑了。说你们还真以为是他干的?叫我看,借他个胆,他也不敢!那天他要不是喝了酒,那点狠话肯定都说不出来!
  侧面了解一下,赵天舒确实为人怯懦,性格内向,话不多。他朋友很少,死者算是一个,而且来往还比较密切。两人是初中同学,工作后才联系起来的。赵天舒经常光临其寒舍。然而彼此既无经济纠纷,也无深仇大恨。仅凭一次口角就动手杀人,而且还砍下人家的脑袋,说不过去。可尽管如此,查案子不是看侦探片,福尔摩斯也好,大侦探波洛也好,真进了刑侦队,也只能这样大海捞针。
  于是找到赵天舒。乍一见,马凯便觉得有些眼熟。可是捧来捧去,记忆的沙粒总会从指逢间漏掉大半,你越使劲漏得越多。马凯只好摇摇头,心里暗暗自嘲。其实这也正常。他每天接触的人多,信阳又是个小地方,随便转个身,就会碰到熟人,或者熟人的熟人。
  赵天舒满脸的痛心疾首。说我们是初中和小学同学。我很了解他。是个好人。老实本分,又热心。虽然经济状况差点,这两年不走运,可人品没问题呀。谁能下得了那样的毒手!
  马凯低着头,不停地转着圈捻手中的烟,一言不发。赵天舒说得正起劲时,他突然抬起头,目光剑一般直刺赵天舒的眼球。
  听说前些日子你们俩打了一架?
  没有啊。我们是好朋友啊。哦,你说的是那回。都是酒闹的,我们俩都喝多了。也没有打,我们俩怎么可能打起来呢。就是争了两句。
  赵天舒满眼的镇定。直觉告诉马凯,他不应该是凶手。但他并未就此罢休,说我怎么觉得你那么面熟呢?你以前是不是有过案底?赵天舒疑惑地皱皱眉头,扶扶鼻梁上的眼镜,说不可能啊,我从来没犯过事。要说面熟那也可能,你想想,信阳统共才多大的地方?弄不好咱们还在什么场合喝过酒!
                                          

  赵天舒在县政协汽车班工作。虽然开的是办公室的工具车,不是领导的小车,但比起摆摊儿的死者,社会地位还是高些。所以死者也愿意偶尔花点小钱,请他喝几口薄酒。经工作,大家普遍的反映是赵天舒性格比较温和,即便偶尔犯拗,也只是闷声不响,并不跟人发生正面冲突。这样的人,不会有砍头的胆量。
  情杀没有证据,仇杀没有线索,财杀没有迹象。小张急得上窜下跳,可马凯还是没有半点指示。那天下午他突然问徒弟,说你检查那间储藏室,从里面还是从外面?小张说从里面。推开门,一眼就看见窗上结着蜘蛛网。马凯说所以你没有仔细检查,对吧?走,再去看看。
  储藏室里还真储藏着线索。死者妻子反映,东西肯定被动过。因为有些东西表面的灰尘厚薄不一。搬开杂物,果然在尘土之上发现了清晰的脚印。死者妻子仔细辨认比量后,确定不是他们留下的。尺码不一样。比她的大,比死者的小。
  小张说不会吧。蜘蛛网怎么伪造?马凯没有接腔,直接来到后墙窗下,看那个手印还在,就给技术室打电话,让他们赶紧过来取样。
  对鞋印的分析结果显示,凶手的身材身高体重跟马凯印象中的赵天舒接近。问死者的妻子,谁经常来他们家,答案中的几个人除了赵天舒以外,别人都有证据表明不具备作案时间。马凯于是吩咐小张,想办法悄悄取来赵天舒的指纹与鞋样。比对结果是完全吻合。没说的,刑事拘留。
  虽然还没有直接证据,但小张已经大致弄清楚案件的走向。赵天舒轻车熟路地通过储藏室进入室内,作案之后仔细清洗现场,然后再原路返回。
  唯一的疑点在于,他是如何通过的蜘蛛网。
  小张很想问问师傅。但是马凯一直阴沉着脸。和往常一样,初审安排在深夜。审讯室里的大灯如同向日葵一般对赵天舒激昂怒放,但屋顶上的照明灯特意关着,只在马凯他们的桌子前亮有一盏小灯,以便记录。灯头压得很低,几乎就顶在桌面上。远远看去,只有两具黑影。在这样的场合下,一般人很快便会认罪交代。尤其是那些有一定职务受过一定教育的。犯罪心理学上说,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良心,不管他是何等的凶恶,犯过什么样的弥天大罪。犯罪只是因为他们的良心一时被罪恶遮蔽。如同乌云遮住太阳。警察要做的,就是把乌云挪开露出良心。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基本就算大功告成。
  马凯老半天不吭声。只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审讯室成了重度污染区。抽着抽着,他忽然厉声问道,赵天舒,你好朋友的脑袋呢?你把它丢哪儿去了?在无边的黑暗的粘稠的寂静里,这声音吓没吓着赵天舒另说,反正把小张吓了一跳。
  赵天舒没有吭声。
  马凯的音调恢复到正常水平,说都反映你性格温和,近乎懦弱,但是碰到事情敢作敢当。怎么,关键时刻不敢承认了?你承认不承认其实无所谓。零口供照样可以定罪。
  沉默片刻,赵天舒终于开了口。说埋在我家院子里。我要天天踩着那个鳖孙!
  答案显然出乎马凯的意料。他愣怔片刻才接腔。说你这么干,难道就不怕他的魂来纠缠你?你夜里睡觉,就不做噩梦?这回赵天舒丝毫没有犹豫。脱口而出道别跟我来这个。我是唯物主义者。我知道,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鬼神灵魂!
  真是如雷灌耳。这是马凯职业生涯中从未有过的经历。老半天之后,他才想起下一个问题。说你为什么要杀他?你们有什么仇恨吗?赵天舒说他该杀!就他那个熊样,也敢骂我!
  连夜到赵天舒家的院子里起获证据。死者的脑袋和凶器,一把斧头。天气还不热,头颅刚开始轻度腐烂,还能看出大致的轮廓。案子虽然顺利破获,但马凯心头的疑问远远不能释怀。犯罪心理学表明,所有的犯罪行为都需要足够的动机。如果赵天舒是吵架当时行凶杀人也好理解,偏偏是在好几天过后。有娘养无娘教,几乎是信阳话里骂人最轻最轻的一种,一般都出自女人之口,男人很少用,因为不够分量。这大约也符合死者相对弱势的社会地位。这样一句小小的口角,应该马上就可以风平浪静,怎么还能产生如此强烈的滞后性推动?
  如此情节严重影响恶劣,照理应该从严从重从快,马凯完全可以马上就将案卷移交给检察院,但却迟迟没有行动。在此期间,嫌犯的家属突然找上门来。

                                          

  是嫌疑人的父亲赵德修,以及他聘请的周律师。赵德修有着四五十岁的外表,历经沧桑的脸色,厚重雄浑的身材,掷地有声的脚步,不容置疑的口气。仿佛浑身上下都充满强烈的磁场,令人无法拒绝。
  赵德修说赵天舒有精神病。不能承担刑事责任。马凯很讨厌这样的说法。犯了罪都想逃避责任,那还要他们干什么?他用眼神使劲刮着赵德修的脸,说我干了二十多年刑警,审过无数的犯人,从来没有谁像你儿子那样叫我震惊。我问他把人头埋在自家院里,难道就不怕人家的灵魂纠缠,你猜他怎么说的?他说我是唯物主义者。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神灵鬼怪!思路如此清晰,怎么可能患有精神病?首先我这一关就通不过!赵德修闻听脸色一变,《三国演义》上曹操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时,估计当时假意在后花园种菜的刘备,脸上就是这种表情。跟刘备一样,赵德修很快就定下心神。说这是他们父系母系共有的家族病史。赵天舒的爷爷和生母都是好端端地突然自杀的。大概是有律师陪同,赵德修显得底气十足。反正这是法定程序。他们提出主张,公安局就有义务证实。
  只得同意。这样也好。也许能解开马凯心底的疑问。关于犯罪动机。照说这算是波折,但局长丝毫不以为意。反正案子算是破了,物证口供齐全。有无精神病,该不该承担刑事责任,是检察院跟法院的事情。他高兴地说老马,行啊。不愧是老同志。这样咱们年底的省先进局绝对是板上订钉!
  先进不先进,那是局长的事,跟马凯没什么关系。他要做的,就是再度开展外围调查。走访有关当事人,看看所谓精神病的说法,究竟有无根据,是否有必要提请医疗鉴定。赵天舒虽已三十大几,但却刚刚成婚不久。来自农村的妻子年龄比他小很多,此时已有两个月的身孕。她说结婚之后才发现,丈夫确实有些不对劲。弄不好还真有精神病。怎么说呢?他夜里经常从噩梦中惊醒,趴在她胸口上大喊大叫。刚有反应的那些日子里睡不好觉,有天晚上真切地看到过一回。睡梦中的赵天舒突然搂住她,口中念念有词。因为是半夜,她虽然没睡着,但神智也不甚清晰,想不起来他都说过什么,但印象是求饶哀告之类的话。他当时满脸冷汗,浑身直打哆嗦,看样子在极度恐惧的旋涡之中。黑更半夜的,那种情形让她很是惊惧,赶紧将丈夫叫醒。等他醒来之后再问,回答是做了噩梦。
  一次两次噩梦好理解,可是你见过谁几乎夜夜都做?我知道你们不相信,但我还是要说。因为那是事实。赵天舒的妻子眼含期盼,满脸的真诚。那种眼神马凯可谓司空见惯。他能理解,但不轻信。职业要求他必须做个休谟那样的怀疑论者,怀疑一切。再找到赵天舒的工作单位,县政协办公室主任表示不可理解。说根据我的印象,这家伙虽然有点倔,但只是跟自己较劲,很少跟别人斗气。他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也可以说有点胆小怕事。为了一次口角就动手杀人要人家脑袋,实在难以想象。有回他上班时间办私事耽误出车,我当着那么多的人将他臭骂一通,还踢了他一脚。要照你们的说法,我的头早就应该被他剁去了呀。
  马凯是个负责任也有经验的老警察,调查范围甚至没有落下赵天舒高中时期的班主任。班主任回忆了好长时间,才隐约想起有这么个人。时光拉宽了记忆的网眼,别的细节都漏网而去,只打捞起很少很少的一点,那就是该生沉默寡言。
  这话等于没说。回去的路上马凯正失望着呢,忽然接到一个老领导的电话。约他晚上一起吃饭。马凯说行啊,还有谁?答曰你不必问,按时来就行,到时候就知道了。
  老领导是马凯刚从警时的师傅。后来徒弟成了警长,师傅成了派出所所长;如今派出所所长是县政法委副书记,警长还是警长。不过两人的私交一直不错。若论工作关系,政法委副书记直接对着公安局,跟他一个小警长,根本说不着话。
  可是下班过去推门一瞧,赵德修与周律师却赫然在座。马凯还在迟疑呢,副书记已经开了口。冲他摆摆手,说来来来,坐下再说。你尽管放宽心,也别随便怀疑我的政策水平。吃顿饭吃不掉原则!
  赵德修赶紧站起来。说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沟通沟通!马凯说那行。咱们只谈感情,不谈工作!副书记笑笑,说老马,行啊,我教的你都还记着。我问你,若是你父母生病住院要开刀——对不起,我只是打个比方啊,你送不送主刀大夫红包?前两天老父亲生病,我家属照样得送!尽管我跟院长打过招呼。那是什么心理?病人家属对医生的期望不是违反原则,而是坚持原则。别跟相声说的,不打麻药就开刀!我跟老赵是棋友,我说不用,他非要请,只是怕孩子法外受屈。今天这饭你放心吃,明天那案子你也放心审,只要你坚决依法办事就行!真要走后门,我直接找你局长,至少也是你们大队长,还找你干吗。
  饭桌上果然绝口没提案子。只是喝酒。看得出来,赵德修是上过场面的人,很能说。一问才知道,人家是宣传部的退休干部。而且不但有口才,还有艺术细胞,能歌善舞。歌无所谓,只要嗓子具备基本条件,上过几回酒场,都能哼哼两句,关键那舞蹈的难度系数确实高。据他自己说是正宗的新疆维吾尔族舞。正宗与否马凯看不出来,但能看出难度。谁说大象不能跳舞?赵德修便是驳斥的利器。他那样一步一个脚印的身板,居然也可以收放自如。很多时候,马凯的心简直要窜进嗓子眼,怕他一不小心摔倒在地或者扭断腰,但都是有惊无险。舞到高潮处,赵德修甚至还能来几个特技动作。那一刻,马凯是真正从案子里脱了身,彻底忘记了彼此的关系。他还顺带领教了赵德修的样板戏。《沙家浜》里的《智斗》一折,能独自唱下阿庆嫂、胡传魁跟刁德三个角色的唱段,行话叫一赶三。标准不标准马凯不懂,但人家一点磕绊都不打,至少说明业务熟练。
  次日醒了酒再回想起来,马凯觉得赵德修真是心胸开阔。唯一的儿子陷入这样的案子,天底下有几个父亲还能如此挥洒自如地轻歌曼舞?

                                          

  活下去的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火把,风再大也能照亮脚下的路。当赵天舒猛地一抬头,直直地盯着自己时,马凯想。但他并不知道,那一刻,他还真是误解了赵天舒。
  你们真的要为我做医疗鉴定?什么时候?
  马上。
  赵天舒忽然露出一丝苦涩的笑。长叹一声,说那敢情好。马凯说你觉得结果会怎么样?我是说,你觉得自己是没有精神障碍?赵天舒没有马上回答。略一思忖后说我不知道。有,也没有。不,不对,也许应该有?
  医疗鉴定的结论是,赵天舒可能患有中度抑郁症。虽然也属于精神疾病范畴,但不影响民事行为能力,应当承担刑事责任。
  有了结论,案子就要抓紧,好尽快移送检察机关。当天通知了结果,晚上马凯又把赵天舒带进审讯室。这次的灯光布置跟上回完全不同,一切正常。不仅如此,他甚至还夹带了几样简单的酒菜。毫无疑问,这不符合规定。因此小张面带迟疑。马凯不看徒弟,干脆地命令道摆上!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小张赶紧将审讯桌布置成一张小小的酒桌。
  赵天舒迟疑着不肯动筷子。说马警长,你干吗要请我喝酒?真要请也该我请你呀。马凯说哪有那么多规矩。你要愿意这么理解也行,我是还你父亲的人情。他前两天请过我。不怕我下毒吧?要不咱们换换酒杯?赵天舒说那倒不必。马凯对旁边徒弟疑虑的眼神视而不见,说那好,那咱们就开始。忙了一天,我也累了,正好喝点酒解解乏。小张,满上!
  三人坐下喝酒。确切地说,是小张陪他们俩喝酒。一直没谈案子,跟赵德修请客那回一样。马凯跟赵天舒山南海北地猛一顿神侃。他从警多年,经历过无数的案子,每一个都够说半晚上的,因此气氛越喝越融洽。喝到最后,马凯突然冷不丁地说,赵天舒,好端端的,你干吗要杀那谁,你朋友呢?
  小张也喝了不少。听了这话突然酒醒了一半。对于赵天舒而言,醒酒效果显然更加明显。他半天没吭气,良久之后才说,马警长,你能不能先告诉我,蜘蛛网的事是谁先看出来的?马凯沉稳地一笑,说还能有谁,当然是我。赵天舒说你怎么看出来的?马凯晃晃肩膀上的警衔标志,说到年底,我从警整整二十八年。这明显是在卖关子。小张心里颇不服气。在公安大学他不敢自称高才生,但勤奋二字完全担当得起。看过无数的案子,积累了无数专业非专业的知识,惟独没听说过突破蜘蛛网的方法,任何文献资料中都没见过相关记载。
  赵天舒闻听长叹点头,说那行。真要审案子,还是关上灯吧。这回轮到马凯醒酒了。他愣怔片刻,说那又何必呢。咱们就这样闲聊拉呱,不挺好的吗?赵天舒说我不习惯这样。我更习惯黑暗。你们坐回去,关上大灯吧。我保证照直说。我愿意把一切都告诉给连蜘蛛网都挡不住的警察。
                                          

  赵天舒的故事,其实就开始于一道蜘蛛网。那个八岁的夏夜里,大别山的天空中缀满了星星,预示着明天的干热。母亲参加工作队,下乡没回来,家里只有他和父亲赵德修。当时赵德修是董家河乡的文化站长,能按点上下班,母亲在乡兽医站当兽医,时不时就要下乡。
  那个叫佟华的姑姑是天黑后过来的。母亲不在时,她经常过来玩。赵天舒懂事地跟她打了招呼,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父亲已经给他安排了工作。让他到下面的邻居那里去借点白糖,好泡糖水待客。对于这个安排,八岁的赵天舒行动迟缓。说怎么还要借糖,前天不是刚借过吗?父亲呵斥道那才多少,能够?叫你去你就快去,罗嗦什么!这么大的孩子,跑个腿还能累着你?
  那时他们家还在农村。好在离乡上不远,也就是几步路的事,父亲上班还算方便。家在半山腰上,独门独户,离人家多的村子中央还有一段。赵天舒行动迟缓的主要原因,是有点害怕。虽然明月高照,能看得见路,但两边的山黑黢黢的,高高低低地摆在那里,总有些吓人。也许里面隐藏着狼虫虎豹,或者传说中的神灵鬼怪?
  然而父亲已经下了命令,他不敢不去。
  老远就感觉到了下面的热闹。到底是孩子多。他们聚集在打谷场上,没命地疯。不用过去他也知道都是谁。一茬的孩子,同学的不同学的,基本上都在。
  孩子们也发现了这个孤独的同伴,七嘴八舌地邀他入伙。尽管有任务,赵天舒还是没能管住自己的腿。他对自己说只玩一会儿,就一小会儿,但玩着玩着就忘了时间,不知东方之既白。
  回去的路上赵天舒心里不停地打鼓。耽误了时间,父亲肯定不高兴。他吃不准会不会挨揍。可是推门一看,原本坐在院子里乘凉说话的他们俩已经没了踪影,连凳子和扇子都收了起来。
  他们睡觉的地方叫堂屋。一进三间。一边是父母的卧室,他住另外一边,中间正对着大门的那间用于会客,也是全家的公共场合。推推堂屋门,里面栓着;刚要喊爸爸开门,忽然听到咯咯的笑声。女人的声音,但却不是母亲,而是那个叫佟华的姑姑。
  喊门的声音顿时在牙齿缝间卡住,八岁的赵天舒突然就明白了事理。当然具体明白了什么他不可能完全清楚,只是有一点确定无疑,那就是他知道自己此刻不能敲门。不能打扰大人和客人的谈话。否则父亲必然会有一顿胖揍。
  旁边还有两间厢房,算是客房,平常堆着柴火粮食与杂物。此刻,有家难归的赵天舒只好带着借来的白糖,到那里落脚。钥匙挂在门枋子上,伸手一摸就能够到;打开门,一阵浓重的霉味。就是那种荒无人烟的味道;点上灯,老半天才看清周围的东西。摸上床,本想吹灭灯睡觉,想想又不敢。这间已经说不上熟悉的屋子,突然给了他某种不祥的预感。于是他冒着因为浪费煤油而挨打的风险,没有吹灯。黑暗中,他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希望捕捉住过往的每一个细微危险。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窗户上的那道蜘蛛网。
  蜘蛛网正好围住整个窗户。一只蜘蛛守在上面,旁若无人地吞噬捕获的美味。不知道是只什么虫,总归很快就没了命。然后那蜘蛛继续在领地上巡逻,在网上踩出道道微波。
  八岁的赵天舒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火气,从地上拣起一块坷垃,顺手丢过去,将蜘蛛网砸出一个大洞。破了洞的蜘蛛网随即悬垂下来,在微风中晃来晃去。蜘蛛攀缘在其中一条上,越拉越细越拉越长,但到底还是没断。赵天舒见状起身抄起一根木棍,将整个蜘蛛网彻底搅烂。
  那一定是在梦里,或者就是母亲的腹中。母亲带着肥皂香的手掌温柔地拂过脸庞。赵天舒像贪吃的小狗追逐母亲的乳头那样,恨不得脑袋能走路,能跟上母亲的手掌,一直贴着那种如水的温柔,但是脑袋终究没有腿,跟不上。正着急呢,忽然真相大白,他从梦中醒来,发现跟前站着的是父亲。赵天舒本能地朝后一退,但父亲却根本没有抬巴掌的意思。甚至脸上都没有让他紧张的神色。父亲拍拍他的小肚皮,责备道怎么也不盖上单子?小心凉了肚子。起来吧,回去睡。
  赵天舒这才彻底想起前因后果。灯光下的父亲,面目少有地慈祥。那种慈祥让他自责。他怪自己不该贪玩,耽误了待客;也怪自己没有及时吹灭灯,浪费了许多油。他那么想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可是父亲却没给他机会。
  赵德修伸手将儿子搂起来,抱进了堂屋。
  除了他们爷俩,堂屋里空无一人。妈妈还没回来。她下到偏远的村子里,没法赶回来。这在他们家是常有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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