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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来找你/2011.12

(2011-12-07 20: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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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来找你

朱朝敏

山西朔州

《朔风》

文化

分类: 诗界

我会来找你
朱朝敏

  七月的太阳毒辣蛮横,即使靠着公路边枝叶蓬勃的玉兰,眼睛还是发花,他有些后悔了。本来,上午挖完罗汉松并把罗汉松送上车,不到11点钟就完了事,准备打道回府,却被另一家户主拉住,说出50元钱,请他把门前的两棵樟树移栽到后面坡上,连云想也没想就应下,不过两个时辰的事情,却能得到50元,出工一天也只有70元。连云忙完,提着铁锹到公路边等车,全身虚软。
  连云不是娇生惯养的人,下体力活的嘛,什么苦不吃?只是,他的胃必须按时喂养,已经拖延两个多时辰了,何况天气又这样热,更不巧的是摩托车昨天被偷,这些天出工,回家都必须赶车。连云皱眉,眯眼朝淬火的公路看,他吁了口气,一辆中巴摇摆着开来,周身泛着火星,扎眼又要人无可奈何地期盼。
  连云上了车,把铁锹放在车内过道上,刚过正午的车,人稀拉得很,他选择靠窗的位置就坐,车里没有冷气,只有从敞开的窗户扑来的热风,热是热,但比没有风吹要强。连云的右臂耷拉在窗口,眼睛看着路边的树木、建筑一一后退。中巴绕了一个弯,上了发展大道,才开发出来的,路旁新栽的树木身板挺直,枝叶少得可怜,连影子都找不到,树木后面是裸露的黄土,准备大兴土木,一两台吊机正在赋闲。
  噶——咣——中巴车一个急刹车,连云的头差点碰在前排座椅上。接着,中巴车突然加速,狂飙起来,连云伸出脑袋,朝车后面看,一辆摩托车歪倒地上,一个男人仰面而躺。热风灌来,连云鼻子似乎嗅到一股血腥味道。
  停车,快停车,你撞到人了。连云站起来,朝司机嚷道。车里刚才打瞌睡的两三个人全部伸长脑袋,趴在窗口朝外看。
  中巴车没有丝毫减速,又拐了一个弯,司机回头骂道:你神经病啊,谁撞车了,还在做梦吧。
  连云跳到过道上,周身发热——是真的,你的车头挂倒了一辆摩托车,人躺——司机吼道:你妈地造谣,疯子,滚下车。
  是的,我刚才回头看,什么也没看见,快走,快走。旁边有人咕哝。
  连云心中窝着一股火,他们才是造谣污蔑,谁是疯子?他踉跄着脚步朝前走,还在嚷:停车,我们一起回去看。
  热风挟裹着尘土扑来,车内飘浮着令人烦躁的一触即发的火星,客人都斜了眼看他,刚才嘟哝的人显然忍不住了,大声吆喝——要看你自己去看,我们不陪,神经病。
  司机懒得理睬,继续加大油门朝前开。连云走到车门前,伸手拉,无奈,车门被司机遥控死了,纹丝不动。就在连云恼怒地扛起铁锹想捶时,车门开了,一个乘客提着塑料袋下车。连云跟着下去,中巴车摇摆着身子走了,连云跺脚,盯着车身后面刷漆的手机号码边看边喊——你跑什么跑,我们一起回头看。
  
  连云扛着铁锹,气鼓鼓地回转身,腿子没有先前的疲软,胃也不疼了,一步赶着一步地往回走,明明看见中巴车撞倒了一辆摩托车,人躺在地上,可他们都不承认,司机不承认,肯定是怕担当责任,那些无干的客人,跟着瞎起哄,不是证明自己无端造谣生事吗?
  脚步又快又重,拐了弯,回到发展大道上,放眼一看,白花花的火星跳来跳去,它们立图遮掩什么又徒劳又不甘心。有车远远地开来,公路里边的吊机开始弓身工作。盯着逐渐显身的小车,连云的眼睛就黏糊上了,脚步放慢,等待小车慢慢靠近,他举起右手——但小车窗户紧闭,肯定不能看见他,或许看见了,并不想停。连云看着擦身而过的小车,右手合成一个喇叭挂在嘴边呼喊——你们看见被车撞倒的人吗?
  连云扛起铁锹,继续哒哒地朝前走,应该不远了,就在吊机斜对着的公路旁。
  连云边走边看吊机,近了,吊机与自己所在的公路平行,连云加大脚步,把吊机甩在身后,公路又恢复了旷无人烟,不仅车子没有,人影也没有。连云浑身湿透,看见左右分开去的公路,他傻眼了,发展大道已经到了起点,公路上什么也没有。歪斜在地上的摩托车了无痕迹,仰躺在地的骑车人不见踪影。连云回转身,吊机缩小成为一个果核。
  去了哪里?连云左右踌躇,内心飘浮起愁云——看得清清楚楚的事情,说不见就不见了。
  又一辆中巴车摇摆而来,连云提锹上车,这次,胃尖锐地疼痛起来。
  到家,连云就扑进厨房喝粥,一大海碗的稀粥留在晚上解暑,惬意不过,但空了午饭的肚子吵翻了天,留是留不住了,连云三两下解决完一大碗粥,肚子好受了些,嘴巴还是馋,捧起碗扣在脸颊,伸出舌头舔圆圈。
  佳美刚好从菜园回来,瞥见连云,问——屁大的事,忙到现在才回来,连饭也没捞到吃的?
  填进稀饭的胃囊好受多了,连云放下饭碗,拉住佳美,告诉她——自己看见司机开车撞了人,他不承认跑了,还骂自己造谣生事,自己气愤不过,回头找被撞的人,结果——佳美盯着连云,满腹疑惑。
  结果,什么都不见了。连云懊丧地皱眉,眼睛刚接上佳美的冷眼,恍然一悟,拍脑袋说,肯定是没有大碍,那个人又骑车走了。
  你脑壳进水了啊?撞不撞车,关你的屁事,别人遇到这样的事,躲都来不及,你还寻回去,是你大爷——正骂得顺溜的佳美,满脸通红,双眼喷火,右手食指刚要翘到连云鼻尖上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佳美的右手放下伸进口袋。
  魏哥啊,已经进村了?啊哈,到底把妹子放心上。佳美转过脸,又恢复刚才的愤怒,口气刚硬地吩咐——搬菜上车去,车已经来了。
  连云横了佳美一眼,哒哒地朝菜园走去。佳美哎哎地喝令——该你忙的,完全不得法子。连云回头,接过佳美递来的独轮车,佳美却并不跟着走,转身回屋,连云恼怒了,他看不得佳美在那个菜贩子跟前的媚相,又放下独轮车,朝前走。佳美在后面喊——我手里端了水,还有烟,怎么推车?连云只好回身重新推独轮车走。
  菜地全部是西红柿,刚刚泛红的西红柿,已经装满了几个大麻袋,立在菜园头,连云把麻袋放在独轮车上,再推到公路,装上车码好。菜贩子与佳美在车旁说笑,佳美手里的茶壶放在地上,菜贩子一手夹烟,一手握着矿泉水瓶,他突然凑近佳美脸旁,佳美啊哈一声,跳到一边,笑着说——魏哥真会开玩笑。菜贩子跟着凑上来,连云忍不住了,喊佳美一起下麻袋上车。
  菜园小,不过半个时辰的事情。菜贩子丢下烟屁股,招手佳美,佳美看了看正背身离开的连云,凑上去,菜贩子一把拽住佳美,连云似有感应地回头,佳美又啊哈着挣脱,菜贩子朝佳美摇摇手,上了车。
  你不要把菜给那个人了。连云回家就朝佳美摊牌。
  什么意思?他的菜价比其他人都高,我肯定要给把菜给他。佳美又瞪起了双眼。
  他是流氓。
  瞎屁,你什么都没抓到,就会给自己抓绿帽子戴,不过开开玩笑,你就当真。
  连云摔了杯子,火还没有发出来。佳美又数落起他玩心计,编了一个莫须有的撞车故事,故意耽搁大半天,害得她一个女人家在酷热的菜园摘菜装菜。
  连云争辩——不是编的,是真有其事。
  
  七月天,天黑得晚,越想越气愤的连云,脑海中闪过吊机,就起了回去找吊机师傅询问的念头,他想确定——不,是证明,的确发生过车祸。
  借了摩托车骑到发展大道上,吊机果然还在工作,连云问师傅——下午两点时,斜对面的公路上发生了一起车祸,被撞的人去了哪里?
  师傅伸出脑袋——啊哈,车祸?我以为他自己摔倒的,谁撞的?
  连云有些激动,耐心与师傅交流。师傅说,这些天太热,我一般是下午四点多钟才出来工作,车祸——按你说的时间,我正在棚子里休息。师傅指着黄土坡那边,连云看见一些树,连绵成一道墨绿的屏障,兴许,棚子就在屏障后面。不过,今天我赶工,提前了,看到睡在地上的人,叫来120……那个人仰躺,又没有出血,我还闻到酒气……以为是醉酒摔的。
  他的车呢?
  120在他手机找到家人,开走了,怪,你说是车祸,摩托车好好的。
  当然是车祸,人倒地上是实在,你都看见了——我千真万确地看见一辆中巴车带倒了摩托车尾部,当时司机急刹车差点把我的头撞了。
  师傅笑笑,缩回脑袋。连云在挎上摩托车的刹那,想起先前看见刷漆的手机号码,一一按出,告诉那个司机——你的车的确撞倒了人,不过,他的摩托车好好的,估计人也好好的。司机气急败坏,在手机里破口大骂连云疯子、王八蛋。
  连云回去告诉佳美,说下午他没有编造什么故事,确实因为看见一个车祸才耽搁回家时间,偷懒耍滑之说纯属扯淡,佳美你还什么话说。佳美斜睨着眼睛,问,你想要吵架?连云梗着脖子叫道:说真话,干真事,我好好的菜,哪里都有人买,卖那个流氓不干。
  我拾掇的菜地,我说了算。佳美双手叉腰,火气十足。连云暴跳如雷,唾沫飞溅,我不干,他想占便宜,没门。
  你,你——有钱不知道赚,真是笨——谁占你的便宜,你算老几?佳美气得浑身发抖。
  第二天,还是热,没了太阳的闷热,连云很早就扛了铁锹到村口公路边等车,还是昨天那辆撞人的车,摇摇摆摆地开来,却从连云身边擦身而过,连云跺脚骂娘,脖子与额头都是汗,好歹,一刻钟后,又一辆车来了,连云气呼呼地爬上去,询问司机——刚走的那辆车司机姓名?
  司机回头瞟了眼连云,问——干什么?
  我刚才招手上车,他不带客,我要告他。
  司机嘿嘿笑了,从鼻腔里出来的笑声,短暂而钝重,传到连云耳朵,似乎在骂扯淡。连云坚持询问,司机懒洋洋地报出姓名——连学军。还与我一个姓,连云不禁嘟哝,咱们连家有这么不地道的男人?他这是玷污了连家的姓。司机显然不耐烦了,不停地骂天气闷热,骂车内烦躁。车内的客人也愣着冷眼瞧连云。连云住了嘴巴。
  在港湾水库边挖树,连云第一锹下去,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号传来,接着是参差不齐的哭喊声。又开始了,昨天晚上吵了一夜——住在港湾水库附近的田小民苦着一张脸叹息。连云提起铁锹,伸长脖子朝哭声方向看,问,好象就在附近,怎么死的?
  好喝酒嘛,中午在朋友那里被灌了几个小时的酒,骑摩托车在发展大道上乱闯,不想摔倒了,后被人看见喊120来,送医院,当天晚上就死了。
  发展大道——摩托车摔倒——120送医院——连云心中一惊。赶紧问,是不是昨天下午两三点钟的事?他是不是后脑勺着地?
  看着众人惊奇的目光,连云有些激动——他不是自己摔死的,是被车撞死的。
  众人沉默,俯身在手里的铁锹和镐上。连云却管不住自己的喉咙了,语无伦次地开始诉说,昨天的车祸见闻。
  瞎屁什么?工头跑来,不耐烦地呵斥连云,关你的屁事,你只管把这些树挖好栽好,耽搁了工,就是耽搁你的收入。
  怎么没有关系?我是车祸见证人。
  连云的一本正经,惹来一阵放肆的嘲笑,两三个工友摸连云的脑门,捶他的肩膀和后背。工头踢起一块土疙瘩,骂道:什么东西!蠢驴,你见证个球,抓紧时间挖树,看样子要下暴雨了。
  连云下去的铁锹带着气,在树根周围霸道地掘土断根,连云的心中却炸开了锅,委屈、不平、气愤、恼恨,还有丝丝伤感堵塞在胸腔里,来来回回地冲击,浑身躁热,连云的上衣完全贴在后背上,双腿也汗湿了。
  哇——呜——啊——啦——阵阵号哭在耳边零乱、变声,连云不用看,就能辨别出起伏如山峦的号哭里,有悲痛,有气愤,有疑问,还有软绵绵地甚至算不了伤心的仅仅摆个样子的陪哭。连云就想,软绵绵的啊啊哭声中,除了请来的专业从事陪哭的客外,也有并非沾亲带故的,比如,那些一起喝酒的人,贪图一时之快,不计醉酒后果,可他们来了吗?要是来了,死人的家属还不会扒了他们的皮——这样一想时,连云又骂自己了,自己还真给这些糊涂人骂糊涂了,醉酒是醉酒,可是那个名叫连学军的司机的确挂了摩托车尾部,才导致醉酒人后脑勺着地死亡,连学军居然不承认,还怡然自得地开车骂人挣钱,他应该来哭,来陪罪认错。
  一阵风袭来,穿透树枝缝隙,扑打在热烘烘水淋淋的身上。连云站直身子,缓了口气,又一阵一阵的风灌来,天空突然暗了,树枝上下左右地跳动,很激烈。工头吩咐,要下暴雨了,快收拾工具走。刚到东家,暴雨摔打在地,亮晶晶的水花一朵赶着一朵盛开。
  连云他们聚在东家一时走不了,东家在堂屋门口摆出桌子,放上纸牌,工头他们几个玩起了纸牌。连云上了趟厕所,在门檐前台阶上支棱着耳朵听,又跑到屋后,掏出手机,拨响号码——喂,是连学军吗……我没有造谣生事,你昨天下午撞的人死了……我告诉你,我不是疯子……我不干什么,就是要告诉你,人死了,你要来给撞死的人赔罪……我是见证人,你等着,我还会找你的……
  连云看着手机上的结束通话四个字,心中的气恼再次冲灌胸膛,人都死了,那个连学军居然还骂自己造谣生事,大骂自己蠢猪,还威胁要宰了自己。你才不是个东西,连云对着手机恶狠狠地骂道,老子就是跟你掰上了。
  暴雨没有停的迹象,连云坐在后门口,隐约的“哇哈——哟啊——”哭声又在耳边鼓噪,连云的心突然就疼了,他想起在堰塘中挥舞的小手,只剩下一点指尖,他不会游水,但毫不犹豫地下了堰塘,朝指尖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有抓住,反而把自己卷进了水中,他张开双臂在水中扑打,很快,父亲来了,把自己捞上来,连云指着堰塘喊了声姐姐,父亲扔下他,再次冲到水里,很久很久,姐姐被捞上来,她已经死了。
  母亲抹着眼睛,坐在地上哭,边哭边捶打着双腿,哇哇几声后,唱了一些句子,就坐下叹息发愣。连云感觉到,母亲并非那么伤心,父亲也是,因为姐姐痴呆,都十三岁了,嘴边整天挂着涎水,大小便都料理不好。他们肯定不是真伤心的,如果真伤心,他们一定不会放过那个小子。连云问过他,姐姐是不是你推下水的?那小子好歹不承认,百般抵赖,只说姐姐平白无故地抢了他的东西,一口气跑到水塘边,一脚踏空,掉进了水塘里。你为什么不救她?连云抡起拳头。那小子瞪起双眼——我不会游水。你不会喊人来救啊?连云的拳头落在小子身上。我不是喊你来了?那小子藏在他父母身后,他的父亲是大队队长。
  你应该下水救,边救边大声喊人,早一点点,我姐姐不会死的。
  队长脸相严肃,说小孩子不要乱说,又没有证人,大人已经解决好事情。连云在家中看见整头猪,还有新鲜的鱼,还有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父母在姐姐下葬时,又哇啊地哭号,捶足顿胸,连云一百个肯定,他们并不是真正地伤心,他们已经放弃那个小子了,姐姐可以不死的,如果那个小子大声喊救命,或者他伸手给在水塘里挣扎的姐姐——但他什么也没有做,转身找来自己,白白耽搁了时间,姐姐才死,那个小子要来给姐姐赔罪。
  走吧,雨停了——工头吆喝,工友们拾掇好工具,纷纷离开。连云没有上公路,而是朝前面的哭号声走去。
  
  胡自杰的挽联还不少。连云站在灵柩前作揖,烧了纸,他已经把“哇——呜——啊——啦——”的哭声一一对上号,哇——呜——哭喊的两三个女人,双眼肿成桃子,满头白发的肯定是胡自杰的母亲,另外两个——连云瞥见一个苍白着脸庞,断续啊啊哭声的女人,她的装扮显然不似农村人,很是扎眼,她居然与自己眼睛对在一起,张嘴打了一个哈欠,又埋头啊啊地哭泣,旁边有不少人在劝,连云确定这个女人是胡自杰的媳妇,那么刚才的两个就是胡自杰的姐妹了,还有一些人抽动着嗓门,不是至亲。判断错的是,哭的人多,却没有陪哭的专业客,他们可能在晚上来哭。
  连云退出,指着苍白脸庞的女人,问旁边端水人——那个是胡自杰的媳妇?确定后,他径直走去,要女人出来说话。女人突然满脸愤怒——是你跟胡自杰一起喝酒的?顿时,旁边的人都腾地站起来,连云慌忙摆手,我不喝酒,也不认识胡自杰。哭声停止,众目齐齐地盯着连云,满是惊诧。
  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女人跟着出来,胡自杰的姐或妹跟在后面,但隔着距离,看见女人跟连云站定,假装倒水喝。连云告诉女人——你老公是被车挂倒,撞翻了摩托车,摔死的。女人张大嘴巴,又伸手捂住,半天才说话——是真的?有无证人?
  连云告诉女人整个车祸的见闻,还特意提到那个吊机司机,以及肇事人连学军的电话号码。女人匆忙在手机上记下,又记下连云联系方式。连云转身走时,女人疑惑地问——真的吗?你为什么这样做?马上,又改口——我一定会重谢你的。
  连云回家时,又气愤了,他遇到回他村子里的两辆车,都约好似地,看见他连云不停地招手,居然毫不理睬,虽然刚刚下了暴雨,暑气解散不少,但一路走来,还是不好受,连云的上衣又汗湿了,他气得不停地骂娘。
  又一场暴雨袭来,连云回家全部湿透,已经是大下午了,佳美听到连云的絮叨,气得跳脚,好一阵痛骂,咬牙指着连云的鼻子说——白在世上混,平白无故地结仇,找死啊。连云扒开佳美手指,说,要是我被车撞了,你希望就稀里糊涂地过去——佳美打断,这是两码子事。连云说,不是,胡自杰的女人肯定会告连学军,像连学军那样的人,不吃吃苦头,以后还会不像个人。
  哦——你告诉胡自杰的女人说你是证人,她说什么没有?
  她问我为什么这样做,还说会重谢我的。
  佳美右眼眯起,似在思索。连云又说,我才不要什么重谢,只是还原一个真相,那个犯罪的人要有承担。
  傍晚时,天空燃烧出晚霞,一派明丽,佳美接到一个电话,转身对连云说,魏哥接我在镇上吃饭,说他卖了好价钱,要结帐。连云不许,一个男人接女人吃饭,明显地不怀好意。佳美解释——还有他的朋友,干脆你一起去。连云没话了。
  约莫一个多时辰,佳美回来了,是魏哥货车送回来的,回来就打开手提包,里面一札鲜红的钞票。佳美脸颊绯红,说,魏哥真够意思,多给了一成。连云疑惑——多一成也没有这么多。佳美眨巴眼睛,轻佻地拍了下连云脸庞,说——你这个憨人走运了,有人用三千元要买下你这个证人,马上就给你买辆新摩托车。
  连学军?
  佳美点头,扬扬手里的钞票,说,连学军与魏哥可是表兄弟,不看这钱的面,看魏哥的面——连云脑袋一炸,恼怒地跺脚说,屁,我不答应,你答应有屁用,赶快还了钱去。佳美气得说不出话来,连云接着说,我答应也没有用,胡自杰的女人都晓得了,她是傻子啊。
  佳美突然笑了,灯光下,她面颊绯红,双眸波光流转,娇嗔着绵软的声音,我的憨郎哦,魏哥他们是什么人,人家早与胡自杰的女人联系上了,凡事都是商量的,有什么不好商量的?就你这个死脑壳。
  怎么商量的,他们?
  还能怎么商量?人都去了,什么都换不回来,人家连什么——连云插嘴说,连学军。佳美又笑了笑,继续说,还是你本家,他又不是故意撞的,纯属偶然,飞来横祸,你当时看得清清楚楚,胡自杰本身就喝了不少酒,人死了,身上酒气还不散。
  胡自杰的女人就这样算了?
  我说你笨吧,谁的脑壳都不是像你这样转的,她当然要算了,连——学军出的钱她一个人独得,就默应了。
  连云一阵疲倦,看着佳美红艳艳的脸庞,粗声恶气地吼道,你明天就把钱还了,否则,老子找那个菜贩子算帐。
  神经病,你还不还钱,别人已经把事情处理平和了,你瞎嚷嚷个什么。
  静下来的连云,心中有说不出来的悲伤。他躺在床上,看见自己疯了似地跑到队长家里,举着一把菜刀,到处砍,队长儿子比自己要大那么多,要高自己一个头,还是怕,被自己捉住,看见菜刀压在他脖子上,吓得脸色惨白,一步一步地跟着自己来到姐姐坟前,跪下,跟姐姐道歉,说他见死不救,害死了姐姐,以后多做好事赎罪。可自己的爹妈跑过来,夺了自己手里的菜刀,那小子趁机跑掉,自己要追,爹妈死命地抱住自己,说,队长他们已经跟我们做了了结,你不要把事情做绝。是他们把事情做绝了,我不平,只是要他跟姐姐赔罪认错——连云拼命喊着,使劲挣扎。
  嚎什么?睡觉都不踏实。佳美一脚踹来,连云惊醒,坐在床上。屋外星星渗透的光辉斜斜地扑在地上,歪倒成一个窗格,连云一只脚踏进窗格里,好象挖了一个黑洞。他抹了把脖子里的汗,到堂屋倒水喝,青蛙呱呱叫唤,此起彼伏,明天又太阳天了。晒一个上午,下午就可以再去港湾水库那里挖树,即使明天天气不好,自己也要去那里。
  连云回屋睡觉时,心思一动,打开手机,拨响连学军电话,那边传来接通后的嘟嘟声,连云一阵心跳——他居然没有关机,看来还是紧张的。
  喂,连师傅你好。
  连云听见连师傅,马上明白在喊自己,哦了声。连学军又说,以前多有得罪连师傅的地方,还请多包涵啊,都是自家人,大人不计小人过……连云说,你那钱,我不会要的。连学军慌忙说,好商量好商量,我明天,不,后天再请连师傅吃饭,保证你满意——连云忍不住了,打断说,我一分钱都不会要的。连学军迟疑地问——那,要什么?
  连云听见自己嘿嘿的笑声,在手机里,短促而顿挫,嗡嗡地在耳边回响,他朝地上吐了一口痰,朗声说——要你跟死去的人赔罪,否则,我还会来找你的。
  电话那边没有了声音。连云看了看手机,上面还在显示通话时间,他想了想,放声大吼:我会来找你的,再摁断通话。
  
  下午,不,应该是中午,他提前来到了港湾水库。工友们还没有来,连云去了胡自杰的家,胡自杰的女人一看见他,就拉着他站到搭起的棚子外侧,问他来干什么。连云问——连学军出了些钱,就答应解决了?女人叹气,双眼四处睃动,说,还能怎么样?告他官司,不如私下解决划算。连云说,他起码要知错。
  不知错,能答应陪钱?
  那要他在胡自杰灵柩前赔罪认错。
  女人瞪圆双眼,说,其实,连学军没有必要给你钱的。连云慌忙解释——我不会要的,是我媳妇不知情,我会退的。女人摆手,算了,都是好事,他给你钱,是封你的嘴,我婆家他们都不晓得,当然他不能来赔罪认错。
  你婆家他们有权知道实情。连云叫嚷。
  女人呵斥,小声点,什么实情不实情,人死不能回生,我年纪轻轻的就守寡,这日子——连云心起怜悯,小声说,胡家知道了,连学军照样还会赔钱。女人脸红说,他赔的钱再多一万,我的份还是少了,你也没有一分钱——连学军说了,还会再给你加钱。
  连云站着发愣,女人又四处看了看,说,明天就火化下葬,过了头七,我就去省城打工了,孩子要在那里上学,不能耽搁,连师傅,你放心,我以后难得回来了。
  连云耳边响起女人啊啊的哭声,他越发相信自己耳朵辨别感情的能力。
  你走吧,不关你的事了。
  女人摇摆着身躯钻进棚子,连云的手机在响,工头他们都到了,正在挖树,要连云马上赶到。连云招呼——马上来。一个女人朝他走来,是胡自杰的姐或者妹。她的后面又跟出来胡自杰的女人,旁边站着裹着孝衣的孩子,他们站在棚子外,看着连云。连云看见,前面女人烂桃子般眼睛里的泪光,后面女人的右手在眼上抹来抹去。连云心胸一阵虚空,大脑纷乱,拿起地上的铁锹,丢下一句话:我的锹昨天丢这里了,拔腿就跑,他无法预知,还站下去,将要发生什么,他该说什么。他最见不得女人哭。
  工头劈头盖脸地骂他,说他耽搁了二十分钟,扣掉十元钱。连云看看手机,下午两点刚过去十分钟,于是,举着手机与工头理论:明明只有十分钟,为什么说二十分钟?只能扣掉5元钱。工头大怒:老子说了算,你迟到事小,影响极坏,必须狠狠惩罚。
  呸,你惩罚也得讲理,十分钟说成二十分钟,颠倒黑白,信口雌黄。
  好,连云你听着,迟到十分钟扣掉5元,给你电话,你赔偿我电话费5元。
  连云恨不得举锹铲了工头,手握着铁锹,却没有力气举起来。逡巡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10元钱,扔给工头——老子给你钱,你买棺材去。
  挖树去,田小民一边劝说一边拉开连云。连云闷着脑袋挖地,再捆绑好树蔸。手机又响了,佳美来的电话,她在手机里娇嗔——你蛮开窍的,连学军又差人送来了两千元。连云咬牙恨声说,是不是那个菜贩子送来的?都还了他,老子会找他们的。
  连云心胸全乱了,借上厕所机会,拨响连学军电话,开口就骂——王八蛋,你几个臭钱摆弄了死人,摆弄不了活人,小心你死了尸身都找不到。连学军倒沉得住气,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老子是证人,看得清清楚楚,你的心都是歪长的,不给你教训你还要害人,你听着,老子要你马上跪在死人前赔罪,告诉胡自杰,是你撞了他,而后逃逸,耽搁抢救时间,导致他死亡,你要请求他原谅,告诉他你活着的日子就是赎罪。
  电话里没有声响,连云继续说,老子会来找你们的。
  工头看见连云握着手机,又要开骂。连云扛起铁锹,边走边说,老子今天不干了,浑身疼。
  连云坐车回家,等来的第一辆车,竟然是连学军的车,他看见连云,老远就减速,等连云上车。连云摸摸口袋,里面除了零钱,什么也没有。他必须回家,找到佳美,拿了钱,再来找连学军,还有菜贩子,告诉他们——连云不是为财。
  下车时,连学军讨好地招手,哥们,晚上一起吃饭?
  连云恨声说,吃你的头,不过,你等着,我会来找你的。
  到村口,看见菜贩子的货车正在启动,看来,他在自己家呆的时间不短啊。连云三步并着两步朝家里赶,佳美正在剁猪草,连云冲进卧室,翻开佳美手提包,数出5千元钱,上前夺下佳美手里的菜刀,要佳美马上联系菜贩子。佳美从来没有看见连云这样气势汹汹地,磨蹭着小声问——干什么?
  水是水,油是油,廓清关系。
  佳美不懂连云的话,愣愣地看着连云。连云不管了,摸出佳美手机,翻出菜贩子的电话,拨响,无奈,没有人接听。连云对着手机恨声说,我会来找你的。仿佛,菜贩子就在对面。又掏出自己手机,拨响连学军电话,他吼道,连学军,欠债还钱,欠命赎罪,我就在村口公路边等你,你叫上你菜贩子表兄,老子们今天不算好账,不是人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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