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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有条老河/2011.12

(2011-11-29 13: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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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有条

老河

张侗

山西朔州

《朔风》

情感

分类: 诗界

村里有条老河
张 侗

     1
  老河怎么就成了母亲河,难道男人女人都是老河生出来的?老河怎么就流进身体里的每一根血管,那些河水在身体里怎么流淌?拉秋被缠绕住了,绳子一样,越缠越紧越乱。
  老河就在学校后面静静流淌着,把村子一分为二,河北沿现在叫居北,河南沿现在叫安南。居北和安南有小石桥连着。村是古村,河是老河。老河老得让大家忘了名字。拉秋家和学校都坐落在老河堤南沿,中间隔着两个一百棵树,再加上81棵树的距离。两个一百加81是多少,拉秋算不出来。他不想问老师同学,他们只骂他笨蛋。但他数过多少遍了,没错。他数到一百在那棵树上用小鱼刀刻上100,从一再开始数,到一百了再刻上100,剩下的他怎么数都不够一百,他就数一棵刻上数,直刻到81。他的手腕都刻累了,不听使唤。他找到第一个100,再找到第二个100,他知道了,从家到学校就有两个一百加81棵树的距离。什么树都有,杨树,柳树,槐树,桑葚树,白腊树,梧桐树,还有夏天结红球的,他弄不清那树叫什么,问凤儿,凤儿也不知道。他试过从学校门口开始数,每回数都不一样。槌子说,人这一辈子不容易,无论干什么,都要从迈出家门开始,走多远都还要回来。拉秋不懂得数树怎么和人的一辈子有联系。
  他喘气有些短,齐老师被每天课上都低头不语的拉秋看得有些发毛。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齐老师被他看得发毛的时候,正第三次慷慨激昂地念着“老河甚至于是我们的母亲河,我们都是她的儿女。”她就让拉秋站起来用“甚至于”造句。开始他认为喊得不是自己,正在想那个复杂而混乱的问题,我们都是老河的儿女,那我该喊俺爹哥还是继续喊爹,喊哥那不平辈了?齐老师跨到跟前,二话不说就给他来了个老嬷嬷端灯,同学们把目光都铆在他身上,他不得不站起来。齐老师把嘴巴对准他右耳大喊一句:“听见老师的要求了吗,用‘甚至于’造个句子。”他嗫喏着,红脸低头。齐老师又给他来了个老嬷嬷端灯,他的头不得不抬起来。“说啊,我让你狠死喽。”齐老师恨不能把他的耳朵扯下来。我们这儿的人把扭耳朵叫老嬷嬷端灯,老嬷嬷端灯的手势和扭耳朵的手形很相似。拉秋的话难说,就是掰开他的嘴,伸进粪耙子都掏不出几句。“说啊,跟你爹一样,脑袋里装的净是豆腐渣。”齐老师又来了一次老嬷嬷端灯。拉秋想俺的脑袋里装豆腐渣就装了,不能让俺爹的脑袋里也装豆腐渣。他砸出一句:“俺吃过鲤鱼草鱼,就是没吃过甚至于。”拉秋也想不到自己声音那么大,声音里甩出锤头,把齐老师吓退了好几步。拉秋耳朵里嗡嗡响,没听见同学们的笑声,只是看见他们东倒西歪,捂着肚子,趴到桌面,擂着桌子,站起来跺脚,摔着课本。他不知道怎么回事,齐老师再一把揪住他的耳朵,连拉带扯把他拖出教室。
  他两手护着耳朵,站到了齐老师的办公桌旁。
  拉秋上到小学三年级了。一年级他上了两个,二年级上了三个,三年级上到第二年的时候,拉秋就造出这样的句子——俺吃过鲤鱼草鱼,就是没吃过甚至于。老师叫来了拉秋的爹,爹蹲在老师办公桌腿旁,低头卷着旱烟,烟丝是搓碎了的豆叶。拉秋爹叫槌子,他好像不会坐,只会蹲,就是身边有十几个凳子空着,他把衣襟守了再守,蹲下。槌子把烟卷好了,上嘴唇往上翻起,露出两排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他用右手大拇指甲,沿着上牙齿从左往右刮过去。他刮得陶醉而专注,齐老师看着他折叠起来的嘴唇,听着大拇指甲在牙齿上咯棱咯棱的刮碰声,紧张得手心里满是汗。她的胃在翻腾,嗝像水泡冒着,她捂住嘴巴。那些嗝在胃里碰撞,黏合,气球般大起来。槌子的大拇指甲盖上有了弧形的一撮黄,他摁到翘起的纸角,捻起卷烟在左手拇指食指间转动着。烟卷里手肚子大,外头成了尖。槌子继续捻动肚子大的那头,捻严实了,把捻出来没有烟丝的一截掐掉,把尖儿戳进嘴里,用火柴点着,火被摔灭。齐老师把胃里的气球往下拽了再拽,哀求着说:“拉秋,该娶媳妇了,领回去——吧”。齐老师还没说完,一手捂住嘴巴,另一只手像深秋树上的树叶摆动着。槌子嗯啊着,眼睛闭着深深吸了一口,嚯嚯有声,仿佛那口烟在口腔,气管,肺里走了两个来回,槌子才张开嘴把烟从鼻子里放出来。那股烟并不急于逃出鼻腔,有一小截窜到口腔里藏起来,待到鼻腔里没有了,槌子缓慢呼出口里的那股烟。
  “是啊,拉秋今年都17了。”槌子像回忆着什么,看着手里被一口吃掉半截的烟卷,猛地抬起眼,看着齐老师。齐老师脸上被针刺出一片殷红。齐老师在槌子和拉秋还没走出门,就捂着嘴跑进厕所,把早晨中午吃下的饭全都摆在了地上。齐老师晚上也没吃下饭。
  两天之后,齐老师走路越发飘了。
  

    2
  拉秋像影子被槌子拖着走。街上没有一个人,太阳泼着火。拉秋踩着爹的影子,很好玩。后来他专门踩爹的头,齐老师说爹的脑袋里装的也是豆腐渣。他想看看爹的脑袋里能不能踩出豆腐渣。蹼踏蹼踏,拉秋和槌子的脚步一致得像踢正步。
  拉秋站在家门外四处瞅着,槌子站在堂屋当中说:“从今往后,就薅草放羊。”爹喘出一口长气。拉秋喜欢放羊。今天以前,拉秋跪求槌子不要让他上学了,槌子看拉秋文曲星似的,非要他读完初中。槌子还没说完,拉秋像一阵风没了人影。槌子知道拉秋准去了老河滩。拉秋贴随槌子,话少而难听,半天说一句话还砸死人。今天爷俩说话都没冒出火星。
  羊被槌子牵到了老河滩,那里草茂盛,拉秋藏在里面没人看见。他和凤儿在里面捉迷藏,逮鸟雀。如果他不站起来,凤儿一下午都找不到他。凤儿是拉秋的同学,也是邻居。齐老师把他们排在一个位上,凤儿上过三个一年级就不上了。凤儿的娘骂到学校,嘴角都骂出沫来了:“俺交那么多钱,一年考十分,三年也该考几十分了,怎么还考个位数。这些熊老师,吃干饭的。”老师没有一个出头搭腔,校长喊来了村长半桶。半桶一把夺下凤她娘舞着的刀子,装进自己的腰包说:“挨日没挨够是吧?你嫌那个窟窿小,拿刀子来是想豁个大口?”凤她娘不敢吱声吭气了。凤她娘是有名的刀子凤,站集头子杀猪宰羊。她曾经晃着刀子说:“安南集欺负老娘的人还在他岳母腿肚子里藏着呢。”她用刀背敲打着肉案子上的秤砣,看着围过来的人说:“谁敢欺负老娘?”一斤肉她少给人家一两多,人家提肉找来,她用刀背把秤砣敲得砰砰脆响,敲出了鼓点。那人自言自语着俺也没说什么啊。半桶打着旋风脚,被酒精蛰红的脸上,小眼像薄刃小心划出的。他晃着身子推搡开人群说:“我敢欺负你,怎么着。”刀子凤再疯也不敢招惹这样的主儿,晚上准把你家的屋子点喽,开着拖拉机把你家刚出苗的玉米地扑腾个够,什么坏事都能做上来。刀子凤立马转腔,站在半桶身边说:“谁敢欺负咱俩。”身子靠着半桶,半桶捏一把刀子凤的胸,转脸大声咋呼着:“谁敢欺负俺俩。奶奶的,今天宰了他。”半桶拿过刀子凤的刀子,在脸前划着圈。半桶也就半成,三两个心眼,说话头尾不接,半腰再来一句,喝了酒六亲不认,爹娘他也敢打。什么爹啊娘的,两个耳光掴下去,爹就变成儿了。半桶把刀子凤和凤儿领走了,老师们嘎嘎笑起来。
  刀子凤杀猪剥羊,有些羊太小,剥不出几两肉就养起来。刀子凤还收黑羊。黑羊是偷来的羊,贱价便宜卖给刀子凤。偷羊的人甭管大小,一窝端,他们的心黑着呢。羊大卖钱,羊小,卖羊的人在刀子凤的胸前抓一把两腿之间抠几下,手一摆就白送给刀子凤了。刀子凤把大羊宰了,小羊就让凤儿赶到老河滩。小羊不是一群的,好斗,头磕碰得嘭嘭响。凤儿就掰开两只抵着的头,心疼地说:“别争了,听话啊,都是没娘的孩子。”有时候凤儿把小羊抱在怀里,给羊说话,手捋着羊毛,从头捋到背,再捋回来。羊咩咩叫着。凤儿爱瞪羊眼,羊眨一下眼,再眨一下,羊流出泪,就不敢看凤儿了。羊就看青草,老河的水,天上的白云。凤儿说:“怕我了吧?嘿嘿,也有怕我的。哼,乖吧,不乖就让那个狠心的女人剥你的皮,抽你的筋。唉。”凤儿的唉是替羊惋惜,喂到多大还不被狠心女人剥掉。凤儿爱鼓捣羊的耳朵,薄薄的软软的热热的,她像齐老师一样提着好斗的羊的耳朵,学着齐老师的腔调:“再不听话,给你来个老嬷嬷端灯。”她给拉秋说过,半桶经常给齐老师老嬷嬷端灯。齐老师住在学校后排最西头的屋里,半桶给齐老师老嬷嬷端灯,灯就灭了。凤儿问过拉秋,半桶端着好好的灯,灯怎么就灭了。拉秋拽着凤儿就走,灯灭了还亮,现在他们在拉风箱,一会灯就比刚才亮好多。屋里哼哼唧唧的声音,拉秋听起来就是拉风箱累的。


  3
  拉秋喜欢和凤儿躺在草垫子上,看天空中的白云。躺着躺着,凤儿的眼皮就撕不开了,拉秋就碰到凤儿的胳膊,凤儿被虫蛰似的站起来,脸像干枯的花朵,枯白中透着红晕。拉秋说:“俺又不会把你吃了。”凤儿说:“吃了俺倒好。”拉秋把嘴巴扯到耳根,竖起身子低头冲过来,嗯啊嗯啊叫着:“俺要吃你了。俺真要吃你了。”凤儿不会退,倒往前送着身子:“给你给你,还不硌断你的狗牙。”拉秋站住,嘴大张着,他不知从哪里下嘴。
  凤儿看着口水从拉秋嘴里滴出来,转身想走,嘟囔着:“俺不跟你一块了,你的羊好爬俺的羊。”拉秋急了,拦住凤儿说:“我给俺的羊说,不爬你的羊了。行吗?”凤儿为难了,全村只有他俩有话说,合得来。她搓着衣角,踢着枯草,都要哭了。拉秋听见咯嘣咯嘣,草颈断了的脆响。
  拉秋和凤儿同桌的时候就斗嘴。齐老师先给他们来两下老嬷嬷端灯,再让他们站出去。他们被端了灯,反而相互看一眼,笑就弥漫开了。齐老师很生气,这样的学生被老师端灯了还笑,不知羞耻。齐老师再次狠狠地端灯,他们还笑。齐老师就动了巴掌和脚。拉秋和凤儿笑不出来了。其他学生都离校了,齐老师把他们喊到办公室,问为什么笑,问了十几遍两人都低头不说,齐老师急了,拍桌子打板凳,拉秋说:“你一端灯俺就想笑,俺看过半桶给你老嬷嬷端灯。”齐老师脸腾地红了,拉秋变成了正旺的火堆。其他老师把眼挪过来,射出刺或者钩来。齐老师又拍桌子打板凳:“简直胡说八道,一对混账狗男女。”校长把他俩领外面去了,齐老师趴到桌上痛哭痛骂起来。校长半天从外面进来,拍着齐老师起伏的肩背说:“没事没事,他俩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能相信的。”其他老师知道校长又要做深入细致的思想工作了,都忙着说有事,扯了衣服和包就走。
  拉秋也想做凤儿深入细致的思想工作。可是拉秋的嘴太笨,话不知怎么说。拉秋一急就说:“要不,让你的羊爬俺的羊?”凤儿摇摇头说:“羊爬羊不好玩。”“要不,俺给你逮蚂蚱?”凤儿摇摇头,用脚跺碎了枯草。拉秋更不知所措了说:“嗯嗯俺给你割草?”凤儿头摇成了拨浪鼓。“要不俺教你游泳?”凤儿蹦过来摇着拉秋的胳膊说:“真的真的?你教俺游泳,俺的羊就叫你爬。”
  生活在老河边的人,出门就是水,哪有不会游水的。凤儿就不会,她缠着爸爸学,爸爸恨不能一脚把她踢倒她姥姥家。拉秋教她游泳,凤儿是用自己的羊被爬换来的,公平,谁也不欠谁的。
  多好啊。
  拉秋忙着脱裤子,凤儿把手捂在脸上,喊着:“流氓,流氓。”拉秋又窘得汗爬满了脸:“不脱裤子怎么游泳?大人都脱裤子。”
  凤儿还是说:“流氓,俺不学了。”
  拉秋说:“那,那俺穿裤头行吗。”
  凤儿把手从脸上拿下来,说:“俺穿什么啊。”
  拉秋说:“你也穿裤头,俺都穿了。”凤儿感觉谁也不欠谁的,就脱衣服。脱到碎花小褂的时候,她为胸前的两坨白肉犯愁了。刚刚隆起的白肉顶着内褂,脱下碎花小褂就露出来了。凤儿打算穿着。拉秋看见不愿意了,像吃了多大的亏,非要她脱下来。凤儿说:“俺是女的,俺娘也穿着小褂睡觉的。”
  老河里的水干净极了,白云在水底,一动不动。有风吹来,河水荡漾着,白云成了起伏的厚厚的毛毯。“驾云去了。”拉秋喊着噗通跳进老河里,凤儿看不见拉秋,慌了神喊着:“拉秋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凤儿满河面睃着。在河对岸,拉秋冒出头来,抹一把脸对着凤儿笑。凤儿站在河边,就是不敢下水。拉秋喊着:“下来啊,下来,不深,一点也不深。”凤儿弯腰两手抠进岸边的泥里,先把右腿伸进水里,还没沾着水,像触着火炭又缩回来。拉秋笑着说:“胆小鬼。淹不死你,有俺呢。”说着,拉秋狗刨着游回来。凤儿又把右腿伸过去。水被阳光晒了一中午,温热而柔滑,脚趾头碰到水面,凤儿心里像吃了凉黄瓜。她把整个右腿浸到水里,找到地,她感觉每一个脚趾都抓紧了泥,把左腿伸进老河里。
  “真好。”她不敢松手指,拉秋两条腿不停拍打着,水花四溅,飞珠溅玉。
  “真好。”凤儿把半个身子浸在水里,两手还是紧紧抓住岸边的泥。
  “下来啊,俺教你。”拉秋已经游到了凤儿身边,露出厚实的胸背。
  凤儿试着往下挪了挪,她像碰到尖刺般,嗷喽一声往岸上窜。拉秋拽住她的腿,凤儿脚乱蹬着咋呼:“那是什么?软乎乎又硬邦邦的”拉秋笑起来:“你蹬到俺的小肚子了,要是蛇还不把你吓死。”凤儿说:“有蛇?”拉秋说:“是俺的小肚子,怕什么啊。”
  凤儿也笑了。
  拉秋扯着凤儿的手再次下到水里, 她在水里站住,水掩住了半腰。拉秋把手搭在凤儿的腰里说:“咱就在岸边学,甭怕。”凤儿听话地让拉秋把身子放平了,凤儿感觉好玩,身子不下沉,漂着真好。拉秋两手掐着凤儿的腰,说着手该怎样脚要怎样,凤儿就在拉秋的手里扑腾起来。拉秋慢慢往前送,凤儿狗刨着。
  拉秋慢慢松开掐在凤儿两侧的手,凤儿往前游起来。水温热,滑过皮肤凉爽而舒服。凤儿往后看一眼,身子一斜,头浸在水里。拉秋赶紧往前淌几步,伸手捞住凤儿飘摇的身子。凤儿站住了,呸呸吐出嘴里的水,拉秋的手不能移动了。他一把捂住了凤儿胸前的两坨白肉。
  凤儿骂着:“你坏你坏,差点淹死俺。”拉秋也说不出话来了。凤儿回头看着被定住的拉秋,笑了。笑着,凤儿看拉秋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喘气不顺起来。她一把打掉拉秋的手,跑到岸上哭起来,骂着流氓。
  拉秋支着双手站在老河里。凤儿穿上裤子撵着羊走了。拉秋还站在老河里,双手支乍着。拉秋后来说他闻到了馒头刚出屉笼热腾的香气。


   4
  刀子凤扯着凤儿来找拉秋。刀子凤掀翻了拉秋家的方桌,打碎了六个碗两个盘一个蒜臼子,砸瘪了白底红花双囍字醒目的洗脸盆,瓷哗啦哗啦掉得拉秋心疼,摔断了两把椅子的五条腿,把拉秋家供奉的祖宗牌位一把撸到地上,连续反正掴了拉秋十二个嘴巴,槌子五个嘴巴,想掴第六个,槌子把头往下一低,刀子凤的手指只扇起了槌子头顶的一绺杂毛。刀子凤说:“还想躲,你个老杂毛。”槌子的头发有白色黑色灰白色。槌子长起身子来说了一句话刀子凤就拉到了。他说:“杀人不过头点地。”刀子凤跟抱怨她的半桶说:“槌子眼里喷出血来了。脸比死爹还黑。好歹牵来两只大羊,没赔本。”刀子凤隐藏了她看到了槌子攥紧的皮锤,比吹起的猪尿泡还大,凉气从她脚跟升起来,她不敢再动手,在院子里咋呼着:“流氓,一窝子流氓。见过流氓的,没见过这样流氓的。攒急了,买块肉豁个口,关上门爷俩操去嗯啊。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也没人管。牵两只羊也赔不上俺凤儿的名声。一窝子流氓。”
  流氓的帽子扣到拉秋爷俩头上。像屎盆子扣到头上,怎么洗都有臭味一样,槌子爷俩在村里就沿墙根走路低头河水里看天了。出了这事两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刀子凤没把刀子扎在爷俩身上,但是话里的刀子射出去,把爷俩钉在村里的耻辱簿上了。村里就这样,几乎每人心里都有一本耻辱账。阴天下雨,红白喜事,农闲得空,三五个人聚在一起,拿出来翻翻,咬咬耳朵,神神秘秘在耻辱帐上再记录几笔。刀子凤是明记账,乡亲们暗暗记着。
  槌子有过媳妇,现在也有媳妇,不是拉秋的亲娘。槌子是收破烂的,媳妇也是收来的。槌子就好这一口,呆傻憨痴流落街头的女人,槌子晚上瞅准了好言相劝好东西相诱,或者变个脸厉声吓唬威逼胁迫,反正他看上的都能上手。剜到篮里就是菜,弄到家里,过日子生孩子,他给外人却说供她吃供她喝给她洗衣做饭铺床叠被有多辛苦,比伺候爹娘还上心,人家笑笑。没有谁给他弄清这事,碰见半桶,半桶就会在槌子心里塞满劈柴灰烬,你说的像积了多大的功德,奶奶的,谁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撅尾巴,我还不知道你要放什么屁。那个女人白天嚎晚上叫,让谁弄的。你个龟孙,昧良心的,人家身上来了你照弄,天打雷劈了你,你个流氓。
  槌子掰不过半桶。半桶弄谁,都是先喊出来要弄谁谁谁了,过不了几天人就被压在身下。半桶说这叫本事,谁能尿一丈二尺长的尿谁不知道,泥巴捏了穿个洞关个屁用。半桶说要弄刀子凤,就是那次在集上,刀子凤晚上就被半桶老嬷嬷端灯了。现在刀子凤的男人丁四看见半桶来了,抱着衣裤躲到东间的小床上去。半桶钻进刀子凤的被窝,被褥正热乎着。半桶习惯了刀子凤身上的羊膻味,在家里正弄着老婆,闻不到羊膻味,败兴了,起身就走。老婆知道他要去哪里,把被子蒙住头脸,她不想让哭声流出被角,让打碎的牙落在地上。


  5
  拉秋放羊两头不能见人。一早牵着羊出门,大街上没有一个人,羊在前,拉秋在后,踢踢踏踏往老河滩赶,天黑透了回家。窝进老河滩,拉秋身上就没绳索了,下河,看云,摔泥巴,嚼草根,那全凭拉秋的兴致。拉秋最喜欢玩的,是凫水累了,躺下来用黑泥巴把前身糊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那薄薄一层黑泥在阳光下蒸腾着水汽,小半天泥皮就晒干了。而温热留下来,皮肤触着软软嫩嫩的黑泥,晒得舒服,心好像都不跳动了,在游动,烤地瓜般享受着恰到好处的温热。每次拉秋都细心地把两腿之间的那截短棍厚厚包裹起来,像短棍插进黑泥里,拔都拔不出来。
  晒着,拉秋眼皮就沉了。一觉醒来,拉秋站起来一抖,铠甲似的黑泥一块一块脱落,散发着热气。拉秋一个猛子栽进老河里,等冒出来,拉秋把身子摊开在河面上。河水像一条绷紧而柔软的毯子,托着拉秋,那截短棍昂着头竖立着。一个夏天过去了,拉秋的皮肤反而白了,像刚煮熟剥掉蛋壳的软皮鸡蛋。
  凤儿不来了。凤儿被刀子凤圈在家里。拉秋干什么都是做到一半就停下来。他感觉日子过得忒慢,睡一觉睁开眼,太阳在头顶,再睡一觉睁开眼,太阳还在头顶。他感觉没有意思。没有意思了,他懒得照看羊,可羊跑出好远,甚至几次他差点找不到。他就把头羊拴在自己的手腕脚腕上,这样感觉还是没有意思,他就把头羊拴在那截小棍子上。那截小棍子像露出地面的橛子,绳套正好拴住。头羊是拉秋从小养大的,拉秋咳嗽一声跺一下脚,头羊就知道拉秋要干什么。头羊是一只公羊,我们家乡把公羊叫做羯子,羯子可以想什么时候爬就什么时候爬,想爬那只就爬那只。拉秋喜欢羯子,想想自己还不如一只羯子羊,拉秋沉默了。沉默的拉秋就把羯子羊拴在自己的那截短棍子上。羯子羊低头吃草,抬头看天,对身边撅尾巴蹭身子的水子也不理不睬,水子是我们家乡对母羊的叫法。
  拉秋再睡一觉。棍子短小了,拴羯子羊的绳套抹下来,羯子羊就当还拴着一样。拉秋醒来抱住羯子羊的头,羯子羊让拉秋抱着,咩咩叫着眼泪就流下来。羯子羊知道,一个人的魂丢了不容易找回来。
  老河滩经常刮起龙卷风。凤儿喜欢龙卷风,龙卷风来了,凤儿高兴得伸开两臂,闭眼站着。龙卷风把她的衣服往上卷起来,把头发一根一根竖起来。凤儿喊着“驾云去了,驾云去了。”龙卷风过去好半天,凤儿还伸着胳膊站着。头发一根一根再落下来,衣服慢慢顺下来,凤儿说:“真好,像过电。”凤儿要经常过电,她口吐白沫眼皮外翻呱唧摔倒在地上,第二天,刀子凤就请半桶开了拖拉机,到城北二十里铺的精神病院过电去了。
  凤儿不会说什么,就是真好。好吃的东西吃了,真好;好玩的东西玩了,真好;好看的东西看了,真好。龙卷风来了,拉秋闭上双眼学着她的模样嗷嗷叫着:“真好,真好。真他妈的好。”最后一句凤儿不会说。说完拉秋低下头来,羯子羊也用头轻轻而缓慢地抵着拉秋的身子。
  真他妈的好。
  龙卷风过去了,拉秋支乍着胳膊站着。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6
  刀子凤咬着半桶的耳朵说:“出奇了,有时候半夜睡着睡着,屋顶就会落下一块半头砖。”半桶憋睖憋睖眼,说:“奶奶的,人家有落金掉银的,还有落石头砖块的?”刀子凤说:“你个狗日的,这事我能瞎编,谁家落砖头还瞎编乱造。屋瓦都碎了不少。”
  “你才是狗日的。都是什么时间落?”半桶抽着烟,烟雾弥漫,半桶的脸有些模糊。
  刀子凤压低声音说:“半夜,十二点过了。骨碌碌骨碌碌,雷滚过一样。我那么大胆,也吓一身汗。”
  半桶把眼前的烟雾抹下去,脸清晰起来:“啊哦,那是谁?槌子?借他个胆也不敢。谁?”
  “我要知道还问你?奶奶的,说不定那天就扔一块。犯神经病了,龟孙。怎么办?”
  “嗯啊,怎么——办,这样办。”半桶一把把刀子凤拉到怀里,手伸到下面去了。半桶办事向来直来直去。
  秋收了,大地打着疲倦的呼噜,麦子种上,玉米秸都拉到屋前屋后堆积起来。刀子凤家屋后也是老河堤,玉米秸拉来就垛在了老河堤上。秋虫的合唱开始之后,刀子凤和半桶坐在院中,等待着月光升起来。
  月光不是从天空洒落下来,而是从脚下浸漫起来。如水的月光,漫过脚面,漫过腰,漫过身体。人在水中走着,身后响起泼剌泼剌的水声。月光干净而清澈,月光下的乡村漂浮在水面上。那些水雾清淡如纱,萦绕在柴禾垛,房子,树木之间。有风更好,纱被抽过来抽过去,那么缓慢而悠长。身边的房子啊柴禾垛啊,仙境一般换着位置。不用担心,第二天那些乡村的景物还在原地,乡亲们早已压紧了乡村内心的四角。只是虫鸣比从前稀落了不少。
  凤儿被刀子凤嫁到了西乡,她说夜长梦多,说得半桶一愣一愣的。“奶奶的,留着闺女在,还怕找不到女婿。百人百模样,一个剩不下。再丑呆傻的闺女有人嫁,再倜傥的男人也成不了家。”半桶说着,像失去珍藏多年的东西。
  夜深了。月亮把村庄装进篮子提走了。
  砰——骨碌碌骨碌碌,啪嚓。一个黑影在屋后并不急着离去,他等着屋里的灯亮起来。可屋里的灯没亮。咦——黑影嘀咕着,转身想跑,旁边的玉米秸垛里哗啦啦哗啦啦冲出来一个人,拦住了黑影的去路,咋呼起来:“你个狗日的,可逮住你了,我弄死你娘的。”那个黑影挪不开脚步了,像陷在生活的沉淤地。刀子凤起脚跺过去,刀子扬起唰一下,黑影萎顿下去。刀子凤有这个本事,刀法极准,捅哪儿不差毫厘。玉米垛又哗啦啦响起,半桶出来,打开手电照过去。黑影在地上哆嗦成一团,双手抱在头上,膝盖抵着胸脯。半桶骂着“吃了狗胆,敢半夜扔半头砖,奶奶的,谁啊。”他一脚跺下去,黑影嗯哼一声,哎呦着呻吟起来。刀子凤拨拉开抱紧的双手,半桶的手电光打在脸上。“拉秋?你个龟孙。”刀子凤嘭嘭把皮锤抡下去,站起来把脚跺下去。黑影艰难抱紧着身子,哎呦嗯哼呻吟着,两腿之间有热气冒起来。他吓尿了。
  半桶说:“小毛雏,吊毛没扎几根,就敢半夜扔黑砖。谁教唆你的?”黑影连动也动不了,呻吟着,声音越来越小。“甭装死,刚才刀子没捅在你身上。你个孬种。”半桶拉扯着刀子凤,刀子凤的气还没出来,跺着骂着。半桶拎了刀子凤一个趔趄,刀子凤终于停住了手脚,嘴里依然掘着拉秋家的祖坟。
  槌子来了,是刀子凤强拉硬扯来的。刀子凤也怕出人命事,跺开门从床上一把扯起槌子。槌子正搂着最近刚带回家的傻女人睡得香,下身赤裸着。槌子擦一下口水,说:“怎么回事,睡个女人还犯法?”他看清楚站在床边的是刀子凤和半桶,才清醒过来。刀子凤把刀子放在槌子的脖子上,来到了老河堤。


  7
  拉秋失踪了。
  刀子凤把人给弄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槌子报了警。半桶几乎天天提了酒菜找槌子,就差下跪认亲爹了,拿出两万多块钱,中间人说和着,刀子凤出来了。
  槌子有了钱,天天把自己泡在酒缸里。隔几天,槌子拖一只羊到门口,剥皮煮肉。槌子大块吃肉大碗喝酒,醒来就搬过那个躲在床角的女人,弄过了再喝,喝了就醉,醉了再醒,醒来就搬过女人。槌子的亲邻说:“拉秋没了,你能有闲心端酒杯喝得下去?”槌子滋儿一口,抬眼看看亲邻,再滋儿一口,就上床开始搬女人了。那个女人的手腕上被槌子拴了铁链。亲邻唉声叹气帮着找了十天半月,没有一点儿音信,亲邻恨得牙根痒痒,皇上不急太监急,摊上这样的爹,拿儿卖钱换酒喝。有爹娘生没爹娘养的苦孩子,平安回家吧。信教的亲邻在胸前划着十字。
  羊一只一只见少,几乎没有了,剩下的也瘦得皮包骨头。槌子也老了,头上顶着一头枯白的灰烬。开始在墙根晒太阳,屁股压着横在地上的玉米秸,自言自语着:“俺拉秋自有吉相。”女人尿裤子了,槌子拉过手里的铁链,把女人拖过来,劈手就一个耳光,女人嘴撇得像失去弹性的裤腰,低泣着。槌子从腰包里掏出一糖块,扔过去说:“别哭了,你爹还没死呢。”女人捡起来,剥掉糖纸填进嘴里。她不舍得扔糖纸,把糖纸展平,压在双手之间,又拍又打。女人喜欢收集糖纸,槌子在城里太白楼下看见,凑上去说俺家的糖纸比这还多还漂亮还花哨。女人坐上槌子的三轮车就来了。女人压平糖纸,站起来手舞足蹈。
  太阳在头顶,槌子牵着女人出来,太阳西斜,槌子牵着女人回家。晒暖的人很多,没有人愿意和他们挨着。他们身上的味能把人熏个跟头。屎味,尿味,酸味,腐味,混在一起。
  刀子凤因为收黑羊,又进去了,半桶在骂街,晒暖的人闭上眼睛迷糊起来。黑羊价格便宜好多,得便宜的事刀子凤能不愿意干?槌子也在假寐。看着半桶跳得老高,女人来了兴致,嗷嗷叫唤比划着。半桶就站在槌子脸前骂起来,看着槌子几天没洗的花脸骂起来,指着槌子的鼻子骂起来。女人像要扑过来,把铁链都抻直了。“喂的狗都开始咬人了?”半桶说。槌子睁开眼,阳光强烈,眼前荡漾着纯正的血红色,薄薄的漾得好看。
  槌子一边撸着袖子一边说:“好戏需要等,人不能太心渴太心急喽。”
  半桶说:“好戏?怎么着都熬成角了,还需要搭戏台抬娇子的吧?”
  槌子把袄襟往怀里拉了再拽,然后两片衣襟抿在一起,眯上双眼说:“人在作,天在看,搬个板凳坐前面。哐哐——咣叽,好戏开场喽。”
  半桶手指天再指地说:“人作恶,天不留。谁使坏告密,我操他八辈祖宗。我操他家八辈女人。”
  “谁操谁好受。谁使坏告密,谁心不安觉不甜。人知道,墙打一百板终有露缝的时候,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把身子往前送一下,槌子再靠到墙上,棉袄敞开,槌子没有再扯拽。半桶看见棉袄似掩似不掩着的刀柄,他往后退一步继续骂着。骂半天没人搭理,气自泄了,声音低下来,骂着往西走去。刀子凤的家在街西。
  罚款出人。刀子凤出来第二天晚上,槌子家的厨房羊圈就失火了。亲邻帮着救下,槌子连屋门也没开,他隔着门缝喊:“都回吧,人好歹都是命。我福大命大,还没到阳寿,阎王爷说了,我这号人还得留着。”厨房羊圈在堂屋正南面,低矮的小草棚子,一把火呼隆就完。亲邻听见屋里女人杀猪似的嚎叫,摇头叹气离去。
  有亲邻罩着,半桶还不敢怎样。槌子家是安南集村的大户。


  8
  太阳给大地铺了一层金子,村里的麻雀赶着往地里飞去,站在地边的杨树上叽叽喳喳。几天之后就要收麦子了。半桶开着收割机沿着村街轰隆到东,再轰隆到西。半桶和刀子凤合伙买了一台收割机,他们在调试机器。刀子凤跑前转后,忙得像半桶鞭子下的陀螺。
  收割机猛地停下,再也开不到前面去了。刀子凤从后面跑过来,咋呼着:“开得好好的,怎么不走了?”她顺着坐在高高驾驶室里半桶的目光,看见收割机前面站着戴绿军棉帽穿着黑棉袄的怪物。
  “谁啊?那个狗熊。”刀子凤说着凑前去,眯缝着眼看着,一眼两眼,街道变成冰面,她站不稳了,趔趄着身子几步退到收割机后面。“见鬼了,出鬼了——”她转身疯跑起来。
  站在收割机前面的人是拉秋。拉秋从村东进来,就看见坐在驾驶室摇头晃脑的半桶。他就低头走到收割机前面。现在他脱着棉袄,摘下棉帽,一件一件他脱的很缓慢,像棉袄粘着皮肤,他要小心一片一片剥开,脱快了就能扯下一块肉皮似的。终于脱完了,他跪着把棉袄展开铺在地上。
  他躺在棉袄上,眼皮几辈子没有合上一般,头枕着右胳膊,他困极了。这一觉他睡得昏天黑地酣畅淋漓。什么时间醒来的,他不知道。醒来看见槌子泛着猪头肉一样红而油腻光亮的脸,他知道回家了,转个身又睡过去。
  拉秋的呼噜从来没有这样响过,拉秋在屋里开起了火车。
  半桶听见了火车响,火车响过后,半桶听见自己身体里冰块碎裂的声音。
  收完麦子种上玉米栽上水稻,刀子凤坐上半桶的机动三轮到西乡吃喜面,凤儿生了个男孩。刀子凤把红鸡蛋几乎送到了每家每户。坐在酒席上首的半桶被人劝酒,有些醉了。刀子凤想看看孩子,凤儿护着不让。刀子凤尴尬地坐在床沿陪凤儿说话,凤儿没话。婆婆用手碰着凤儿:“不见娘,哭着闹着说想,这不娘在脸前,快跟你娘说说话。”凤儿还是没话。婴儿哭了,婆婆抱起来,婴儿还是哭闹不停。刀子凤接过去,婴儿安静下来,嘬着嘴看她。婆婆说:“看看,这么小就知道跟谁近,三辈离不开姥娘家的人啊。”刀子凤看着,看着,忽然泪流满面,一把把孩子搡在婆婆的怀里,拉门出去了。
  回到家,刀子凤还是无语。她在想,那个孩子怎么那么像拉秋,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光看那个驴脸就没错。拉秋失踪不到一年,难道……刀子凤拍打着自己的脑袋。半桶被拍打声惊醒,他看着刀子凤。
  灯光昏暗,眼见着刀子凤越来越远,他想掰下她的手,可他够不到。
  刀子凤封刀了。几次收黑羊被罚款,挣得还不如交的罚款多。刀子凤光伺候几亩地,她把男人丁四支使去干泥瓦工。男人年轻时是泥瓦工的好手,现在依然是师傅,一天百十块钱进家,刀子凤很知足。男人和她只生了凤儿,再没鼓捣出一男半女来,男人在刀子凤面前就矮了三分。
  拉秋出事是在深夜。拉秋被人砸了杠子,脑瓜后一个血窟窿。大夫轻拍着槌子的肩膀说:“没事,多亏了那块反骨。人年轻,养养就好。只是落什么后遗症,有待观察。”肩膀被拍一下,槌子矮下去一寸,大夫没拍几下,槌子快蹲坐到地上了。大夫走后,亲邻过来安抚着槌子,槌子嘟噜着:“俺心里有数,是谁砸的拉秋。这事不能拉到。”槌子低下头去,亲邻听见槌子的牙咬得咯喽咯喽响。
  拉秋出院后,几乎不说一句话。他不睡床上,夜夜都是守守衣襟蹲在西间的墙角里。西间是从前的羊圈。他天明即起,合黑睡觉。
  拉秋有了怪癖,身边不能有鸡鸭鹅猫经过。只要看见,伸手抓住,咔嚓脆响,一把拧断脖子,断其喉食其肉。拉秋越来越喜欢趁热喝血,咬开喉咙处,血喷涌而出。拉秋猛然想起齐老师的话,老河是我们的母亲河,我们每个人身上流淌着老河的水,老河的精神融入到我们的每一根血管。他想起齐老师说这话的神态,高昂着头,手从胸口往前慢慢伸开去,伸开去。说到最后一个字,手指尖正好伸到最前最高处。拉秋被这姿态迷住了,回到家他躲到墙角里,练习过多少次,头高昂着,手从胸口往前慢慢伸开去。槌子看见说:“练呆呢。”拉秋的手伸到半路,掰断的树枝一样哗啦垂下来。
  现在拉秋啃完鸡鸭鹅猫,就把手伸开去,心里默念着:“老河是我们的母亲河。老河滋养着每一个儿女。”下午他蹲在老河滩里,看见漂来的灵箔。谁死了?他看见灵箔中露出的相片书本,齐老师?齐老师死了。他发一会呆,站起来把手伸开去,大声念着:“老河是我们的母亲河。老河滋养着每一个儿女,我们的身体里永远流淌着老河的血液。”拉秋念着,泪流满面。
  槌子听见鸡鸭鹅猫的哀鸣,看见拉秋嘴里脏乎乎的毛血,他没法待在家里,牵着女人出去了。拉秋生吃鸡鸭鹅猫从来不拔毛,都是连毛带血一起吞下。家里的鸡鸭鹅猫吃完了,拉秋就寻摸邻居家的。今天东家少鸡鸭,明天西家少鹅兔。亲邻骂几声,念叨一句:“可怜的孩子。唉,能吃就吃吧。”西间遍地残骨剩肉,毛皮血块。槌子几天打扫一次。踢打拉秋像踢打泥坯块,槌子就不打了。
  亲邻忍受不了的是拉秋半夜里狼嚎。亲邻被惊醒,不用看表,那一定是凌晨十二点半,比中央电视台报时还准。亲邻翻个身,“唉,怎么办啊?这爷俩。”说着再睡过去。
  几乎每天下午,拉秋都会到老河滩。他蹲在一棵野生的柳树下。他会蹲到傍晚,虫鸣的合唱开始之后,起身离去回家。他蹲的地方,就是他和凤儿游泳的地方。白云一动不动,铺在河底。树上的绿色像生了锈,抹不开拉不动。他喜欢有风来,树影白云被扭曲着,波动着,荡漾着。
  他把自己钉在那里。
  柳树上有麻雀,他们跳动着,叽叽喳喳。拉秋不看,他闭眼听着。他能听出叫声最响亮的,是那只嗉子最鼓的麻雀。他想起和凤儿一起烧麻雀,麻雀被烧得有皮无毛,凤儿最喜欢吃麻雀的肝脏,血淋淋的,热气腾腾的,凤儿塞进嘴里嚼巴嚼巴就咽到肚里。凤儿说:“那个女人最喜欢喝羊血,血喷涌到盆里,她会舀上一碗呼噜呼噜喝下去。”
  拉秋生出白发来了。他看着老河水里扭曲的柳树影子和白云,麻雀倏得飞来飞去。那些叶子晃动着,那些树叶鸣叫着,那些叶子飞翔着。
  麻雀一群群飞来,飞去,飞来,飞去。拉秋看着,嗯啊,老河水里出现了凤儿,她穿着那件碎花小褂,在他身边坐下来。
  老河水平静极了,他看见凤儿眼角噙着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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