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改稿)
舅舅曹明打鬼子牺牲那年,雁北太行山区的日头成天都是白淡淡的。
姥姥望着白淡淡的日头忧心地说:“看来今年不是一个好年份,指不定会出些啥乱子。”
老爷听了姥姥的话,皱了一下眉头不悦地说:“妇道人家,尽瞎诌!”
姥姥只好顺从地说:“我瞎诌!”
姥爷把正上房的两瓮祖传医书掫出屋后,对瞅着面缸发呆的姥姥说:“快过端午节了,到该晒书的时候啦。”
姥姥说:“你还是下田拨些小菜去吧,家里粮食不多了,拔些小菜做菜糊糊喝。”
姥爷听了姥姥的话,放下手里那本繁体楷书抄写的《本草纲目》说:“两瓮医书一笔一划抄下来,得抄多少年?祖上传下来的医术咱不能替祖上发展了,可这医书咱得尽心尽力保护哩。祖上的心血可不敢传到咱手里就毁掉了!再说,这也是咱们留给曹明最值钱的东西啦。”
姥姥听到老爷提起儿子来,不由得愣了愣神儿嘴里念叨道:“曹明走西口已经走了几个月啦,到如今也不见一个音信。他要是在家里就好啦,他每年剥的那些老榆皮、嫩榆钱儿,掺进饭里能吃三几个月呢!”
姥爷听了姥姥的话,脸一下沉下来:“妇道人家,就知道往嘴上数计,我现在跟你说得是祖上!说得是医书!”
姥姥又顺从地说:“对对对,是祖上!是医书!”
姥爷才不再说什么,他抬眼看看天上的日头,也觉得今年的日头确实有点儿白淡淡的,一点儿也不像往年那样红罡罡的。倒是从山野上刮来的风比往年野了好多,害得人想利利索索晒晒书也晒不了。而往年晒书的时候,只要把书在院子里摆好了,不用在上边压东西,也能顺顺当当晒下去。今年就不行了,书上压了木棍棍都被野风掀翻了。姥爷只好往书上再压一些小石头。那些石头是姥爷从杨树滩拉回来的鹅卵石,一颗颗五颜六色的,被流年岁月磨蚀得圆溜溜的。老爷从河滩上拉回这些石头原打算铺院子用。姥姥说:“家里穷得叮当响,铺个鹅卵石院子摆洋气,还不叫村里人笑下门牙来?”姥爷说:“好赖我也是村里的一个行医人,身份跟旁人不一样。”姥姥嘴上不敢明说,心里却嘀咕道:“行医人咋啦,行医人还不是常常饿肚子?”铺院子的事就暂且搁下了。到如今,那些五颜六色的鹅卵石倒派上了压书的用场!老爷望望天上白淡淡的日头,瞅瞅眼前恣肆的野风,心想,我还是随心如愿晒书了。
姥姥是十六岁时嫁给姥爷的。那时候,姥爷还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姥爷的父亲对姥爷说:“家中丑妻近地宝,你却娶了一个漂亮媳妇儿。你可得给爹处处小心哩,得想方设法拿住她。男人如果拿不住女人,男人就得受那种没完没了的窝囊气,知道不?”姥爷频频点着头说:“爹的话我记下了。”姥爷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美得晕晕乎乎的,家里虽然有点穷,媳妇儿娶得还算有福分。
姥爷的父亲给家里立的规矩多。当着父亲的面儿,姥爷也常常装出一副样子不给姥姥一个好脸色。而在私下里,姥爷就判若两人了。他常常颠不颠儿上山摘些槐花回来,撒在姥姥洗澡的热水盆里。于是,满家满屋,姥姥满身,便充满了槐花的香味儿……姥姥羞羞答答的,姥爷也就蓬勃而发了……
姥姥生下舅舅曹明时,姥爷的父亲抱着孙子,咧着大嘴又开始训斥姥爷了:“从今往后,你是一个当爹的人了,你的走路做派,一言一行,孩子从小跟着你学哩,知道不知道?另外,你媳妇儿如今给你养下儿子了,你得好好待你媳妇儿,别老拉着个死驴脸。”
姥爷的父亲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儿训老爷,姥姥在一边偷着乐。姥姥想,还算嫁了一个正经人家,穷是穷了点儿,正气占上风。人若有正气,才会讲道理。女人图了个啥,还不就是图个心和气顺不受治?
在那种点麻油灯的年代里,男人女人一高兴就容易生孩子。姥姥刚刚二十出头时,就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了。头一个生的是舅舅曹明,第二个生得是大姨曹玉,第三个生得是我母亲曹秀。
姥爷把医书摊了满满一院子,一股陈年腐旧的气味儿漫开来,姥姥被呛得鼻子一痒,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姥姥揉揉鼻子说:“该不是我明儿想娘了吧?亲人想亲人,才打喷嚏哩!”于是她就撩起衣襟来,抹抹眼角儿说,“我儿在家的时候,不用妈吩咐,就上山拔小菜去了。”
姥爷经不住姥姥摸眼角,也经不住姥姥提儿子,他拿起一把小锄头,从柴房里挎出一只柳条筐,又从院墙上摘下一顶旧草帽扣在脑袋上。他在戴那顶草帽时,草帽绳儿一不留神晃到了嘴里边。他便含着那草帽绳儿没舍得吐出来。草帽是儿子在家时常戴的,草帽绳儿的味道咸咸的,是儿子的汗水浸咸的。姥爷吮吸着儿子的汗味儿,也不由得眼睛潮起来。他迈着慢慢吞吞的步子,推开院门到田里拔小菜去了。
所谓拔小菜,其实就是间田里种的萝卜苗儿。种田时菜仔儿撒得密,发芽后都拥拥挤挤地长出来。长得太密就得间,间下的苗儿又舍不得扔,拿回家里掺和到面里打糊糊喝。有盐了搁把盐更有味儿,没盐了还剩得小菜香。姥爷喝菜糊糊的时候常常会把糊糊挂在胡子上,姥姥拿一块破布递给姥爷擦胡子。姥爷就往往生气地说:“妇道人家终归是妇道人家,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别用布子擦,用手擦!”姥姥就咯咯地笑着回应一句:“我是妇道人家,不懂礼训。你是行医人,有模有样儿。”姥姥这么一笑一说,姥爷就消气了,不声不响闷下头,继续喝小菜糊糊去了。
姥姥家的日子就这么穷乐穷乐地过得也算平和。
姥爷嘴里含着儿子的草帽绳儿到田里去拔小菜,他到田头一看就愣住了。五黄六月的季节里,按说是小菜绿茵茵嫩生生的好时节,可田里的菜一棵棵焉着个脑袋,死眉怏眼全爬在地上了。姥爷俯下身子一看,菜根儿底全是密密麻麻的蝗虫啃菜啃得正起劲儿。姥爷一生气,吐出嘴里的草帽绳儿骂一声:“你个灰祖宗!”蝗虫听了也不惊,蝗虫听了也不跑,继续抱住小菜啃小菜。老爷摘下头上戴的草帽来,使劲朝田里一扇,呼的一下,飞起一片蝗虫来。可是,没飞多远,又落到另一边的菜田里……老爷就这么来来回回一连扇了好几趟,也扇不走田里一只蝗虫。老爷只好无奈地立在田埂边,抬头望望白淡淡日头心里想,姥姥的话说得可能有道理。
姥爷半信半疑地跑回家,姥姥看看姥爷手里的空篮子,满脸不解地问:“咋?一根小菜也没拔回来?”姥爷说:“快甭提小菜了,看来灾年真来了。满菜田的蝗虫,赶也赶不走,不把小菜吃光不会走。你赶紧找人给曹明捎个信儿,叫曹明早点回来,看再改种一点儿啥庄家。菜是不会有指望了。”姥姥听完老爷的话,抬头望望天上的日头,心里更加担忧起来。
担忧的不仅是姥爷和姥姥,全村人都已经慌了起来。人们不仅说蝗虫,还说日本鬼子。蝗虫眼瞅着是真的了,日本鬼子会不会是真的呢?老爷在村里向众人打听,人们说得越来越邪乎。有人说日本鬼子要来了,有的人说要起兵打仗了,还有人说,甭看日本鬼子个儿小,可厉害得很,凶得很,咬人就像蝗虫咬小菜一样。姥爷便想起菜田里的蝗虫来……
老爷把听来的话告诉姥姥后,姥姥心里慌得就开始冒凉汗。三个孩子都不在妈身边,大儿子曹明走西口去了,大女儿曹玉嫁到了刘庄,小女儿曹秀在狼沟湾做童养媳。三个孩子当妈的心里都牵挂,可她分不开身子该先照顾哪一个?老爷重男轻女的思想一贯很顽固,他想也没有多想就对姥姥说:“先打听打听曹明的下落吧。”姥姥只好依从老爷的,顾了一个算一个,那就先顾儿子吧。
儿子跟上寨镇贩大牲口的买卖人到口外谋生意去了,临走时说走两三个月就回来,可到如今两三个月过去了,也没有见到个人影儿。上寨镇一起出去的十二个人里没有回来一个人,想打听也没法儿找人打听去。那边又传来日本鬼子进了县城了。姥爷便更加坐卧不安了,他不时地抬头看看天,不时地翻弄一下晒了满院子的医书,不时地把那些压书的鹅卵石从这本书上又挪到那本书上。姥姥心里更是七上八下没着落。我母亲到我父亲家做童养媳时,男方家给了女方家十二块大洋的彩礼钱。十二块大洋本来足够给舅舅娶一房媳妇了,可舅舅的心事偏偏不在婚事上,他要拿那十二块大洋到口外去跑生意。姥爷考虑再三后,觉得男娃儿还是出去闯闯好。可这一闯不要紧,盼都盼不回来了。
姥姥埋怨老爷当初不该叫儿子出门闯生意,老爷分辨说当初咋能知道会起蝗虫会来日本鬼子呢?老两口儿吵来吵去决定先去狼沟湾看望做童养媳的小女儿。其实在他们的内心里,看望小女儿是一方面,请小女儿的公爹给儿子算卦才是主要的。小女儿的公爹是村里的一位私塾先生,不仅会教书,还能掐会算的,姥姥和姥爷想请他掐算一下儿子出门是凶是吉?啥时候才能回家来?
乡下俗话说,亲家登门不值半文。何况还是女方亲家登男方亲家的门!这在当时传出去是会被人笑话的。可姥姥、老爷为了儿子,就顾不上那么多的讲究了。
一进门先看小女儿,小女儿见爹娘来了,喜欢得不得了。她曾经好几次央求公爹行个方便,让她回娘家看看爹娘去。公爹却说:“你还小,房还没有圆。圆了房让你男人再跟你一起去。”从那以后,小女儿就不敢再提看爹娘的事了。如今倒好,爹娘看自己来了,小女儿曹秀打心眼儿里高兴。
曹秀的公爹见亲家来了,先忙忙端上水来。姥爷客气地说:“不喝不喝。”嘴上虽说不喝,可他端起水碗,一口气喝了下去。姥姥见姥爷那副模样儿,嘴唇动了动想提醒他一句,但还是忍住了。三十八里山路,早把老爷走得口干舌燥了。
曹秀的公爹见姥姥欲言又止的样子,便对姥姥说:“秀她娘,虽然秀在我家是个童养媳,可我们也把她当做自己的孩子看,不让她受半点儿委屈,这些事情你就放心吧。”
姥姥见亲家误会自己了,便和颜悦色地说:“亲家公,我们把孩子交给你,就知道你是一家好人家,能吃饱肚子,不受制,我们早就放心了。我们这回来你这儿,一来看曹秀,二来想让你算算曹明的吉凶、归程。”
姥爷听了姥姥的话,一下生了姥姥的气。他气哼哼地对姥姥说:“有话不能慢慢说?这么急着说出来做甚哩?”
姥爷说是这么说,可他还是把曹明的情况一五一十说出来:“亲家公,这会儿也不怕你笑话了。曹秀给你家做童养媳时,你不是给过我十二块银元吗,我本来想拿那些钱给曹明娶一房媳妇儿,可曹明却拿上那些钱出口外跑买卖去了。到如今两三个月了还没回来。这不是听说起兵了吗?外面乱哄哄的,我们放心不下。”
曹秀的公爹说:“我也听说日本鬼子来了,那天我在私塾里教孩子们识字,还听见过枪声哩。听得不是很真切,可我也敢断定那是真的枪声。”
姥姥和姥爷听了,一下不说话了,俩人心都飘得远远的,随儿子去了。
曹秀的公爹就给曹明掐算起子丑寅卯来。掐算完了,对老爷和姥姥说:“依卦上看,曹明不会有事情。他是个机灵孩子,过不了几天就回来了。”
姥爷和姥姥眼睛一亮:“亲家公,你的卦一向看得准,我们信。”
就为了这一句话,姥爷和姥姥跑了三十八里路,没在亲家公家里吃一口饭,就忙着往回赶。亲家公想留也留不住。临走时,小女儿给姥姥和姥爷带了两块玉米面饼子。小女儿说:“往回返又是三十八里路,带点儿干粮您俩路上吃。”
姥姥和姥爷上路了,拿着两块玉米饼子,心里满是喜悦:闺女大了,懂得疼人了。
姥姥和姥爷为了尽快回到家里,他们抄了唐河那条近道儿走。往年唐河水多,整条河里流淌着清澈湍急的河水。今年却不行了,天旱得厉害,河里的水浅浅的,不足过去半河多。天一旱,庄稼长不好不说,起蝗虫,还起五色虫。五色虫不仅趴在庄稼上、嫩菜上,还蠕蠕动动地趴到河边的石头上。姥姥和老爷饿着肚子赶路,而蝗虫和五色虫却个个肚皮溜圆。
路上蝗虫太多,常常落到行人身上。人若走得快些,落在身上的几率还不算太多。而像姥姥那样的小脚,想走快点儿也快不了。蝗虫好像有意欺负姥姥腿迟脚慢似的,一个劲儿往姥姥身上跳。姥姥一路上大惊小怪地朝着走在前边的姥爷喊:“娃他爹,娃他爹。”姥爷被喊得心里烦烦的。那个年代的男人女人在一起走,不像现在挎着拉着的。男人在前边走,女人在后边跟。老爷听到姥姥的喊声,便只好站下来,把姥姥身上的蝗虫抓着了,就往死里掐,直把蝗虫掐成一滩黏稠的绿水。姥姥看了,恶心地说:“可别长了疥疮啊!”在乡下,人若沾了有毒的东西,有时会染上疥疮。姥姥总觉得今年的蝗虫不一般,说不准身上有毒。姥爷听了,忙蹲下身来,用唐河里的水洗洗手,边洗边还念叨道:
唐河水呀清又清,
百姓心呀明又明,
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但求做个干净人。
念完了,姥爷又“呸呸呸”地啐了三口。
姥姥害怕蝗虫再落到身上,奓着两只手不停地来回摇晃。就这样,姥姥和姥爷一路赶着蝗虫回了家。
回到家里,姥爷把两块玉米面饼子从怀里掏出来,对姥姥说:“去,把饼子晒了,等曹明回来吃。”姥姥叹口气说:“可甭晒给蝗虫吃了。”姥爷说:“蝗虫不吃熟干粮。”姥姥说:“今年的蝗虫不一样呀,往年的蝗虫会往人身上蹦嘛?”姥爷想了想,也说:“是啊,今年的事情邪性得厉害哩!”
姥姥找了一块布子把饼子包起来,用绳子扎紧了。老爷就把饼子挂到院墙上,还在上面扣了那顶旧草帽。然后,饿了一天的老两口儿,才开始生火打糊糊喝。
村里人越传越邪乎,说靠大路村庄的女人们全把头发剪了,年轻小媳妇小闺女不敢洗脸不说,还净往脸上抹锅底黑……姥姥听了便督促姥爷到刘庄去看看大女儿曹玉,因为刘庄村就坐落在大路边。有人还跟姥姥说:“赶紧捎信儿吧,捎信儿叫曹玉回娘家住,就见鬼子还没跑到咱这里来!”姥爷说:“我倒是不信了,日本鬼子连个穷山沟沟都不放过?连受苦的百姓也不放过?”那人便对姥爷说:“老爷子,都说你看得书多,经多见广,可你知道日本鬼子长得啥样子?”姥爷说:“可不是,活了大半辈,还真没见过日本鬼子长得啥模样。”
姥爷决定到刘庄去看大女儿,姥姥摘下院墙上的草帽叫姥爷戴。姥姥说:“把草帽戴上,路上防雨遮日头。”老爷说:“不用了,还是扣在玉米饼子上,遮风挡雨,好等明儿回来吃。”姥姥说:“也就是。”说完又把草帽重新扣回到挂在墙上的玉米饼子上。老爷说:“我走了。”姥姥说:“明儿他爹,路上可得小心哩。”姥爷说:“我知道。”
去刘庄村路太远,有驴车搭乘得两天,没驴车搭乘得三天,来来回回得五六天。姥爷也放心不下留在家里的姥姥。老爷说:“你也小心点儿,夜里把门窗关好了。”姥姥说:“我好赖在家里,你却是出门!你早去早回,自己小心吧。”
姥爷出门后,抬头望望天,天灰濛濛的,日头躲在云里隐隐现现的。遇上这种闷天气,再走得稍微快一些,很快就把姥爷走出一身汗水来。一路上静悄悄的,很少遇到一个行人。柳絮轻轻地飞舞着,飘到路边的角落里,聚在一起像从天上扯下来的祥云。杨树也出穗了,一串一串挂在杨树枝上。杨穗穗掺进玉米面里做窝窝是最好吃的了。只可惜,家里的玉米面早没有了,剩下一点高梁面也不多了,还得掺着糠皮子吃。天不要再旱,蝗虫和五色虫不要再闹,起兵打仗的事情也不要再闹,人们的日子还是会有盼头的。再过几天,槐花就开了,等槐花开了的时候,漫山遍野都会是香郁郁的了。
离刘庄村还有十几里的时候,空气里飘着一股焦糊味儿。姥爷想,哪个村子失火了?还是天火烧了山林了?想找一个过路人问一问,路上一个行人也遇不见。又往前边走了一阵子,便听到沉闷的打枪声。姥爷停下步子来,竖起耳朵仔细分辨,才认定传来的确实是枪响,心里便愈加不踏实起来。老爷加快步子往前走,越往前走越看不到人。姥爷觉得更加不对劲儿,他爬上一座山头往远处瞭,见刘庄方向的山坳里冒着一股烟,他嗓子眼儿干得连唾沫也咽不下去了。
快到下寨村的时候,姥爷才遇到一个跟姥爷一样急冲冲赶路的人。那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姥爷走上前去问:“老乡,你去哪儿哩?”老乡瞅瞅姥爷说:“我去刘庄看看,刘庄遭大难了。”
“啥大难?”
“让鬼子放火烧了,我去看看我娘有没有事儿。”
“放火烧了?那鬼子还在不在?”
“鬼子早跑了,你闻闻这味道,他们还能在刘庄呆得住?”
姥爷结结巴巴说不上话来了,他一路小跑赶到刘庄。进村的时候,烟雾犹浓,听说已经烧了两天了,全刘庄村一百多户人家几乎全部遇难。姥爷已经辩不清女儿家房子的位置了,他望着一片残垣断壁、横尸焦土,拍着大腿撕心裂肺地嚎起来。
那个寻找母亲的老乡更是无法承受,他跌跌撞撞摔倒在地上:“娘亲啊,儿来迟了,我的娘亲啊,你在哪里呀?”
整个刘庄村一片焦黑,就连那棵百年老树也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杆。被活活烧死的人只剩下黑黑的骨架,那骨架蜷缩着,交叉着,重叠着……小孩的骨架呈板凳状,成人的骨架呈马鞍状,有的骨架已经散裂开来,成了一断一断的骨码子……就连牛、马、驴、骡、鸡、鸭、猪、羊也所剩无几……
姥爷心里实在承受不住这样沉重的打击,加上一路奔波,连日劳累,又饥又渴,又急又慌,他的心眼儿就一下背住了,背得疯疯癫颠,连东南西北也分不清了。他没命似的满刘庄村乱跑,刨刨这儿,刨刨那儿,边刨边喊:“玉啊,玉啊,爹来了。玉啊,玉啊,爹领你来了。”
刘庄村那场大难后,姥爷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