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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代购:天堂变地狱?

(2012-09-26 20: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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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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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专业视角

——接受《天下杂志》记者采访

前空姐获刑11 淘宝亲们心慌慌

离职空姐李晓航认罪了,虽然她对检控的部分事实还存在异议。93日,经营一家海外代购淘宝店的店主李晓航,因“走私普通货物罪”被一审判刑11年。
“判得太重了,晓航是我的好朋友,离开公司后自食其力,赚钱养父母,是个孝顺善良的好姑娘。”名为“李瞾兒”的网友在判决结果出来后,发了这样一条微博。不过,她并没有站出来接受本刊记者的采访。

而一场因海外代购引发的风波,似乎才刚刚开始。

“我认罪,但有异议……”

“终于要回国了,我怎么一来韩国就浑身不舒服思密达?”回看2010812日李晓航的微博,尽是小女生的味道。

一年后的831日,李晓航再次从韩国返回首都机场时,被守候多时的侦查人员抓获。
2012718,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庭审现场,30
岁的李晓航哭了。张玉学目睹了庭审的整个过程,他告诉本刊记者:“李晓航当时认罪了,但是并不完全认同检方的指控。”
李晓航曾是海南航空公司的空姐。离职后,她于2008年在淘宝网开了一家销售化妆品的小店,没想到祸由此起。

故事的元素不只金钱,还有感情。本刊记者了解到,2009年,李晓航在网上购物时偶然结识了在韩国三星公司工作的褚子乔。20106月,褚子乔与女朋友分手,失恋的苦痛使其难以自拔。身为朋友的李晓航随后飞赴韩国对其安慰,此举让褚子乔万分感激,希望能对李晓航有所回报。

褚子乔知道李晓航喜欢化妆品,又在网店上卖化妆品,于是帮李晓航建立了一个免税店的账号,并教她如何操作,还曾几次帮助李晓航结算款项。在庭审现场,褚某称,“我们公司开有免税店,员工有福利账号。”其后,李晓航多次携带从韩国免税店购买的化妆品入境,但并没有向海关申报。

根据检方指控,在2010年至20118月间,李晓航与褚子乔经预谋,由褚提供韩国免税店账号,并负责在韩国结算货款,由李伙同男友石海东多次在韩国免税店购买化妆品携带进境,并通过网店销售牟利,共计偷逃海关进口环节税人民币113万余元。

在庭审现场,李晓航哽咽了:“我认罪,但有部分事实我有异议,金额也不对……我就想自己赚点生活费,这样可以不再跟父母要钱……我一直是他们的骄傲……没想到犯了法。”她说,每次入境时自己都随人群一起走,没有预谋逃避海关监管,没注意走的是申报通道还是无申报通道,也不知道化妆品还要交税。

而今,输入李晓航的淘宝店网址,已经变成了一家服装店。

姑娘,你中了“原子弹”

“我出国的时候也从免税店买东西,入关的时候从来没有申报过——这方面的法律我不懂。这个姑娘判11年,我大概够判半年吧……为什么我们的法律有时会出现大部分人都觉得不合理的判例呢?是不是法律本身错了?”判决一出,舆论哗然,果麦文化传媒董事长路金波第一时间发微博如是说。

根据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的审理,检方指控罪名成立,以走私普通货物罪分别判处李晓航、褚子乔和石海东有期徒刑11年、7年和5年,并各处罚金50万元、35万元和25万元。

“淘宝网是新生事物,卖家是否该免税?按集贸市场交固定税?无论什么规定,应该从规定起执行,而对过去不该追究!” 当当网CEO李国庆则在微博上称。而经纬中国创始管理合伙人张颖、华尔街日报中文网主编袁莉等人也都在个人微博上表示“判得太重”。
但法律显出硬邦邦的一面。北京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李亚普在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坚定地认为:“该空姐的行为已经构成走私普通货物罪,根据现在的法律规定量刑不重。”

根据《刑法》第153条规定,走私货物、物品偷逃应缴税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偷逃应缴税额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李亚普说,该空姐与他人合谋,有预谋、有组织,长期以客带货方式从无申报通道携带进境货物进行销售牟利的行为,完全符合走私行为的认定。但该空姐的行为毕竟与那些以走私为业的犯罪行为还是有显著区别,她的危害行为相对比较轻微。所以法院判决11年有期徒刑也是通过综合考虑后做出的。

而税务专家郭伟则认为,李晓航此番是中了“原子弹”了。他告诉本刊记者:“从案件本身来说,我认为判决的结果毋庸置疑;从税法的角度来分析,如果严格按照法律去执行,那么每年就会有很多老板被抓起来,国家之所以网开一面,对于大多数的税务违规只是以采用补税、罚款方式而不去处理企业的相关负责人,主要体现的是法律的威慑力,就像武器中的原子弹一样。”

空姐引导海外代购大军?

在北京首都机场生活区,街边有很多无名小店。这些小店多数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招牌,甚至有的没有张贴店名。

飞国内航线的某航空公司机组人员吴译(化名)在没有飞行任务时,就喜欢带女友到这里转转。因为,“在这些小店能买到很多有意思的外国货,别的地方买不到。”

据悉,这些小店多数以卖化妆品为主,不乏客流,很多买主都是“慕名”而来,其货物来源便是经由航空公司机组人员在海外代购。“这是专门‘收货’的有营业许可证的店。这些店都很火,卖的东西比国内便宜,比国外贵一点。我们有时候需要什么东西,懒得麻烦飞国际航班的同事带,也经常在那儿买一点。”910日,吴译这样告诉本刊记者。

“只能说她(李晓航)太倒霉了。其实现在航空公司做海外代购已经形成产业链了,尤其是国际航线比较多的国航、南航等公司,很多人都在做。”吴译说。而除了化妆品,中华烟和茅台酒也是最频繁的代购品。因为免税的缘故,在国外买茅台和中华要比国内便宜三分之一以上。一条硬中华的价格大约是270元,而国内的价格则在450元以上,“卖得稍微比国内便宜点就有人要,当然也不少赚”。

李晓航事件,只是海外代购的冰山一角。

海外代购者的先行者大多是海外留学生,他们帮亲朋好友在国外购买各种商品,逐渐形成了收取10%代购费的“行规”。目前,网络上的海外代购主要分两种形式:专业海外代购网站和个人代购网店。前者提供更完整的海外代购流程和服务,后者一般在淘宝上开个网店,价格比专业海外代购网站要便宜。而其中,境外导游和空姐等都是代购的主力军。

一位在淘宝从事代购业务的商户说,李晓航经营的网店交易规模不算大,“在淘宝化妆品网店中连前200名都未必能排进,如果都以走私罪论处,涉及人数可能多达十余万”。

殃及淘宝心慌慌

911,记者在淘宝网首页输入“海外代购”,搜索到的相关店铺多达2979家。对于消费者而言,这里就是最熟悉的网络海外代购渠道了。

据悉,淘宝全球购频道创立于2007年,是国内规模最大、海外代购商家最集中的平台。知情人士称,该平台2011年交易额约为150亿元。《2011年淘宝网全球购行业解析报告》则显示,全球购频道有近三成卖家都是像李晓航这样的个人代购。

虽然与公司化运作的代购网站相比,个人代购只算小打小闹,但其利润十分可观。以奶粉为例,一位网店店主介绍,每罐奶粉可获利10-30元不等,“只要价格别太高,保证是正品,一天卖掉二十多罐很轻松,一个月下来能赚一万多”。

“判得有点重,以后做海外代购得更加谨慎了。” 眼下,淘宝网海外代购的不少店主已然心慌慌了。

事实上,“前空姐代购获刑”只是今年有关部门加强海外代购监管力度的信号之一。今年4月海关总署出台新政,规定所有境外快递企业必须使用EMS清关派送包裹,不得按照进境邮递物品办理手续。这意味着代购人通过第三方海外转运公司进行托运的包裹,很多须按照贸易货物通关,需要被检查补缴税。这使得快递价格直线上升,涨幅甚至超过50%,代购当然也随之受到很大的影响。

就海关政策本身而言,调整主要是为了让代购产品以正常途径入境,防止税收流失——有消息称,海外代购每年至少给我国造成数十亿元的进口税流失。

“你想要pro(魔声耳机,价格通常在千元以上)的话,大概两周左右能到手,现在电子产品查得严,不能走北京、上海,只能走重庆海关了。”一位旺旺名为ginger的店主这样告诉本刊记者。

一位做韩国化妆品代购的女士则告诉记者:“长期做海外代购,必须得有‘路子’,海关必须得有关系,不然不会永远运气那么好,肯定会被查到的。”而根据本刊记者的了解,基本上每个店家都对海关的地点有要求,并不是根据自己店铺所在的位置就近选择。

“开网店赚钱不容易,我们都是兼职赚点外快,现在又有这么多的限制,一不小心会犯法,做海外代购简直如履薄冰。”一家经营名牌太阳镜代购的淘宝卖家说,他正准备把现有的货品赶紧脱手,然后转做其他业务。

不过,910日当本刊记者以买家身份与数十位从事海外代购的淘宝店主交谈时,发现尽管风声渐紧,但萌生退意的并不在多数。“生意确实越来越不好做,但李晓航案子的影响,还不至于让海外代购大规模退潮。”很多淘宝卖家都这样告诉记者。

能否放水养鱼?

尽管淘宝上还没出现海外代购卖家集体大逃亡,但危险已经逼近。

有业内人士指出,从关税的角度看,如果提高售价,将进口税转嫁给消费者,将失去竞争优势;如果不涨价,在此事件的影响下,卖家的利润会越来越薄,越来越多的卖家或许不会愿意为了薄利而继续“冒险”。

“对于网上交易的丰厚税收,税务部门岂能视而不见、放水养鱼?而商户则对今后是否在淘宝网上把生意做大产生了怀疑——在恐慌的环境中做生意,这就是当下海外代购的现状。”税务专家郭伟这样形容。

不可否认的是,网上代购已经越来越普遍。有网络经济专家指出,除了海外代购的商品价格便宜,也有消费者对产品品质的青睐,以及国内供给不能满足人们消费所需等原因。比如消费者想买一款苹果的最新手机,但国内没有,只能通过代购,也正是这些跨国小额贸易的消费需求造成了网上代购繁荣。在某种意义上,此次事件或将成为一个契机,“让海外代购进行一次洗牌”。

根据中国电子商务研究中心的统计数字,2010年和2011年,中国海外代购的交易规模分别是120亿元和265亿元,预计2012年这一数字将飙升至480亿元。目前,化妆品、奶粉、箱包占据代购商品三强,紧随其后的是服装、电子产品等。

业内预计,从事“海外代购”的人数在十万以上。然而尚处于灰色地带的海外代购产业,随时可能成为相关部门的打击对象,这也让从业者感到惶惶不安。“目前很多网上代购店是采用收购的方式,让零散游客捎带规定额度以内的商品,集中起来销售,这样做应该说是合法的。”上述网络经济专家指出,这种零散的个人代购与靠集装箱批量进货是两个不同的商业模式,应该有两个不同的管理体系和不同的税收体系才更合适。此外,海外代购还应明确什么东西可以卖,什么东西不可以卖,什么东西从哪个渠道进来的,是否需要专门标志或标牌,“目前我国在这方面的法律法规还比较欠缺,建议尽快完善”。

更有人担心,这会不会是财政吃紧状态下的又一个“法宝”……

灰色空间中的国外奶粉代购店主

两年前,周木(化名)开了自己的淘宝店,专门代购英国奶粉。

2008年三鹿毒奶粉事件曝光,以及多个品牌的国内奶粉屡发问题,国人对国产奶粉的信任度一落千丈。调查显示,201161%的消费者表示对国产食品的信心下降,而28%的消费者表示会加大采购进口食品或进口品牌的比例。其中,采购进口食品最主要的类别就是乳制品。

这让周木觉得,做乳制品这个行业肯定没错。当然,进口奶粉也并非万无一失。不时有人投诉从淘宝购买的进口奶粉不是原装,而是一些不法商贩以低价回收洋奶粉空桶,然后灌入本地产奶粉再重新压盖、贴上仿制标签的劣质品。

一开始,周木的进口奶粉也不被人信任。“很多妈妈以为外国的奶粉也有假货,所以就叫我们拍个超市背景的照片,还有奶粉编号给她们。”他一边说一边展示了照片,背景是英国的超市,一罐奶粉的条形码附近用蓝色的笔写着顾客的名字。他解释说,等奶粉寄到国内顾客手上,如果记号未变,中国的妈妈们就会相信这的确是从英国超市买回的正宗奶粉。

起初,他做的主要是国内的现货生意。也就是先将奶粉从英国进口到中国香港,再从香港托人经深圳分批带进来,存放在仓库里,然后根据内地的订单逐个发货。周木说,他们将奶粉从英国邮寄到中国,只需要4折的邮费。为了早日达到英国邮局更大折扣的标准,周木将奶粉的价格降到淘宝行业的最低价,就是为了早日实现一个月1万英镑的运费,这样他就能获得邮局提供的3折邮费。

随着市场的扩大,周木心中的不安也在加剧。他深知将奶粉从英国进口到香港,再从香港运入内地的方式,直白地说就是“走私”。这种“走私”在行业内也被称为“包税进口”。
对于“包税进口”的普遍现象,中央财经大学财政与公共管理学院副院长刘桓认为,它逃避了国家政府的监督,也造成了国家税收的流失,所以是违法的,或者说处于灰色地带。

奶粉合法进口需缴纳的关税估计共约40%。这种不低的税率和内地的奶粉现状,让奶粉代购在中国占有了不小的市场。对此,刘桓表示,政府适当降低进口税率让进口奶粉价格不要太高,才是减少水货奶粉的最好方式。

如今,周木的销售市场已从珠三角扩展到了长三角,月盈利也已过万。他也在着手转型:将奶粉直接从英国寄给客户。他介绍说:“将奶粉从英国用EMS直接寄到国内,由于奶粉属于个人用途,一次寄6罐或12罐,只有少部分被抽到关税的包裹需要缴纳,关税通常是18/桶。”

这种方式比起“包税进口”风险更小。然而按照刘桓的说法,为了经营的代购,哪怕是直邮,要完全合法也必须经过工商登记,并缴纳一定的税费。

周木也希望能走合法的渠道。眼下,他正计划成立正规的公司,专门搞乳制品的进口。他打算去欧洲找一款合适的奶粉,做中国的总代理,然后通过京东、当当网等网络平台销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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