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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诗意的南征北伐

(2018-03-02 05:3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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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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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评论

北大诗意的南征北伐


——陈陟云的生活、理想及传奇


 任意好



 

背景

 

  “定是某个夜下,定是雨声之间,定是酒酣之后,座上诸诗人,偕着雨滴,高谈阔论,神游九霄;定是与诗有关的传说轶事。细节是否精准无暇计较,只求浮生半刻闲;定是某亲戚的某次伐木取材,摒弃的边角化废为宝;定是没有刀锯斧凿、丹青揉漆,相对顺手的木头权当锤子,绳子替代了尺;定是朝九晚六之余,人们三五成群全去闲,惟独诗人“闭门造柜”;定是亭台楼榭在别处,此处汗流夹背二月余;定是陋室之间“哗”地一声就铺开了一个支撑着北大风骨的书柜……”


讲述虽然夸张,事件却非虚构。说的是二十年前诗人陈陟云自制书柜的过程。据说其一亲戚从某处运来一根木材制作家私,剩下了一些边角料准备丢弃,他将它们要回家,关起门来折腾了二个多月,便制成了一个还算精巧的书柜。事件虽小,颇值得玩味。一个来自北大法律系的科班士子,又在政府部门工作,从未有过木匠的经历,却能“匠心独运”,说化腐朽为神奇可能言过其实,但说他是个极有耐心且富有创造力和实践精神的人,当属无可争议。语速放缓些,我可以更宽泛点扯一下“文人”——这种上帝派遣到尘世的精灵。自古而今,他们不独以文采风流名世,传说轶事也是生命的一种延伸与存在。尽管今天的世界狭窄,人心荒芜,也不妨碍“李白捞月、米芾拜石、东坡坦腹……”等传奇穿透时光之河,将精灵们千百年前们的张狂、困窘和光芒照耀进我们的世界。这就对了,说不准在另一个千百年后,有另一拔闲人将“海子卧轨、陟云造柜”等文化羽毛津津乐道也未可知。与诗人相关的,本身就是一种文化符号。

采取这种无章法、无体裁的诗性铺垫来讲述诗人陈陟云,有让情绪飞一会之意。这是有必要的,惟有情绪不受任何约束的大写意,方能符合陈陟云身上特有的完美理想主义气质。在我看来,完美是危险的。完美之于断裂,在很大程度上恰似天才趋近疯子。妄图将一个完美的理想主义者完美的呈现出来,更加危险。理想与完美或许并不真实存在于世上,而我所呈现的却是更真实的真相,这难免构成一定程度上的难度与冒险——在讲述者与倾听者之间。今天我在文字里拾起诗人陈陟云过往生活中的一粒芝麻,旨在告诉朋友们,对于一个真诗人而言,我充其量算个超级读者而非评论家,没有板起脸孔、高高在上对诗歌指手划脚的本钱,我的意愿是在讲述我印象中的诗人陈陟云的过程中,能够更帖近于每一颗接受俗世生活的心灵,并借此抛砖引玉吧。

在此前至少十年间,我曾多次妄图以一篇评论文字抵达陈陟云诗歌彼岸,而每当指尖碰到键盘即遭遇触礁的挫败感。一方面因为其诗丰富广阔让我力有不逮而心怀忐忑,一方面是我们同在一座城,他身处庙堂我却身陷市井,过度关注会不会让外界觉得我别有用心?出于自身的水平和心理层面的某种社会病态,我为这场讲述搁浅经年之久所怀的惶恐找到了免责的理由。

另外的一点不得不提的因素是,在真正认识(这里的“认识”应等同于熟视无睹之后回眸的再认识过程)陈陟云之前,那些年鼠辈横行和千篇一律的的泛味写作让我厌倦并绝望,熙熙攘攘、势利浅薄的诗歌界让我心灰意冷,我渴望回到内心守住一份宁静。这种倦意促使我在五、八年间若即若离地虚掩了诗歌的通道,只留下一扇小窗给《赶路诗刊》的编委和个别同道。这种“自闭”其实难掩对诗歌在我内心里圣洁一面的无限挽留。那段静好的时光使我更多叩问诗人与生活、美学等方面的困惑。回头细想,所有困惑大抵集中在两点:1、诗歌能否将诗人分离于俗世生活之外,既保持应有的独立精神,又能与之有效地和解?2、百年中国新诗能否在“两重传统”(中国古典诗词和西方诗歌)的重压下突围,使汉语光芒与世界文明平行乃至有所超越?这两个困扰内心的问题,直接催生了《“典型”立场论》的浅陋美学诉求。其后再经历一阵时间的沉寂,我以一套“赶路丛书”的编辑和《在此终结,并开始》的序言再次向外界告知对浅薄粗俗的诗歌现状的一种反思。我不知同行的诗人是否有过类似的挣扎?我最亲密的同道者,诸如诗人老德、庞华、建新、阿斐、如风等皆陷在此漩涡之内,其中尤以阿斐最为强烈。我们曾为“赶路”的回归(或称重生)设想过无数个场景,而“前路”指向何方则是集中体现在前边提及的两点反思身上。在此期间,同样的话题,在茶余饭后与同城的诗兄陈陟云时常谈及。由于时间上更充足,彼此间的交流无疑更深层些。在美学倾向上,陈陟云诗兄和我存在较大的差异,可贵的是,佛山的诗歌生态向来有求同存异的品格。佛山诗人之间相互尊重各自的美学,从不刻意抬高或恶意打压,不搞山头流派,既不吝惜赞美,也不回避必要的提醒,这种清风高谊恰如其分地印证佛山诗人胸襟之坦荡与磊落。基于佛山诗人间交往的状态,外界很少听到佛山的一个诗人对另一个诗人的过度着墨,包括我编辑了十年的《赶路诗刊》及“御鼎诗歌奖”,佛山诗人及诗歌几乎是空白或可忽略不计的。我终于下定决心要对外界认真讲述下十年来我眼中的诗人陈陟云,却是一件小事的触动。

大概是20123月中旬,我参加了由程光炜老师主持的“陈陟云诗歌创作研讨会。在中国人民大学逸夫会堂第一会议室,有幸见识了谢冕教授等诗歌界泰斗并学习了前辈们的高论。其间好几次虚举过手请求发言,程光炜老师并没注意到,我一着急给陈陟云发了短信,他专注于倾听各老师的评点,也未发现我在短信里的“举手”,现场准备好的发言稿找不到话筒,只好结结实实地“被列席”了。当时蛮在意的,觉得京城真傲慢。在这里拾起这块小蒜皮,并无拿鸡毛当投诉书之意,会后程光炜老师得知还安慰我下次一定让我发言。我当时差点没忍住,觉得这老头太可爱了!(特别注明:这里绝非反讽,是真觉得程光炜老师挺有意思)。其实我并不介意发言权被剥夺,因为参与这类高级别的诗歌研讨,我惟一的愿望是在有限的时间里最大限度的窃取可能闪现的诗歌密码,因而,省下我是正确的。但不能省下的、和我所介意的,是当时有评论家一开场即以“抒情诗”定调陈陟云的写作,对此实在无法苟同(尽管我认为对于诗歌而言“抒情”并非贬义词甚至是褒义的),故而想当场提出,弄斧班门总比闭门造车更能受教。由于直到会议结束仍被禁声,如鲠在喉的感觉直接触动着手准备写一篇讲述陈陟云的文字。也基于此,从其时开始我更全面地搜集、阅读、观察、了解、审视陈陟云及其诗歌。在读完他博客里所有的作品之后,备受震撼。众里苦寻的诗歌之“春”,困惑日久的诗歌课题,原来就在“熟视无睹”的诗兄身上有了答案!这是诗意,更是宿缘!那种心情当念这首诗方能清晰的表达:“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陇头云。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唐·无尽藏《嗅梅》)

 


一、北大风骨的“前世今生”

 

我越来越无法理解为何在一种文学艺术中,会出现所谓的“知识分子”与“口语诗”间那种苦大仇深的阵营对垒,有甚于宗教之间旷日持久的相互剿杀,而事实却如此真切存在了,这确实是值得深究的现象。或许在经年之后,历史会让他们在某道河流间偶然相聚,彼此重新打量乃至和平相处:在历史面前,谁也不是孤军作战者!基于这样的一种善意的假设,我一直对保持独立的写作者心怀敬意,不管他身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诗歌从来都是个人灵魂的产物。倘若能够回避种种纷争,超然于名利之外,憩息于心灵之内,写自我之真生活,抒自我之真性情,不失为诗歌乱世中的“名流”。以此种宽泛的表述来看陈陟云对于诗歌的态度和行止,恰如其分。

在资本市场,巴菲特的导师雷厄姆曾说过:“市场短期看是投票器,长期看是称重机。”将这个经典名言放进诗歌领域,也不失其论断的参考价值。在“信息依赖症”史无前例被强化的今天,一些标新立异的“潮流写作”显然更能吸引急功近利的媒介和俗世眼光的“票数”,但在历史巨大的消磨力的作用下,“票数”是轻浮甚至应该被忽略不计的。时隔十年之后,回望那些昔日被掌声、鲜花和聚光灯所簇拥的“明星”,不过一溜青烟而已。浮华褪尽的文字,在时光这把冷酷无情的“诗歌称重机”上,惟有价值和重量才能嵌进历史。以此针对新世纪以来形形式式的“先锋诗人”及相应的“潮流写作”,类比于“默写诗人”的“独立写作”,我的褒贬不言自明。

有评论界的人士认为,在进入二十一世纪以来的十多年间,中国诗歌的主要成就是出现了不少优秀乃至杰出的长篇,我深以为然。作为以关注、推动当前诗歌为己任的“赶路”(论坛及刊物)主持者,深度阅读构成了我过去十年间俗世生活之外的全部,我甚至自诩在视野之外,没有任何一首杰作成为“漏网之鱼”,就像我可以如数家珍地将唐欣的《北京组诗》、宋晓贤的《逐客书》等二十一世纪以来中国长篇组诗中的杰作如数家珍般一一提起,但对于陈陟云的《新十四行:前世今生》的认识乃至价值发现,其实还是存在着不短的时差,至少在它问世的前两个年头,我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在《新十四行:前世今生》面世之初,其时的浮躁使我对长篇组诗一类的作品缺乏足够的耐心,仅仅作过青蜓点水的扫读了事。对于诗歌界或诗人沾沾自喜的、大多数的长篇诗歌写作而言,我是存着某些偏见的。我总认为倘若将精简的古诗词用一大堆“白话”稀释并表达出来,是否值得我们自珍?反过来说,奴颜卑膝地照搬西方诗歌而沦为文化奴隶,是否更应该引起中国诗人的高度警惕?也因这两个偏执,当我一遍遍读了陈陟云的《新十四行:前世今生》之后,我格外看重这首颇具探索意义的巨制。《新十四行:前世今生》之于当前中国长诗写作,最值得尊重的并非它更胜于其他诗人的长诗,而在于它不仅仅写得好,还为当前中国诗歌写作提供了某种方向,我愿意在此公布一封差点被遗忘的信,以为我之观点的旁证:

 

唐欣吾兄

  好“酒”不见,京城一别,匆匆数年,真是人生水长东啊呵呵。

  我与陈陟云有幸相交近十年,其人真、其心善、其诗美。属于典型的“三好诗人”(哈哈!我这类劣质生只能仰慕。)最难得的是,陈陟云没有一点“诗人”派头,总以“学生”心态对待诗歌,在当前诗歌界实属少见。陈陟云诗歌实现了理性和感性高度的和解,特别是他的长诗《前世今生》,既有西方诗歌哲理性方面严密的逻辑构建,又有汉语幽雅静穆的文明传承。在这个急功近利的时代,这种追求和坚守让我尤感赞许和尊重。(在兄面前摆弄大斧了,见笑啦!)他的诗歌和“潮流”有不小的距离和落差,在这个“标新立异”的时代,显得颇有点不合时宜,而我以为,诗歌应该与时尚保持足够的警惕,她需要的是在时间隧道里无穷的穿梭。正如千百年后的今天,我们遥念当年李杜,只有诗,只有酒,哪来什么派什么“代”?这是个涉及时代评论界心胸的话题,三言两语无从述说,容后跟兄面晤再行请教。

  最近他的新作准备结集,多年来我一直想为他的诗歌写点心得。早期碍于同处一城,他身居庙堂,我深陷市井,有巴结之嫌。而今有所逾越,却又俗事缠身,加之“江狼”才尽,又因我向来对兄之诗学造诣深为推崇,故想请兄拔冗为老陈写个评论,不知兄是否能“高抬贵手”? 今先奉上老陈诗歌请兄看看。

  盼复!任意好拜托。

 

  其实类似的内容,我还寄给沈奇老师。之所以向两位师友“推荐阅读”,是我认为他们都是当前诗歌界中既专业又有良知的评论家。沈奇老师学识渊博且文评更具艺术趣味,下笔千行,成篇皆是独出见解的美文。唐欣诗兄的看法却是最想了解的。一方面他是“口语诗写作”的代表诗人之一,有相当丰富的诗歌写作经验和理论;另一方面他与陈陟云的诗歌美学迥异,不同的立场,看法更加客观可信——“敌人”往往就是最了解我们的知己。以上两位师友如果能够发声,无论褒贬,既能让陈陟云的诗歌真相“大白于天下”,也能验证我对陈陟云诗歌的认知是否存在较大偏差。由于其时事前并未与诗兄陈陟云商量,我之自作主张其实还有些忐忑,但我仍然先斩后奏,则是我坚信在诗歌这个圣洁的世界里,真诗人之间的任何交往都是纯净的!既然胸怀坦荡,又有何思何虑呢?庆幸的是,信件发出之后,得到两位师友的积极回应,并欣然对诗人陈陟云的诗歌分别作了较高的评价和严肃的讨论。时隔两年之后,回头翻开信件,依然为其中的大白话动容:与诗歌有关的人和事,总是格外美好!

 

  “陈陟云诗歌实现了理性和感性高度的和解,特别是他的长诗《前世今生》,既有西方诗歌哲理性方面严密的逻辑构建,又有汉语幽雅静穆的文明传承。在这个急功近利的时代,这种追求和坚守让我尤感赞许和尊重。”


  这里不厌其烦地对信件中的这句话“断章取义”,有强调之意。诚如我向来坚持认为当前的中国诗歌并不缺优秀的长篇,但少有《新十四行:前世今生》这种既杰出又有讨论价值的探索性写作。因而,对这样的写作有必要从诗歌史的角度进行浅议。

  发起于1919年的“五·四”新文学革命,是中国近代史上一次重大的精神觉醒,也是中国诗歌一次划时代的突围,如何让汉语接轨世界重塑唐宋光辉?必须完成两个任务:一是打破几千年传统诗词的束缚;二是防止西方诗歌形成新的禁锢枷锁。在两大传统的夹缝间,如何有选择地继承乃于浴火重生,确实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智慧。关于中西文化艺术的一点简要辨认,朱光潜在《诗论》中曾以“人伦、自然、宗教和哲学”三个方面对中西诗歌进行比较,他认为西方的诗歌“人伦”大半以恋爱为中心,朋友的交情和君臣的恩谊并不重要;而中国诗歌中三者的“地位”同等重要。“把屈原、杜甫、陆游诸人的忠君爱国爱民的情感拿去,他们诗的精华便已剥丧大半。”关于“自然”方面,中国以委婉、微妙简约胜,西方以直率、深刻铺陈胜。哲学和宗教方面而言,中国较偏重人事,西方则更多穷究思想的本质和宇宙的来源。在三方面的比较中,朱光潜先生作出这样的论断:“中国诗达到幽美的境界而没有达到伟大的境界”。我不敢苟同朱光潜先生的看法,因为不同的文明其实很难量化地进行比较。比如说中国画和西方画,一个追求写意留白,给人留下无穷的空间;一个追求写生精准,不遗余力地“求真务实”。一枚硬币的两面,谁比谁更有价值呢?对于这个宽泛的命题,谁都无法三言两语说清,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西方诗歌中强大的宗教信仰和完整的哲学体系,显然是值得当前中国诗歌借鉴的。反观百年中国新诗,历经一代代诗歌精英的探索,时隔一个世纪之后,我们依然莫衷一是。时针指向二十一世纪,中国正力图推进政治、经济、文化艺术等领域的国际化进程,在这种大环境大生态之下,讨论当前的中国诗歌,更需要对中西文化基因融合之后的新形态有更高的要求。也正因此,陈陟云的《新十四行:前世今生》这首长篇组诗更突显在中国当代诗歌史上的重要意义和价值。

  陈陟云的《新十四行:前世今生》与当前绝大部分长篇组诗最大的区别(或者说最值得推崇之处)在于,这首诗既具备中国诗歌精美、简约、幽深的汉语气质,也体现出西方文明对哲学、宗教等方面的生命终极溯源的逻辑野心。简言之,这是一首横贯中西而独具一格的合大成之作,甚至于能够为当前中国长诗写作提供必要的、可持续前进的范例。

  《新十四行:前世今生》乍一问世,多少人在内心打勾或当面询问:谁是“薇”?在此不妨先借李后主的《浪淘沙》一读:

 

《浪淘沙》

 

 李煜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阑,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在《新十四行:前世今生》中,诗人的独白贯穿始终。独白即对话。他在向世界诉说他内心的一切,他在向苍穹袒露其所有追寻的那个可能不存在的知己。如果将“薇”当成一个人,当然也可看到《新十四行:前世今生》千万个面中之一,但在这个“伪问题”的引导下,势必将此诗当抒情诗,这样难免将阅读陷入死胡同。(特别注明:这正是我在前文提及的参加程光炜老师主持的“陈陟云诗歌研讨会”上想发言的核心观点之一)“薇”最直观的影像,正如上边词中所指的小周后。当一个绝代的美人遇上一个旷世的诗帝,一个凄美的传说配上一首惊艳千古的感伤之词,“薇”已成为每个人心中的幻影:她既抽象又具体,既可触可摸而非物质,她甚至只是一个语气词!而诗人陈陟云正是利用这种虚拟之美,倾诉其真实之爱与忧伤,而成就二十一世纪中国诗歌另一种大美之境。而对此“取意、修辞、结构”等诸多方面对“美”的迷恋,使我忽然想起来自一句异域之诗:

 

  “那么你对美的利用多值得称赞!”(《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全集》之2  曹明伦 译)

 

它来自于更远古的神灵之声!——“《圣经·马太福音》第251430节中论才行赏的寓言:在那则寓言中,作为主人的上帝把财产分给三名仆人,其中二人利用钱赚钱受到上帝奖赏,而另一个人因把钱埋入地下不加利用而受到上帝处罚。”(引转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全集》之 曹明伦译)这则寓言至少牵涉“哲人与诗人”的又一命题:一个哲人可以创造一个世界,而一个诗人却能创造无限个世界。并非厚此薄彼,而是哲人一生只探索、构建并捍卫一个属于自己体系的、系统的“完整世界”。诗人则无时无刻不与逻辑、伦理和物质为敌,乃至打破自己的惯性思维,在变幻无端的种种情绪中创造出无限个相对独立的“碎片世界”。无限接近上帝是哲人的终极性臆测,企图传达神的旨意则是诗人的另一种虚妄。以此揣度诗人沉吟与放歌,一切似在情理之内,却常出意料之外。也基于此,当南方骤然遭遇百年之外一场迷路的雪花,我也终于能够借着一个开放的清白世界洗尽俗世纷扰,随着纷至的雪片悄悄地潜入陈陟云的“前世今生”里来回徜徉……莎翁的诗就这么在更深处,伴一瓣雪花掉到诗笺间:“那么你对美的利用多值得称赞!”诗人,受孕于隐秘世界的某些信息精子,让美在诗行间长出“薇”一般惊艳之状,正如“仆人”利用上帝的钱赚钱,多值得称赞!陈陟云的长篇组诗《新十四行:前世今生》,利用美,发现美,抒写美,多值得称赞!

作为我近几年推崇备至的《新十四行:前世今生》,不仅仅是我的一种重视,更是我对当前诗歌写作的一种反思。诗歌应该有容污纳垢的胸怀,但同样要敢于刮骨疗伤的勇气。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我主持的“赶路”一直以发掘“新锐诗歌”为主要着力点,在山头林立,到处兵荒马乱的诗歌革命史中,我已厌倦了“推翻打倒”的暴力行为。如今马放南山,刀枪入库,生活并未让我随着时光的老去而“不惑”,相反的,到处狂嚣的鼠辈和借诗歌之名践踏人性的“诗歌”,让我不敢认领“诗人”的“身份”和“诗歌”这种“体裁”!我甚至于不敢将一些被诗歌界激赏之诗念给最亲、最爱的人听。那么,我还有必要将它们递给更久远的来者吗?由是,我愿意对诗歌和这个圈子做强烈的减法,减去所有的杂质,让身体回归躯壳,让尘埃落入泥土,让情感回到内心,让灵魂进入幽远和静穆。这会儿,对于诗歌,我多么信仰时间这把“称重机”。千百年后的今天,我们不知流派,不闻先锋,惟有李杜。惟其穿越千年时空绽放诗歌大美之光,方显真诗生命之强。如此这般,做一个冷静的读者,远比趋炎附势的眼光可靠得多。我甚至企图说服严重缺失独立精神的评论界,能够放下无关紧要的偏见与功利,回归评论家的本质,重视确立“让诗歌与潮流彻底划清界限”的美学原则,而非求胜心切地迎合大众的口味。在此前提下,重新认识陈陟云及其《新十四行:前世今生》,又显美学趣味重大意义的另一面。

作为一首极具探索意义的长篇杰作,《新十四行:前世今生》结构严谨得近乎木讷,这足以让我下这样的结论:陈陟云不是天纵之才,而是一个细腻、敏感而“贪心”的智慧者。因其细腻敏感,尽显中国文人的感性一面;因其“贪心”智慧,尽显西方哲思逻辑的理性一面。在一首结构严谨、章节分明、错落有致的诗篇里,他仰古俯今、横贯中西,让感性与理性在一串串字符间尽情和解。这种高难度的创作,要在一个超光速的都市生活节奏下,守在某个角落耗上几年时间反复往返于生活与心灵的途间磨砺,其内心要拥有怎样的一种淡定才能做到?值得称赞和重视的,不独《新十四行:前世今生》近乎精神洁癖的行文之美,还在于构建之美,融合之美,集大成之美。全诗共九章,每章分九小节,每小节均由十四行构成。在修辞遣句方面,多得中华文明的精美幽雅之精华,而谋篇布局,则汲取了西方诗歌的逻辑哲理。在两大传统的夹缝间,诗人陈陟云又偏能够以现代人独有的自由精神,对爱情、家庭、生活、伦理、生命、时间、自然、宗教、社会、历史等命题深度介入,并进行浪漫式的抒写与哲理性的思辨。它甚至有穷苍穹之下、大地之上的终极溯源意愿,也颇有用诗取代所有文体功能的企图。他所想做的,或许是将诗歌版的《红楼梦》与中国版的《恶之花》的尝试性契合,完成一首俯仰古今、横贯中西的“百科全诗”的野心。

相较于当前众多的优秀长篇组诗而言,《新十四行:前世今生》胜在对诗歌负责的一种担当。它在情感抒写上的细腻、含蓄、婉约,可能与他生于南方的土壤密切相关。他对逻辑、哲学、客观的强调,多少得益于自身在北大法律系求学期间理性思维的日积月累。行走在庙堂与市井之间,在高度物质化的珠三角中保留当初的一种纯真与热肠,无疑使其日渐守拙,惟其拙更显其智慧、刚毅和坚韧。在此种错综复杂的情怀与庸常生活的长时间撕磨中,我们便不难理解《新十四行:前世今生》之境界所在了。

我愿意这样赞美及期许:《新十四行:前世今生》是女娲当年失手掉落的顽石碎片跨时空的现代排列,是巴黎街头波德莱尔信手撒向时光之河深处漂来的朵朵花瓣。她可能有晦涩的一面,却同样有一种寂静与澄明的大境界。她必将作为长篇组诗的范本价值而存在于后来的教科书中,不停地漫溯至更久远的历史和未来……


二、南国法官的“直道身谋”

 

  “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秀干终成栋,精钢不作钩。仓充鼠雀喜,草尽兔狐愁。史册有遗训,毋贻来者羞。”(宋·包拯)

这是包拯流传下来惟一的一首诗,也是陈陟云办公室里挂着的惟一一幅书法。不言而喻,作为法官的陈陟云将千百年前的包青天当成自己的楷模,时刻提醒他恪守“执法严明、廉洁奉正”的法官职责,深具警省之意。此“座右铭”也在某个角度告知我们,陈陟云信奉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为官当清正,为人当道直。

陈陟云来自中华最高学府——北大。当年北大校长蔡元培先生提倡“精神自由,兼容并包”作为“北大精神”,对于北大人而言,这种精神理当成为骨子里的思想传统和人文根源。从里边走出的每个学子是否将这笔宝贵的财产带进各自的生命,我们无从定论,但从我与陈陟云相识十年间的印象和认知而言,我确认他对自由的追求是刻骨的,他对各种不同声音的兼听与包容是阔大的。这两点直接体现到其后他对审判制度的创新改革,对系统内人才的培养与任用等方面无不一一得到验证。

 

  “没有顶层设计,没有可供参考的蓝本,没有制度的保障和支持,2012年佛山中院独辟蹊径在全国率先推行审判长负责制,以改革审判权运行机制为突破口,重构法院整体动作模式。作为这场改革的实践者——佛山中院院长陈陟云以其独立的思考、大胆的探索引起业界内外的广泛关注。”

 

  “从司法的本质要求来说,执行实施权应当从法院的职权中剥离出去产。因为司法权的性质要求中立,而执行实施权主要是为一方当事人服务,具有偏向性倾向,有悖于中立性要求。”

 

  “这些年来,我们改革的目标始终是明确的,就是要实现司法的公正、高效、廉洁和公信、权威”

(以上内容引转自《南方都市报》2015.12.8日《佛山中院院长陈陟云:法官具备诗人气质更优秀》)

 

  对于陈陟云在司法方面的担当与建树,或许可通过上述业界和公共媒体的舆论及评判得出某些揭示。作为“局外人”,我更注重的是这些信息里蕴含着的“核”。“没有顶层设计,没有可供参考的蓝本,没有制度的保障和支持……”——这句才是重点。写一首诗,往往就是进行一场语言和情怀的冒险。对于法律,陈陟云也当成一门艺术活。宁愿承担在探索过程中可能遭受到的挫败,以及随着而来的个人得失及毁誉的巨大风险,也不愿做生活里碌碌无求的“赝品”。而其核心改革中的法官“去行政化”以及“剥离执行权”尤其值得深度点赞。在争权逐利甚嚣尘上的俗世间,他着力推动将人们眼中所谓的“肥缺”(或称“实权”)”交出,可能在不少人理解为自废武功之举。此风之开,势必触动某些神经,倘若能够强力推行,却无形为法官在廉洁问题设置了一层过虑网,从本质上提高了法官的尊严和地位。这或许就是他所向往的“清心治本”和“直道身谋”。

  让他最自得的,是经他一手提携任用的300多名司法工作者,均靠真才实学而来。在佛山坊间曾有传闻,说有人曾企图通过各种渠道求他开个方便之门以求升职,他在内部会议上公开严厉批评并表态:本来根据自身水平和工作成绩可以获得任用者,凡通过任何方式企图“跑官”的,一概不予任用!为了保留法律的净土,他在内部试推行“审判长”改革制,使法官与行政级别有效分离,开了司法系统的先河,法官不再“享有”行政级别,不管是否是庭长、副庭长还是普通法律工作者,在同个起跑线上进行“法官资格考试”,其更深的用意或许是为了让法官回到法律,免受扰于人事应酬,避免律法不公的土壤丛生,切断法律系统的社会矛盾病根。从另一方面看,这恰好是他对系统内一种非凡的自信,更是对真才实学者的珍惜和尊重。

  相对于对用人任贤的严厉,陈陟云与文化界的朋友方面格外随和温暖。我目睹过他不少“亲疏有别”的作为,无限唏嘘之余充满敬畏。几年前,“赶路”另一重要主持者、诗人阿斐时常来佛山,有时也和陟云兄不期而遇并熟悉起来。除了工作方面,我们聚在一起可谓无所不谈。有一次他来电说有件事一直想跟我谈但总是没记住,偶然记起时又觉得氛围不合适,这会儿刚好想起来,怕忘记了特地电话里告知。我以为是什么“大事”,连说洗耳恭听。他说你和阿斐比较熟,找个机会转告他一下,听说他前妻人挺不错的,原来和他同单位,又有个女儿,如果还能和好的话,你就劝他一下。因为我不了解他们分手的来龙去脉和现在的状况,又不特别熟,只是阿斐也不小了,老这么吊儿郎当的也不好,生活不易,有个安稳的家太重要了。我一口应承说一定转告。因为那段时间恰好没碰到阿斐,他又一次见我时再次提及,我马上给阿斐电话,接通后我说了个大概,他还不太放心又接过电话自己和阿斐说了他的心病。阿斐其时千里之外是否有热泪涌出我不得而知,只知道后来阿斐和妻子复婚,陟云诗兄听知后相当高兴,让我约阿斐一定带上妻子找时间来佛山聚聚,他要为阿斐一家庆祝一番。另一个80后诗人马梦来佛山找工作,他极力向佛山文化部门推荐,最终马梦留在佛山某传媒单位上班,其后马梦请他帮忙女朋友就业,最终这件事也顺利解决。好多年前,他曾就如何打造佛山文化给当局写过几万字的建言书,为了引进诸如向卫国、阿斐等国内一流的优秀评论家、诗人,他多方奔走,请求相关文化部门为这些文化精英解决就业,让他们能够在佛山落地生根。可惜这些作为最终事与愿违。多年以来,他常因佛山没能留住这些文化精英而扼腕。可以说,为了诗歌扎根佛山,陟云诗兄不遗余力。相反的,他的胞弟则未能如此幸运地受到他的“关照”。至今没有一份职业,我曾就此问过他,他说不是不帮忙,而是不能“关照”。如果为了自己的兄弟去求人,就会欠人情,一欠人情就可能犯错。碰到别有用心者利用这种关系就更说不清楚。最让我感叹的是,有一次他的胞弟说有一亲戚被冤枉了,想找他求情却找不到他,我觉得不可思议,为何自己大哥会找不到?后来偶然和陟云兄提及此事,他说事实上他弟已找了母亲向他提过,被他一口回绝了。我说既然是“申冤”,为何不给他申诉的机会?亲人的冤屈难道就不是冤嘛!他瞬间表情严肃起来说:法院有申诉相关程序可走,如果不是存在问题为何不走正当程序走却要找我?让我过问,不明摆着要干扰案件吗?……诸如此类或许不胜枚举,只不过我并不知道而已。所以,当前一两年听到铺天盖地的、一些别有用心的杂音将他推至风口浪尖的那阵子,身边有不少街谈巷议,甚至于近在他乡的一些我们同样认识的诗歌界同道私底下打听时,我只说了一句:“我所认识的,最纯粹、最真实、最光明的诗人,就是陈陟云”,随后一笑置之。不是我漠不关心,而是我坚信,光明磊落的诗人,其圣洁的灵魂经得起任何烈火。我甚至愿意对着苍穹大声说,陈陟云的为人处世可能不为某些人所认同和理解,但他是诗人的骄傲,是北大的骄傲,更是佛山的骄傲。他的品德、人格、情怀和境界,我愿意以“崇高”形容之。

 

三、似我非我:澄明之境的精神穿越

 

  我一直想弄明白,法官和诗人会在一个怎样的身体上达成和解?

  此前陈陟云将诗集命名《月光下海浪的火焰》也给了我一个疑虑:海浪和火焰在何种状态下能够彼此交融?法律重逻辑、重证据、重客观,那怕是一字一句一丝一毫都不容有所逾越,木直中绳,方能公正客观。诗歌重自由、重情怀、重感性,本质上要求突破一切心灵禁锢。惟有打破条条框框,诗歌的翅膀才能舒展,灵魂才得以自由飞翔。一边是严守规则,一边是穿越界限,如此矛盾对立复杂交织却能兼容并包,和谐无隙,堪称奇迹。这种奇迹的存在,恰好构成了全面呈现陈陟云及其诗歌的难度。其实讲述一个诗人并无具体要求和限制,任何角度、任何形式,只要能说出一面也未尝不可,但对于陈陟云而言,至少在我看来任何单一的讲述都是失效的。而通过前边对陈陟云过去十年的生活与诗歌的全部记忆的回放,似乎有了比较全面的、明确的答案。

  作为一个身居宙堂的法官,陈陟云在司法系统的建树,既有影响深远的专业著作托底,更有开全国司法改革先河的“审判长”改革制的大量实践案例佐证,广为业界所称道。作为当前诗歌界的一流诗家,陈陟云以“学生身份”自居,大量优秀的诗歌又为他赢得诗歌同道的激赏及尊重。他南人北相,遇事理性对人感性,“少年得志”却“大器晚成”:诗歌方面,上世纪80年便与学兄海子同行论诗。海子已被怀念成大师,他却沉寂多年鲜为人知;工作方面,他三十出头便在佛山司法系统内同行者间出类拔萃,却又多年徘徊不前;生活方面,他见惯世事浮沉,而初心不改;性情方面,他怀揣一腔热肠,却用冷眼审视世界;他的职业使他时常身处世界大染缸深处,他的感情与诗歌对纯洁与惟美的极端迷恋,却使他散发出精神洁癖的错觉……他从头到脚无处不在地充满着极大的矛盾,却又高度的协调,他本身就是一首完美的理想主义之诗。

  这是岁末,外面的世界正偶遇来自西伯利亚一群迷路的雪粒,风尘瞬间被惊呆而纷纷在空气间驻足。佛山飞雪,两百开年一遇的惊艳,当属诗人所有。不知大洋彼岸是否有一阵反向的风,将更远处的光芒卷至此处?这里却有一个黄昏即将停泊至南国某个角落的一张诗笺上——

 

《黄昏之前》

 

黄昏之前,我必须跟上光的节奏

强暗光之间的纹理,穿透内心和躯体

像铁轨,密集而没有走向

像阡陌,纵横而无法驻足

我必须寻找那些隐迹的影

它们湿润,凝重,伤痕遍布,遗落天空

我必须循声而去

让它们巨大的翅膀,在心间抖动

大洋彼岸,风一定是反向地吹

海浪的波纹和船只,都离岸远去

水天一色的岁月,是一张日渐苍老的脸

看夕阳西下,大雨来临

看忽明忽暗的光影交错中

一只疲惫的水鸟

越过重洋

 

亲爱的,抵达之前,我必须降落

今生太短

来世无期

 

  2015年末的这首诗,呈现出诗人陈陟云心境与诗境的一大变化。较此前的写作,诗人在诗中极力与时光赛跑的那种焦虑感让人感受到其内心的挣扎。“一只疲惫的水鸟/越过重洋”,与诗人互为幻象,赶在“黄昏之前,我必须跟上光的节奏”。时光如电,在光未坠入黑暗之前降落于理想之城,那怕所有的努力只能挽留住斜阳的气味仰或一朵浪花,一息尚存,朝夕必争!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唐·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在更为久远的幽州台,陈子昂的一声长叹,或许是诗人陈陟云在知天命之后,对生活、情感种种人生经历后产生的苍茫、彷徨与孤独感的遥相呼应。文人多思在大多情境下总是一脉相承的。“亲爱的,抵达之前,我必须降落/今生太短/来世无期”。同样的喟叹,一般的怅惘,异世同怀,不同的是,后者那种对即将隐退的光的眷恋与挽留,以及“降落”的动作,虽说焦虑,相较于“怆然涕下”的一味悲悯,还是积极了许多。

 

《这一天,就这样老了》

 

这一天,就这样老了

像一辆长途跋涉后的汽车

燃油耗尽,陡然报废

拆装或者闲置,其实都不要紧

停下来了,就让雨水慢慢洗涤满身的尘土和锈迹

洗不掉的,就让它继续长吧

其实都已不要紧了,这一天

就这样老了。还能想到的比喻

可不可以是一根竹子?

节节生长时,以空、以直、以秀逸傲立

尔后长久的弯曲,似乎是为了更大的张力

但还未成弓之时,就这样老了

一直对峙的夙敌抽干了所有的水分

让你节节破裂,这一天

就这样老了。还可以想象是一棵树

枝叶落尽,裸露着

伤痕累累的树身,静立或者倒下

其实都不要紧了,这一天

就这样老了,剩下的,最终都要被埋进土里

管他发不发芽,管他长不长新叶

这一天,就这样老了。

    2015年4月17日早

 

  “就这样老了”!几经现实与理想的跌宕起伏,在生活与生命之间沉浮辗转,一个沉吟终于,掉了下来。一腔朝向光明的赤子之心还在躯壳之内,然而时光催人老去,铅华总要洗尽,长途跋涉之后,总要歇歇。“一根竹子”在“节节生长时”,不管是“以空、以直、以秀逸傲立”,还是“尔后长久的弯曲,似乎是为了更大的张力”,“但还未成弓之时,就这样老了”!那么,一切“其实都不要紧了”!这是一种落寞,也是一种释怀,更是一种超越。

  诗歌的境界,终将在情怀与哲思层面分出高低。

 

《澄明之境》

 

想来,那定是澄明之境

风是一片芦苇的飒响,湖面涟漪的移动

和阳光丝线的轻飏

 

灵魂落在手中

如一丝柳絮

一生的倒影如此真确

如山的坚毅,天的碧蓝,云的悠闲

 

一个人坐在冬日的下午

肉身仿佛归于无

    —— 2015年12月19日凌晨三时

 

  相较于此前《新十四行:前世今生》里程碑意义的重磅文本,以及《月光下海浪的火焰》的光怪陆离的火焰燃烧,还有月晕下条条暗流的涌动般的激荡情思无穷交织,我更享受《澄明之境》这种一头坠入时光之内、灵魂出窍般的淡与缓。

  “一生的倒影如此真确”。这样的一种人生回放格外缓慢,似我而非我,相互观照,会心一笑。心境上的安宁,在文字上的表现就是静穆、圆润与豁达。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漫天的大雾中,再次吟读着陈陟云近期的诗歌,似有铁马冰河在眼前浮现,一位辽阔与苍茫的迟暮英雄此刻正与我对饮而歌,不知今夜同在南国的诗兄陈陟云此刻是否早已入梦,梦中是否有梦呓般的镜像与幻觉:

  无数次拔剑四顾的彷徨,多少个日夜的击掌作歌。司法史册里留下诗几首,汉诗河流上搭过桥数座。爱过蝴蝶,蝴蝶飞不过苍海;鞭过名马,神骓跨不过乌江。是非成败,功各利禄,悲喜瞬间一一登临。

 

一个人坐在冬日的下午同

肉身仿佛归于无

      ——《澄明之境》

 

  背后峰峦挺拔,眼前天高云淡,幻像浮动,大千世界,山高月小……

  该放下时自放下,得安闲处且安闲。识斯世,知天命,大彻大悟——“今日方知我是我”。

  有幸与诗人同活斯世且相知十年,读此静穆之诗,渐入“澄明之境”,我愿席地,双掌合十,皈依我佛。

 



20133月-201512月初稿

201636日-9日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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