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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消失的村庄(之十)——山神庙(散文)

(2017-01-05 09:29:10)
标签:

情感

文化

杂谈

分类: 散文
即将消失的村庄(之十)
                                                                        山神庙
 
        我母亲发丧出殡的早晨恰巧是隧道通车剪彩的日子。村子西头彩旗猎猎,锣鼓喧天,村子东头披麻戴孝,悲声恸地。村东村西两重天。
        山地里张开一张嘴,它吃了我的母亲!
        老人们说:“人吃土一辈子,土吃人一口。”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日子——2016年7月3日,农历5月29日.
        毕竟这一天对顿家川来说发生了两件大事。
        当我们从母亲的墓地回来的时候,一辆辆汽车在高速公路上往来穿梭,参加完通车庆典的妇女和孩子们面带喜气,与我们的悲伤形成鲜明的对比。

        隧道开口的地方就是以前的山神庙旧址。
        我没见过山神庙。我出生在“排除一切封建迷信”“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的年代,打记事起,就不曾有过庙的踪影。偶尔见几块石头垒成一个小圈,圈内有烧香点纸的痕迹,想必是常年出山的牛倌羊倌所为。于是就心怀敬畏,不敢躺在那一片平坦的草坪上歇息,更不敢随地方便,怕打扰了神灵,亵渎了神灵。只是觉得那神仙比人好伺候得多,既不需要豪华的办公场所,也不需要宽敞舒适的宅院。以至后来高速公路贯穿于此,亦不站出来阻挠施工,要求赔偿,抑或制造出一点人类所不能跨越的障碍。
        有一阵子,村里人吆喝着要建山神庙,也不知为什么没有了下文。我想,可能是这一代年轻人不喜欢在山里刨光阴了,他们更愿意走南闯北,见大世面,挣更多的钱。那几块石头就长久撂在哪儿,山神也长久地寂寞着。
每年春天,山神庙屲的李子花开了,整个山都一片白,像堆着一层干净的云朵。吃了一冬干草的牛羊们沿着一条条羊肠小道爬上山屲,啃食刚刚露出地皮的草芽。不几日,李子树下的马莲花开了,牡丹红也开了。放牛娃忍不住内心的狂喜,扯开嗓子干吼:“站在那高山望平川,平川里有一棵牡丹;我有心下山去折牡丹,心乏着折了棵马莲;红牡丹开花(者)白牡丹长,马莲花长在那路旁。”一听这放羊娃就是个懒怂,或者是不自信的主儿。
        在放羊娃的干吼声中,阳坡上的蕨菜探出了毛茸茸的小脑袋,只一夜,就长高一半尺,水灵灵一碰就折。放羊娃回家报告了这个好消息。第二天,全村男女老少倾巢出动,背着背篓,挎着笼筐上山打蕨菜。这是山里最热闹的时候。一时间,红男绿女花朵一般撒向满山遍野,架子车、拖拉机、汽车停在山路上,大小商贩云集于此,争抢着收购蕨菜。整个八十年代,蕨菜出口韩国和日本,打蕨菜成了顿家川极其周边村庄农民的一项主要经济收入。我父亲也加入到收购和腌渍蕨菜的行列。这可不是一般农民都能干得了的,除了吃苦耐劳,还得找点关系。父母亲和两个姐姐起早贪黑的劳作让家里的日子有了些许起色,也让我不再饿着肚子在课堂上煎熬。好多年以后,母亲的一双手还像鸡爪子一样皮糙筋暴,那是因为淹蕨菜时盐水蜇的。
        转眼间草长莺飞,蕨类植物从童年进入到盛年,这时候,它只是一把草,不具备任何商品价值,扩展的叶子妆扮了山峦,山神庙屲复归平静。只有羊倌牛倌和几个闲打浪老汉在屲上游转,他们在草丛中寻找柴胡、党参、芍药、秦艽、天麻。黄昏时候,他们沿着不同的羊肠小道下山,照例坐在山神庙的草坪上,抽烟、喝水、吃干粮,互相交流一天的收获。
 
        一辆辆西来东往的汽车被长达近十公里的灯火辉煌的六盘山隧道从东边吞进去,西边吐出来,从西边吞进来,东边吐出去,就像一座山张开大嘴,永不停歇地吞吐着川流不息的小甲虫。
        我坐在洞口对面的山坡上观察了一个下午,我发现从东边进去的车再也没有出来,出来的车也没有再折回进去,而所有形形色色的车辆都沿着自己既定的方向和目标抵达了我所不知道的地方。但我还是确认山是有嘴的,它吞噬了时间与痕迹。
 
                                                  201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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