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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消失的村庄(之八、之九)

(2016-12-08 08:59:05)
标签:

杂谈

苍茫

文化

情感

分类: 散文

                            即将消失的村庄 (之八、之九)


 

                                                         堡子
 
        西海固遍地都是大大小小废弃的黄土堡子,大则占地二三百亩,小则一两亩。大堡子多建于明代,用于朝廷囤兵养马。六盘山区北至黄河,历史上气候适宜,水草丰美,宜于牧业,史书上有“牛羊塞道,骡马衔尾”之记载。明代陕西马政最大的营盘就安扎在固原,一个图谋以铁蹄扩张疆域的帝国以此为据点,牧养、繁殖和训练驰骋疆场的战马,待一匹匹良驹膘肥体壮疾走如风时,再源源不断地输向各个行营和战事前沿。位于固原古城以北清水河流域的头营,二营、三营......八营这八座营城,就是当年牧马官兵的宿营地。小堡子多建于清代,是大户人家预防匪患的避难之所,多以家族姓氏命名,如祁家堡子、王家堡子、李家堡子等。这些大大小小的堡子随朝代的更迭和岁月的流失而颓圮、破败、坍塌,幸存的也只剩厚厚的堡墙,要么荒芜,要么复耕,要么废物利用转型做了羊圈。毕竟没有那么多的羊,因此,大多数堡子依旧荒凉着,成为野鸡、野兔以及黄鼠的家园。也有眼光长远的人,背搭手围着堡子走几圈,说是要建影视城或游乐园,然后,然后再没有下文。每天黄昏,准时有几只觅食归来的寒鸦在墙头上歇脚,待牧羊人经过时,一起融入暮色。
        顿家川山穷水恶,村民世代以种地和跑山为计,素未出现过达官显贵,亦无商贾士绅,但村子后面的小山峁上仍有一处堡子,不大,却气势巍峨,从地形地貌上判断,属驻军之所无疑。具体是哪朝那代所建,驻军规模几何,已无从查证。自我记事起,就是生产队的羊圈,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羊只承包到户,堡子复又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我喜欢在夕阳西下,倦鸟归巢时,坐在高高的堡墙上,看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炊烟氤氲,体会唯此时刻而陡生的天涯何处,沧海桑田之落寞。
        堡墙宽厚高耸,略加改造,就是一处理想的羊圈。改造起来省事,省力,只不过给跑风漏气的土墙豁口添几锹黄土或罩几朵荆刺而已,大可不必再重新选址、砌墙、造屋,做一些劳民伤财和重复建设的事情。把羊圈在如此结实的堡子内,牧羊人再也不用担心夜深人静时小偷和野兽悄悄潜入。天黑时大门栓了,尽可高枕而卧。
        可是,哪一个牧羊人能那么有福地睡一个囫囵觉呢?
        在顿家川,在那个文化生活还十分贫乏单调的年代,堡子里就聚集了全村数清一色的年轻小伙子,他们中间有木匠、有石匠、有瓦匠、有毡匠,还有劁猪的、骟驴的、箍缸的、补锅的、卜卦的、看风水的,鸡骨头羊杂碎,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应有尽有。他们白天都忙碌在各自的岗位上,吃过晚饭就齐刷刷地奔向堡子。人员的复杂性决定了他们的夜生活也是丰富多彩的。堡墙内侧紧挨大门有一间黄泥小屋,是牧羊人的居所。屋子里盘一面大炕,炕上铺着蹬得窟窿眼穿的山羊毛毡,干羊粪煨的炕四季通透。前半夜,炕上挤的,地上蹲的,少说也有二三十个,斗嘴、骂架、说古今、谝闲传、唱“骚花儿”闹腾到夜深人静。彼时,地上蹲的,不得不回家睡觉,占据了炕上一屁股之地的就烙煎饼似的挤在一面炕上,磨牙放屁说胡话直到天亮。
        这种日复一日的聚会,绝不亚于现在城里年轻人的文化沙龙。我在这里曾听了许多神仙眷侣、妖魔鬼怪的故事,也断断续续的听了《封神演义》《薛刚反唐》《杨家将》的有关章节,我还脸红心跳地听了一些长我几岁的大小伙子们讲趴人家小媳妇小寡妇家墙头的糗事,零零星星吃过几次獾肉、野鸡肉和兔子肉。除此之外,我最喜欢听他们唱的“骚花儿”。

 
        杨树林里杨树多,
        杨树叶叶往下落;

        杨树叶叶往下落,
        你把你的裤裤脱;

        我的裤裤我脱呢,
        来下人了谁说呢?

       来下人了我给咱说,
       那个少年不弄这个活。
 
        且不说“骚花儿”的腔调是如何委婉悠扬,仅那单刀直入又直逼人心的歌词就生生的把我的小命擒了。在我上初中的某一个寒假,以每天早晨拾一背篓冻牛粪为条件,征得父亲的许可,我腆着脸的在堡子里挤了十几个夜晚。我的目的很明确,我喜欢这些荤劲十足的“骚花儿". 为此,我专门买了一个塑料皮笔记本,认认真真地记了一本子歌词,其中不乏《十里长亭》《五哥牧羊》这样长达几百行的抒情“花儿”。后来,我知道那就是诗,是一代代人口口相传,并不断加油添醋,不断创新、丰富、传承下来的不朽经典。然而,在那个年代,它是流毒,是疟疾,是需要连根带泥要打入十八层地狱而永世不得见光的。可惜了我那一本熬油点灯整理而成的“花儿”集锦被同学告发,被班主任扔进火炉里完成了它最后的涅槃,而我险些也被当作小流氓开除学籍。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我的性启蒙和对文学艺术的挚爱就是在这堡子里被唤醒的。
         我得到“花儿”的滋养,懵懂中孕育着对爱情的忠贞不渝:
 
        头割了不过碗大的疤,
        血身子把你给赔下。
 
        我也向往过相思之人坐卧不宁与茶饭不思的煎熬: 

        麻杆子顶门悠着呢,
        后锅里留下肉着呢;
 
        等了半晚夕你不来,
        眼泪淌了一窗台;
 
        前半夜想你了做针线,
        后半夜想你了满院转;
 
        想呢想呢常想呢,
        想得眼泪常淌呢。
 
        一度时间,我听到歇斯底里和无病呻吟的流行歌曲就头涨,听到轮番强行轰炸耳膜的广场舞音响就颇烦,只是偶尔听听民歌尚觉亲切。朋友说我老了,跟不上时代发展的步伐了,到了喜欢清静的年龄,我想也是,就干脆避开纷扰,卸下审美困惑,清清静静地过几天与世隔绝的日子。然而,这样的日子没有延续多久,我又邂逅了“花儿”,它的荡气回肠,它的直抒胸襟,再次唤醒了我丢失已久的少年记忆和日渐麻木的中年情愫,让我痴迷,使我觉悟, 我仿佛重新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土壤和空气,包括诗歌、包括散文、包括歌唱。
        不是吗?
         一个人在路上,困了,吼一嗓子,路就短了;在山林里刨光景的人,看见正午的日头挂在树枝上,他抬起头给明晃晃的日头唱,日头很快就躲到了山背后;胡麻地里拔草的女人,她把恓惶悄悄地唱给自己听。
        写作亦不过如此。
       欣欣然听过一段时间,忽又觉得那里不妥,仔细想想,原来这经过二次创作的“花儿”加进了诸多的流行音乐的元素,淡了原汁原味的调料,远不能满足我重口味的需求,不免心中别扭。       
        世事变化真快,有一年夏天我回到村子,发现堡子没了,一片洋芋花开得姹紫嫣红。同时,我发现村里没有人唱“花儿”了,年轻人梗着脖子唱《忐忑》,手舞足蹈唱《三节棍》,中年人却在《最炫民族风》里转得不亦乐乎,就连最古老秦腔也不曾有人吼上一嗓子。
        是不是还有人偷偷的在唱?
        他还记得那些调调儿,记得那些词儿吗?
        有时候,我也哼几句“骚花儿”解闷。
 
                                                                                2016.12.5


                                                               盐池沟
        河对岸有一道低矮的红土梁梁叫瓦窑坡,瓦窑依山势而筑,烧制小青瓦、小青砖,几十里路上远近闻名。每到砖瓦出窑的日子,瓦窑周围赶集似的人头攒动,马车驴车在河边排成了长龙,一派繁荣昌盛景象。后来有了机砖机瓦,这种手工作坊式的厂子自然被历史的滚滚车流远远地抛在身后,淹没在时光的尘埃里,曾经宽敞平整的用于晾晒瓦胚、砖胚的开阔地密密匝匝地育了树苗,已看不出一丝一毫昔日的痕迹,只有破瓦窑像一块结了痂的伤疤,碍眼地镶在绿色波涛之中。
        翻过瓦窑坡,又是一道沟了,叫盐池沟,郁郁葱葱长着一人多高的看河柳。看河柳一簇一簇,清清亮亮地站在水汪汪的沼泽地里,把一道沟用大块的绿色填的严严实实。春天,柳枝刚刚发芽的时候,有人就地取材,提把镰刀去割柳条,背回家编笼筐、编背篓、编篱笆。更多的人不会这样,更多的人宁肯多走点路,多流点汗去天然茨森林里披荆斩棘收获栒条和白条。
        如此水源丰沛,植被茂盛,风景优美的地方,人们却极少光顾,就连冬闲时间囤积柴火,人们也舍近求远,留下这一片野生小树林兀自生长。为啥?大人们都说柳梢丛中有狼。这是吓唬小孩子的,稍大一些,就知道了另外一个原因。
        那个黄昏,隐约从邻居家传出压抑的哭声。背着药箱的赤脚医生一瘸一拐从院里闪出来,父亲问:娃娃咋样?赤脚医生阴着脸,摇摇头,一瘸一拐的走进村庄深处。天完全黑了下来,父亲把在门口玩得正兴致的孩子一股脑赶进家门,把大门从外面反扣上。不一会儿,我们在院子里看见一前一后两盏灯笼鬼魅似的飘上瓦窑坡,消失在坡后面。小时候,这种场景每年都会见到两三次。

         大哥家的自留地在盐池沟畔,我跟大哥背过一次麦子,犁过一次地。在柳梢茂密的沟边空地上,我亲眼见过几处火烧过的痕迹,以及尚未完全烧化的背篓和笼筐的残骸。我隐约知道那是村里的小孩夭折后最后的归宿地。那些在人世上作了短暂的停留,又急匆匆带着疾病赶往另一个世界的孩子,被老人们用一只背篓或者一只笼筐连同麦草送到这里,浇上煤油,一把火燎了。因此,这道沟还被少数人叫成死娃娃沟。

        小时候,打捷路去泾源的姑姑家浪亲戚,每次经过这里,既不敢偏头多看一眼,又不敢高声说话,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今年夏天,我爬上瓦窑坡看风景,我的真实用意是想看看那道长满看河柳的噩梦般的水沟。结果我没有看到满眼的绿色,而是看到了被现代文明所吞噬的破烂的山体和满沟的建筑垃圾。一条正在建设的旅游高速公路加大马力向前掘进,十多辆工程车轰鸣着穿梭。

        我一时茫然无措,不知是喜是悲。尽管好多年过去了,盐池沟已不再像昔日那样令人恐怖,但它作为一处特殊的地里概念一直阴魂不散的存留在一代人甚至几代人记忆深处。而以后的人呢,只看见一条宽阔的公路,他们或许连盐池沟这个名字都不知晓。

        关于盐池沟个名字的来历,据说沟边某处有个泉眼,水是咸的,挑回家在锅里加热,让水分蒸发,离析在锅底的结晶体盛在瓦罐里,那就是盐巴。我祖父那代人据说就是这样提炼食盐的。我没见过,也不知道那个泉眼具体在什么位置。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这道沟已经被深深地填埋,钢筋水泥取代了柔曼柳枝,它的名字,包括它的功能都将不复存在。

                                                                       2016.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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