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过的麻石路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我脑海里忽然闪出几十年前走过的麻石路……

   "文革"期间，母亲被打倒了。我们家的伯伯（保姆）被赶走了。

    临走时，她不忍心抛下我的妹妹（妹妹当时还只有三岁）。造反派威胁她说：“走资派的‘小狗崽’，你不要带走。你带了也没钱，他们家已没有工资了”。伯伯说：“没有工资我也带，一块石头捧在手心几年也磨光了，捂热了，舍不得丢。何况是人呢？”就这样伯伯把我的妹妹一起带回了她的老家。

    这年夏天。我们的家被抄了，我们无家可归。

    我和二姐经常睡球案，被蚊子咬得一身的陀。特别是二姐，蚊子咬一个陀，就烂成一个疤，很长时间都好不了，慢慢的全身的皮肤都是烂兮兮的……现在都烙下了很多的疤痕。

    我们还经常挨饿，母亲的学校是中学，学生都是“大人了”。学校开饭时，时间集中，人员拥挤。窗台高，我们小，站在窗台下面喊买饭，窗台里面的师傅看不见，听不见。等大人们都走了，我们再买饭时，食堂里已无饭可买了。我们只有挨饿，“狗崽仔”没人同情，也不敢同情。有一次，我们小学搞活动，我们回家晚了，没敢上开饭时间，中餐没吃上饭，晚餐又没敢上，我们饿得直哭，百般无奈，我们商量着去找伯伯。

    我们的行动很保密。我们怕人知道，早早地走。学校校门还没开，我们就出发了（当时要5、30开校门）。我们不敢爬围墙，只好从学校的塘里趟水出去。我和二姐蹑手蹑脚，一手提着凉鞋，一手提着裤脚子，慢慢的，轻轻的趟水。出了学校，两人飞跑。

    马路上的石子、沙子钻到凉鞋里，钻到脚丫子里面，钻到脚板下面很不好走，又痛又影响速度。走不了几步，就要去脱鞋，倒石子、沙子，令人犯愁。我们速性把鞋子脱了，光着脚丫子走。提着鞋走也麻烦，我们把鞋子藏在路傍的树兜下，顺手摘点树叶把鞋子遮盖了。好了，这下利素了。我们飞跑向前，我们要去见亲人了（当时伯伯是我们最亲的人）。马路上的小石头，沙子埂得脚板痛得不得了，但我们还是一路向前。

     我们不知道伯伯叫什么名字，大人们都叫她曾妈。伯伯家的地名我们也不知道，只知道她住在曾家湾。我们逢人就问：“去曾家湾怎么走？”。好心人凭着他们的记忆帮我们指路。他们不知道我们是“狗崽仔”，只知道我们是小孩。

     走过了沙石路，拐上了一条麻石路。这条路是我有生以来走过的最舒服的路。块块麻石，平平整整，依着山槛，挨着田垄而修。时而在菜地间穿过，时而又在田埂上。光着脚丫子走在上面走没有石沙埂脚，清凉清凉的，平滑平滑的，爽极了。我们一路飞奔。这条石板路只有几公里，很快又进入了山道。我们怕狗咬，每人手持一根棍子，边走边问，问出了好几个曾妈来。农民伯伯帮我们一个一个的筛选，在天黑前，我们终于找到了伯伯家。

     跨进伯伯家的门，我们就坐在门槛上动不了拉。伯伯的弟媳认出了我们（她去过我们家），忙叫出伯伯，伯伯看见我们这个样子，吓了一大跳。伯伯的弟媳说：初看时，她以为是来了两个小“叫化子”（乞丐），仔细看，还是小妹，小京。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我们在伯伯家吃了最好的晚餐，睡了最好的觉。

     我们还在睡梦中，被伯伯强行叫醒，要送我们回家。我们怎么也不肯走，伯伯眼泪双流。哭着说：“孩子，听话，回去。伯伯以后接你们来住。你们出门一定要告诉你们的妈妈，以后无论去哪？都要告诉你们的妈妈。”伯伯已泣不成声……

     伯伯没上过一天学堂，没有文化。但是伯伯在她家乡十里八村是出了名的贤惠人。伯伯的丈夫是被国民党抓壮丁抓走的，走后再无音信。伯伯带着她的独生儿子苦苦度日。

     妈妈是在学生成绩单上看到他儿子的成绩，了解了他们家的情况。妈妈看着伯伯的儿子成绩好，一定要录取他上中学（当时妈妈任中学校长）。伯伯家庭困难，没钱供读。妈妈帮她的儿子把学费交了（这样的事妈妈做得太多了）。又请伯伯到我们家来一边照顾我们，一边照顾她的儿子。伯伯待我们如同自己的孩子。

     那天我们不解伯伯为什么不留我们住，不理解伯伯为什么会那样哭，大人们都哭了？……

     伯伯派了她丈夫的弟弟送我们，一直把我们送回学校。其实学校到曾家湾只有30多华里，我们去的时候绕了很多的弯路。唯有麻石路是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