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黑箱

有一个巨大的黑箱,形若混沌。宇宙、时间、空间、自我、实体、理念都从中流出,但它又不仅含有这些,一切显现、将要显现、从不显现的都蕴含其中。
混沌中的一部分,在活动中,为了区分,将混沌主观的割裂划分。这一部分自称为
“我”,将剩余的部分称为“外界”。“我”将所看、所听、所嗅、所尝、所触称为感觉,将所思称为理性。
“我”将自己及类似自己、又共同与其他相异的他者共称为人类。并依据同样的原因划分了动物、植物、无机物。“我”继续发挥知觉同异的天赋,将万物归类。把知觉中共同的东西称为共相,把万物区别其他的东西称为殊相。自我和万物便在同异中开展了来。
观察中,同一对象并不总是那样,当下是这样,尔后又变成那样。过去的影像和当下的感知连接起来,“我”不自觉的产生了关于它未来的景象——当把这一切作为整体知觉时,时间便在头脑中分娩了。
观察中,事物总是在不同的这儿、那儿,把这一切作为整体知觉时,空间也在头脑中降生了。
观察中,某类事件总是同样的反复出现,我自然的想象它在未来也会如此浮现。在接下来的时间中考察,经常同事物开展相符的想象产物被称为经验,总是同事物开展相符的想象产物被称为真理。“我”把这种将某些事物共相推延至它全部同类的想象定名为归纳。
到此为止,共相和殊相便在时空之流中交错,展开了整个人类头脑中世界的图景。
人类以相对的方式,从整体中截取一部分,将一部分与另一部分相对立分别命名,产生了主体、客体,物质、意识,感觉、知觉,自然、社会等等诸如此类的观念。感觉所对应的是现象世界,理性所对应的是理念世界。并认为整个世界就是这一切的集合。
可是要知道,人类认识以感觉为基础,概念在感觉知觉上再组织。假如所截取的事物除了为人看、听、闻、尝、触的特质之外,还有人感觉器官所不能到达的特质。那么这部分对于人来讲,就是无法感知的巨大黑箱。怎么能说,你所能感觉到的现象界就是整个世界的现象呢?猫、狗等其他生物和我们同处一个世界,世界对它们所呈现的景象,难道和人类所感知的一样吗?既然不同,那么谁眼中的世界是世界本来的面目呢?还是我们各自只是看到了世界的一个侧面?
既然,感知觉所截取的只是世界的一个侧面,那么在此基础上全部可能的概念、判断、推理所组成的理念世界,也只是整个世界理念的一个侧面。
由此,我们所能感知的现象界和所能思维的理念世界,只是整个世界的某个侧面。它只是人类认知世界特有方式的产物。而整个世界对于我们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黑箱。为了防止误将诸如“繁杂”或者“规律”等惯性认识加之于上,我称之为“混沌黑箱”。它超越这一切而存在,有某种不可思议的神秘性质。它包含所有我们认知的特性,但不仅有这些特性。
我们现在认识的世界仅仅局限在三维世界里,在混沌科学里设想有四维的存在,而混沌,我们设想它有无限的维度。

实体黑箱
混沌是不可分割的整体。没有任何事物可以从中抽出。它就是如此的存在。
人以特有的认识方式,知觉其中的一部分为一整体,如一颗黑点在白纸上凸出。并将知觉的凸出物定名为某种东西,把它作为一个独立的事物参照他物加以考察,形成人的认识。长此以往,形成了人根深蒂固的“实体”概念。
这个过程,是人为的分割了混沌。我称之为截取。它截取了混沌的一个片段。而人所能认识的和已经认识的也只不过是这个片段的某些侧面。真正要说明这个片段是什么,只有在掌握了截取的此片段和混沌中此片段之外的一切存在的关系才有可能。
基于混沌世界的假设,人现今所认识的无非是三维世界。而截取的片段在其他维度的存在形态对于我们就是一个巨大的黑箱。我称之为“实体黑箱”。
即使在三维的世界里,所截取片段与其他片段的关系也还没有被完全的穷尽。它在三维世界的真正存在形态,只有在掌握了它和一切三维物的关系后才可被认清。截取之物对于当下的我们而言,是个巨大的灰箱。我们当下所掌握的是混沌侧面的侧面。
截取有漏洞。因为混沌世界是不可分割的整体。强行截取就必然要基于片段与其他片段泾渭分明的假定。而事实上它们之间是没有边界,相交融的。无论感觉、知觉、概念的截取都存在漏洞。都是将某些不可分离的东西强行的分裂开来。其实,感觉、知觉、理性这些概念也是截取的产物,都是将不可分割的人精神分割的产物。同样,“人”也是被分割的结果,从自然中被割离出来。依此类推,一切都是如此,直到不可分割的混沌整体。
但是,混沌必然要被分割,因为我们无法一下把握它。我们之为人,没有这种天赋的能力。我们所能的是以我们的方式将混沌分割,以感觉、知觉它并进而形成概念,进行推理,形成理念。唯有这样,我们才能认识。因此,有漏洞的截取是有意义的。
理念黑箱
实体既然是截取的结果,那么关于它的理念就总是关于片段的认识。即使是统一综合的理论体系,从混沌的角度看,它依然只是侧面的侧面。即它不是整个混沌的如实描述。如若混沌有不为我们的思维所能觉察的特性,那么混沌精神,对于我们来讲,就是一个巨大的黑箱。
在混沌中,存在绝对理念的原本,虽然这个原本与黑格尔的绝对精神未必是同质的。但绝对精神应该是贴近了它。或说绝对理念是混沌精神某个维度的某个侧面。
即便是绝对理念,也是整个三维世界的理想。现有的理念、理论都不是它本来的面目。原因就在于,理论总是从绝对理念强行截取而来。实体的截取造成了不真实的显像,理念的截取造成了不真实的概念。绝对理念对于当下的我们来讲,就是一个巨大的灰箱。

实体与理念
当然,我们并不能从绝对理念中直接截取概念,而是借助对感知觉加以综合和抽象的思维。实体的截取在于对感觉片段的凸出知觉,概念的截取则在于对实体之间相似性的归纳抽离,在此基础上形成判断和推理。实体的建立已然是强行割裂的结果,概念的建立是将分割的东西再次分割,以相似性为据将概念凸出思维。人个体的凸显,是在被感知觉时;“人”的凸显,则是在这一大群个体被觉察内部相似而和外部相异时。人被称为实体,“人”被称为概念。类似圆的东西称为实体,“圆”则称为概念。
组织概念,形成判断,判断相推形成理论。这种理论在预言事物的时候,经常与现象符合,但并不能保证总相符合。这种非必然性困扰着追求确定性的人类。
问题在那儿呢?返回实体与概念截取的初始漏洞。实体暂且不表。概念截取依赖对相似性的归纳,但是现实决定了归纳不总是完全的。
首先,概念的类(如人类)边界模糊,虽然在一定范围内判定个体是否是人类相当明显,但在边界上判断就相当困难。
其次,所谓相似的特性边界模糊。如人类的死亡特性,生与死的界限在无限缩小的一霎是很难区分的。
再次,把类内一部分个体的特性推之全部,缺乏令人绝对信服的理由。
再者,概念只是抽离出实体的形式,即只截取实体的某一附属特征,而舍掉了大量其他现实的东西,它和实体本身有质的区别。实体在世界中受种种力量的冲击,与所有事物发生种种作用,而它的概念则无此种实际遭遇。概念运动仅凭人的思维能力,而实体运动却是受实在力量的推动。要仅凭概念推理把握世界,无异于仅用形式创造世界。概念形式是实体的必要但不充分条件。人的实体会饥饿,而“人”不会。
如果形式有独立的鲜活生命的话,或许我们仅凭形式逻辑就能推出整个世界的图景。这时,宇宙就像是一副画卷,单凭思维推理就能将它慢慢展开。但这是不可能的。整个宇宙向前开展,是现实各种力量相作用的结果。它是形式、质料、目的、动力等等无限多东西实际冲撞融合的结果。所有这些,都是宇宙发生变革的原因和动力。也唯有所有这些要素的推动,才有可能发生如此的变革。在概念的形式世界里,缺少这些推动力。
形式的生成,变化和消亡由其他的所有因素所促成,而不但是其自身的单独生长(虽然它自身参与创造过程)。所以,单由形式创造形式的唯理神话也是荒谬的。
因之,理性的作用不应被无限制的夸大。它所掌握的不是物本身,而只是物的某一部分。它既不能单独的把握自己,更不能单独的把握整个世界。而且认知世界不是人存在的目的。
总的来看,理念的非必然性来源于截取的片面性:类截取的缺口、特性截取的缺口、由截取的少数归纳并推延全部的片面性和仅从整个世界截取形式的片面性。
实体的类、特性、形式、质料等等的一切都处于现实的冲撞中,并变动不居。在一定的范畴里,截取缺口的影响不大,理念的指导性是明显和近乎确实的。但当时空发生变化,当初截取的缺口长大,边界伸缩,范畴变更,缺口必将产生蝴蝶效应般的颠覆作用,当下理念的非绝对必然性就将显现。当下所有的科学理论、哲学理念都存在截取的缺口,都是非必然非确实的。无论权威如牛顿,伟大如爱因斯坦,所建立的理论体系都是如此。
实体与理念的关系是哲学争论的焦点。有认为实体第一的唯物主义,有认为理念为先的客观唯心主义。而混沌黑箱哲学,则认为两者本来就是从混沌中强行截取出来的,它们本来融合在混沌之中。(虽然,混沌实体和混沌理念都不仅是我们所谓的实体和理念的样子。)两者并没有主次之分,甚至不能称为两者。柏拉图认为个体变化生灭,而理念则常住不变,现象是理念不完全的摹本。但是,理念因其片面性,不该是现象界的依据。无法想象,活生生的现实世界是怎样以其中的一部分为它展现的原因、本质和本源。如果说理念世界是我们的概念世界的话,那么说概念世界是实体世界不完全的摹本反而更合理。即使我们说的理念是事物体现出的运作形式,那么它们也应该是平等的,而不是决定被决定的关系。它们只是混沌不同侧面的不同显现罢了。
而且我们的概念世界相对绝对理念世界来说,总是不完整、不确实的。人,只是混沌中的一部分,其力量也必定被他物制约,以使总态趋向平衡。所以不能设想人的力量可以杠杆整个世界的那一天会到来。同样,人的认识根本不可能在总体上走到世界演化的前面,人的概念体系只能无限的趋向绝对理念,而永远不可能和它完全同一。且如上所说,单凭理性对形式的掌握,而无其他因素的推动,概念的进步也极其艰难。

自我黑箱
自我在生命形成的那一瞬间即已形成,但自我意识到自我却是经验的结果。在生活中,我体验到各种感觉,在时空中把感觉材料统筹起来,我自然的设想有支撑各种感觉材料的某种东西,这就是“实体”观念。同样,当我反观自己的感受,把过去、当下、未来的感觉统筹起来,自然就设想这些内在的感觉也同样也有一个支撑,在这一刻,他意识到了自我。
自我的存在是在前的,它不依赖于个体是否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就如同我们关于动物的一般观念,它们虽然没有自我观念,但并不意味着它不存在。“自我”的意识是在后的,它依赖个体的反省。
人总是在生命的历程中探索自己,自我才是生活永恒的主体。但是要知道,人意识到的自我部分并不是自我的全部。并且,总体来看,人永远无法认清自己的所有特征。因为要断言我是怎么样的一个存在,只有在弄清我与世界上所有事物的关系后才有可能。如实体黑箱一样,自我对自我来说也是一个黑箱。黑箱的意义,不但是说我们还有未感知觉、思维的自我经历及本质,而是它有在人的感知能力之外的某种成分,是难以认识的。如,人在三维世界里的意义,总的来说是可知的。可自己作为其他无限维度的意义,对人类的头脑来说,就几乎是无能为力的了。认清自我,对理智而言,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佛洛伊德的潜意识说,揭示了人除了自己能够感觉到的心理之外,还有更深层次的精神,显意识无非是它的溢出。可以姑且称之为“意识灰箱”。意识灰箱是自我黑箱的一个成分,还有肉体灰箱、本能灰箱、情绪灰箱等等。
这样,理性的人生观就显得极不充足。萨特说,存在先于本质。自我对自我的设定,就是误将已经认识的自我的那部分,当作全部。认识到这一点,就要求一个开放的人生态度。把自己当作一个神奇的世界,对自己的探索永远只是刚刚起步。
意义的突破
关于人的意义,就是人对于他物的影响。在三维的世界里,人同一行为的意义相对无限的事物,就产生无限多形式的意义,更别说在三维世界以外的维度了。而人意识到的意义,无论是关于外物还是自我的,相对它的全部意义集合,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人是追求意义的动物,它不满足于动物般懵懂的冲动,它要求自觉,自觉其价值。而把自我存在的无穷重意义揭示出来,构成人全部生命体验的根基。随着这些意义的一一揭示,他的世界奇迹般的扩大了。如果有一天动物觉醒了,他自觉了他所有行为产生的影响,自觉了事物之于事物的影响,那么可以肯定,这会带给它一种神奇的观感。它肯定觉得进入了一个扩大了的世界里,体验到不曾拥有的浩瀚和辽阔的感觉。人参与的世界比动物的要辽阔,觉察的人比懵懂的人的世界更浩瀚。是觉察的意义使这一切变的如此不同。生活的质量在于意义,意义即关系,意义即觉受。意义在于参与和觉察,而觉察在于认知,即在感觉、知觉和概念活动中。所以理性,是人的生命所能精彩的重要因素。
相对觉察来说,参与之于意义更具意义。没有觉察,不能觉受意义;没有参与,就没有意义。对于参与,我们取广义,即在关系中。存在即参与。存在先于人的认识,因之更为根本,也更具意义,它甚至就是意义本身。但是,我不想将它静止的考虑。人之意义大小,在于它采取何种存在的方式,其次才是何种程度的被自我和他人觉察。存在的存在,这是保守的意义。人对意义的追求,在于趋向他意向的存在方式的过程,这个过程就是人生。人生是意义的膨胀过程,他追求意义的扩张、意义的突破。在自然界,扩张就是万物冲撞的演化;在人,扩张表现为实现欲望。它突出在权力、地位、权利、金钱、荣誉、知识、技术等等方面的无限扩张中。在扩张中,他试图将关系改写,将被动改为主动,将被限制改为反控制,将存在改为自在,将他由改为自由。他竭力的使自己处于宇宙的中心,而他物都围绕自我公转。这就是人之存在的本质特征,这就是人之意义突破。虽然这种努力,从理性上看,不可能最终达成。但人生来就是做这件事的,生活就是这样的过程,他不能不这么做,他不能忍住不这么做。
所以,一个人就是处于意义扩张和意义觉察的存在中。它存在,并觉察存在;战斗,并觉察战斗。存在的扩张,是整体的扩张;觉察,是认知的觉察。唯理主义妄图以理性来规定整个人,犹如妄图以头颅代替全体的人,这是理性对人的阉割。反理性主义蔑视头脑,凸出意志、欲望、本能、身体、性、情绪,将注意力都集中于人的下半身,无异于在光明的世界自剜双眼,并丢掉行路的拐棍。他们似乎忘记了,他们是用理性工具来反理性。两者,都有合理之处,又都不可取。人,作为一个整体,是非理性和理性的同一,两者无法独立分开单独存活。人要作为一个整体来存在,它需要生命全部的协同参与。别拿你的左手反对右手;别拿你的头脑反对身体;别拿你的意志反对思维;别因为思想的沉重,妨碍了脚步的轻盈;别为了生命的冲动,卸掉头脑前行。
现象学“朝向事物本身”的态度,是令人尊敬的。它是基于整体的,它就是要将被我们主观截取的部分还原为整体,还原为其所是的样子。它不屑于修补的工作,而是提倡“现象学式的本质直观”:直接领会事物所呈现给我们的东西,不添加也不取消。与其说是全身心的和事物交融,不如说是处于未分物我的混沌状态。在那里,只有世界的发生和涌现。在这个意义上,我可以说,现象学是唯一可能的直接把握混沌黑箱的方式,它就像专门对应混沌黑箱而降生。这和禅宗的证悟、神秘的直觉、天启的领悟有相似的特点。虽然我还是怀疑,它是否真的能够全然的领会混沌的本质。但是它提示我们,除了感觉到知觉,再到概念推理的认识方式外,我们或许能够发现更多的明了世界的方式,或许是无限多的方式。也许,无限多的方式结合起来,我们能贴近混沌本身。
视角
我们以有限的方式看世界,我们对混沌有着某个侧面的认识,我们对事物、理念、自我的知识都不完全,而面对的却是混沌全然的存在,它并不因为我们认识的不完全而残缺。所以,我们无法做出上帝般冷静而智慧的决策,无法像上帝般行动。我们活在自己设想的世界里,我们针对自己对情景的设想采取行动。
人根据两个设定生活:一是造物者给我们的本能和天赋,造物者给我们的情景。二是我们自己认识中世界的样子。这两者似乎总是不完全相和的。很有可能世界本来是那样的,而我们把它认识为另外一个样子。那么当我们根据自己的认识采取对策时,就难免产生很多片面的情感、行动。如忧天的杞人,天总是常在,而它的认识里,天总是马上要塌下来,当然杞人就难免总日活在惊惧之中。又如佛经中的故事:一个人在进入暗室,将一根麻绳误为蛇,所以匆忙逃离。这都是,与现实不相符的多余情绪和行为。而似乎我们总和杞人一样,由于认识与现实的出入,被许多不符真实情境的认识、体验和行为充满。如果,我们认识到真正的世界面目,就不会做出如此幼稚的举动。或许,我们反思自己的种种经历时,发觉那总只是虚惊一场。l
现实世界的样子,是其所是。不同的人对他产生不同的认识,有些是符合事实的,有些只是某些侧面,有些就完全是虚假的幻想。根据上面已讨论的,完全符合混沌黑箱的认识,基本上是不存在的。那么,我们的认识差不多就都属于后两者。我们头脑中概念的世界,是混沌黑箱不完全的摹本。世界上现有60多亿人口,那就有60多亿不同的版本。假如其他事物有知,那版本就更多。
人世间之所以丰富多彩,就在于我们认识的不完全。如果,每个人的认识都符合事实,那么除了自我立场不同,他们对物的感受和采取的行动,就该一致。如战争中,如果敌我双方对形势的认识,都一样信息完全。那么基本上,不需要真刀真枪的比拼,只要在谈判桌上,大家计算一下,胜负就已分明。占有不利形势的一方,直接投降就得了。当然,明知要败,也要坚持到底的气节,是另外的话题。
正因为每个人眼中的世界是如此的不同,才有跌宕的历史,才有丰富的人格。所谓人格,是说一个人的心智和行为模式总是相对一致。不同人格对同一情景产生不同的看法,采取不同的行为。人格基于欲望结构、情感结构、认知结构。欲望是生命的意向,情感是意向对事物的表达,而认知,则是对世界的印象。对同一世界的不同认知印象,决定了欲望的实现方式,决定了人对印象事物的情感表达方式。在同一情景中,如人认为充满生命危险,那么求生欲就会促使它采取行动,获得安全。同时,他会产生恐惧的情绪。如果他认为安全,那么追求安逸的欲望会让他轻松下来,好好享受这一刻,并会产生愉悦的情绪表达。同样的情景,由于认知的不同解读,产生了不同的心绪和行为。
所以,人对同一世界有不同的解读,且这种认知相对稳定。那么基于解读所产生的心绪和行为方式,也就相对稳定,形成人格。人格是认知片面性的一种显示,所以它也是片面性的对世界的反应方式。
人与其认为自己活在真实的世界里,不如说是活在自己认知的印象里。他的行为与其说是对应真实世界,不如说是针对自己的印象世界。他的认知印象就是他的世界。但是,世界并不因为其印象的不真切,而变得不真切起来。他针对印象世界采取的欲望实现行动,就极易被现实世界妨碍而流于失败。这样,人如何使自己的印象世界贴近现实世界,就是首要的任务。哲学、科学、数学、社会学等等一切人类的知识,都是基于这个追求。所以,人应追求知识,追求真理。虽然,他的整个印象世界完全符合整个真实世界的那一刻,永远不会到来。但是人类应该使自己的认识最大化的贴近它。
我们现有的认识,除了完全虚幻的反映外,其他的大概都是世界某个侧面的认知。现有知识给我揭示的,只是某一片面。我们可以发现无限多的视角,来观察这个世界。不需要完全的依赖当下科学知识,给我们构造的印象图景。世界是混沌黑箱,我们对它的认识,起源于我们对它的截取。当下的知识,是一种知觉截取方式的结果。同样,我们可以采取另外的一种知觉方式截取,同样能发展出与当下知识不同的体系来。不同的视角截取,都产生一种体系,每一截取都是侧面的景象,那么当我们把每一个侧面的图景综合起来,就能无限的逼近真实世界。人类知识的增长,不但是现有体系的深化发展,还要不断的增加视角,发展不同的各种体系。不同的体系之间,不是孰是孰非的关系,而是互补的。观察一张桌子,我们可以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位置,观察的现象不同,但都是真实的反映。我们还可以从颜色、质地、气味、形状等等不同的视角去观察,各自都能得出不同但都真实的知识。当我们把各种视角所得的印象综合起来,就能相对全面的把握桌子了。
概念世界的比拼


人的印象世界,越是贴近真实世界,那么他的行动,就越有现实力量。不同人的印象世界,与真实世界的符合度是不同的。越多真实知识的人,就相对的越有力量。我们着重考察知识的对比造成的人力量对比的形态。
思想家的权力是无限的,尤其能够经受岁月的损蚀。加速度是伽利略给我们的,质量是牛顿给我们的,仁是孔子给我们的,义是孟子给我们的。我们用他们教的方式思维,用他们给的视角看世界,针对他们给我们的印象世界展开行动。思想家强力的塑造了我们的精神世界。人,一般认为自己都是自由的,就算是犯错,也是自由的犯错。实际上不然,我们的思想相当大程度上,是被雕琢出来的。雕刻师是思想家。比如,自由、民主、平等思想,已经是我们思想中的核心观念。但这很少是自己思维出来的,它来源于古希腊思想家自然法的观念。再如,光波概念,它是无形的,我们任何人都没有办法靠实际感觉经验它。只有卓越的科学家,通过艰苦的脑力劳动,才创造了光波的概念,并被现实验证总是相符。今天,它已经成为了我们根深蒂固的观念。其他的众多观念也是如此。思想家创造概念,然后将它播洒进大众的头脑里。
我们有理由下这样的断言:我们的头脑大部分是思想家塑造的。如果说真实世界是造物主创造的,那么,人类头脑的印象世界则是思想家创造的。我们在上面已经讨论过,人是根据印象世界,而非现实世界采取行动。那么实际上可以说,思想家决定了我们大部分的行动。剩余的,是靠我们自己的思维。世界上有无数的人在践行佛教的修行,他们青灯暮鼓,化缘操度。僧人的行为基于他们的印象图景,他们的印象图景是斯加牟尼创造的。可以说,作为思想家的佛陀,支配了两千年信徒的思想、情感和行为。信徒对教主无上的崇拜,犹如臣民对君王的臣服。就像开头所说的,思想家的权力是无限的,众多的思想家在人群中分疆裂土。我们被统治,而不自觉,并且将无限的荣耀给了思想的王。
人之所以信奉一个思想,并不是因为它是真理,而是我们相信它是真理。思想家的思想,并不一定是真理,而是它能够说服我们相信它是真理。说服与被说服,我将它称为概念的比拼。概念比拼的力量,来自人天赋的各种认识能力,比如逻辑推理。形式逻辑是思想家的播种工具。人的印象世界,被经验、直觉、概念推理所统治。一个观念,无论乍看之下,多么费解和不可思议。思想家总能通过逻辑说明,将它种植在他人的头脑上,如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如波尔的量子学说。当然,这是正面的例子,即这些思想通常是与现实相符的。有些理论则不然,如李洪志的法轮功,它显然是荒谬的(虽然无法完全证实)。但是,他的说理能够忽悠那些,无法发现它逻辑矛盾和证实矛盾的人。在这些人的眼中,法轮功就是世界上唯一的基础真理,其他真理都是基础真理的考察对象。传销组织的思想控制,也是一样的道理。当然,所谓相信,还有更复杂的心理因素。但是,概念逻辑还是最主要的因素,对经验的体验,也需要概念逻辑的解释参与。
辩论同样。辩论不是要得出真理,而是通过逻辑的概念比拼战胜对方。所以,占有真理和拥有辩论技巧是两回事。辩论中,并不是支持真理的一方胜算更大,而是说服技巧高的人更胜一筹。在日常生活中,说服一个人的方式,并不总是通过掌握了事实真理。而是通过说理的形式,把对象绕进去,让他“心悦诚服”。国家宣传同样,虽然政府总是希望用绝对真理来劝诫公民,但是这样的真理是不存在的。所以,国家除了用权威,来影响人民的信心之外。还要通过复杂的概念说理,组织一个严密的推理体系,让一般的人都无法突出这个概念体系的重重包围。除非是具有极大洞察力,否则无法不信。这是思想统治的诀窍。
当然,虽然通过概念说理,可以说服人相信。但是要维持人的信心,还要不断的经验证实,至少不能老是被否证。每一次证实,都增加人的信心;每一次否证,都减弱人的信心,让人怀疑,甚至直接动摇人的信仰。这是科学理论能相对长存,而谬论易被抛弃的原因。我们知道,科学理论也不一定是必然真理,它只是当下最能解释事实,且总被应验的理论。牛顿的理论,在漫长的几个世纪统治着人对自然的观念,并不因为它完全正确。而只是当时人的经验,还没有发现它与事实不符合之处。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修正了牛顿理论,同样,我们又怎么确定相对论就是真理,它不会和牛顿理论一样,会在未来被修正呢?同样,一切的理论都要最终以实践,来检验它的真理性。科学理论依靠其相对的事实符合率,获得较长的生命。
宗教理论为了避开被理论和经验否证的命运,发展了另外的一个技巧:将其证验寄托在来世。佛教宣称十世修行,方能成佛。基督教预言了末日的审判。有没有来世,都很难说,更别说等到几个来世再来证实它。这个技巧,抵住了任何理论和事实的责难。它将经验证实,抛向了遥远的、似乎是永远不会到来的未来。这样,说理的能量,又因无法即时证实的预言大大增强。“来世,你将变成禽兽。”这令人不安。虽然说这话的人不能证明它,同样你也无法否证它。但它的确能给你带来不安:你心有疑虑、将信将疑,说明你已经相信了一半。如果反复诉说,再加上其他雄辩的概念说理,你几乎就不能不信了。不能被当即证实的观念,一经表达,就能获得一半的信任。所以,对任何观念,人总是抱着空穴来风的态度。这种态度,很容易让人轻信、被忽悠。
这样,我们就知道,概念比拼的力量靠两方面的支撑:一是理念与现实的符合程度;二是推理和说理能力的高低。一般来说,高真实性总战胜低真实性,但这要时间的检验。高推理说理能力总是战胜低推说理能力,胜负在说服结束就已经分出。一个人要发展自己思想对他人的权力,就要发展两方面的能力。发展推理和说理能力,并尽力让所说的符合现实:尽量能解释事实,并总能被现实经验证验。如此的话,那么这个人,就总能够影响他人的印象世界,并影响他人的感情和行动。如果,他掌握的能量足够大的话,甚至可以决定一个人的思想、情感和行动。
我们再来看,为何人能够被说服,能够接受别人的思想。人能够吃食物,是因为有消化器官。同样,人能够接受思想,也必然有其先天的因素:就是人的感觉、知觉和概念思维能力。这些因素是先天赋予、不是自己能够创造和决定的。他只能认识和利用,而不能改变它。也就是说,当符合认知的条件充足,他就必然的要产生某种思想,这是自己无法抗拒的。当别人通过感知规律,把感知觉材料给他,他必然产生相应的感知觉;别人通过思维规律,把概念呈现给他,它也就必然的产生相应的思维和判断。即便是他想否认,可是,心里已经无法抗拒的相信了。假设,能够控制一个人所接触到的所有感觉材料;并能够控制一个人接收到的所有符合思维规律的理论。那么,就能够控制这个人的所有思想生活,就像操作一架机器一样。换言之,如果所有人先天没有差异,生活环境、所接受的训诫完全一致,那么所有人的思想就会完全同一。人先天的、差别不大的认知能力,导致了思想控制成为可能。国家利用这一点,统治它的公民;组织用它来规训成员;个人用它来影响他人,谋取利益。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