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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文炳墓地寻访记(2008-12-05 16:31:26)

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清末大吏程文炳”就进入了我的研究视野。也许是天意使然,也许是机缘巧合,2002年我被派到程文炳原籍、出生所在地的颍东区工作,开始有了“近距离”的接触,特别是在支持帮助文化部门申报“程文炳大院”为“省文物保护单位”所进行的实地考察和史料搜寻的过程中,又有了较为全面的了解,对于他作为一代历史名人、爱国将领的形象,亦有了较为明晰的认识。

程文炳,字从周(1834-1910)清末安徽颍州东柳沟邨(今安徽省阜阳市颍东区枣庄镇童庄行政村后海子自然村)人。行伍出身,战功卓著,累官至九江镇总兵、湖北提督、福建陆路提督、长江水师提督,援资政大夫,建威将军。程文炳治军严明,却不滥杀无辜。曾公然拒绝曾国藩“杀俘”命令,反为其所赞有“古仁将之风”。在光绪十年(1884)和光绪二十年(1894),中法、中日战事之期,严防内海与护卫京畿,皆为中流砥柱;特别是中日甲午之战中,他力主抗战,并提出“持久”作战思想,坚决反对议和。在上奏朝廷的《请重订和议折》中,表示“粉身碎骨、一死以报国家”。曾先后派3个儿子赴日侦探考查,“尽悉倭国国情”,临终有“遗折”专奏,论陆海军应行事宜,提出严拒“赔款”,重建教育与军事,以经济与市场之力抑制外敌的主张,堪称老成谋国,远览卓见。为朝野钦敬,从而留名青史。后于清宣统二年(1910),因病殉职于安徽太平府(今当涂县)水师提督任所。

由于程文炳去世次年,爆发辛亥革命,清灭民兴,尔后又军阀连年混战,国家长期动荡不安,遂使有关他的一些遗物、遗迹、史料、文献,几为淹灭;使我们在近百年之后的研究工作陷入十分艰难困境,往往事倍功半。其中,关于他真实墓地的寻访,便是几经波折,倍尝艰辛。

程文炳一生征战,四海为家;客死他乡,尽萃职守,自当落叶归根,归返故里,陪伴父母,安葬颍东。然而,这些年来我同颍东区文化局局长赵海斌及副局长王亚军等同志,翻遍阜阳现存所有志鉴史录,走访数百位程家后代传人,都说不出程文炳墓地何在,墓冢何处!

可是,我们从查录所得的1910年11月24日上海《申报》刊登的芜湖消息中,明明写的是:“已故长江水师提督程从周军门灵柩,定于冬月初四,由太平下河,取道清江浦,进淮河,运回阜阳原籍。”此乃字句分明,言之凿凿。明明讣告发布“运回阜阳原籍”,为什么颍东原籍上了无墓冢踪迹呢?抑或中途改道?还是另有隐情?

正在我们上穷碧落下黄泉,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2004年从程文炳裔孙处得到一套《颍东程氏支谱》四卷。此谱是承续程文炳生前于光绪二十九年(1903)亲自修订的《颍东程氏支谱》之后,于民国二十五年(1936),由其第八代裔孙程传铭主持续修的。在此谱“卷二”上有如下记载:

“(公)妻吕氏,清封一品夫人,合墓在寿州白鹤山。宋氏,清封淑人,墓在寿州白鹤山。吕氏,清封宜人,墓葬不详。”

依此可见,程文炳一妻两妾之中,其一妻一妾与之同一墓地为葬。“妻吕氏”夫人,“合墓”云云,显然是同其夫程文炳合墓无疑。妾宋淑人死后也葬在程文炳身边,完全符合封建礼葬规制。

此一信息的出现,马上便产生两个问题:一曰程文炳的墓冢何以不回颍东原籍?二曰白鹤山在何处?鉴于续谱主持人程传铭已经去世,这两个问题只好由研究者去亲访亲查了。

先说第一个问题。

据阜阳文史学者张芳弢走访程氏后人所述,程文炳小的时候家境并不贫寒,为柳沟邨一带富户。闹捻子时,富有人家几乎都成为捻子“勒赎”的对象,有一年,程文炳母亲也被绑票,花了一大笔银子才把人赎回来。后来,程家又遭捻子几次勒索,家财几尽赎光,老宅也被焚烧,家道从此衰落,他也失去读书的机会。再后来,程文炳应募参加了颍州兵勇,曾带人到利辛永兴一带寻找当年绑票的仇人报复。从此与捻子结下不解仇怨。

再则,程文炳从军剿捻,常年攻伐征战之中,尽管他严禁滥杀,从而确也保护了不少皖北乡人,也曾在颍州、亳州、寿州、六安、宿州等地赈济灾民,但残酷的战争,致使双方涂炭百姓生灵在所难免,以至到了晚年在他内心产生不断的反省与悠远的顾虑,也可能是他死后不回原籍安葬的一个“隐情”。也才会有明回原籍,暗葬“寿州白鹤山”之苦心经营。

再说“白鹤山”在何处的问题。

自2005年以来,海斌、亚军两位,就锲而不舍地苦苦寻觅“白鹤山”的下落。

据查,寿州在春秋时属六国地。后汉为扬州刺史治所。隋置州,治所在寿春县(即安徽寿县),北宋治所迁安徽风台县。南宋入于金。元、明时仍为寿州。清同治三年(1864)又析寿县置风台县。辛亥革命后,风台属阜阳行政督察专员公署。解放后属皖北、阜阳地区,再于1976年划风台归淮南市所辖。从以上简略介绍可见,寿州与风台、凤台与阜阳,区划反复交叉,治所亦不断更迁,“白鹤山”古属、今属脉络不清,地理位置迷离。寿、凤二县的文化部门也莫衷一是。

不过,在这期间倒访得关于程文炳的一个悲壮的传说:一如上文所记,由于程文炳不仅在中日甲午战争力主抗日,坚决反对议和,而且以“节制三江两省”、“五路联军司令”身份调防张家湾,陈兵一线拱卫京师。成为日本侵略者的一颗眼中钉。所以,后来到了抗日战争时期,特别是南京沦陷后,日军侦得程文炳墓葬寿州白鹤山,便派飞机轰炸,以至于墓碑炸飞,墓园被毁,守墓人从此不知去向。

如此繁复交叉的区划状况,如此惊心动魄的民间传说,且不说能不能找到白鹤其山,即使找到恐怕那墓地也不一定还能存在……

2008年8月23日,我在《颍州晚报》上读到记者张殿兵一篇题为《颍东区枣庄发现程文炳祖父母墓碑》的报道,引起我极大兴趣,即于5日后同海滨一起赴实地查看,上刻着“皇清诰封建威将军程三公讳廷序字亮采大人,一品夫人季太夫人之墓——光绪二年十二月十六日。”经核对其序文及刻碑时间,同程文炳光绪二十九年(1903)亲修《颍东程氏支谱》记载完全相符。

这一块墓碑的发现,使人们自然又议论起程文炳自己墓地的寻访事宜,大家都怀有一种迫切的情绪。特别是海斌与亚军,更加紧了同寿州、凤台方面的频繁联系。

忽然,好似冥冥之中有一种心灵感应一样,在10月13日下午,凤台方面居然传来找到“白鹤山”的电话。

原来,海斌、亚军他们,几年来不仅通过寿州、凤台文化局、文物局、地方志、政协文史委等“官方”部门;还发动亲戚朋友们来配合帮忙,打听白鹤山下落。其中有一位名叫童敬海的朋友,亚东阜师院87级美术系的同学,画家,现任安徽省美术家协会常务理事。受亚东委托,也帮忙找了好几年,这次的电话就是他打过来的。

2008年10月14日上午一打早,我应海斌、亚军之邀,与原阜阳市政协资深常委、老文史委员陆志成先生一起,怀着十分兴奋的心情,驱车直奔凤台而去。在凤台城里见到童敬海同志,此君待人热情,谈吐文雅。站在路旁,由亚东为双方略作介绍,便在他的带领下,来到凤台县李冲回族乡乡政府。乡政府建在半山坡上,放眼望去,“环冲皆山也”。我们喜悦地指指点点,似乎“白鹤山”就在眼前或足下。

在乡政府的会议室里,亚军同志拿出一张简略的地图,上面画的是一条淮河,在其南岸东边是一条长形的“白龙山”,东边是一座高高的白鄂山,山上标明有一座白塔和寺院。当时,大家猜测“鄂”可能与“鹤”土音不分,也可能有人故意改“鹤”为“鄂”,以暗示程文炳当年在湖北提督任上,“教训”法国驻鄂领事馆“洋兵”寻衅故事……当时有人说“白塔及寺”就在“八公山公园”之内,东行路上远远可见。都觉得只要“按图索骥”,即可马到功成。于是大家就心切地催请敬海同志带领前往。

在“八公山森林公园”门前,朝左一看,果然见到“白塔、寺”耸立在林木茂密的山顶,但门卫的几位同志告曰:塔与寺均是近年新建,而山既不叫“白鄂”,也不叫“白鹤”,而且在封山育林时作过细致勘察,也没有什么名人墓地。

公园的同志提出到淮南市地质公园看一看。及至赶到那里,也只见到“刘安墓”,打听半天也无人知晓程文炳其人其墓,甚至没听说过“白鹤山”的名子。

正在大伙不得要领的时候,敬海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原来敬海同志是拜托乡长闪电厂在此之前帮助找白鹤山线索的,刚才由于闪乡长在外面开会一时未回,再加之一时心急没等见到他就擅自奔往“白塔寺”。现在闪乡长来电话说:他已回到乡政府,而且,也已经把那位曾经亲自到过白鹤山,又亲眼看到过程文炳墓和碑的“知情人”请到了乡政府。听到这些,大家登时来了精神,便勒马而回乡政府。

在乡政府闪电厂同志向我们介绍了一位身材魁梧,体魄健朗的老人。他名叫王新民,已年75岁,是1948年的老党员,是李冲乡新中国第一任乡长。又曾经是全国劳动模范,在北京受到过毛主席的接见。由于解放后到1976年凤台属阜阳地区行政公署管辖,所以常到阜阳开会、作报告、参观等等。说及程文炳和白鹤山,老人如数家珍,清楚地回忆道:

有白鹤山这个地方,也有程文炳的墓。小时候听我父亲讲过,这个姓程的是前清的一个水师提督,老家是阜阳的。他带我去过,后来我自己砍山柴、打猪草也常去那里玩。当年的墓地很大,群众都叫“大老坟”,墓周围是块石垒砌,米浆灌缝,十分坚固,墓前还有像天安门广场上那样的“华表”。

说到凤台、寿州往事,老人讲古年“寿”、“凤”不分,我们这一带48个山头,有的属凤台,有的属寿州,同一座山,水朝哪里方向淌,这面山就属哪县。当年的白鹤山现在可能不属凤台县了。虽然,我已经有40年没到白鹤山去过了,可是,方位还是能记得的……

这一席令人激动和喜悦的话语,是在闪电厂乡长热情接待的午餐桌上谈到的;老乡长十分理解我们的心情,饭碗一放说:“中午不休息了,我现在就带你们去白鹤山!”

与我们午前所走的路线相比,基本上是原路而返;不过到达紫金山旁时(也即八公山森林公园),下了“风合省道”,左向层峦叠嶂中插了进去。过了一处关隘状的城楼和一座石桥,前路几乎是靠在山边行进了。这是一条只能行驶单车的山间简易公路,曲折蜿蜒,两旁壁立,岩石裸露。一路上只听车轮下碎石的沙沙声,没人说话,只有老乡长在沉静的思索、寻视着童年的路记。

“到了!”车子嘎然一声,停在山岩之下。

“这就是白鹤山了!”老乡长很为自己40年不失记忆之准确,充满一股自豪之情。

抬头望去,半山坡上一座“妙香小学”的石大门,正对着车头方向,学校右侧,有一条向上蜿蜒的窄窄的山径。

此时车旁围上几位村民,告知此处现属淮南市八公山区妙凹林场。当地原称山王镇妙凹村。问及白鹤山、程文炳墓,都异口同声地告诉我们:“这山就叫白鹤山,程文炳的墓,还有他大老婆、小老婆的墓就在这个山上”。

在老乡长的带领下,我们穿行在杂草、灌木丛中,在布满碎石的山径间探路攀登。行至半程之地,在一座被开挖的十分斑驳的石坑前,遇到当地石匠张国春。他47岁,身材略显瘦弱,在老乡长的动员之下,表示愿意领我们上山找“大老坟”。

攀行在程文炳墓前所在的山坡之上,我们一边挥洒汗水,一边听老乡长介绍这里的山山水水。他指着脚下又指向远方说,这个白鹤山,又叫五顶山,俗称五桠巴子山,像人的手掌伸开五指,向下向远处伸延出五条山脉,程文炳墓在此山上部半坡,头枕的白鹤山,是全淮南八公山系最高的一座,脚登东、西老虎山,民谚说:“长龙,长虎,长寿星”。也有的叫右边为白龙山,右边的叫凤凰山(据说凤凰曾落此山,也就是凤台地名的来历了)。他让我们同他一同站起身来,放眼望去,北依淮水,南眺寿州城,一条溪水(当地叫东沟)环山而绕,山势雄伟,视野开阔,分明是一外风水宝地。边听老乡长“谈古”,一面不停地披荆攀爬,历时一个多小时,前后约行五、六里路途,汗透了几层衣衫,终于来到程文炳墓前。一观之下,却被眼前的景状惊呆了。

只见在山的上半部斜坡之上,墓冢高耸,坟上及周边,长满碗口粗细的杂林,墓顶前后两个深坑,坑底和周边一千多平方米的丛林之中,散落着数以百计的块石和棺木残片,一片狼籍。其中两片棺盖大体保持完整,上面黑漆和斑驳的暗红色字迹,依稀可见,但已漫患不清。石匠张国春告诉我们:这些石块,名叫火石,如果用钢锯锯,即使是白天也可以看见火星四射。还有几段像老乡长讲的“华表”状的圆顶柱石,散落在山林深处,一时难以找到。但可以肯定它们还在杂草灌木丛中。块石之上,经石工艺凿加工过的一条条青白相间的槽纹依然清晰在目,上面用以灌缝的米灰浆块,至今仍然粘附的十分牢固。

又有村民王庆施(76岁)、张庆海(67岁)、贾庆利(56岁),告诉我们:程提督石墓本来是很坚固的,十年之前被人盗挖时,先是用铁锛不能撼动,继而用木碳猛烧几昼夜,破毁外壳后,在墓顶上方前后大开膛,挖掘出三口寿材,分别为程文炳和他的两位夫人的合葬棺,衣物等陪葬品被焚烧殆尽,一些佛珠、玉器和金银手饰之类,有的被盗走,有的被砸碎;有的可能还散藏在一些村民家中。

村民王庆施还说:由于我们这里地处偏僻,程提督墓“文革”期间躲过一劫,保存基本完好。然而到了2000年左右,由于社会上文物买卖风兴起,盗墓风盛行一时,几乎是大墓小墓都被洗劫一空,程家“大老坟”自也不得幸免。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程提督不是当地人,客葬在此,没有后代家族亲友呵护,自解放几十年不见后人前来祭奠,早已为持“阴阳铲”之业的歹徒觊觎在心,所以一旦有机可乘,自然闻风而动。加上当地群众文物保护意识薄弱,也助使这些人盗墓得逞。

王庆施还说:听老辈人相传,当年程提督灵柩运来,由淮入淝,自上岸到山上,由于寿材巨大沉重,沿途开路修桥,他颍州老家来了不少人,花了不少银子。解放后还有人见过东沟专修的石桥和石碑,后来桥被拆毁烧窑了,碑也被当成石料碎了。

至此,程文炳墓地寻访工作告一段落。我们在现场拍摄了大量的遗址照片,提取了棺木寿材样品。虽然未见到墓碑铭文,但考之于“三口寿棺同时出土”,和这里群众近百年来的口口传承,特别是老乡长同村民亲见过的墓冢的事实,均与1936年修订的《颍东程氏支谱》卷二所记“合墓于寿州白鹤山”完全一致。所以通过此次考察,可以认定程文炳(及其妻吕氏、妾宋氏)墓葬地就在今日淮南市八公山区妙凹林场白鹤山。

两点充满希望的“存疑”:

关于墓碑。此次访查的整个过程中,尚未有人提及墓前石碑的去向问题。抗日时期,由于淮南有大通煤矿,日军为掠夺煤炭资源,最早进入淮南,致使此处沦陷八年。他们极有可能毁损抗日将领程文炳的墓碑,或许散落山野之间。又有老乡长王新民“华表、柱石”之说,都包含着在进一步清理时,可能找到“铭文”碑石、柱石的可能。

二、现今所见墓冢坟头,仍然很为高大;未知掩埋深处,未必不会遗留盗墓者不感兴趣的残石残片,即使墓内棺廓周壁之上,也完全有可能发现文字以及具有程文炳信息的遗物。

所以,说希望在于进一步认真细致的清理之中。恰巧,我们写完这篇访记之末,在2008年10月23日《新安晚报》上,蓦然看到《身后漂流112年,刘铭传终将在家乡入土》的消息,马上联想到程文炳客葬白鹤山也近百年,也希望他的子孙传人在省及淮南、阜阳两市有关方面的支持帮助下,能使其也仿效他的淮军“战友”刘铭传那样魂归故里,在“家乡入土”。倘能如此,岂不是一桩功德无量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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