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有钱,可我们有尊严
(2008-05-01 17:57:59)
我们没有钱,可我们有尊严
又一次梦见和母亲走到了大福源的门口,母亲仍然是畏首畏尾,踌躇不前的样子。醒来便觉眼睛酸酸的,又是一阵于心不忍,便决定把这些陈年的往事写下来,仿佛背了多年的包袱,从此便放下了,再也不去想它了。
关于钱的不堪记忆大概谁都会有的。豁达的人以钱为外物,从不计较。我是个俗人,我无法清净寡欲,因此这些年吃钱的苦头确实是不少。借钱终究是让人头痛的事情。虽然现在生活条件多少好了些,朋友亲戚之间或因资金周转不灵,或因工资迟发相互借钱也是常有的,但我始终坚持着不愿与人借钱。
十几年前的冬天总是让人觉得格外的冷。,老天似乎也要怜悯这些可怜的苍生,总是无缘无故的下几场大雪。母亲总是在大雪初停之时,穿街串户四处借钱。一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之所以要在大雪后行动是为了避人耳目,在人们守着火炉不愿外出的时候走,不容易碰见熟人。很多事情都极不得了,比如说借钱的原因。却还记得当时脚上穿的棉鞋。灰色的尖头鞋,二舅穿过的旧鞋,鞋底用尼龙线缝过的旧鞋。我站在门口看母亲渐行渐远的背影,当时小,并不知道借钱这个词的真正含义,只是盼着母亲快点回来。然而这一等却是一个多钟头。雪又开始下了,我便沿着母亲的脚印走她走过的路。母亲的脚步很有规律,大街上的脚印总是又疏又浅,我想象母亲大步疾走的样子,到了人家的门口,却变得又密又深,有时甚至在原地兜几个圈子,我便耐心的把小脚伸进她的鞋印子里,想着母亲走过时的情景。也不知过了几家门口,脚印终于是到了头。我抬头望房子里张望。很气派的大房子,地上是碧绿瓦蓝的瓷砖,桌上铺着洋红撒花的大桌布,桌上是红釉细口的插梅瓶。我犹豫着不敢进门,怕我的泥脚脏了这干净的瓷砖,便急巴巴的朝里张望。我确是看到母亲了。她坐在炕前的楠木椅上,显得十分拘谨,低头扯短一截的棉袄,脸上是一副十分尴尬而又虚伪的笑。当时觉得屋内一定很暖和。房主人桌上的饭是冒着热气的,母亲的脸也像猪血一样红。我不敢唤母亲,呆呆的站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趴在床下的哈巴狗,见了我这个陌生人,便开始乱叫,尾巴翘的老高,龇牙咧嘴一副狗仗人势的样子。母亲见了我,竟然也没有反应过来。她见我憨憨的站在门外,不知所措的样子,突然红了眼睛,起身便告了辞。我几乎是被妈妈拖着出了院门的。那时雪正大,母亲捏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往家走。我问妈妈:“你借到钱了吗?”妈妈说:“没有,晚上再来借吧。”两个人便不再说话,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雪回了家。那年脚得了冻疮,以后的几年几乎没有好过,隔着这十多年的光阴望回去,脚上还是觉得痒,心里却是一如既往的痛。
我很感激母亲,在那个用尊严和笑脸换取怜悯的时候,她很好的保护了不过十岁的小儿子的自尊心。我从小就是个很要强的孩子,作为母亲,他明白,让一个孩子在那样的年纪接受这种现实,将给孩子的一生留下好不了的伤疤。
要来的终究要来,日益长大的我有一天中会明白贫穷的含义。第一次因为贫穷而觉得有失尊严是在小学的一次体育达标课上。我向来最怕跨栏跳,几番轮选之后,便剩下我和几个为数不多的不合格生。校长嫌我们穿得太多,笨的像熊,便让我们脱外面的裤子,穿衬裤练习。刚进入青春期的男孩子哪一个不是要面子的?可我里面却偏偏是条件不得人的旧裤子。那是我姥姥的裤子改的,蜡红色的破裤子洗得泛了白,却偏偏用几块深青色的破布头补了裆和一边的膝,我大概众生都忘不了那条破裤子,仿佛得了不能根治的牛皮癣,有了永远养不好的伤疤,从小学会了听话懂事的我,那时确是没有反抗的念头。我便在老师和同学一双双惊讶的目光和怜悯的叹息中(感觉好像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扒光了裤子)红着脸,继续跨那这一辈子再没跨过去的竹竿。我头一次开口向妈妈要一条属于自己的裤子,我先告诉他,我长大了,我不要再捡别人的衣服穿了,然而终究没有开得了口,我很小就懂得了不能让家认为难。那个晚上,月亮透过窗子照到了我的书桌,那淡淡的暗蓝色暗藏着杀机,我感到卑微,感到委屈,感到在人面前没有立锥之地。我怕熟睡的母亲听到我的抽泣,把录音机开的很响,来掩盖住这个要强的男孩子不肯轻易外露的懦弱声音。那一晚我痛恨了这间古旧的草房,痛恨了这一腿治不好的“伤疤”,痛恨了那个窝囊的自己。同时我也学会了坚强,学会了反抗,学会了争取。
那以后的体育课上,我是死也不肯脱去外裤的,挨骂也罢,在教室外罚站也罢,一向顺从的我这次就是要倔强到底。有一次我特意提的很高的袜子终究没包住那条破裤子,别同学嘲笑“穿女人衣服”之后,我与他大打出手,愤怒压抑挣扎着急于找到出口,我忍奈的最终底线也终于是决了堤,我自已挥动着拳头和泪水,连前来干预的老师也打了。事后母亲被请进了学校,在众多老师面前,母亲问我到底想干什么,我只是一味的哭,终究没有告诉她我想要的仅仅是一条能够见得了人的衬裤。
后来我想到,我的母亲,这个被贫穷锁了大半生的女人,这辈子大概都被钱这个东西给毁了,但我不能,我有机会,我有青春,我有毅力,我有自尊。我被钱这个东西奴役了十多年,有一天我要奋起,我要成为钱的主人,我要证明给自己看,尊严比钱威力更大。
一年的时间里,我的体重减了二十多斤,成绩却升到了第一名。母亲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抱怨我不会照顾自己,不该每顿饭只吃七毛钱的菜包子。我明白她心里多半是在抱怨没能为提供个更优越的条件。我跟她讲,生活上的苦我是不怕的,多困难的日子我也能挨过。冬天啃冷馒头吃辣椒,脚底冻得直哆嗦,头上却辣的大汗淋淋。顿顿吃包子,夜夜带灯苦读,这一切比起她这几十年所受的贫穷带来的侮辱来说算不上什么。自己受苦我不怕,我怕的是精神上的重压。我怕看到母亲欲言又止,红着脸不知如何开口借钱的窘相,害怕看到她佝着腰,从人散后的集摊上花低价买没人要的残土豆的背影。如果老天爷有眼,我要大声告诉他,有什么困苦注定要我这个家来承受的话,我希望他把它们转嫁给我,我年轻,我身体强壮,我吃得了苦,只是不要再把这枷锁加到我母亲身上了。她这大半生都在贫穷和痛苦中挣扎着,也该有个解脱的时候了。
然而,这一切只能算是我的一厢情愿。母亲过惯了这种日子,想要豁达一下,挥霍一下也是不能的。她从家坐车看我,为省一元钱的车票,冒着雪走了半个小时,他不敢进大门,站在门卫处怯生生的问她儿子的住处。她像一只不小心走进了城市的母鸡,小心,谨慎,胆怯,带着她自己种的几根菜来找她的鸡仔。母亲说她看到了大商场,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敢进去。说她这么多年头一次看见这么大的商场。我心头便是一酸,执意要让她进去逛。我挽着母亲的胳膊,大步走进商场。抬头,迈大步,当年他教会我用脚走路,现在我教她挺直腰杆做人。我对母亲说:我们没有钱,可我们有尊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