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2008-04-04 09:25:21)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搬进了新屋,反倒格外怀念当年的海草房,吹着微咸的海风,耳朵听着大海深沉而又均匀的呼吸,心跳随着潮汐一涨一伏,想来是件很惬意的事,然而这一起一沉间浮上来的往事,却不免在心中搁浅,喉头总像被东西堵住,吐不出又咽不下去,难受之余眼睛就有些模糊。
第一次十分真切的感受到死亡,是在一个大风呼啸的晚上,父亲被一个电话叫走了。过了不知多久,迷迷糊糊地听到父母的谈话,我的大青叔叔出事了。在大浪天潜水到海底捞海参,氧气阀出了问题,下去了就在没上来。父亲叹口气说:捞上来的时候肚子鼓得老大,眼睛也是睁着的。父亲压低声音怕让我听见。我静静地躺着,回想着阳光下大青叔叔如人鱼般穿梭在海中的身影,回想他毛燥的胡渣在脸上的痛痒,会想他即将成婚的女朋友给我讲故事的音容。五六岁的年纪可能不该想太远,但一时间确实想到我的大青叔叔不再回来了,想到他漂亮的女朋友将无所归依,想到如此高大的人从此只能成为记忆,莫名的就哭了起来。梦到咆哮的大海,我坐在码头上玩耍,看滔天的巨浪翻腾冲撞,溅起漫天的白色的血。
大海有时确是可怕的,他又吞没一切的力量,让人恐惧却又难以割舍,生在海边,心就生在了海里,不管走出去多远,有一天你终要疲倦,在异国他乡情愿化作一缕清泉,义无反顾的向东,回到大海的怀抱。我的爷爷在海边生活了一辈子,它见证了很多个在海中遇难的事情,对于海,他却没有恐惧,有的只是依恋和敬畏。在奶奶去世的几年里能倾听他陈年旧事的大概就只有大海了。那年,爷爷在码头失足掉进了海里,被站在船上的父亲及时捞了出来,命是保住了,可从那时起就失去了行动的能力。也也成了家里人很大的负担,父亲要提着饭去送给爷爷吃,帮他处理大小便。由于上学的缘故,爷爷那里我是很少去的。每个月放假总是提着晚饭去看爷爷,将他扶起来靠着枕头,把饭菜放到腿上特制的小桌子上。爷爷吃饭很慢,我边看他床头上基本泛黄的繁体数来打发时间。爷爷的脑子不太管用,亲人都认不得了。我每次去都要问他:知道我是谁吗?他总是咧着没有牙的嘴笑着点头。他连自己的闺女都忘了,却还念念不忘我这个见面次数不多的孙子。老人总是特别注意传统,我是家里唯一的继承人,家族的香火等着我来传递。冬天时我跟爷爷说:春天来了,天暖和了,我就背你出去。春天真的来了,有借口说:海边风大,等我放暑假背你去海边。总是担心自己背不了那么长时间,总是怕爷爷的身子经不起颠簸,总是借口天冷……当夏天真的来了,爷爷却也走了。爷爷去世的时候我在学校,电话里妈妈讲,爷爷死时嘴里反反复复总是唤着父亲和我的名字。一时间确实感到了血的流动,这一代代传下来的血脉。回想起以前给爷爷抓了一只海鸥,用绳子拴在了窗口,海鸥不吃也不喝,爷爷躺在床上看海鸥,海鸥站在窗外看爷爷,后来爷爷用剪刀把海鸥腿上的绳子铰断了。当时很不理解,现在明白了——海鸥是属于大海的,为什么要把它禁锢在小小的斗室里呢?
海是沉默的,很少生气,也不多欢喜。它以一种很平静的态度容纳每一个投向他的倾诉。这深不可测的海水不知溶解了多少的心酸。
小时候家里因为买船,欠了很多的钱。为了钱这个东西,母亲不知操了多少心,流了多少的眼泪。以至于过了这些年,谈起借钱这件事情,她还心有余悸。我长大了,母亲才给我讲当年的事情。为了赶上上岸的渔船,捡点小鱼烂虾,母亲总是在半夜骑上家里的破自行车,赶到几里外的船厂捡鱼。我可以想象她出门时的兴奋劲,终于又可以赚钱的机会了,靠自己的手赚钱。自行车卡卡的牢骚声,她听来一定比听到硬币落在口袋里一样高兴。那晚风很大,雨很小,手很冷。捡到凌晨两点才完工,报酬是五块钱,五块钱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是很珍贵的。破自行车终于受不住寒冷罢了工。车胎坏了,母亲便赶着自行车走路回家。她选择了走海边,尽管海风刺骨,尽管脚底有扎脚的冰渣。这一走,便走了几个小时。母亲这个本不坚强的女人,在这样一个本该享受安恬生活的年纪,却要在深夜走着茫茫的路,她会想什么?她一定想到家中忧心忡忡的丈夫,,一定想到了她业已睡熟却还唤着母亲的小儿子,一定想到了这半辈子的困苦无助。我感谢大海,自我还不足以为母亲分忧的年龄,替我在母亲最脆弱的时候给他以安慰。母亲一定哭过,但她清晨回家的时候脸上却是笑的,手里攥的是皱巴巴的五块钱。一夜的潮起潮涌,第二天闪耀的依然是沉静深沉的大海,母亲总是能够很好的照顾她要强的小儿子的自尊心,这些事一直到我长大了,母亲才告诉我。
大海对于我算什么?我说不上来,恨他,因为他沉淀了我太多的苦衷;爱他,因为他承载了我太多的美梦。
狮子座流行雨我没有看过,只是从父亲不善表达的言语中多少有了一些了解。父亲说流星雨很好看,他在海上摇船桨,天上的星星往海里坠,亮闪闪的星星照亮了大半个夜空,想象中应该是很美的景象,父亲满载着一船的星辉,在大海里慢慢的前行,父亲是个俗人,但那一刻他也懂得了欣赏美,他也想到了早点回家,像星星回到海的那边甜蜜的梦乡。
也曾坐在父亲的舢板船头,将两腿伸到船外,抱着船头的木柱跟父亲出海,船头一起一落,每一次脚都要触到海水,在波浪中荡漾,在水中夕阳的倒影里浮沉,学着唱歌,唱《大海》:“如果大海能够带走我的哀愁,就像带走每条河流,所有受过的伤所有流过的泪,我的爱请全部带走。”
那一天,海里夕阳拉长的影子很美,只是风很大,脚底涌起的白浪花,父亲船桨激起的水涡,天空中海鸥渺远的呼唤,站在码头唤我回家的母亲飘飞的白发,北海风吹起的我的衣角,都一齐飞了起来,飞到我脑后倾斜的天空,飞进我最遥远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