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古纤道

翻开手头那本《绍兴百景图赞》，里面对古纤道这样解释：卧伏于西兴运河，由晋惠帝时期（公元290—306年）会稽内史贺循主持开凿。这条运河是从会稽郡城西郭向西，经过柯桥、钱清、萧山，再折北在固陵（西兴）与钱塘江汇合。运河两旁初多为泥塘，后经历代整治，才形成后来大河泱泱的面貌，并建成了便利纤夫背纤运舟的纤道路。

渐渐地，心头也跟着沉重起来。手中的书页，霎时成了一幕幕历史。氤氲弥漫，号子声声。一排风浪卷起连绵的脚印，褴褛布衣，憔悴面容，倒映于万顷波滔之中。凄凉的夜雨，浸湿了一部中国水利史。抬头一望，两岸烟尘蹄马，古纤道上正昂起一排黑肩，一条粗绳相连，重载的舟辟波向前。

感觉深处的古纤道，总是笼罩在一片绵绵阴雨中，那艰难的脚步每跨出一步，总有一阵冷风从身上辟过，纤夫坚毅的目光直视前方，整个身子俯下去，又昂起来，仿佛一排运动的雕塑。这时，运河不过是一个朦胧的远景，纤道和石桥则是雕塑的近景了。

纤夫的神色永远严峻而焦灼，那高吭的号子，在风雨中嘶鸣。唯有两岸的灯光温暖着他们的心，亲人的等待就在不远的前方。再加一把劲，船就靠岸了。纤夫们喘一口气，撩起衣角擦一把汗。家里酒已温好，菜已备好。回家的路从纤道伸向前方。

春去冬来，河运是纤夫望不到头的风景，纤道是他们终生要走的路。一年又一年，古纤道上演了多少纤夫人生，那沉重的脚步连着古今，粗长的纤绳滴着鲜血，高吭的号子拴着悲凉。

纤夫的背影渐去渐远，迎面而来的是越王句践的身影，跟在他身后的是浩浩荡荡手拿铁铣的越国百姓。这些隐隐绰绰的人影很快又变成一条全长20、7公里的古运河。据《越绝书》记载，出绍兴东廓门至今曹娥江段浙东运河，是于越时期就已形成的“山阴古水道”。

闭着眼想像，这条古运河当年为句践立下的功劳：上锡山采锡，到称山铸剑，在犬山畜牧。句践也几次泛舟运河，出入于山会平原东部，“齐于稷山，往从田里；去北郭门，（火召）龟山；更驾台，驰于离丘；游于美人宫，兴乐，中宿；过历马丘，射于乐野之衢；走犬若耶，休谋石室；食于冰厨。”

紧接着是晋惠帝时的会稽内史贺循皱着眉头走来了。他站在高山上，望着句践留下的山阴故水道和烟波浩渺的鉴湖与滚滚东流的曹娥江直摇头。他伸长脖子向东看看，向西看看。这一看又看出一条运河来。再往东凿一点，往西凿一点，不就是一条西起萧山西兴，东至绍兴郡城西郭门的运河吗。这条运河一凿通，既可溯鉴湖与稽北丘陵的港埠通航，又能沟通钱塘江和曹娥江两大河流。于是，下令开凿了这条运河。明《万历绍兴府志》载：“运河自西兴抵曹娥二百余里，历三县，自萧山至钱清长五十里，东入山阴经府城至小江桥长五十五里，又东入会稽县长一百里。” 这条古运河一凿通，不但发展了绍兴平原经济，也便利了绍兴人民的生活，更成了绍兴水乡的一大景观。有诗为证：“越州山水固陵门，好似丹梯未可攀。今夜乌篷坐明月，箫声吹满镜湖山。”

这下轮到唐元和的观察使孟简叹喟了。他看着在泱泱古运河上，逆水行舟很慢，便筑了一条自绍兴城西至萧山段的“官塘”、“古纤道”。据《嘉庆山阴县志》载：“官塘在县西十里，自西廓门起至萧山县百里，旧名新堤，即运道塘。唐元和十年，观察使孟简所筑，明宏治中知县李良重修，瓮以石。后有僧湛然修之。国朝康熙年间邑庠生俞国瑞倡修，首捐资产，远近乐输万余金，数年工竣。”

这条全长75公里的古纤道，全部以青石铺设，或单面临水，依河平铺砌石；或双面临水，贴河临空铺石。纤道上多置石桥，凉亭。放眼远望，“白玉长堤路，乌篷小画船”。所有的水乡特色尽收眼底了。

很可惜李白、杜甫生得早了一点，要不，他们骑驴入越，顺着这条运河，寻寻觅觅时，一定会发现这条如巨龙横卧的古纤道，那么在唐诗这座高峰上也许会增添一道异彩。

翻开浩浩唐诗，就看见李白们泛舟进入鉴湖，欣赏 “千岩泉洒落，万壑树萦回。”“湖清霜镜晓，涛白雪山来”的美景；弃舟登临稽山， 领略“竹涧入山多，松崖向天近。云从海天去，日就江村陨”的野趣。如果，有了这条古纤道呢。他们会如何？我想，他们也许会背手漫步纤道，吟哦类似“白首垂钓翁，新妆浣纱女。相看似相识，脉脉不得语”的诗句。他们冷了，呷一口老酒；渴了，捧一掬鉴湖水，累了，在凉亭里歇歇脚。他们会在古纤道上走走停停，或歌或笑，或吟或唱，那时，古纤道便是一条放飞诗情的水路了。

据统计，载入《全唐诗》来浙东的诗人有228人，有据可查尚漏载的有50人，总计就有278人。这些诗人，多为唐代杰出诗人，他们大都顺着浙东运河而来。假想一下，如果这278位诗人在纤道上排成一队，该是怎样一个场面，那口吐的诗文在纤道上吟咏该是怎样一种惊魂。

然而，历史没有假设。我们只能在仰望唐诗这座高峰时，在注目那条浙东唐诗之路时，追忆一下这条古运河，连带着虚望一下这条古纤道。忽然想起那次著名的“大历年浙东唱和”，参与者57人，联唱诗歌达49首，这些诗人有哪一个不是沿着这条古运河而来。他们虽然无缘踏访这条古纤道，但两岸的景色是一样的。但不管怎么说，古纤道与唐诗擦肩而过，总是一种遗憾。

还是宋代诗人有福气。黄庭坚、秦观、王十朋、陆游等诗人在泛舟鉴湖时就有古纤道了。他们有没有在古纤道上走过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他们的目光已经可以在古纤道上逗留了，他们的诗歌已经可以在古纤道上歇脚了。他们的诗歌中有没有出现古纤道三个字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他们在放眼鉴湖时已经抹不开古纤道这个倩影了。多了一条古纤道，就多了“白玉长堤路，乌篷小画船”的景色；就多了“一声渔笛忆中郎，几处村酤祭两阮”的美谈；就多了“市远村稀从何托足，风狂雨骤暂可栖身”的叹喟；就多了“云散后，月斜时”的归舟；就多了“遥遥相答”的菱歌；“拈棹舞，拥蓑眠”的渔翁。这些景色、美谈、叹喟不是已流进他们的诗中了吗，这些归舟、菱歌、渔翁不是也已走进他们的诗歌了吗。这就够了。

古纤道，在纤夫眼里是苦难，在诗人眼里是玉堤。去看看那条最精华的古纤道吧。这条

保存最完整的古纤道是柯桥至钱清这一段。这一带的纤道，顺着运河，时而一面临水，一面依岸，时而两面临水，平铺水中。古纤道的路基，是用石条砌成的一个个石墩，高出水面约0．5米左右。墩与墩之间，用石板连着，接龙似的，形成一条卧龙似的水上平桥。远远望去，宛如一条银色飘带，蜿蜒伸向水天极目处。

古纤道中的精华之精华，要数自阮社乡太平桥至湖塘乡板桥那一段。据清光绪九年（1883年）《重修纤道桥碑记》称：这一段，所有塘路以及宝、玉带桥，共计281洞，可见工程之浩大。这段古纤道贴水而过，上面可以行人背纤，遇到风急浪高时，它一挺而成中流砥柱，保护风浪对船只的侵袭。

记不得多少次漫步在那条纤道上，品味古纤道上的无限风光。春天，看两岸鸣鸟暄柳，彩蝶黄花；夏天，观荷塘香袖采莲，玉女照影；秋天，听湖中归舟渔歌，桥墩社戏；冬天，赏途中约者跃杆，轻舟飞白。

历经千年沧桑，纤道已经从最早的实用价值，嬗变为当今的审美价值。负载太多的怆凉和悲郁，也早已遁进了历史的厚尘，所有的惊异震憾，都凝聚成一声叹息：古纤道太美了！这种美，质朴而亲切，精巧而灵动，浩大而细腻。当你低着头来来回回数那连绵不断的桥孔时；当你寻寻觅觅滞留于那一座座跨河石桥时；当你远远近近注目于那一片片咿呀小舟时，你的内心一定会升起一种感动。

这种感动，有些又被刻进了历史，从而使古纤道沉淀为历史的历史。当年，著名导演谢晋第一个在古纤道上获得了感动，于是便有了《祝福》、《舞台姐妹》在古纤道的拍摄。以后古纤道上又有了《阿Q正传》、《琵琶行》等影片的拍摄。

苦难与美好的结合，柔与刚的结合，历史与现实的结合，使古纤道有了多元的审美价值。历史感、沧桑感和诗意化，又使古纤道成了一串深沉而又唯美的文化符号。你甚至用不着去思索，一脚跨上，就到了历史的港口，千年风云飘飘而来，满湖的诗情接踵而至。

悠长沉重的古纤道，是一条穿越时空的长龙，它古老而神秘、质朴而伟大。古纤道，是一部记载着浙东运河的兴衰史，是一部凝着纤夫悲欢的航运史，是一座横跨于运河之上的历史丰碑。

    链接：古纤道

古纤道又称运道塘、新堤、官塘路和官道。位于浙东大运河南岸绍兴县柯桥镇上谢桥至钱清镇秦皇段，全长7.5公里。西晋（265-317年）初现雏形，唐宪宗元和十年（815年）进行大规模的浚修。初为土堤，明代（1368-1644年）重修改作石砌。此后历代又进行多次修缮。该段纤道分单面临水、一面傍岸和两面临水两种类型，并间以形式迥异的拱桥和梁桥。单面临水型纤道，其路基和塘身全用条石叠砌，路面平铺石板，而两面临水型又分实体纤道路和石墩纤道桥两类。其中，石礅纤道桥，人称铁链桥，每孔净跨２米左右，桥面以三块条石拼合，面宽约1.5米，桥墩以条石平砌，是古纤道的精华。古纤道工程浩大，设计精巧，作为中国水利史上的孤例，1988年1月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