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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往文学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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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苏薇问

(2018-02-09 21:18:02)

一个长长的电话——

 

                                      答苏薇问

 

苏薇:老师,我在下笔前,最头疼的就是视角的选择。不知道,老师您,还有其他同学是不是也有这种困惑?

王往:小说视角的选择是每个作家都会面临的问题,而且是个大问题。有的写着写着,写到一半了,才发现路走错了,再重来。其实,要解决这个问题,要学会“养”小说,就是一个小说,就像生个孩子,要有一段孕育的过程。它就在你的脑子里,隔段时间就会蹦出来,敲打你几下,你会有一些灵感补充进去。慢慢地,这个孩子成熟了,在你迫不及待想要表达的时候,就是该动笔的时候了。这段时间,可长可短,长则一两年,甚至十来年,短则三五天。但这几乎是每个作家走向成熟的必经之路。视角的选择只有一个原则,就是叙述方便,或结构需要。平时,你看别人的小说的时候,突然有了灵感,我也可以选择这个视角啊。或者说,我为什么和他一样呢,我选择另一个次要人物的视角,这样不是更好吗。所以说,视角的选择还真是个大问题。

苏薇:王师,我每次开始一个新小说,整个都想好了,可最让我头疼的就是开头,更头疼的是结尾。有时,能想十几个开头,比较来比较去,最后定下一个,心里踏实了,接下来就顺利了。结尾也是,总觉得不够完美,差强人意。老师,您看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

王往:这个问题,跟每个人的习惯和思维有关,有的人有灵性,有的人就稍差一点。大体说,开头是要定腔调,即叙述节奏,结尾的走向决定立意,我把它叫着小说的重心落点。立意则由一个故事核散发、衍生出去的东西,或是一个情感或是一个理念,等待,它与作家的审美观价值观有关,多读多思,只有看到远处的山,你才知道在哪里开辟道路。

苏薇:前几天,看了乔叶的《最慢时活着》,老师,您能给我分析一下吗?

王往:这个小说写的是祖母的一生,但它不仅仅是写亲情的,她写的是命运、人生、苦难的。最慢是活着,或者说,最难、最苦的是活着。最后,作者说,我的祖母已经远去。可我越来越清楚地知道:我和她的真正间距从来就不是太宽。无论年龄,还是生死。如一条河,我在此,她在彼。我们构成了河的两岸。我的新貌,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她的陈颜。——活着这件原本最快的事,也因此,变成了最慢。生命将因此而更加简约,博大,丰美,深邃和慈悲
作者想要表达的,是一个哲学上的如何活着的的问题,是形而上的主题,所谓亲情只不构是小说的故事线索,是表层的,它超越了这个亲情表述,这就是名家比普通作者的高明之处了。前面说到小说的结尾,你看人家是怎么结尾的,仔细揣摩揣摩,自能体会。

苏薇:王师,前几天,你说要写更丰富更复杂的人性,让我不要写得太唯美。这话怎么理解?

王往:唯美,对于小说人物来说,往往流于简单平面化。好的小说人物性格一定是立体的,美与丑共存,软弱与坚强同在,优点与劣行相伴……所谓人性,就是由复人物复杂的各种心理构成的,写出复杂性才能体现人性,才能塑造出立体的人物。

 

苏薇:你让我多读几遍《人造黑人》,说对于塑造立体的人物有借鉴,那我就说说我的读后感吧。

王往:好,我想听听你对《人造黑人》人物形象分析。

苏薇:我看小说有个毛病,如果特别好的,看完后,我会先放一放,放一两天,再看。这篇小说非常好,这是毋容置疑的。立意上、语言(准确)、结构、叙述上的把握,都非常好。我重点分析的是在人物刻画上,作家是如何写出人物的丰富性和人性的复杂性的。首先,人物描写非常真实。比如,海德先生看到两个空位子,他把纳尔逊往座位那儿推去。“到靠窗口那儿去坐吧,”他用平常的声音说道,可是在清晨这个时刻,这声音却显得特别响。“你坐在那儿没人会在意的,因为那儿没人坐。就坐那儿吧。” 这一段,其实,我们在公交车上都会看到,中外是一样的。

其实,这个小说故事很简单,就是祖孙俩进城。当然,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大事,他们怀着既兴奋又紧张的心情。从一开始,就写海德先生半夜醒来,看看这,看看那,很兴奋。接着,祖孙俩起床后的对话,都能看出来。两个人物,孩子和外公。虽然他们一路拌嘴,像是故意作对,但读起来却充满浓浓的温情。这个温情又给人一种淡淡的悲凉,祖孙两个,相依为命,,虽然生活清苦(带着午餐上路,而午餐又丢在了车上。),但你并没有感觉他们的愁苦,相反,他们热爱生活,这就给这篇小说定下了基调。

王往:小说对海德先生的刻画,是很饱满立体的。

苏薇:他是一个既好面子又有些固执,还自以为是的人,处处维护在孩子面前的权威形象。比如:海德先生没理他的岔。“这是这孩子出生以来第一次坐火车,”他对坐在过道对面的那个男人说,那个人这会儿已经在座位边上坐了起来,两脚踏在地上。 
  纳尔逊猛地一下又戴上了帽子,生气地转向车窗。 
  “他从未见过世面,”海德先生继续说。“无知得象他出生的时候一样,但是我有心让他看个够。” 
  男孩越过外公往前朝那个陌生人凑过去,“我生在那个城市里,”他说。“我生在那儿。这是我第二次出门旅行。”他用一种非常决断的声音说着。写出海德先生的自以为是和这个小孩气恼又无奈的样子。

突然,海德先生安详的表情起了变化。他的嘴几乎紧闭着,眼睛里流露出既凶狠又提防的神色。他望着车厢另一端。他没有转身就抓住纳尔逊的胳膊,拉着他往前。“瞧,”他说。

一个身材高大、咖啡肤色的男人正缓缓地向前走来。

这一段,写出海德先生的好面子。他说他见过黑人,其实,他没有真正见过黑人,他把棕色人当成了黑人,而且,他还很紧张。

王往:这是小说第一个转折点,祖孙俩从早晨起床就谈论黑人。

苏薇:是的。现在,“黑人”终于出现了。这个黑人出现得恰到好处,他必须出现,才能将故事情节向前推进。

“你不知道他是哪种人?”海德先生用一种决断的声调说。 
  “一个老人,”男孩说,他突然有一种预感,今天他不会过得快活。 
  “那是个黑人,”海德先生说着坐回座位上。 这几句对话写出了海德先生的自以为是,处处维护在孩子面前的形象。

“体重98磅。你将来前途无量,但要谨防黑人妇女。”这句话,是祖孙俩秤体重,自动出来的一张小纸条。这句话,也不是闲来之笔,因为,他们马上就要见到黑人妇女了。秤完体重,祖孙俩开始逛街,中间不时地互相埋怨、拌嘴、挖苦。“你干吗不找个黑人问问路呢?”纳尔逊说。“是你迷的路。” “你是在这儿出生的,”海德先生说。“你要想问你自己去问吧。这些简单的对话,真实又妙趣横生,仿佛看见了一老一小两个人在街上又渴又饿,互相赌气的样子。下一步,孩子没办法了,只好去问一位黑人妇女。在黑人妇女那,他对母爱的强烈渴望,瞬间击中了读者的心。在这里,还有前面的一些对话,能看出来海德先生,其实,心里是看不起黑人的。接下来,祖孙俩继续找火车站。海德先生藏起来,造成孩子撞倒了一个老妇人。

王往:这里,就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苏薇:对啊。他停住了脚步。他蹲在一个废物箱后面看着,弄清他的处境。 这里,人性的弱点出来了。人是复杂的,要不怎么会说人心难测呢。每个人都有弱点。有什么东西逼着海德先生从废物箱背后出来向前走去,但是他走得很慢,简直象在爬。这里,海德先生是非常矛盾的,他很害怕。一是怕警察;二是怕赔偿。因为他没有钱,祖孙俩一直饿着肚子。但他看着孩子,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走出来。而且,现在他也很后悔,要不是他故意藏起来,还出不了这事儿呢。 “这不是我的孩子,”他说。“我从来没看见过他。” 他感觉到纳尔逊的手指松开了。孩子的心凉了,他没想到自己的外公会不认他。他的手松开了。过了片刻,他开始机械地走起来,并不使劲赶上他的外公,而只是跟在后面,相差二十来步。他们就这样走过五条横马路。海德先生双肩下垂,脖子向前弯着,弯得别人从后面看不见。他害怕转过头去。最后他满怀希望很快地回头瞄了一眼。他看到在他身后二十英尺的地方一双象干草叉的尖子一样的小眼睛刺进他的后背。海德先生心里充满了羞愧、内疚、不忍,他害怕孩子的目光,他觉得对不住孩子,人性的复杂又出来了。然后,海德先生提议去喝可口可乐。再然后,他只是巴望让自己遭到报应,但是想到他的罪孽会连累纳尔逊,想到即使在眼前他也正在给孩子带来厄运,他可受不了。海德先生想弥补这件事,到孩子不屑在海德先生喝过水的地方河水。海德先生在即将消逝的暮色中,他看上去憔悴、绝望。他走着,不向左右张望,但是当他感到在内心某个遥远的地方出现一个神秘的黑人形象,好象这个形象会用一次热烈的拥抱把他那冷冻的幻象融化掉的时候,他的嘴会扭动一下。 在遭到外公的伤害后,孩子依然希望得到爱,哪怕来自一个黑人,感情的升华,孩子是那么渴望爱。

王往:黑人雕像有何意义?

苏薇:小说最后,他们看见一个黑人石膏像。“这儿没有多少真的黑人,所以他们不得不做一个人造的。” 突然他羞愧得脸红了,因为他能随着死亡带给造物主的仁慈实在太少了。他用上帝的彻底性来审判自己,而仁慈的行动象一团火焰似的盖住了他的骄傲,把他的骄傲烧得干干净净.小说深刻的意味出来了。天下不分什么黑人白人,所有人类的苦难都是一样的, 因为上帝是按照他宽恕人的程度爱人类的

小说的语言除了准确,还还原了生活的画面,细微之处不乏画龙点睛之笔。次要人物,比如:那个火车上的胖男人,黑人妇女,最后问路的男人,寥寥几笔,却都很有性格。

王往:说得很好。我认为,好的小说,是个综合的结果,就算各方面不能都达到完美,但至少要在一方面出奇制胜,才能拉住编辑的眼睛。

苏薇:谢谢王师!祝您春节快乐!

(苏薇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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