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花开(发表于2005年第一期《大家》)
■王往
夜里落雨了吧?院子里潮湿的,有几个浅浅的鸡爪印。是落雨了,墙根的苔藓嫩汪汪的,像要长叶子。可不是,老银杏的芽子都放出来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挤挤夹夹,透亮透亮,晃得人眼花。两只喜鹊,一只大些,一只小些,从屋顶上飞到银杏树上,又从银杏树上飞到屋顶上,来回打闹,“喳喳喳”的,把人耳朵叫清爽了,眼睛叫亮堂了,身子叫暖和了。卢阿婆反过手,轻轻捶背,没几下,手累了,一放手,哟,背上软和了,浑身都神气了。两只喜鹊打打闹闹的,丢下两粒粪来,也分不清是大喜鹊丢的,还是小喜鹊丢的。卢阿婆抬头,笑笑,骂:压你亲娘的。两只喜鹊脸皮厚,还在来回飞,那样子想把院子衔到屋后的山顶上才舒心。卢阿婆拿了铲子,要铲喜鹊丢下的粪,屋里又蹿出大黄和小黑——一大一小两只猫,拦到卢阿婆腿上,也不客气一下,就抱起来,你摔过来,我摔过去。卢阿婆用脚尖碰碰猫尾马,又骂:压你亲娘的。卢阿婆也不去铲喜鹊粪了,丢了铲子,回屋拿了猫食盆出来,放到地上。两只猫鼻子尖,一下子爬起来,围上了猫食盆,空的,又去咬卢阿婆裤脚。卢阿婆又回厨房,两只猫对望一下,鬼头鬼脑跟着走。卢阿婆拿了一碟鸡爪子出来,倒在猫食盆里,两只猫就顾不得老交情了,又抓又啃,“呼呼”吓着对方,三两下,把猫食盆扒翻了。压你亲娘的,卢阿婆又骂,没精神管你们这两个小鬼。卢阿婆取了墙上的竹篮子,她要去买菜。
卢阿婆在铺盖里就想好买什么菜了:花鲢一条,要大的,至少三斤,头烧汤,段子红烧;猪后腿两斤,一半烧糖醋大肉,一半切片,炒芦蒿肉片;草虾一斤,干炒,放些黄酒,去腥味,又上色;带鱼二斤,配雪里红煮透,又去腥,又鲜,牛肉二斤,买卤熟的,切片,蘸醋;卤鹅半只,剁块,拌芫荽、麻油;还有些蔬菜,到时看着买,皮蛋、花生米,也多少带些。卢阿婆躺在铺盖里,就把这些算了一遍,荤菜多少,蔬菜多少,比装到篮子里还清楚。压你亲娘的够忙半天了,她在铺盖里笑。四点钟时,就醒了的,也没什么喜事,每天都这样,晚上睡得早,早上醒得早。卢阿婆不像旁的老人,天亮就起来,去晨练。这几年,镇上老人都学大城市了,天没大亮,就起来跑步、做操、舞剑。乡镇企业多,外商办的厂也多,长江南岸的地都成金子了,日子好这了,老年人把命看作宝了,要晨练,想多活几岁。老头子也信这套,每天早早起来,在院子里伸腿甩胳膊,还不时像武功戏里来几句,嘿,哈……等女儿把大米稀饭烧好了,烧饼买回来了,咸鸭蛋端上桌,老头子才停下来。卢阿婆说,你要练,就在家歇着练,还上什么班。老头子说,厂长不放,多少年老交情了,不好驳面子,再说,也不做什么事,就技术上说几句,能动一天,还是动一天,闲着也急。吃了早点,女儿一开摩托,突突突上学校去了。她那儿是马虎不得的,班主任,样样操心,女儿和老头子顺路,以前要带老头子,老头子说不,走路也是练身体。卢阿婆从不晨练,她爱睡懒觉,天越冷越睡,身下是电热毯。盖丰鸭绒被,滚烈滚烈的,起来做什么呢,也不见有哪不舒服,六十出头了,整年没见什么病,感冒都少有。
卢阿婆挎了篮子,点上一支烟,痛痛快快吸了两下,就出了院子。随手把院门一带,也不锁,就走,菜场离家也就二三百不过,邻居又有人在门口洗衣裳,不怕什么。卢阿婆刚迈步,又看看院子对面的新房,那是二层小楼,去年造的,暂时就小纪一人住。压你亲娘的,可怜。这一句,卢阿婆是心里骂的。也不叫骂,卢阿婆出口就是这话,人家是生气骂这话,卢阿婆生气骂,不生气也骂,高兴时也骂。镇上的平辈、晚辈,或是熟人,卖菜的,听她这话,没人生气,不舒服,都笑呵呵的。卢阿婆生就的一张笑模样,门牙掉了,嘴皮弯度大了,一说话,一“骂”人,更是笑得亲切。她“骂”小纪时,小纪还羞呢,脸红脸的,抿着嘴笑,低着头,挠着额角,又像被阿婆疼爱,又像等着多“骂”几句。
这小纪是江北人,跟泥瓦匠做小匠,才十七八岁,瘦瘦的,个儿不低,有一米七几样子。头发长长的,又乱,把个小圆脸衬得更像孩子了。可是,力气不小呢,一包水泥,两手一托,就上了肩;挑五十块砖头上楼梯腰板挺挺的,腿肚硬硬的,不打晃。跟瓦匠吃得又不好,米饭冬瓜汤,哪来的力气?卢阿婆想不明白。
卢阿婆去买菜,就是为了小纪。他们家房子建好后,小纪就随建筑队到另一个工地去了,但小纪还住在他家,就在新楼里,每天骑自行车来去。小纪昨晚说,建筑队明天上午还有半天活计,工程完了,拆拆脚手架,两小时就完。新工地还没下来,要歇一段时间,他中午就回来。卢阿婆说,早点回来吃饭。小纪说,我要买米、菜,自己做。卢阿婆说,压你亲娘的,把阿婆当外人了,就几天,你能吃穷我家?小纪脸又红了,挠挠额角,头发里掉下沙土。阿婆说,活计完了,把头理理,压你亲娘的,你是贼哟!女儿阿水嗔怪母亲:妈,你老是说小纪这不好,那不好!阿水说了,脸微微红了,赶忙拿了水杯转身添水。阿婆就哈哈笑。一边笑一边转身,起里厢陪老头子看电视去了。老头子见老伴起来,说:这越剧多好,你也不来看,在外边诳白。卢阿婆转身关厢房门时,快速瞅一眼中厅,见阿水正抓住小纪的手往脸上贴,吓得她心一跳,把门轻轻一掩,没敢碰出声音来。关了门,卢阿婆掩着嘴,偷偷笑了。
卢阿婆对着新楼吸了几口烟,就笑呵呵上菜场去了。小巷水里弯弯的、一高一低的青石板,湿湿的,亮亮的,像刚刚用布抹过。熟人经过卢阿婆身边,和她打招呼。卢阿婆满脸皱纹展开来,笑在脸上晃。看着人家拎着菜,说:压你亲娘的,尽挑好吃的买。熟人也都笑呵呵的。小巷子里一时像亮了许多,卢阿婆就加快了脚步。
去年五月份,老头子决定造楼房。按说几年前就该造了,长江南岸哪家不是楼房,有的人家还住上了别墅。可是,卢家不一样。卢阿婆就生了阿水一个,卢阿婆一辈子就觉得欠老头子的。阿水师范毕业后,在镇上当了小学教师。23岁那年,阿水招了女婿。女婿叫刘成。25岁那年,阿水流产了,以后一直未孕。就这样,小俩口还蛮好的。坏就坏在刘成身上。刘成蛮有本事的,在老头子的厂里跑供销,钱没少赚。五年前,刘成拿了一笑钱,说到广州办个鞋厂。这一去,和阿水的感情就变了,提出离婚,说家产他一分钱不要。阿水也是有头脑子的,她有个同学在刘成所在地的税务部门工作,就去了同学那儿,根据刘成鞋厂的营业税推算,刘成已挣有700万了。阿水就说,离婚可以,老家的东西,一人一半,你这儿挣的钱也得一人一半。刘成舍不得钱。这事儿一直拖着,刘成也一直不回来。阿水过得冷清,这是不用说的。父母都劝过阿水,算了,少要点钱离了吧,再找一个。阿水说,不行,我不能便宜他。其实,就是离了吧,老俩口也有一个心病:阿水流产后,十几年就没怀过孕,岁数又大,再找人哪有那么容易?
卢家的老房子还是几十年前,早该重造了。钱有,地也够。可造新房,那么大,空空的,小俩口的事老悬着,冷冷清清一家人,哪有兴趣提起!
去年春天,老房子漏雨,修了两次,麻烦死人。老头子一狠心说,在对面小菜园地上建二层楼吧,不拖了。卢阿婆说,也该建了,院子两边都是楼,遮得自己家黑黑的。问阿水,阿水说,老房新房一样住,造个新房要忙一两个月,哪有空操心,还是等等再说吧。老俩口晓得女儿心情不好。就不提了。哪晓得,没几天,阿水说,还是造吧。卢阿婆问,怎么又想造了?阿水说,妈,前两天,我做个梦。卢阿婆问什么梦?阿水说,我梦见一只豹子。豹子怎么了?卢阿婆问。
阿水就咯咯笑起来,笑得脸红红的,一下子扑在卢阿婆身上。
笑什么?鬼囡囡?
阿水笑得喘不过气来:我,梦见新房子里,有一只豹子……我,怀孕了。
卢阿婆大笑起来:压你亲娘的……
卢阿婆笑着笑着,泪水就下来了。卢阿婆想起来,有回她进阿水房间,阿水像痴了一样,盯着电视,两颊潮红,身子还有些抖。卢阿婆一看电视,一只豹子抱住另一只豹子后背,正在干那好事。卢阿婆刚好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阿水一惊,手里的遥控器就滑到了地上。卢阿婆装着什么也没看见,说看什么呢,看看早点睡吧。
卢阿婆回屋后,躺在老头子身边,说:老头子,囡囡苦啊……
卢阿婆想,造个新房吧,囡囡住进去,心情也许会好些,心情一好,以后什么事情都会好。
卢阿婆就说,那就造个新房?
阿水说:造个新房吧。
新房包给了当地一个建筑队。
开工头头晚上,工头儿找到卢阿婆,说,有个江北的小工,晚上没处困觉,能不能找个地方给他。卢阿婆说有的有的。老板就叫小纪过来,说,卢阿婆让一间房子给你,要注意卫生,饭你自己烧。小纪直是点头。
工人走了,卢阿婆就把一间空房子收拾了,找了个被子,洗脚盆。卢阿婆收拾好了出来,就见小纪在那儿码砖头。三块砖头立起来,摆成三角形,放上锅。卢阿婆问小纪:做什么呢?小纪说做饭。卢阿婆呵呵笑起来:压你亲娘的,做什么饭?就在我家吃。小纪说,不,不。卢阿婆说给我家造房子,在我家吃,怕什么。小纪还是说,不,不,不。说着,就去打水往锅里倒,倒了水又去淘米。
小纪在屋外做饭,引来了几个邻居。
卢阿婆笑着说:压你亲娘的,叫他在我家吃,还不肯,驴脾气。小纪不说话,低着头,往锅底添木柴。
这时,阿水回来了。架好摩托车,阿水也过去看。阿水问卢阿婆:妈,这是……卢阿婆说:江北的一个小工。阿水说:妈,叫他在我家吃吧。卢阿婆说:不管他了。
小纪吃了饭,卢阿婆家才开始吃。卢阿婆叫小纪到屋里坐。小纪怯生生的。
卢阿婆问小纪:多大了?
小纪说:17。
卢阿婆问:这么小就出来打工了?
小纪低头不说话。
卢阿婆又问:家里有什么人?
小纪说:父母,一个哥哥,二个妹妹。
卢阿婆又问:家离这儿多远?
小纪说:600多里。
卢阿婆问一句,小纪答一句,好像电视上记者采访老农民。
卢阿婆说:看电视去吧——阿水,把电视拧开。
卢阿婆家两台电视,一台在卢阿婆厢房,一台在阿水厢房。
阿水起身,到了卢阿婆房间,把电视打开了,叫小纪去看。
小纪却直摇头,说不看不看,我要睡觉。
卢阿婆说,看电视,有意思,看看再困。
小纪还是摇头。
阿水就说:妈,你不是给他收拾了房子吗,带他去困吧。
安排好小纪,卢阿婆说:压你亲娘的,小纪还害羞呢。
老头子插嘴:才多大啊,17岁,跟初中生差不多大,江北是穷啊。
第二天,卢阿婆在床上听阿水说:这小纪起得真早,又做饭了。
卢阿婆就大声说:阿水,拿点榨菜给他。
阿水说:是的。
中午,阿水一回来,就在老银杏树下帮小纪和砂浆。
阿水问小纪,:你怎的不读书呢?
小纪说:和老师打架,被开除了。
阿水问:做工不怕苦?
小纪说:不怕。
阿水问:累不累?
小纪说:累……不怎么累。
阿水又问:干几年了?
小纪说:过了年才出来的。
阿水说:挣点争,回去,换个学校,读书。
小纪说:家里穷,还有俩妹妹。
老板在墙里催着小纪挑砂浆。小纪拿过担子,阿水就把砂浆又挖了一铲子出来。小纪说,加上加上。阿水说,你少挑点,吃力。
正说着,老板又催。阿水就走到墙内,对老板说:老板,让小纪少挑点吧。
老板笑笑说:卢老师,你蛮心疼人的,挑多少还不是为你家造房子嘛。
老板两眼直勾勾的,让阿水讨厌,赶忙走了出来。
自打小纪来后,阿水每天下班都帮他拌砂浆。
以前,每天晚上,阿水都要去野外逛逛的。
一天之中,阿水最喜欢黄昏。早上匆匆上学校,中千匆匆来匆匆去,只有黄昏,她才感到轻松、自在。小镇在扩建,工厂越来越多,土地越来越少,金碧辉煌和烟尘滚滚似乎要成为江南乡镇的两大主题。不过,植物是顽强的,一天不铲除,一天不覆盖,就要生长,就要伸腰,吐绿,开花。动物也是顽强的,有泥土,有水,有青枝绿叶,就不会造徙,不会灭亡。黄昏,其实是一天最能给人安慰的时候。夕阳像有教养的老者的目光,慈爱,从容,举止得体。花,在此时,没了轻狂,最艳的看上去也很朴素;叶,在此时,没了张扬,最骄矜的看上去也很谦和。它们好像在一天当中就明白了沉静和与世无争是多么美好。自己也曾像这些花草一样,在早上、中午,热烈而奔放,满怀激情。可是三十多岁了,又喜欢沉静。但是,又沉静不下来,白天的教学是沉静的,眼中只有学生、课本。待到夜晚来临了,却总是慌乱。当一只只鸟儿向江边的小山上飞去,她想到了巢穴。一只蚂蚱驮着另一只蚂蚱,一只青蛙驮着另一只青蛙,让她心慌意乱。她常常有一种偷了别人东西的感觉,但是忍不住,她天天到黄昏的田野里。有次,她站在高处,看到田沟里两只狗在交配,她竟然湿了身子。两只狗结束了新昵,向远处走去,她竟然跟了上去。狗走着走着,突然跑起来,很快就消失了。她跌了一个跟头,不是很疼,但是她没爬起来。她伏在地上哭。她在心里骂起来:卢阿水,你这只母狗,母狗母狗母狗……那天,是母亲来找她,她才回去的。母亲常常来找她。母亲每次来找她,都让她难过:三十几岁的人,还像个小囡囡,要母亲操心。
母亲见她脸上有泪痕,并不问她怎么了,只是说螺蛳煮好了。她就不自然地笑。她们母女之间不要说很多话,就能晓得各人的心思。
每次吃饭,都要很长时间。晚上她爱吃螺蛳。竹签一个一个地挖螺蛳肉。母亲不爱吃螺蛳,那肉嚼不碎,她牙齿不行了,父亲也是。吃完了饭,父亲去看电视。母亲就坐着,看她吃。这些螺蛳是母亲花了一个下午剪出来的——把螺蛳尾巴剪掉了,汤汁才能进去。汤汁进去,才有味道。他们家的盆里总是养着螺蛳,一天换几次水,让螺蛳把脏物吐出。
吃了饭,阿水在屋内打开电视,声音调得很大。她不停地按着遥控器,如果找不到她想要看的栏目——动物世界和时装表演,她就拿衣柜里的衣服,穿上试试,在镜子里左照右照。自从丈夫提出离婚后,她好像只有三样爱好了:吃、看《动物世界》、穿衣。她的衣服一天一换,春夏秋冬各有十多套,每套衣裳一个季节最多穿三回。把自己折腾够了,才上床。对她来说,床,好像是一座荒凉的岛,她是一个犯了重罪被流放的女囚。看着电视上动物们亲昵,她大脑显现的竟然是以前和丈夫在床上的场景。丈夫把她从一个女孩变成了女人,把她的世界过渡到了日子、家庭。记得刚结婚那些日子,丈夫每天都做她。一天落雨,他们整天都在床上,丈夫做了她六次,她简单被神灵引着,在开满鲜花的仙境里奔跑。在她看来,有丈夫,有工作,人生的所有幸福都有了。丈夫提出离婚,开始,她不同意,是因为惊愕,后来不同意是恨,她不能便宜他,而一直坚持着不离,是她的心里还盼着他,也许,他有一天会回来。她知道这样的盼望会迟早落空,但是,她管不住自己的侥幸。这几年,也不时有老同学和同事跟逗,说些弦外之音的话,可是,她已经不再相信男人,相信爱情。她想,除非丈夫回来,要不,她就这样过下去。每天夜里,她都把自己折磨得死去活来,在电视的声音里,疲倦地睡去,朦朦胧胧中等着天明。
卢阿婆买菜回来时,小纪还没起床。院子里虽说被两家邻居和前面自家的新楼遮着,可还是有些亮堂堂的,那是老银杏的新叶投下后的鲜亮。卢阿婆吸了一支烟,就忙着做菜了。她要做上满满一桌,让小纪好好补补身子。两只猫围着菜篮子又跳又叫,卢阿婆骂道:压你亲娘的,这菜是给你们吃的?不要脸。菜,该洗的洗了,该切的切了,忙得卢阿婆腰杆酸。这时,小纪下楼了。卢阿婆说,压你亲娘的,睡了半天,还累吧?小纪说,不累了。阿婆,我做什么?卢阿婆说,看电视去,你会做什么?卢阿婆打开煤气灶,火舌跳出来,将她满脸的皱纹映成了揉皱的红棉布。小纪说,阿婆,那我去看电视了。
小纪是很爱看电视的。开始时,卢阿婆让他看电视,阿水也让她看,他不好意思。他想住在人家,还麻烦人家,不好。
每天晚上,吃了晚饭。他就洗洗脚,睡了。白天很累,很容易睡着,睡了一觉,力气就来了。不过,有时也睡不着,那就是白天老板训他,或者当地工人欺负他。他是小工,干活比别人苦,还吃力不讨好。那天,他给一个瓦工师傅打砂浆,那个瓦工师傅嫌他的砂浆和得太硬了,就用瓦刀铲了砂浆,摔在他的脸上。他气得发抖,怒视着那个人,拳头握得“咯咯”响,要不是另一个师傅来解围,他怎么也不会轻饶那个家伙。以后,敢再这样。老子让他头脑开花。晚上,他躺在床上想。每遇到这些事,他就睡不着,想家,后悔不该和老师打架。他想,熬过了这一段时间,一定和老板说说,给他找个师傅,也学个瓦工手艺。有了手艺,将来能带一帮人承包建筑,赚大钱。他们村里有钱人,几乎都是包工头。小纪还想,等自己成了包工头,有钱了,巧娥上大学也不成问题了。巧娥是小纪同村的女孩,和小纪一直是同学。小纪不读书后,巧娥也不想读了。小纪说你学习那么好,怎么不读了。巧娥说她爹老想让她回家放鸭子,说没有鸭蛋卖,连弟弟读书都成问题。小纪说,你不听他的,跟他斗。我出去打工,有钱了,给你学费。小纪出来打工时,巧娥送了他一双手套,是她自己织的。巧娥把手套往小纪手里一塞,泪水就下来了。那一刻,小纪觉得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女孩。也就在那天晚上,大概12点多了,阿水的电视还开着,隐隐约约能听见声音。后来声音更大了,小纪听到一首歌:“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浪浪……”小纪听着听着,忍不住哭了。一哭就收拾不住,越哭声音越大。
“小纪,你怎么啦?”是阿水的声音。
小纪猛抬头,见了阿水,赶忙刹住哭声,拉住被子蒙了头。肩头仍在一耸一耸的。小纪感到阿水抓住了他的手。他感觉像碰到了电,往回一缩。但是,他没有挣脱她手,那手的温热迅速地传遍了他全身。紧跟着,他就被更大的热流裹住了:阿水钻进了他的铺盖,把他的搂在了怀里。小纪不再哆嗦了,只是感到两手不知放在哪儿。阿水把小纪的手拉过,放在她的腰上,他又缩了回去,只是把头紧紧贴着阿水的乳房。
阿水说:哭什么?
小纪不说话。
阿水说:姐姐好不好?
小纪还是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纪听到了阿水的抽泣。
小纪说:卢老师你哭了。
阿水轻轻抚着小纪的头发:叫姐姐。
小纪又不说话了,只是伸出手,搂紧了阿水。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阿水对小纪说:好好睡吧,我走了。
小纪松开手,阿水坐了起来。黑暗中,小纪感到阿水笑了一声,很轻,很冷。
阿水走了,小纪的头脑里一片空白,他弄不清刚才为什么躺在了阿水怀里,脸一阵阵发烫。过了一会儿,他从包里翻出了一双手套,心才静下来。自从离家后,他还从未给巧娥写过信。他想写,又怕打扰她。他又翻出了计工本,仔仔细细算起来,看挣了多少钱……
卢阿婆把菜端上一点时,老头子回来了,接着阿水也回来了。
阿水一回来,就朝小纪笑。小纪也笑说:卢老师回来了。
阿水说坐下吃饭。
小纪坐下了,阿水就坐到了小纪的身边。阿水说:小纪,看我妈多喜欢你,这么多菜。小纪笑了。卢阿婆说:小纪歇工了,好好补补,挣点钱,回去嘛,家里也高兴。
阿水把一个虾尾巴咬了,把虾肉夹到小纪嘴边,很心疼地看着他,努嘴示意小纪吃。
卢阿婆看了阿水一眼,又看看老头子,老头子的目光没有注意她。卢阿婆就很随意地说,囡囡,灶上还有汤呢,你看看去,看看好了没好?阿水把虾往小纪嘴里一按,起身了。回来时,卢阿婆已坐在了阿水刚才的位置上。
阿水愣了一下。卢阿婆说,好了吗?阿水说,还没开。
卢阿婆说,那就坐下先吃。
阿水就坐在卢阿婆的位置上。
卢阿婆是担心,邻居来串门,看见了不好。
卢阿婆一直担心阿水和小纪的事被旁人知道,就是老头子她也没敢讲。
小纪刚来不长时间的一天晚上,卢阿婆起床解手,听见阿水厢房里电视的声音。卢阿婆凑近柜子上的钟一看,一点钟了。解了手,卢阿婆就推开阿水的门。厢房里没人。卢阿婆正奇怪着,又见小纪的厢房透出光,小纪的厢房没有门,挂着布帘子。这小赤佬也不关灯,卢阿婆嘀咕着,就去小纪的门口,撩开了帘子。卢阿婆吓了一跳:阿水站在小纪床头。小纪敞着胸,穿着裤衩,只有肚子上搭了被子角。小纪睡得很沉,像一条大白鱼。小纪的裤衩撑得高高的。
卢阿婆吓得不轻,赶忙放下布帘,轻手轻脚走了。卢阿婆想去叫回阿水,又不敢。
卢阿婆上了床,披起衣裳坐着。老头子迷迷糊糊说:你盖好了,别冻着。卢阿婆说,哎哎,还是坐着。
过了十多分钟,卢阿婆又悄悄开了门,看小纪的屋里已熄了灯,阿水的电视声也停了,一颗心才定下来。那一夜,卢阿婆怎么也睡不着。死囡囡。怎么这样贱呢?小纪才17岁,你可是34了啊。要出什么事,就丢人了。卢阿婆想着想着就掉了泪来:阿水男人走了五年了,五年了,阿水一直守着空房啊。阿水也太犟了,非要那几百万块钱,少要点离,离了,再找一个,好好过生活嘛。
卢阿婆想着,就捣捣老头子:老头子,等房子盖好了,叫阿水离了,找个人。老头子迷迷糊糊的,说:是该离了,你睡好了,别冻了。
新楼造好后不久,小纪就跟卢阿婆说出要到新楼上住。
卢阿婆想到小纪刚来时,阿水晚上痴痴地站在小纪床前的事情,犹豫了半天说,新楼有个人在住着也好。
小纪跟着建筑队去了另外一个工地,离这儿也不是太远,晚上还回来住。
那天,下雨,小纪没去工地。阿水也没去学校,是星期天。
快要吃午饭了,卢阿婆上楼去叫小纪。小纪原先是自己做饭的,后来阿水说你在我家吃,到时候给点钱,不就行了吗?小纪才同意了。其实,阿水家哪会要他什么钱,哄他的。
卢阿婆到了楼上。楼还没装修,没有门。
卢阿婆在门外叫:小纪,小纪,吃饭了。
没人答应。
卢阿婆走了进去。
被子连头带脚裹住人。
卢阿婆骂:压你亲娘的,还睡。
被子里还是不动弹。
卢阿婆又要叫小纪时,却见到了床边的一双高跟鞋!再看被子撑的样子,哪会是一个人!
卢阿婆赶忙走出了房间,急慌慌地下楼了,到了楼梯口,好险跌倒。
吃饭时,卢阿婆见阿水和小纪坐到了一块。小纪红着脸,阿水却什么事情也没有的样子。
吃了饭,小纪又上楼去了。
老头子也串门去了。
卢阿婆掩上了院门,端个盛螺蛳的盆子,拿了两把剪九,递给阿水一把。
母子俩低着头,“咔嚓咔嚓”,尽是剪九的声音。
剪了一会儿,卢阿婆说,上楼去吧注意些旁人。
阿水停下剪刀,手中的螺蛳落进了盆里,“叮”一声的清脆。
阿水的剪九也放下了,伏在母亲肩头,轻声哭起来。
打那以后,卢阿婆最怕阿水和小纪进进出出了。卢阿婆担心,阿水和小纪做得过分了,被旁人看出。
院子里的老银杏的叶子密了,墙外的柳絮也飞起来了。大黄和小黑毛色更亮了,小黑长得和大黄一样大了,和大黄在围墙和老屋上追来追去,谁也不服谁。卢阿婆也起得早了,还做早饭了。做好了早饭,她不吃,挎个篮子去买菜。老头子、阿水和小纪一起吃。阿水吃完饭,上学校。老头子和小纪一块走。小纪从三月份就进了老头子干的那家皮鞋厂了。
当初,阿水对卢阿婆说,妈,让小纪到爸爸他们厂去吧,做工太苦了,进了厂,还能学技术。
卢阿婆和老头子说了,老头子也一拍脑瓜子,说:对对,我跟厂长说说,还不是一句话。
卢阿婆在小巷子里碰见熟人,还是那句话:压你亲娘的,尽挑好吃的买。有些熟人笑笑,还有些熟人就站下多说几句:阿婆,小纪进厂啦,你们一家好心哩。卢阿婆说,哎,孩子可怜啦!不帮他一把,就累死了。
卢阿婆说这话话,再动脚步,就慢了,她总觉得人家话里有话。
卢阿婆心思不小。
阿水已经怀孕7个月了。冬天衣服多。阿水腰又缩得紧,看不出来。死囡囡,前几天,才告诉她。
当时,卢阿婆吃了一惊:谁的?
阿水说:妈,你又不是不晓得。阿水只是嗔怪,一点儿也不害羞。
卢阿婆问:有没有旁人知道。
阿水说:没有。
卢阿婆又问:小纪晓不晓得?
不晓得。
你告诉他呀!
我会告诉他的。
卢阿婆看着女儿,心里暖和起来,可也慌张,卢阿婆说:先别告诉小纪,我和你爸爸说说。
卢阿婆从没和老头子讲过阿水和小纪的事,不晓得说出来,老头子会说什么话。
卢阿婆想了半天,没有好词,只好老老实实对老头子说:阿水,怀上了。
老头了像早就晓得了,说: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
卢阿婆没问老头子怎么晓得了,虽然有些奇怪。
卢阿婆拉拉老头子衣角,小声问:老头子,这事情……
老头子不紧不慢说:先叫她问问小纪,看小纪怎么说。
其实,不用父母多催,阿水早想问小纪了。
吃了晚饭,没有像以往那样,等父母休息,邻居安静,才悄悄上楼。小纪刚上楼后,她就跟了上去。
爬上楼梯,她觉得步子沉了。
这个小他一半的男人啊……
新楼造好后,那个雨天,她进入了他的房间。他躺在那儿,手里摆弄着一双手套。她说:蛮漂亮的,在哪儿买的?
他说:人家给我织的。
她问:谁?
他说:一个人。
然后,他就侧起身子,背对着她不再说话。
她绕到他面前,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眼睛。
她问他:还想家吗?
他说:想。
她说:那你就想,一直想。
他不说话了。
她说:姐姐对你好吗?
他点点头。
她迅速脱掉上衣,扯下胸罩,目光一片迷离。
他颤抖起来,很害怕的样子,即忍不住看她的乳房。
她伏下身去,乳房如光洁的瓷器,又如正午的莲花,那样的不屈不挠,那样的心甘情愿,那样的惊魂摄魄地对着他。
他的眼中泛起了火一样的亮光,一下子抱住她,埋在了她的乳房上。
她抱着他。
她哆嗦起来。
她吻着他的唇。
她教他:把小舌头给我。
她又教他:到里面去,到里面去。
他真的成了一头豹子。
她看见了草原,狂风。
他说:姐姐。
他不再叫她卢老师。
她说:叫我阿水。
她说:我是你的水。
他说:阿水。
她叫起来:我的小男人,我的小男人。
她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向上。
是的,是她,让他17岁就成了男人;是他,让她记得她还是女人。
她想对他说,做我男人吧,做我们孩子的爸爸吧。
可是,她又似乎感觉到,她的这个男人,这个孩子的爸爸,心里面缺少什么。
有几次,她搂着他,问他什么感觉。他说,真好玩,她就生气失望地拧他。
仅仅是好玩吗?她对于他。
但是,她只能得到这样的回答。
从他第一次和她水乳交融后,她就没再把他当个少年,她把他当成了自己的男人。
她从没认为这是荒唐。被母亲发现后,她反而坦然了,她用不着背着谁,偷偷地品尝她的爱了。
她进了房间。
他又在摆弄那双手套。
她问他:告诉我,谁给你织的?
他说:巧娥。
巧娥是谁?
他不说话了。
她拉过他的手,放在肚子上:你摸摸。
他不摸。
她说:你听听。
他很奇怪地样子:听什么?
她伏在他耳边,又拧了他一下:我怀孕了。
他说:你会怀孕?
她嘟起嘴,撒娇:不都怪你。
他说:怪我?
她又笑又气,又拧了他一下:你的小蝌蚪到我肚子里,就会怀孕的。你要做爸爸啦!
他一下哭了,好像受骗上当一样。
她去哄他:做爸爸还哭?
他呜咽着说:不怪我,不怪我。
她坐在那儿,咬着唇,含着泪水。
好久,好久,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抚着他的头发说:怪我,怪我……
好久,她又问:巧娥漂亮吗?
他点点头。
她笑了笑:你想他?
他说,我要挣钱,给她上大学。
卢阿婆和老头子都没想到,阿水会那么犟。她把她肚子里的情况不当回事。随着春暖花开,阿水的肚子变化更明显了。可是,她不怕,整天笑得格格响。
前几天,卢阿婆问她:小纪怎么说?
阿水说:不怎么说。
那你怎么想?
自己怀的孩子,生下来就是了。
他愿意不愿意留下来?
随他。妈,你别问了。
压你亲娘的,卢阿婆生气了,去找小纪。
小纪,阿水对你好不好?
好。
那就留下来呗,跟着阿水,你看,我们这儿有班上,有钱拿,多好。
小纪不说话。
压你亲娘的,你是哑巴?小纪,阿水都怀上了你的孩子了。
小纪还是不说话。
卢阿婆没想到,老头也没想到,卢阿婆找小纪说过话,当天夜里,这个没良心的就逃走了!留下的小纸条上写:阿婆,阿公,你们全家对我好,我永远忘不了。我走了,到别的地方打工去了,请你们把我忘记……这个没良心的,连阿水的名字也不提一下!
卢阿婆着急了,问老头子怎么办。
老头子的意思是让阿水请假,去广州。卢阿婆问,刘成要是不理阿水怎么办?
老头子说,不管理不理,在那儿住上一年半载,把孩子生下来,回来不就好说话了。
卢阿婆想,这是个好办法。
好办法,阿水却不听。
阿水说,我就在家生。
那你说,这孩子算谁的?卢阿婆急了。
是谁的就算谁的!
小纪不是已经走了吗?
走了就走了,我又不是养不活一个孩子。
外人,不这么说。
妈,我晓得你怎么想的。外人会说是野种,野种怎么了,野花野草,野狗野猫,都是野种,可照样活着,照样一天天长大。
这囡囡,卢阿婆拥着阿水,你想,孩子生下来,还是有个爸爸好,不管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是小纪的。
看你,又绕回去了。
卢阿婆说不通女儿。只好搬出了老头子。老头子一辈子话不多,可大事还是老头子拿主意。
老头子对阿水说,依我的意思,不上广州也行,就到亲戚家躲几个月,对外人说是上广州的,到生下来,再回来。
阿水说,你们要刘成做孩子名义上的爸爸,他不配。
五月到了,江南的春天浓烈了。空气像打开的酒窖,到处是醇香。阿水坐在新楼的阳台上,撩开衣衫,露出饱满的乳房。孩子抚着一个乳房。把小嘴对着另一个乳房。一吮一吸中,阿水就幸福成了一只蜜罐,蜜汁沿着她的幸福和骄傲流进了孩子的嘴里。是个小男孩,壮得很,沉得很。小纪走后没几天。阿水和丈夫离婚了,他的财产,她一分也没要。这大大的出乎丈夫的意料。丈夫回来后,只用了半天,他们就办完了离婚手续。
阿水不时新一下孩子:妈妈给你取的名字好不好?纪念,纪念。哦纪念。
孩子吃饱了。小家伙把乳头咂得有点痛。她放下衣衫,她要给他封存好他的蜜罐。卢阿婆走过来,接过孩子说,这儿阳光太烈,我抱抱,抱后院去。
在老银杏树下,卢阿婆轻轻拍着孩子,唱起了童谣:
阿婆呀,给我一把刀。
拿刀干什么?
切糕。
切糕干什么?
给阿公阿婆吃。
吃多少?
一半。
还有一半呢?
喂狗了。
狗呢?
追兔子去了。
兔子呢?
扑通扑通,跳到洞里去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