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路上
在梦中,我在马逻镇,在我家的堂屋里。妈妈在教我走路。大姐在旁边看着我。爸爸去打鬼子了,做边区办事处主任,很小的一个“区”——淮涟阜边区。不是陕甘宁边区。
我会走路了。大姐叫喊着:“小弟会走路了”妈妈在笑。
爷爷从门面房走来了,爷爷夸奖我走得真好。妈妈在笑。
我会走路顿时成为一大新闻,家里人是赞不绝口,逢人就说。于是我成为新闻人物。妈妈总是笑着。
走呀走呀,我大了。
我满世界地跑。其实只是自家的小院子呀。儿时的世界就那么大一点点儿。
我跟大姐一同上学校。马逻镇有四座庙宇,佛教的。淮涟阜边区办事处就是在马逻天王庙里成立的,在我出生之后不久。我们的小学——马逻小学——,在东庵,一度在南庵。我都是自己走。大姐常常提出:“大姐背你。”
条条道路通罗马。但是,大姐和我上学总是只走一条路。尽管那条路上有狗。我胆小,害怕狗,经过有狗的地方,总是大姐保护着我。所以我并不害怕:有大姐呢!大姐什么都不怕。老了,才明白,大姐是因为自己的弟弟才不害怕狗的,才什么也不害怕的。这就是大姐。
路在哪里?望哪里跑?妈妈,大姐和我,还有我的弟弟。有了弟弟,我就是哥哥了。跑反——跑的不是日本鬼子的反,是国民党、中央军、还乡团的那个反。茫茫的大地上,到处是人黑压压的一片。田野里全是人。无母的地乱跑。谁都不知道还乡团在哪里,将会在何处出现。只是跑,跑就是一切。
没有还乡团的路,可以逃避开还乡团的路,能够保全性命的生路,在哪里?只是盲目地跑。跑就是一切。妈妈带我们姐弟三个跑呀跑,在茫茫的原野上,在没有路的田地里。
我们姐弟三个都是妈妈教会走路的,现在就用妈妈教会走路的两条腿,跟着妈妈走呀走。好像听到有人发牢骚:“跑反跑反,跑他妈妈的反,越跑越反!”
那个时候,我并不想路的事情。跟着妈妈就是了。在妈妈身边的日子,我从没有想过路的事情。
在梦中,妈妈对我说:“你要学会走路。”我说:“我早就会走路了,我走路走得特好,妈妈表扬过的。”妈妈说:“傻孩子,我不是说这个路,我是说……”路就是路,走路就是走路,谁不会?那个时候,我不明白妈妈的话。值得庆幸的是,在我的人生之路上,好像没有出现过还乡团,也没有遇到过狗。
现在,我明白了。在走了许多许多路之后,在我过的桥比儿子走的路还要多的时候,我问我自己:我会走路么?
我的路越走越宽了么?我问我自己,在我的梦中。
在梦中,我们母子四个回到了我们自家的小屋,不用在走呀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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