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楼主人王希杰的BLOG

家本位和恋家情结

一  多义的“家”
汉语中的“家”是一个多义词。您看呀：

汉    语    英         语   俄     语
   家 family，household семья
 home，house дом

英语中的family，household和俄语中的семья，都是指大千世界中人类社会里的一个最基本的细胞。而home，house和дом则指的是空间中的物理的物质的具体单位。Family是伦理的精神的感情的血缘的总和，而home则与这一切无缘。
英语和俄语中的这一特点还体现在复合词之中。作为社会一个细胞的家是：
    family tree（家谱）family education（家教）
    family history（家史）family scandal（家丑）
    члены семьй（家属）
而作为一种物理实体的家则是：
    housework（家务劳动）household duties（家务）
    домяшнее хоэяйство（家务）
    домшняя работа（家务）
然而在汉语中却都只是一个“家”。
二  汉语的“家”本是养猪的地方
“家”本是一个象形字。由两个部分组成：

上面的“宀”，本义就是房子。汉代许慎在中国最早的词典《说文解字》中说：“交覆深屋也。象形。”最早是这样写的：

第一个是甲骨文，第二个是金文，都是房子。第三个是小篆，是一个圆顶的房，真像今天草原上的蒙古包。
所以说“家”字上半部分这个“宀”（作为汉字的部首，读miǎn），是指代房子，意思就是house和дом。
而下一半的“豕”，就是“猪”，即英语的pig，俄语的свчнчня。中国延边朝鲜族人的房子中都有一间专门养牛的房子，他们有一句俗话，“没有爸爸能活，没有牛不能活。”这个家可是同牛相联系的，当然这是指农村里。
如此看来，在创造这个汉字的时代，中国人认为：house + pig或者дом + свчнчня，便构成了一个家庭。汉语的“家”的本来意思指的就是家庭。古代《韩非子•显学》中说：“儒者破家而葬，服丧三年。”就是说，儒家主张倾家荡产，为死去的先人举行丧礼，并且守孝三年。由此可见，中国古代的牧业是从养猪开始的，而猪的饲养在当时中国人生活中的地位是十分重要的。其实直到现在，中国许多农村，“家”依然主要指house和pig！
三  家：公猪——男人
有一种说法，“家”上面宝盖头是建筑物——房子，这房子是女人的。里面的不是一般的猪，更不是母猪。而是小公猪，其实也并不真的是小公猪，只是一个比喻，指的是年轻男人。《孟子》中说：“女子生而愿为有家。”（《滕文公》）这个“家”当然不是一口猪，而是一个男人——丈夫。
“家”上面的宝盖头是房子，这房子是女人的。“登堂入室”，“室”是内部的房间，不是外人可以随便进去的。再进一步说，“室”者女人的卧室，再进一步，“室”就指代了女人。《礼记》中说：“三十曰壮，有室。”郑康成注：“有室，有妻也。”（《曲礼上》）
《国语》中记载：“公父文伯之母欲室文伯，飨其宗老，而为赋《绿衣》三章。”（《鲁语下》）因此后代人提到给儿子娶媳妇，就叫做“授室”。
四   中国人无法想象的house
翻开英语词典，你会发现英语中有如下的house：

a house of correction  改造所
    a house of detention  拘留所
    a house of ill fame  妓女院
    an iron house  （美俚语）监牢

如果直译成汉语，那么中国人不但感到莫名其妙，荒谬绝伦，而且是情理和感情上绝对不能接受的。这是因为在中国人心目中，“家”是世界上最神圣最美妙的，是决不可以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相提并论的。
五  恋家情结
中国元代有个文人叫马致远，写了一首十分著名的短诗，题目叫《秋思》：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诗人看到了别人的“家”——house——family，而自己在天涯，远离开自己的house和family，想到了自己的house和family，便自称为“断肠人”——痛苦得肚肠子都断裂了。（那时候认为思维的器官在腹部，现在还说“满腹经纶”、“一肚子学问”、“一肚子坏主意”，这些都是古老观念的遗留。）对于中国人来说，人生最可怕最痛苦的便是没有一个家，或者说这个家的丧失，您听听：

无家可归    有家难归    丧家之犬
倾家荡产    家破人亡

这都是中国人的人生中最无法忍受的最大的痛苦。
中国人常说的口头语是：

穷家难舍
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
在家万事好，出门一日难
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破窝

因为这个“家”是中国人在人生的苦海中的唯一避风港——中国人称之为“安乐窝”，也是中国人一生事业的起点和终点。所以中国人最大的希望是：
    成家立业
这个家是相当于house加family之和的。现代中国农民发了财有了钱，最大的事便是盖房子，建造house。而城市青年必须搞到手一个house才能正式结婚。可见在中国house和family是紧密相联合二而一的。
六  家：行政单位
中国人的经典《大学》一书中说：“古之欲明明德于天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又说：“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这说的是：
古时候想在宇宙间干一番大事业的人，都必须先能够把国治理好。而想要把国治理好，就必须把自己家庭管理好。
只有把自己的身心搞好了，才有可能把家庭管理好。而家庭管理好了，国家才能治理好。而国家治理好了，全世界也就太平无事了。家在中国人的观念中之所以如此之重要，因为中国的封建宗法社会特别的漫长，也因为孔子创立的儒家学说在中国的影响特别的强大。这便形成了中国人的恋家情结。这在中国的古代典籍中表现特别明显。
其实，话不是这样说的。这里所说的“家”，不是夫妻孩子的小家，而是一级行政单位——
周天子——天下
诸侯——国
大夫——家
   所以，先秦的“士”，第一，自我修养。功夫到家了，去帮助大夫管理“家”。能够管理好“家”，再去为诸侯干活，管理“国”。能够治好国了，再去辅佐周天子，平天下。
有一种说法，“家”字里头的那个猪，不是家猪，是大野猪。古时候，打猎打道小动物，野鸡野兔等，拿回家去自家人吃吧。但是猎获了打动物，例如野猪，就不能自己享受，必须归功。送到“家”上去，这个“家”是集体的活动场所。打野猪在这个“家”里，具体享用。在后来，这个“家”成为一个行政单位，大夫的领地。

七  “吃父母”和“啃父母”
中国人有一句现成的话，叫做：“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

“在家靠父母”，成了中国相当一部分没有出息的青年人的人生信条。于是在当今的中国，便形成一种奇怪的社会现象，叫作：
吃父母        啃父母
这可不能同“吃巧克力”一类说法混为一谈，那就太可怕了。这“吃父母”和“啃父母”，其实是依靠父母来生活，最大限度地享用父母的劳动成果，自己享乐，而让父母吃苦受罪。
于是在中国也便产生了一批一辈子离不开家的废物、寄生虫。他们的代表人物便是曹禺话剧《北京人》中的文清少爷。
八  家本位
我们说一切话语都有一个参照点。你说“她比杨贵妃还漂亮”，这便是把杨贵妃作为参照点，她是一个标准的大美人。这个参照也可以叫作“本位”。那么中国人评论万事万物最常用的参照点便是这个“家”，中国人心目中最甜蜜最温暖最快活舒适最轻松自如的所在。这便形成了中国人的“家本位”，一切的一切都同家联系在一起，把“家”作为衡量一些事物的尺码、标准。
如果在中国大地上到处走走，便可常常看到这样的招牌：
    少年之家    工人之家    旅客之家
    教师之家    矿工之家    渔民之家
这里的“家”，如果译成英语，便是central。“少年之家”便是children’s central。奇怪的是它一般反而不译成house或home！
中国人最爱说的是：
    亲如一家    爱厂如家    爱校如家
中国的宾馆标榜的最好服务标准是
    宾至如归
这里其实是省去了一个宾语：“家”。意思是：宾客到了这里便如同回到了自己的家中一样。省去这个“家”字儿，是因为在中国人看来，这是不用多说的，不言而自明的。
中国主人对客人说：“别客气，请像在家里一样。”中国客人赞美好客的主人则说：“我就像在家里一样。”
当然英语中也有类似的说法。例如：
    as safe as a house（非常安全）
    a homely from homely（像家里一样安适和自足的地方）
    in a family way（像一家人一样，不拘礼节）
但是远远没有汉语这样的广泛和普遍。
九  五花八门的“家”
也许“家”在中国特别的重要，所以汉语中构词能力也特别的强，便产生五花八门的家，但其中最重要的有两“家”。一个是经营某种行业的人家或者具有某种身份的人。例如：
    农家    船家    渔家    田家
    专家    作家    厂家    客家
    邻家    娘家    婆家    公家
另一个是学术流派的家。例如：
    儒家    法家    道家    兵家
墨家    杂家    佛家    阴阳家
汉语的“家”，也是量词和词尾。例如：
    两家人家    三家工厂    五家饭馆
在汉语中，“两个工厂的工人”是多义的：
    A  两个工厂的工人

B  两个工厂的工人

与之同类的如：
    两个什叶派人居住的圣城卡尔巴拉和纳杰夫已经成为这个国家（伊拉克）什叶派人动乱的中心。（报纸。1991年3月9日）
便可能有两个意思：
    A．两个什叶派人
    B．两个圣城
对前面一个词组，中国人通常挑选不同的量词来加以区别，说：
    A．两名工厂的工人
    B．两家工厂的工人
这样就不会产生歧义误解了。
词尾的“家”常用于某些表示人的名词后面，表示属于那一类人，例如：女人家，姑娘家，孩子家，学生家，等，都有一种亲切的色彩。因此一般不会用在表示坏人的名词后面，所以你听不到如下说法：
    强盗家    土匪家    小偷家
词尾的“家”还有一种特殊的用法，就是加在男人的名家或排行后面，指称他的太太，例如：
    大龙家    老二家
但决不可以反过来，用大龙夫人的名字“兰兰”加上词尾“家”来表示兰兰的先生（丈夫），这是决不可以的。对二女婿，也决不可称这“老二家”。
这是中国的传统的男尊女卑、大丈夫主义的典型表示：即使你是一个女强人，你还是属于丈夫的，是丈夫的“家”的最中心的内容，男人即使是窝囊废，他还是“家长”。因此，“家属”几乎专指妻子，而“家里的”便是中国农村的夫人们的最常见的一个通称。

十   “齐家”之“家”
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人生理想是：“修身齐就治国平天下”。这是《大学》中的话：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这段话，从修辞学上说，是顶针，是递进，是回环。的确是很漂亮的。这里的“家”解释为“家庭”，当然也说得通的。但是却不很符合《大学》作者的原意。《辞海》说：“古时夫妻互称为家。”（1022页）所举的例子是《孟子》中的“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而作为家庭讲的“家”，《辞海》举的例子是唐代贺知章的诗句：“少小离家老大回。”可见，《大学》时代的“家”不同于后来的“家”。
     《大学》中的“家”，是《辞海》中所说的：“古代大夫的家族。”（1022页）《周礼夏官序官》：“家司马各使其臣。”注：“家，卿大夫采地也。”这就是孟子同“千乘之国”相提并论的“百乘之家”的“家”。那时候的政治概念是三分的，第一个，最高层次是天下——全世界，这是由周天子负责管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第二层次是“国”——这是诸侯的管辖范围，周公、姜太公他们管理的地方。第三个层次，是大夫所管辖的范围。
人生道路局势应当是：首先——（1）修身——自我完善；然后——（2）齐家——帮助大夫人管理“家政”；再后——（3）治国——协助诸侯治理国政； （4）平天下——辅佐周天子治理整个世界。
    秦汉以后，没有大夫这个等级了，没有“家”这个行政单位了。先秦政治观念中的“齐家”就失去了内容。这正是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不是个滋味。宋以后五味瓶已经消失，这一比喻的真味就很难体会了。所以说，到了西汉后期，所谓“齐家”只能是管理好自己的老婆小孩子了。换句话说，这时候的“家”就是“家庭”，“齐家”即家庭内部长幼有序，和睦相处。再说，汉代中期以后的诸侯已经完全不是先秦意义上的诸侯了。关羽的汉寿亭侯只是一个空头衔而已。也就是说，在西汉的中后期，其实也没有了先秦的诸侯和国了。于是“治国”和“平天下”之间也没有了界限了，其实就是一回事情了。那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三分为：

（1）修身（自我完善）  
（2）齐家（处理内部事务。上对父母，中对妻子，下对儿女）
（3）治国平天下（关心国家大事，为国家民族服务）

在中国人的观念中，家庭和国家是一回事情，其差别不过是规模大小罢了。皇帝就是最大的家长，他把天下当作他的家产，人民土地都是他的私有财产。时至今日，“家天下”和“家长作风”依然是中国政治生活和公众生活中的一个大问题。国家就是扩大了的家庭，家长就是家庭里的皇帝。
  十一   什么猪
汉字“家”字里面是猪，这没有错。但是是什么猪?这可就是个问题了！
解释为家养的猪，财产的象征。是中国人驯养野猪之后的产物。
如果那是大野猪，在原始公社时代，打猎得到的小野兽，归个人所有，带回家去，自家人享受。如果是打的野兽，就得交公，归集体所有。这里的猪是野猪，代表大的野兽，是借代手法。家其实是集体分配公共财产的地方，当然也是出来公共事务的地方。现在云南有些兄弟民族好像还有类似的场所。
这猪不是野猪，也不是母猪，而是小公猪！拿就是指年轻的男人——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