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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都市报》-----长篇小说《狼苍穹》访谈

(2016-06-04 13:41:39)

                               王族《狼苍穹》专访提纲:
(新疆都市报记者  李莹华)

1.
您在新疆生活二十多年,最初接触狼是什么时候?那些有关狼的故事都是如何听来的?

 

在新疆最初见狼,是在阿勒泰某边防连旁的一个村庄,村民拴养一只狼,初看以为是小狼,接近才发觉是大狼小狼瞬间变大狼的见面礼,让我毛骨悚然。等到我与狼的目光对视后,才看到了狼的眼睛。后来我将当时情景写入一篇散文:“它眼睛里面的光慢慢泛开,如一道热流在摧着坚冰。”

另一次,我随摄影者去沙漠拍日出,觉得有一只爪子拍我的肩,我迅速蹿至车顶拿相机做防卫状,却不见任何物,但我坚信拍我肩的是狼。我在远处见过狼在山冈上奔跑,看过狼游泳过河。在西藏阿里经历过狼与车赛跑,在重庆狼山公园见过一只狼哭泣流泪。这几年我几乎遍防新疆所有的狼园,听牧民讲狼故事。新疆狼故事颇多,与牧民待三天,听到的东西可写三年。发生在高山、牧场、雪山和森林地带的狼故事,以及狼身上附带的生灵脉息,到了动笔写作时,犹如烧开的水一样沸腾,让我体验到了写作的幸福。


2.
在《狼苍穹》之前,您曾出版小说集《十三狼》,讲述了十三只狼各自独立的故事。2012年底,是什么原因让您突然想再写一部关于狼的长篇小说?

 

2012年底,突然想写一部关于狼的长篇小说。新疆近年来在北塔山、伊犁、阿勒泰、巴音布鲁克草原等地频繁出现狼,我了解到其原因是,全球气温变暖让雪山积雪融化加速,草原青草长势良好,吃草的兔子和黄羊骤然增多;兔子和黄羊多了,专吃它们的狼便也多起来,这就是新疆草原生态链在当下的构成。但牧民坚信狼迟早会走,而且一走很多年不来。狼骤然增多的现实,促使我产生了写狼的想法。

此前十余年写过不少狼,但此次写狼的愿望之强烈,大有一次把狼写尽,之后再也不碰狼的决心。翻看电脑中写狼的文章,发现有不少故事在先前被写进了散文,但我相信于小说而言,写过的狼故事仍不失为一种积累。

之后便构思题材,苦思冥想多日,仍为无法确定小说的时代背景而头疼。我设想的小说主角是一只白鬃狼,它的命运因脖子上有罕见的白鬃而骤变。起初我将时代背景放到解放前,乌斯满听说阿尔泰有一只白鬃狼,便想将其打死剥狼皮取狼髀石。但很快我觉得这个背景可供虚构的空间不大,遂决定放弃。之后我想把全国收缴猎枪、禁猎的那一年作为时代背景,但那件事只是小范围人群的命运变化,构不成小说所需的时代冲击,便再次放弃。后经过反复衡量,认为六十年代末的冲击力最强,于是决定将那一时间作为小说背景。


3.
在书中,苍穹是贯穿全文的一种意象,更是一种精神指向。但最后,苍穹之子的神话破灭了,这种古老精神力量象征的古老游牧文化是否也在消失?

 

小说动笔前,白鬃狼仰望苍穹嗥叫确定为贯穿小说的主线,并写下关于狼与苍穹关系的前言:“万物之上,是苍穹。西域的一些游牧民族认为,狼是苍穹之子,受苍穹之命在春天驱赶草原上的动物,并将病死腐烂的动物吃掉,避免草原遭受践踏和传播瘟疫。他们与狼长久相处,深知狼在饥饿或疲惫时,会对着月亮或苍穹长嗥让身心获得力量。狼与游牧民族的死亡亦有密切关系,当老人去世后,他们会将死者放置在山冈,或让其从运送的牛车上自行滑落,等待天黑后让狼将死者吃掉。他们坚信,只有让狼吃掉死者,死者的灵魂在狼回归时,才会被狼带入苍穹。而活着的狼,仍在对着苍穹长嗥,仍然与人类生死难离。”

我想把苍穹作为这部小说空远深邃,且有神秘敬畏的意象,让白鬃狼因为苍穹表现出刚烈、高远、顽强和隐忍的精神反应,并让苍穹显示出意味指向。我期待这是一本有关救赎的书,人打狼是出于欲望,但欲望在一定程度上会压倒或蒙蔽人的敬畏之心。其实,人和狼都是天地的孩子,冥冥之中被苍穹的眼睛注视,最后都会在大自然的永恒法则中回归。

 

4.《狼苍穹》把故事的背景设置在上世纪特殊年代掀起一场惊世骇俗的打狼事件。但国内类似的小说《狼图腾》和《重返狼群》中,或明或暗也做出了这样的故事设置。白鬃狼的故事更吸引读者的魅力在哪里?

 

《狼苍穹》一直在强调狼故事,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让读者觉得好读。白鬃狼掉进陷阱后仰望苍穹并发出嗥叫,意欲逃离陷阱,这是狼与苍穹的最直接关系。白鬃狼逃出陷阱后,因被困多日无力行走,它仰望苍穹并发出嗥叫,瞬间获得力量逃出困境。后来,白鬃狼被打狼队长老马和猎人阿坎用狼夹子夹住,它通过仰望苍穹并发出嗥叫,引来狼群帮助它解围……书中的故事是连环式的,一个接一个循序推进。狼群咬死二十余只羊,却一只也不吃,在山坡上摆成“月亮”形状后离去;一年一度的黄羊啃食青草并贱踏草场,还有动物病死后尸体腐烂,在草场上传播瘟疫的时期到来后,只有狼在驱赶黄羊,并将病死腐烂的动物吃掉,所以这时候的狼是草原的宝;一只狼眼见无望逃出猎人的包围圈,一头撞死在石头上;白鬃狼在陷阱里为了活下去,先后咬死两只狼吃掉;狼将尿液尿到尾巴上,甩进猎人眼睛借机逃走……整部书是靠这样的细节支撑下来的。

 

5.有人评论《狼苍穹》是游牧文化的百科全书,里面出现的民俗、地理、人文都极具特色,甚至有关狼的行为也是通过传说或寓言表现的。这种表现方式是您一贯的文学风格还是这次特意为之的?

 

《狼苍穹》运用了一千余条谚语,这些谚语有的是为了沿续语言节奏,有的是用于人物对话。如“吃肉的牙长在嘴里,吃人的牙长在心里。”“狐狸哪怕有四十四个影子,但永远只有一条尾巴。”“一张嘴里伸不出两个舌头,一件事情不会有两个结果。”“画中的人不说话,梦中的馕不能吃。”“老鼠的儿子会挖洞,猎人的儿子会造子弹。”从目前的读者反馈看,大家都很喜欢这样的语言。

除此之外,在人物对话方面,也努力追求质朴天然的形态。如打狼队长老马与热汗对话时说:“你是阿尔泰最有名的猎人达尔汗的儿子,怎么能说出马迈不开蹄子,鸟儿动不了翅膀的话?”以及牧民在话语中流露出的幽默:“吃饭的时候不要让筷子睡觉……”“以前的狼不厉害,是狼的弟弟;现在的狼太厉害了,都是狼的哥哥。”民间话语极富文学特点,我想让读者在看书时享受到阅读幸福。


6.
小说最后留下了一个开放式的结局,不论别克做出了怎样的选择,最终人们还是学会了低下头看大地,也学会了敬畏。在您看来,敬畏是一种怎样的力量?

 

在最后一章,打狼队员包围白鬃狼要把它打死,它仍用仰望苍穹并发出嗥叫的办法,意欲引来狼群帮助它解围,但狼群因为惧怕雪崩都去了别处,白鬃狼软软地瘫了下去。苍穹在白鬃狼多次精神性汲取力量后,不再给它力量。至此,狼的命运被推到极致,苍穹的精神作用破灭。别克在无力阻止打狼队员向白鬃狼开枪的紧要关头,向打狼队员开了枪,但打狼队员也开枪打死了白鬃狼。人心在劫难中的动荡与坚韧,由此得以彰显。

那场雪崩是警示,告诉人和狼,在万物之外有可敬畏的神秘力量存在。在小说结尾,我并未告诉读者,别克是去自首还是逃避,人深知欲望最终会灰飞烟灭,但人与自然已经和解,并学会低下头看大地,也学会了敬畏。这也是人从狼身上看到苍穹神话,并被影响的自觉反应。至此不难看出,人与狼在苍穹之下坎坷共处,在神的感召下在寻找走出绝境的途径。

7.不论是狼的品行还是人的品行,您并没有着重某一个面去写,而是毫不掩饰、真实客观地全面地描写了出来。狼与人的较量与互生在您看来象征着什么?
 

《狼苍穹》中最重要的人物是老猎人达尔汗的大儿子热汗,他从最初放走白鬃狼,到后来带领打狼队打狼,内心经历了非同一般的痛苦。到了最后,热汗因怜悯打狼队员无法回去交差,带领打狼队去打狼时被冻死。热汗的弟弟别克是新一代青年,他做狼皮生意,倒卖狼髀石。他掉下悬崖后,狼用体温救了一命,他改变了对狼的看法。

老马本是无辜的人,却因早年间得罪过老李,一直处于矛盾和痛苦挣扎中,直至被撤掉打狼队长也无法回县城。他无力再打狼,却独自与狼周旋,最后因狼的幻影意外死去。与其说他不甘于在狼面前失败,不如说他是在抵制内心恐惧。

《狼苍穹》的背景由特殊年代和复杂人性构成,白鬃狼在自然法则被改变后的境遇中突围和挣扎,传递出古老的草原神话在时间变化中的延续。尤其是白鬃狼渴望获得苍穹力量的行为,让我们看到狼身上美好的灵性,以及它们为了维护这种灵性所遭受的不幸。最后,苍穹并没有给白狼传递神秘力量,但白鬃狼的精神并未破灭,它仰望苍穹长啸的凛冽行为,成为感染人心的有力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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