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佳的微笑  

   前几天，我就注意到，女儿的电话比往日要多很多。放了学，她耳朵要贴在电话上。晚上睡觉前，也是跑到院子里没完没了地讲电话，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搞什么鬼。我稍微把耳朵竖起来留心听，只听到她在电话上不住地小声问对方：“你有没有选我？”

   我估计她们学校可能在搞什么选举活动，她在为自己拉票呢。我提醒她：“不要老是追问别人有没有选你，你会问得别人不好意思的。你要让别人自愿选你才对”女儿白了我一眼，说：“Well，我就是想知道，他们如果不选我，是为什么？我这么好。” 我差点儿想说：“你到底有多好，应该来问问你的妈妈才是。”  

   可是我没有讲出口，只是想：现在的孩子可真够张扬的，连一点点谦虚的意思都没有，想要什么直接就开口，更别提“含蓄”二字了。想到咱们唐朝的大诗人李白，不是也有一句“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有名诗句吗？ 看来用在现在这帮青少年身上也不为过。他们每天都表现得那么神采飞扬，潇洒豪迈，挥洒青春的，虽然肚子里的货色没有几两，可是个个还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很有看点和卖点，做事说话又肯定又自负又洒脱，活脱脱的站在风口浪尖上的疯狂的劲舞者。

   看着这帮孩子的张扬，说实话，我是又羡慕，又嫉妒，又担忧。记得我像女儿这么大的时候，每年到了要评选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的时候，我们这些有可能被提名的人，都会在心里面万分紧张，可是表面上还要装做风平浪静，荣辱不惊的无所谓的样子。行为举止虽然还和平时一样，但也会暗地里走动拉拢人际关系。比如，放学回家会和平时不怎么搭理的同学走在一起，也会主动把作业本借给差生抄一抄，下了课主动帮忙打扫卫生，尤其在老师面前，那更是拿出双倍的热情学习，做事，提问题，希望给老师留个好印象。

   最早以前是举手表决，那个被提名的人是不敢看的，低着头，恨不能把自己藏到桌子底下隐身起来，到后来，也学会了尊重人权，搞无记名投票，大家把自己喜欢的人的名字写在纸上，然后在黑板上划“正”字。

   记得有一次选优秀班干部，我私底下做了调查，估计没有问题会通过，没想到黑板上的“正”字划完了，我正好得了一半的支持票。当时羞得我满脸通红，不知如何 是好，不争气的眼泪也开始在眼圈里打转。这真是对我“从政”以来的自信心的很大的打击，还好，当时的班主任宋老师出来讲了话，肯定了我的工作成绩，还说他 也想要投我一票的，最后也算通过了事。我记得，我回家还为此大哭了一场，扬言再也不当班干部了，还说了很多“人心隔肚皮”“好心不得好报”等等丧气的话，当时作教师的爸爸妈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是催我“快吃饭，吃完把碗洗了”。根本没有人同情我的天大的委屈。

   昨天下午，去学校接女儿回家。车刚刚开到学校路旁的大树下，就看见女儿神采飞扬地从老远连蹦带跳地跑过来。

   一进车里，就迫不及待地告诉我：“Guess what? 我被选上了。”果然是选举的事。

   我也面带微笑，赶紧讨好向她祝贺，然后才问选上什么了，女儿说：“我被选上最佳微笑。”

  “最佳微笑？”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方向。

  “妈妈，我的笑好看吗？”说着，女儿侧身冲我咧嘴灿烂的一笑。啊呀，我的妈呀，我的车里顿时像打了八百瓦的大灯。

  “好看，真好看，你的微笑最甜美，获奖是实至名归。可惜这种灿烂的笑容你妈妈在家很少欣赏到，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多笑笑就好了。”

   正好趁女儿在兴奋的当口，我赶紧打听都有些什么奖项，女儿如数家珍似的，开始滔滔不绝，说有最佳美发奖，最佳微笑奖，最佳服装奖，最佳人缘奖，等等，一共有八个奖项。在他们八年级 （初三）的两百多名的同学中产生。选中的人将要照相，印在学期结束的毕业册上面做永久留念。哦，我明白了，整个一个娱乐版的“奥斯卡”奖。

   “这是学校提出的选举呢？还是只是你们小孩子自己随便选着玩儿的？ ”

   “当然是学校组织的。”

   “那——，你们有没有选什么最佳学习奖？ 最佳勤奋奖？ 最佳领导才能奖？最佳读书奖？”我这个中国妈妈，拐来拐去，又拐到了我感兴趣的话题上面。

   “Mom， 你在说什么呢？谁对那些个玩意儿有兴趣？No，我们没有你说的那些个奖。”然后，女儿像是猜透了我的葫芦里要倒什么药，把脸侧过去看着车窗外，表情恢复了平时酷毙状的原状。这表示她已经失去了与我谈话的兴致。我也就闭口。一路上，我们默默地开车回家。

   我知道，其实，每个学校是评比优秀学习奖项的。 每 一个季度，如果学生的GPA （Grade Point Average or better ),即各科目总分平均超过3。25分（满分GPA是4分），学生都会发到一份荣誉证书（Honor Roll Certificate）回家。通常，绝大部分的功课中上的学生都可以获此殊荣。

   只不过，对于学业优秀突出的学生，美国学校的处理就会格外小心谨慎。在美国，如果一不小心你的小孩学习好，功课优秀，学校是不声张出来让每个学生知道的。我就曾经犯过一个错误。我的儿子从小到大一直是属于功课全“A”的好学生。

   很早的有一次，我收到儿子中学发来的一封信，打开一看，信中先是向家长祝贺，我家儿子各门功课都达到了学校要求的百分之一的优秀标准，学校将在某天的晚上为学生开一个颁奖大会，希望我能有荣幸准点参加。

   当时正好我的邻居Danna 打电话问我要一份东西，我随口说道：“这样吧，明天学校不是要召开一个颁奖大会吗？ 我们晚上在那里见面，我把东西交给你。”

  “颁什么奖？我怎么不知道？”

  “优秀学习奖啊？你没有收到学校的来信吗？”

   没想到Danna 很平静地说：“哦，我可没有你这么走运，我们家儿子没有收到什么邀请信。”

  “哎呀，对不起啦，我还以为这种信是发给每个人到家的呢。”我像是做了错事，赶紧道歉。

   后来赶紧向朋友们打听，他们说，他们也已经收到了学校来信，可是不知道信只是发给提名的优秀生的。“不是每个人都应该收到信吗？”她们问。看样子，我们这些老中的思维方式是一样的。

   这么名誉的事，按照我们老中的想法，正好是一个教育所有的学生的好机会。 得奖的同学要戒骄戒躁，继续进步，没有得奖的同学，要再接再厉，更加努力，迎头赶上。最好再来一个全校表彰大会，下面坐满了学生和家长，然后学校宣布各个 科目的单项，或者总项的表现突出的优秀学生（美国没有班干部和三好学生之说），在热烈欢快的背景音乐下，被叫名字的学生走上讲台，从校长手上领到荣誉奖状 或者证书之类，站好照相，讲话。坐在台下的同学，用羡慕和嫉妒的眼光看着走上台的同学，也许正在暗暗发誓，明年也要争取做的象台上的人一样好。等等。

   我想错了，其实一点都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美国学校固然也把学习看得很重，但绝对不会把分数看作是唯一的评判学生优秀与否的标准。他们之所以发邀请信到家，就是为了保护没有得到这些荣誉的学生的自尊心。

   在这些教育工作者看来，每一个孩子都是上帝指派来的最好的天使，“天生我才必有用”，学习不是最优秀，不代表这个孩子不是优秀的孩子，同样，学校是为社会培养各个方面都要合格的人才，学习只是各方面人才的一部分而已。

   果然如此，那天晚上拿着相机，摄像机前来参加的家长，其实是每家孩子都有上台接受奖励的份的。家长，学生，老师，学校一起共享盛举，也是彼此彼此，虽然都为孩子骄傲，但是确实是没有什么可攀比的。奖颁发完了，大家照了相，也就各自回家了。

   从此以后，我每次收到这样的邀请信，再也不敢造次胡乱打听了，反而象是做贼一样，悄没声地赴会就是了。后来我发现，每年的学期结束，孩子们拿回家的年册上面，会列举各式各样的活动，课题，互动信息，也会有各式各样的获奖照片，但基本上都是娱乐性质的，无伤大雅的会引人哈哈大笑的照片，反而有关三好学生，优秀学生之类的评选照片，Sorry，一个都找不到。

   晚上回到家，女儿忙着打电话报告好消息，忙着接电话接受来自好朋友的祝福，当然也少不了三八一下她都作了哪些促进的活动，哪些好朋友都帮忙鼓舞和宣传等等。女儿一整个晚上都哼唱着歌，不时地对着镜子练习她的最灿烂的笑容，左面，右面，正面，不亦乐乎。要知道，正处在叛逆期的她，这些宝贵的笑容，以前是不轻易在我们面前展示的，她秀给我这个妈妈的，永远都是一幅冷冷的，酷酷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今天到好，时不时地走到我面前，微笑一下，然后才走开。

   这样爱笑的女儿，送我一打我都照单全收，可惜不是。这一个，已经让我头疼牙痛了。

   晚饭做好，我叫儿子女儿上桌，女儿微笑地说：“妈妈，今天我都获得最佳微笑奖了，让我们庆祝一下。” 我话还没有说，人家就到冰箱里拿出桔子汁，每个人都倒一杯，还主动向我们碰一下，然后才开始吃饭。 我一边吃饭，一边开玩笑说：“女儿，以后能把你的最甜美的微笑分给妈妈和哥哥一些吗？我们也象你的朋友一样喜欢看你笑。”“OK。”女儿大方地说，又冲我笑了一下。

   我想，这个奖可真够隆重的，我家开文拿了这么多的优秀奖，我还从来没敢当着小姐的面好好夸过她哥哥呢。想想儿子，觉得不公平。可我看看儿子，好像也无所谓的样子，只顾低头吃饭。

   临睡前，女儿告诉我，明天上午她们要照相，相片会放到学期结束后的年册里。 “你说，我是直头发好看，还是弯成卷卷好看？” “直头发好看。看起来纯洁象个学生。”“No，我要卷成弯弯的披肩发。”“你都知道该怎么做，还问我干吗？是不是我说喜欢卷头发，你就选直头发？” “Yes， 妈妈，你真聪明。”“But，why?”“因为你喜欢的漂亮和我不一样，你选了一个漂亮，它的反面就是我想要选的漂亮。”

   我想，我聪明个屁，自从女儿进入了叛逆期以来，我这个当妈妈的，已经不知道多少回被她调理的团团转了。她回回使套，我回回往里面钻。

   送走孩子上学，我返回家中收拾房间。打开女儿的房间，有一句话叫做“鸡窝里飞出了金凤凰”，毫不夸张地展现在我的女儿身上不为过。遍地的衣服如同天女散花，到处都是，我是连脚都插不进去。我关上门。

   我知道，今天晚上回家的一场谈话，将会让我享受多时日的女儿的冷若冰霜的脸，可是我不在乎。我实在不能忍受这种垃圾作风。

   进入儿子的房间，打理他的废纸篓，看见又有一张季度优秀奖状被随手扔在里面。我叹口气，把它拾起来，铺平，夹回到我专门准备好的文件夹里。这是我第六次从废纸篓里捡奖状了。儿子总说，“得的太多了，我无所谓。”不是的，我这个妈妈是有所谓的，为了这个事情，我也要好好跟他再谈谈。这次他们的爹地回家，我们要开一个严肃的家庭会议了，因为，Somehow， 我觉得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孩子们在成长，我也在变老，我有些迷茫，我希望我知道他们所愿，我也希望他们知道我这个妈妈所忧。

 我评选出来的最佳笑容奖，当然有很多，张张都让我这个妈妈开心骄傲。不过，还是选这张女儿100天的照片，和儿子10个月大的照片，摆放出来，让孩子的爹地看看，让喜欢我的文的朋友欣赏。孩子，妈妈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