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晓如说:你给我吃,给我穿,如此而已,何须它求?
飞天叹息一声,默默将他放到岩洞的里层,再将一袋袋野果堆在他四周。
吕晓如问:你这是干什么?
飞天说:我要去告诉他们真理,我能救几个就救几个。
吕晓如问:你走了谁来管我?
飞天说:即使没人管你,我也不能不管他们。
吕晓如瞪大眼孔望她,既似有了满腹疑问,又似没有任何感觉。
飞天昼伏夜行,终至昌平楼下。她已看见韦正光了,他还坐在办公室的阴郁一角,做着运筹帷幄而决胜千里之外的美梦。飞天反复比较,觉得他和克隆前的韦正光本没有多少差异。既然都是木叶一手炮制出来的对象,而且一个是依照了另一个模子的,哪里还会有什么区别?说白了,他们都是木叶的爪牙,只是木叶觉得哪一个更好驱使,就保留哪一个而已。
飞天轻身一闪,即已飘至韦正光的对面。韦正光大笑:你这不是自投罗网?
飞天说:我是来救你的,你岂能为难我?
韦正光说:你和吕晓如,已经陷身在我全球的通缉网络之中,我不能不拿你。
飞天说:你毕竟还有肉身,又曾和我们在亚地星结下善缘,我不能不救你。
韦正光说:那你就到我的麾下来,也作我的一颗棋子。
飞天拿出一个皮囊,皮囊里的骨肉的气息,即是最本色的地球人的气息。飞天假借了亚地星的办法,希求重新将他清洗。韦正光大笑:这都是木叶的算计,你以为你能将谁唤醒。飞天不由分说,抢先套在他的头上。韦正光依旧大笑:我是克隆人,本就没有人的本性,你哪能用什么鸟人的东西来同化。飞天说:当时在亚地星,你曾和正常人没有两样。韦正光说:那还是木叶的算计,它利用你们的一切心计,有意增设了许多圈套等你。飞天半信半疑,但她很快就全信了,因为她看见的始终只是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它并没因为骨肉的气息而发生半点变化。韦正光已是不变的,它的模子坚固非凡,除非将它毁掉重组,否则决不可能在原有的基础上塑造。其实毁掉就毁掉了,根本就不可能重组。飞天肯定,它的任何一块旧物如果被重新利用,新成的物什仍是韦正光式的物什。也就是说,构成这家伙的每一块器件或材料,无论此后摆到哪里,都会将哪里的环境与物质污染。即使是一座大山,哪怕仅仅是承载了他的一根发丝,发丝也会使大山完全变异,变异成地球人绝对不能忍受的垃圾。
飞天抓了皮囊就跑,她想一刻也不能耽误,否则她都可能被他的异质侵袭,真就沦为他的一颗棋子。韦正光在她身后大笑:你跑得过初一,跑不过十五;我早就算定,某一天你必乖乖返回我的面前。
飞天问:返回来又怎样?
韦正光说:我又不贪羡你的肉体,我只是要将你整合到一架庞大的机器中来。
飞天稍纵即逝。她的金属衣还能在地球派上用场,她暗自庆幸的是,依凭亚地星来的一些器械与手段,或许还能够单兵作战。
却有一个声音说:万能的只是心法,无论是保全自己,还是去感染众生。
飞天大惊:你是谁,你又在哪里发声?
声音渐远渐稀: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时刻都得以心法为根本。
飞天说:他已不可救药,我还能有什么奈何?
声音嘎然而止,稍后又徐徐一笑:不可救的多,可以救的也多,你总该有突破的口子。
飞天循声寻去,声音却在四面八方回响,她便无从判断方向与远近。她蓦地一颤:莫非是吕晓如作怪?她便呼唤他的名字,一并往先前的岩洞里奔跑。吕晓如还坐在那里,口里咀嚼半颗野果,并不在意她去而复返的影子。飞天说,你刚才出去没有。吕晓如咧嘴一笑:我这里有吃有喝,为什么还要出去?飞天看不出其中有诈,只得信了。次日一觉醒来,感觉思路特别畅快,一下子就想到霍尔金、付宁望与袈袍散人。他们是韦正光的手足,如果先将他们斩断,韦正光也就孤立。斩断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以心法启迪他们本于人性的心智,另一种则是在启迪失败之后,出其不意将其制约。飞天回溯昨日的事,寻思当时如果突然发难的话,韦正光是不是已经毙命于掌下?
飞天一跃而起,直接前往霍尔金的密室。
霍尔金说:我早就知道你要前来。
飞天说:不过你可以监测到我的行踪,却无法探测我的思想。
霍尔金说:何须探测思想,只要我将一些武器启动,你的思想也就消没。
霍尔金的手指一按,密室就荡起一浪又一浪噪音。飞天听得心烦意乱,烦乱中抓住唯一清醒的一念,即是他也不在可以救赎之列,她就必须先发制人。飞天一发狠,金属衣随即大张,强大的带有放射性的能量就一波波向外边扩展。霍尔金摇晃一下,却很快站定。他说你这只是银样蜡枪头,根本就登不上大雅之堂。飞天笑道:只待你永远闭上眼睛,你就知道我的手段。
霍尔金摁下另一个按纽,飞天就被一道能量反制。能量的强度与韧性,足以超乎她的想象。她被捆成一团,金属衣也在刹那之间焚毁。
霍尔金说:我本意只是涤荡你的思想,你却一心只要自取灭亡,当然怪不得我。
飞天说:你为什么要涤荡我的思想?
霍尔金说:我要助他成就撒达人的大事,当然就要扫除一切异端。
飞天说:可你本来是地球人,你必须对你自己负责,也对地球人负责。
霍尔金说:我只不过是按木叶的命令行事,在木叶的程序里,我完全是个撒达人。
绳子越捆越紧,眼看就到气绝身亡的极点。霍尔金像只猴子,回头来看一个捆缚中的鸟人,决无半点怜悯的心思。飞天本来想哭一场,为婴儿一般的吕晓如,也为她大志未酬的坎坷末路。但她并没哭出来,她觉得哭已毫无意义,她面对的不仅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而且是个只知执行程序的机器,那么她的眼泪必定多余,说不定还落下一个笑柄。
她暗自一笑,去了也就去了,就当无所执著而已。她积极调整一番心态,预备坦坦然然而死。不过她坦然不了,她还有最大一线隐忧,即是木叶叫霍尔金带到地球来的技术,也比她在亚地星的所有要多。原来技术也不是对手,她说,唯一的胜算可能只是心法。她一想到心法,心法的内容与内涵就一齐来了。她一边觉得历历在目,一边觉得成竹在胸。
飞天对霍尔金说:我有一套心法,我现在背给你听。
霍尔金才听得第一句,便说他都听过的,在亚地星或者飞船上,吕晓如已经讲过了。
飞天说:那你就该知道怎么做。
霍尔金帮她解开绳子,同时关掉噪音十足的机器。飞天一直注视着他,她本不相信他能在一念之间发生完全相反的转变,但她不能不亲眼看见,霍尔金的脸色立时生动,萎顿的身体也暴长许多。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撒达天飞的影子,还有阿荷的影子。她听吕晓如谈到阿荷,阿荷是史前时期无上如来的弟子,阿荷在木叶预备俘虏他的时候,突然迸发一层辉光,木叶便落荒而逃。
飞天说:你真是天飞,我的母亲。
霍尔金说:过去是,现在就不能这样叫了,现在我们都作如来的弟子,我们算是同门。
飞天说:你早就是如来的弟子了,此前你叫阿荷。
霍尔金说:我也记起来了,看来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只是一亿年前的翻版。
飞天说:可是今天面临的处境,显然严峻得多,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的克隆人,以及暗无天日的黑雾。
霍尔金带飞天进入一条通道。通道在地下延伸,伸展到很远之外的一个山谷。再从某一洞口进去,便发现一座空山。山表仍是草木葱茏,保持了原始的植被。山体内的土石却完全掏空,充塞的全是绝对先进的种种设备。飞天目不暇接,但她初步判断,这也是一个翻版,原版是亚地星上的非常宫,非常宫是木叶最现代的试验基地。霍尔金表示,韦正光和一个克隆人在这里苦心经营许多年,他们以为是他们自己的创造,他们却不知道这都是木叶的安排。后来克隆人韦正光来将他们轻而易举杀死,他就成了这片实验基地的主人。
飞天说:如果你已清醒,你就决不能再进行实验。
霍尔金说:不只是遏止的问题,我还得将它销毁。
飞天说:会不会伤及无辜?
霍尔金说:只会伤害到两个人,不过他们也不致于立即死掉。
霍尔金启动一个程序,程序启动一系列命令,所有的机器都动起来,而后是接二连三的爆炸。爆炸在山体内进行,强度似乎恰到好处,并没有影响到表面的植被。飞天与霍尔金躲到远处观望,空山里确已变成一片废墟,其中已成的克隆人与即将完成的克隆人,包括各种各样新式的武器,都在爆炸声里毁灭。
飞天说:妙得很呢,如果当初我们也炸了亚地星的非常宫,也许直接就毁了木叶的老巢。
霍尔金说:当初没想到这一步,也许这就是天意,一切都必须有序地进行。
飞天说:你说会伤害到两个地球人,我们还能不能救救他们。
霍尔金说:救是要救的,不过他们还没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