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沉睡在最后一番残梦里,信息来了。睡眼惺忪、了了一读,原来是昨天同行俩小朋友催我上路。
“您出发了吗?我们已经上车,咱清华见吧。”那头信息说。
“还没,在吃饭,马上就走。”我这边回复。
“那我们就去县城见吧,也不会浪费您的时间,好吗?”那头信息又说。
“好。”我回复道。
急忙跳下床来,洗涮完打理好行装,出门向吴大妈夫妇告别,感谢他们三天来对我的照顾。两位老人目视我渐渐走远,并频频向我挥手。我想:如果是我年迈的父母这样送我上路,恐怕我的泪水早已夺眶而出了。这回在婺源作北线游,每天都会遇到许多感动,我真切地感受到婺源人的朴实和善良。
第二篇游记的题目原本就是《朴实的婺源人》,打算通过在游走中点点滴滴与婺源人相处的故事,来记录真实的婺源人的朴实与善良。因为乡村风景再美,如果没有了人情美,也只不过是陈渣烂滓、毫无兴味。是所谓风景诚可贵,人情价更高。后来因为文章丢失,两天后住在官坑,一路上依然继续感受着乡村朴实的人情之美,也许它将伴随我整个旅途。就让它散见于我的每篇游记,也好让大家都能感受到,婺源作为中国最美的乡村,美在乡村风光,美在乡土人情。所以,在官坑重写这篇游记时,我把题目临时改为《骑行画中》。
清华往婺源县城交通十分便捷,不要半小时我到了县城车站。正要跳上开往李坑江湾的中巴,信息又来了。
“我们已经到达县城,您到哪里了?”
“我在车站,你们呢?”
“我们在对面的台湾蛋糕店吃点东西,您稍微等等。”
女孩出门打着电话,又走进去。我发信息说:“我已看见你们。”男孩又出来,终于双方挥手招呼。看来俩小朋友还是极守信用的人,与他们同行可以消除旅途的孤独与疲惫。
今晚要住在晓起,他们已经预订好房间,我很担心旅游高峰期住宿的困难,生怕重蹈覆辙,一路上反复提醒、催促女孩替我联系好房间。热心的女孩也一路为我打电话联系住处。
刚过九点就到达李坑,在游客服务中心请一位导游。女孩年纪不到二十,性格内向,话语不多,与那些喋喋不休的导游相比,就显得十分恬静。李坑入口处被往外延展了里把路,一时觉得田畴绵延、小溪潺潺。堤上树木扶疏,绿意朦胧。此时天色放晴,春之光景强烈感人。过中书桥,经石牌坊,登文昌阁,最后穿过田畴,李坑就掩映在村头古樟里。

今天是清明节,又值第一个清明小长假,一批又一批的“蝗虫”被旅行社成群拉来,一时游人如潮、人头攒动。李坑已属婺源开发成熟景点之一,被誉为“婺东第一村”、婺源“小桥流水人家”。这里徽派民居宅第虽与江南民居宅第有着区别,但大致有着江南水乡的意味,与我曾经时常流连往还的周庄、乌镇有些相似。虽然开发过度、游人嘈杂、商业气氛浓重,对我而言竟与家乡风物仿佛,因而很是觉得亲切。李坑与婺源许多古村一样,一条溪水横穿整个村庄,官第商宅普通人家都临水而建,连墙接栋,南北对应,夹水而居。鸱吻飞耸在马头墙上,高傲昂扬着昔日的辉煌;门楼粉墙斑驳黝黑,积淀着厚重的历史印记。一切都影映在溪水中,时而被溪里往来的游船划破。溪上架着木桥石桥多座,游客任意穿行往来。随导游依次参观了李翼高故居、大夫第(小姐楼)、申明亭、通济桥、焦泉和铜绿坊。这里官第商宅兼有,规模形制相比思溪延村还是稍微逊色,而且有些破败。
对李坑印象深刻的一是大夫第,再者是申明亭。前者门楼旁直接连建着走马楼(俗称小姐楼),这与徽派古宅内敛不张扬的传统风格有些相反。细心了解,原来主人是巨商出身,花了很多银子捐了个五品顶戴。也许是为了夸耀乡里,门楼直书大夫第用以表明身份,走马楼对外张扬以显示巨商本色。导游说,小姐楼是因为本地习俗,官宦人家的小姐不许接见外人,所以在楼上斜倚美人靠,可以眺望外界的自然景色。我觉得这种解释是大大的错。婺源虽说出了个朱熹,说过“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之类的混帐话。乡宦就是不守朱子的遗训,但也不会当街把内眷小姐唤出,对着村野田夫进行展示。如果是丑女,一时外传,岂不误了女儿的终身。如果是貌若天仙、美赛貂婵,岂不引来张生、相如,挑之以琴心,动之以文章,也演一出墙头马上的戏文,门风就此败坏了。所以,走马楼应该是主人待客的地方,遇有节庆佳景也可兼做与家人欢聚的场所。可以试想,商人一旦解决温饱,暴发户的心态应该是会流露无遗的。不是买官建宅,就是附庸风雅。月白风清,皓月当空,约几个贵人豪富与三五个馆客,举杯邀月,吟诗作对,也当自己是一世人物。
现在景点将小姐当街抛绣球作为婺源民俗对外表演,可惜我们没有遇到。我料定婺源不会有这样的民俗,毕竟是朱熹的故乡。如果作为节目表演,也是一种娱乐手段,如果作为弘扬民俗文化,这样的演绎有害无益。
申明亭建于村里中心地带,高大宏敞,旁临溪水。原先作为村里议事的场所,相当于现在各地村庄都有的众厅。初一、十五鸣锣聚众,就在这里商议村里大事,惩戒违反乡规民约的村民。这本不稀罕,值得称奇的是议事厅多是厅堂形制,在亭子里议事和惩戒村民,在全国尚属罕见。
离开李坑乘车来到汪口,时间已经临近正午。
汪口村建于两河交汇处,形如半岛,由俞氏族人集聚。相比李坑车水马龙、拥挤堵塞的景象,这里游客不多,我们重又回归一片宁静。村头悬挂了许多白色纸幡,在风中摇曳。女孩猜想它的寓意,一时琢磨不透。问我,我说:“大概是清明节,家家在村头挂纸幡来为亲人招魂吧。”其实我也不清楚,这里的民风和我们那儿有着明显区别。
沿着河边青石板路走进汪口,隔河是葱郁的青山。村子很大,一条石板路穿街而过。街被称为“千年古街”,全长有五百米。顺路就把养源书屋、一经堂和懋德堂一一看完。懋德堂形制宏敞,门楼石雕砖雕精致传神,正堂梁楹上的木雕虽经文革破坏严重,但仍有精品供人欣赏。徽派建筑的三绝,在此演绎得惟妙惟肖。此外,养源书屋和一经堂均无看点,形式简陋,维护很差。总之,汪口村声称已有千年历史,从留存于世的民居古宅看,很不相称。
然而,汪口桥头两河交汇处却留有一座惊世骇俗的巨作——俞氏宗祠,又叫“仁本堂”。
宗祠门楼为五凤式,形制壮丽、气势雄伟。门联有云:“青山抱水水抱村,赣北无双地(上联)。彩凤盘龙龙盘阁,江南第一祠(下联)。”气魄非凡。但显然是祠堂重修时的作品,因为历史上婺源不称赣北,它一直隶属徽州,建国后方划归江西管辖。宗祠正堂悬挂正书“仁本堂”巨幅匾额,左右各悬“程朱一脉”和“道学名家”大匾,很有气度。整座宗祠门楣、飞檐、梁楹和枋柱间,满布着精雕细刻的人物禽兽花卉花果图案,形象生动、技法精湛,是难得见到的徽雕艺术的珍品,堪与黄村的黄氏宗祠“经义堂”相媲美。
信步走过桥去,桥头有个农家饭店。快到一点了,与俩小朋友商量就在这里吃饭,一致同意。吩咐宰个土鸡,炒俩小菜将就一餐。乘着上菜的间隙,我们顺路往山上走去,一边隔河远看对岸汪口全村的景色,分明是两水交汇、群山环抱,地势十分优越。走到半山处又顺原道返回,久久等候着上菜开饭。吃饭时与俩朋友闲聊,得知女孩姓王,有一个响亮的名字:王浩。她与男孩小陈是同学,在天津一家外企工作,这次原本约好女伴,女伴临时改变了行程,所以叫上小陈结伴一路同行。
他们听人说江湾开发过度,多是人造景观,打算不去。我劝他们:“江湾毕竟是婺源旅游最具标志性景区,而且开发最早,很有代表性,不去恐怕会有遗憾。你们既然来了,还是去看看吧。”听我一说,他们还是同意去江湾看看。
两点出头我们来到江湾。
江湾很跑火,因为江湾来了个了不起的江姓人物,因而扬名天下,现在已被称为“伟人故里”。
江湾在伟人来后建起了几座宏伟的建筑。
萧江宗祠“永思堂”耗资一千二百万元,美仑美奂、独步江西,可以直追太庙。但是,以助刘邦打天下的萧何为受姓始祖,以南朝皇帝梁武帝萧衍为高祖,一并在正堂供奉,总有点不伦不类。萧姓改江姓的理由很勉强,古人很重视敬天法祖,如果一旦被迫改姓的情况变化,大都还是会改回去。所以,不必为了显示出身的高贵而刻意去演绎如许的故事。在这个问题上,徽州人有点毛病。如胡姓,非要找出个落难的李唐小王子来做改姓的始祖,方才显得皇家血统的高贵。既讲究以诗礼传家,祖宗也能随便乱攀的?“草泽中将出天子”这句话在东晋后期传颂得很广。其实济阳江姓在东晋南渡后一直是江南大姓,名望很高,是足以抗衡王谢大族的,萧衍这一寒族难以望其项背。
江湾的牌坊高耸入云、气派壮观。新建的徽派步行街整齐大方,商铺鳞次栉比,但在旅游旺季游人寥寥,店门关闭,这与往日已经大不相同。
江湾留下的古建筑不多,但还是有几处值得去看一看。作为景点开放的,江湾共有敦崇堂、中宪第客厅、三省堂、江湾人家、江一麟纪念馆、江仁庆故居和乡贤园。其中江湾人家和江一麟纪念馆都是徽派建筑的精品。前者是平常人家、诗礼传家、布局合理,代表了徽派民居理想的居住格局;后者是官邸,有精巧整洁的前园,宽敞明亮。相比徽派建筑的内敛封闭和阴暗潮湿,两处古宅分别代表了官民不同的理想居住理念,这在整个婺源尚属首例。此外,先贤园是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和布局,内设江姓先贤石人雕像。长廊环绕,一园池水,点缀些楼台亭阁,遍植些树木花卉、焦叶池草,景色却也秀妍宜人。
将近四点离开江湾,看看天色阴沉起来,急忙乘车前往晓起,到达晓起将近四点。找到他们预订的住处,不知是否阴差阳错,竟然入住了下晓起的一处景点——礼耕堂。小王预订的房间显然出了问题,与店主磨蹭了很久,还是没有解决。只好暂时把问题搁下,先把房间安排好,可别耽误了游玩,回头再来处理也不迟。要了两件房间,小王一间,我和小陈一间。房间极为简陋,可那是躺在厚重的历史上啊,想起就令人欣慰。放下背包,出门就开始游走晓起。
晓起村分下晓起和上晓起,位于景区入口处的是下晓起。上晓起离下晓起约两里路程。下晓起景点不多,在阴湿的石板路上穿行村中,一会就把几个景点看完,除礼耕堂外,其它的印象也不深刻。
礼耕堂是我们的住处,我已经仔细观察过它,是汪姓茶商的宅第,屋内因为经营住宿餐饮,内部格局已经破坏,分不清堂上堂下天井厢房什么的,只是一味地摆满圆桌,好像主人在幻想着将要在此举行一个四方八国会议,但是除了我们三人,却实在看不到一个鬼影。
礼耕堂的门楼(老门楼)很美,飞檐翘起、鸳瓦覆盖。门罩四周纹饰对称、清晰美观。门楣上下左右嵌有多幅砖刻人物图案,制作精细。到目前为止,我所见到的门罩砖雕还没有胜于礼耕堂者,实属罕见。而且整座门楼保存得完好无损。
接着看了百忍堂(明初)和双井望月(唐末宋初),太平常了。如果不是因为年代古远,谁会当它是稀罕之物。
小陈和小王的行程很紧,今天必须看完晓起。走过小石桥,顺着田间的石板路,穿过一大片绵延的油菜花地,步行不要十分钟,就来到了上晓起。
上晓起很美,因为美所以山川哺育人。下晓起仅出了几个汪姓富商,而上晓起文风甚盛,出了很多由科举入仕的达官名宦。我们依次看了江之纪的进士第、一品大员江人镜的荣禄第、江人铎的大夫第。这些古宅都是官宅,因而外敛内放、避免张扬。外门楼形制虽大但朴素大方,内门楼规制宏大,由外墙巧妙遮掩。门楼砖雕石雕精美传神、保存完好。可惜内宅破损严重,难见昔日的辉煌。最后参观江氏宗祠,相比黄氏宗祠和俞氏宗祠,规模较小,只有门楼梁枋上的木雕较为精美。
一天的游程就快结束,走过小溪对岸,很快被村头溪边秀丽娴雅的景致所吸引。几株古樟掩映溪上,有人经营着茶座,几个简陋的茶亭,溪边放着几张竹排,有竹制桌椅。我想:此地清幽绝尘,一边是凝重的历史,一边是清幽的恬静,在这双重意境里,人是会超凡脱俗的。回头对他们说:“这里不错,咱喝杯茶,就当歇歇脚、赏赏景。”小伙姑娘不俗,都说:“好啊。”随后指定一张竹排,叫上一壶茶水,点上几碟瓜子花生点心,在微微晃动的竹排上,喝将起来。
我和小陈边喝边聊,话题宽泛。而小王是个极不安分的女孩,竟主动提出要为旁边竹排上的游客拍照,当然很得到赞许。于是两个竹排一连晃动起来,后来旁边的也为我们拍照。最后我们竟把竹排上的桌椅茶具当成道具,多次变换摆放,拍了一些有趣的照片。最后小王替我单独拍了一张,戏称:“很有伟人风度。”后来看了这张照片,我确实很喜欢。
我们正沉醉在春风和煦、清幽绝俗的意境中,忽然就飘来一阵急雨,好似天公也这般羡煞我等,恼人地把我们赶进茶亭。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眼前再美好的一切都将很快成为记忆。
雨歇了,快六点了,趁着雨停还是往回赶吧,天色已经不早。
独坐虹关大有客栈,追忆起开心的往事,心中不时掠过一丝淡淡的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