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博文
正文 字体大小:

陈丹青——"70年代—太多经验没有被说出来"

(2009-04-25 05:35:19)
标签:

陈丹青

文化

分类: 精彩語錄

浓淡丹青(一)

2009-4-2

  上世纪八十年代,名曰《西藏组画》的作品,使画家陈丹青名扬四海,随后他旅居美国,并且意外找寻到中国传统文化的源头.2009年 ,在他回国的第九个年头,他出版了自己的第六本文字结集《荒废集》.从《退步集》一路走来,他的文字涉及绘画,文化, 教育等诸多方面,
  
  他以艺术家的敏锐,审问慎思中国当下文化生态。  
  
  丹青之“不解传媒——他们根本不接茬”
  
  庄婧:其实每次我看到您接受其它媒体采访,包括在这个报纸,上您的一些文章被热炒,
  
  我总觉得不应该是您真正想表达的那部分内容,就包括您提到说,被转载最多的您说就是,在飞机上那一系列文章竟然是最后艳遇那一段.而实际上真正希望可以被探讨的那些问题起码是我希望,也许您写的时候并不那样想,可能往往被大家忽略掉了。
  
  陈丹青:这个又是另外一种情况,这个也很厉害,我很佩服.就是我回来以后发现,大规模的来消解一种让大家可能会严肃的一些话题,就是嘻嘻哈哈把它消解掉,我有点惊讶.比方说,我清华这个事情出来以后,忽然就给我一顶帽子说,这个人是愤青。那可能我是一个愤青,我也不知道怎么定义愤青这句话,就是我后来明白了,就是也是一个集体心理就是你这个人愤青,他这样一句话的时候,就其实把自己摘掉了,就这个人是愤青我们不是愤青。
  
  庄婧:他就有安全感了?
  
  陈丹青:甚至他不这么想,他甚至未必意识到是这样,但是很本能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人脾气挺大的,怎么样,就其实说的是,他也痛感的现实,但他立刻会用这句话把它消解掉,然后他自己就没事了.
  
  庄婧:而且把你化为异类之后他心里会很舒服,就不会有那种……
  
  陈丹青:我不知道,他们,我相信未必,他们在这么做的时候,有那么明确的意识,
  
  真的就这么想。但是他会有个集体共识,就是这个人脾气大,这个人喜欢批评,喜欢骂骂咧咧怎么样。然后我发现比方说,再早一点,王朔,或者后来还有些其他一些人,凡是出来能够说几句真话的,把一个情况揭示出来的,几乎都会遭遇这种情况。
  
  庄婧:因为实际上,我们已经多年了,习惯了没有意见,也没有第二个声音,大家喜欢在一个阵营里边,那样才是最安全的,哪怕那个是被泯然于众人矣的那么一种状态。
  
  陈丹青:可能啊 ,可能,我还是花了一点时间,才慢慢了解这个空间。我刚回来的时候,难免这个记忆还是走以前的情况,走以前其实不是这样,就是八十年代初,七十年代末,甚至在,就是政府这个层面,都非常鼓励听到就是把话说出来,就这样。如果有个人说的真的挺重的,挺尖锐的,大家会说,我们听听他他说什么,可等我回来,完全不是这样了,完全不是,其实大家私下里,还是挺乐意有个人出来说说,但是在舆论层面上,大家会说,又出来一个愤青。
  
  陈丹青:他会用一种, 一种,就是这很有意思。  
  
  丹青之“回望70年代——太多经验没有被说出来”  
  
  庄婧:实际上,我们今天一路上来的时候,心情非常轻松,因为我们自认呢,没有任何目的,希望能断章取义获取一些什么东西,这个是没有的,然后另外呢,我们看了您的书,想聊聊天,确实是这样,然后有幸呢得到了您的应允,我们就过来了。
  
  庄婧:为什么选这两本书呢,一本是您的新书,另外一本是在您所有的书当中,这个我个人觉得它最可贵的一本书,其实就是这两本书里,我大概选了这么七八段话呢,都是您写的,但是选呢,是我自己的就是这么主观的这么一个意图,把它选出来的,您刚才说您不念,那我就把它念出来,念完了之后呢,您来说说写这些话,但每在言笑停顿的一瞬归复沉吟,眉目严峻忧患一如心情的底色,不自知.抹不去是十年间所有落难英雄的共相忍辱积郁,一律为命运所降伏.
  
  陈丹青:对,这个写赵丹.
  
  庄婧:其实,您写的这个赵丹呢,在之前我们也已经非常熟悉了,不管是从影像里的他,还是命运里的他,但是之所以把这段话选出来,就是因为您说是十年间所有落难英雄的共相,实际上最可悲的,可能大家还是不愿意看到美人迟暮,英雄末路的。那么一个状态如果要是平凡一点的,普通一点的,人也许他的结局糟一点大家还不会心里特别难受,但是对于赵丹来说就是这样,包括您描写的这个祝希娟也是这样的。
  
  陈丹青:对对对,它是这样美人迟暮,没关系这个全世界都是这个样子,好莱坞也会美人迟暮,然后周璇如果不死,她也会美人迟暮,我比较印象深的是,就这个时刻现在大家不会体会了,就是文革刚结束的时候,一大群就是消失的人又出现了,然后等他们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就是全体被糟蹋过了,他有一种集体表情,其实这事你要深想下去,就一个关了多少年监狱的人出来一个冤狱,同时又是个腕儿在文革以前,都是腕儿。所以我那会儿年纪轻就是,就只能这么去看他。
  
  陈丹青:这个叔叔,那个叔叔,脸上都能看到相同的一种印记,所以我在谈鲁迅的那个相貌的时候,我提到就是第四届文代会我看到照片胡风啊, 聂绀弩啊,艾青啊,丁玲啊,这些人都出来了,那这些人,我们从小就知道,文革当中又看不到他们的作品,但是一会儿听说,谁谁谁打倒了,一会儿谁又给揪出来了,但最后其实要到整个风暴过去以后,他们才, 他们的照片才发表,这个时候就特别触动,就是已经真的,脸都塌掉了,都就像一个房子那样塌下来了,可是那房子的形还在,就跟地震过后一样,这是密集的在1977年左右这些人都公开亮相了,所以会特别难受。  
  
  你索性像苏联时期,他1936年是完全就枪毙掉,我不知道苏联有没有过这么一个时刻,就是1953年以后,比方斯大林走了,然后忽然大清洗期间,所有人被迫害的人,他重新亮相,或者发表他们照片,我不知道有没有。在中国有,在那个时候。  
  
  陈丹青:太多经验没有被说出来,我总是觉得没有被说出来,大家会停留在一个层面,就是说大家控诉,然后说解放了,第二次解放,苦尽甘来,然后扬眉吐气,就停在那个层面,就此后好像就是一句话,说向前看,然后大家真的就向前看了,再加上当然种种管制,从上面来的,所以好像大家都集体同意这段过去了,就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庄婧:也可能没有人,觉得能担负起那个责任,所以大家集体选择一种逃避,既然有人提出向前看,不管他提出的这个目的,和他最终需要达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途径,大家索性就集体解脱了。
  
  陈丹青:可能啊,可能,这是一种集体心理,但我是因为走的早,我八十年代初就走了,就带着这么一包记忆走了,走了以后,到国外也无处安顿好像,所以到九十年代末,我会回想二十多年前的事,这个时候,要比当时的感觉还要深,因为我已经到中年了,我到了这些人受迫害的年龄,翻回去想我年轻时候看到他们的样子,那这个体会跟当时又不一样。  
  
  庄婧:其实我看过就是他们的一个图片集,不知道是不是就是当年您看到的那个,看到那个图片集的时候,在之前我,而且之前也更小,不能理解为什么在这样的运动和风暴当中,会有人自杀,在我觉得呢,这个生命是很重要的,可是当我看到那些的时候,我会想起来,有一句这个孔子说,士志于道。就是如果道已经不在了,或者他没有可志于的这个东西了的话那他自己不结束他的这个生命,他可能觉得也没有任何意义和希望了。
  
  陈丹青:我不知道是不是道的原因,他这个可能还层次更高一点,我觉得他们受不了是,
  
  就是屈辱,没脸活下去。我记得在八十年代刚到美国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采访,是美国那一方采访,很简单问说,你被划成右派以后你最重要的感觉是什么,他很简单一句话,他说所有朋友不理我了,所有朋友不理我了,那么我觉得很准确,很准确,因为我亲眼目击就是1966年以后,那么多大人自杀或者是羞辱,就是,就街坊邻居忽然都不理他了,小孩子会吐他唾沫,你在路上走任何人可以上来打你一下或怎么样,家里人很多小孩跟父母断绝关系,不叫他,不跟他说话,或者甚至插队落户很多人立刻愿意走,就因为想离开这个家,居然相信那回事情,觉得爹妈有罪或怎么样,那这个是非常痛心的一件事情,真是生不如死,所以很多人会过不去这个槛,不完全是他一个人受得了,比方有人打你或者把你关起来或者你入罪,这个都可以,但是比较特殊的经验就是,我相信文革比较突出的不是政治迫害,而是大范围的来自四面八方的侮辱,这个会让人受不了。  
  
  丹青之“当下士大夫已不复存在”
  
  庄婧:您刚才说到,其实八十年代,我一直觉得,八十年代可能是一场未尽的思想启蒙,可能最后没有实现,但是我们曾经活跃过,之后人总是这样经历过之后,他可能就会知道什么东西是珍贵的,什么东西是宝贵的,您刚才说的那样一种谈话状态,我大概能明白,但是我总觉得那不应该是以后的,未来的。
  
  陈丹青:怎么说,文革也好,文革结束也好,它都是忽然中断了一个情况,这个情况不管是什么情况,好还是不好,它是忽然中断的,然后每一次中断所有人都会更世故一点,然后更,更非政治化一点,然后他的出路很简单,就往世俗这一块走,可是问题都还在,所以他会用另外一种方式来来消解它,因为他躲不开这些问题。比方它的遗患是,比方学术行政化,在这之前大家可能没那么想,当官路子还很多,出国或者经商下海,那有些人很清楚, 我要入党,然后我要拿这个位子,但是1989年以后,至少我知道在学界和艺术界就利益变成第一考虑,他有安全感那利益第一考虑就是你,必须变成,变成一个党员,然后当然就开始排队,就开始你的年龄 资历,周围这批人谁上谁下,它一晃十年过去这变成大家一个常态就是。
  
  庄婧:而且这种常态其实跟传统上的,就是中国士大夫社会的这种常态,是完全不同的。
  
  陈丹青: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庄婧:前两天我看一本书,叫《中国历代政治得失》,是钱穆写的,他其中他写到一部分,他就说,他觉得这个知识分子,其实在中国的历史上,生活的是很舒服的才对,因为中国一直是一个读书人的社会,通过读书可以走仕途,可以当官,可以发财可以福荫后代。
  
  陈丹青:它是最早发展一个成熟的文官制度
  
  庄婧:但是现在又跟您说的这种学术政治化,完全是两件事情了
  
  陈丹青:对,那个时候呢,叫朝廷命官,就是他其实所有走仕途的人,儒家,他其实还是,他第一原则是忠于朝廷,那会儿没有爱国这件事情,现代国家还没有诞生,所以没有爱国这个说法,爱国是翻译进来的一个,一个词,所以他肯定是忠于朝廷,而忠于朝廷呢,又是这个朝廷又忠于比方说社稷,它有一整套这个价值系统,然后每一个人在这个价值系统里面位置非常清楚,君臣,父子之类的,所以它是一个蛮正面,蛮良性的一个事,当然到每个朝廷开始没落的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它种种战争或者经济问题,或者社会问题,但是那么多朝代更替,这个主脉没有断过,主脉没有断过。现在不一样,现在这些走仕途的人其实他 他不相信朝廷,他也不爱朝廷,朝廷也不相信自己,就是大家把这个局面维持下去,大家不要说破它,大家也别乱,确实也不能乱,因为教训很多,所以大家一个共谋,一个其实也是很不得已的一个共谋,他 他很卑鄙,但是他很情有可原,然后每个人在里头很扭曲很扭曲,但大家同意这种扭曲就是然后这样子,我们大家可以维持下去。
  
  庄婧:就很理智,很清醒地扭曲,也没有人去精忠报国了,也没有人礼贤下士了。
  
  陈丹青:对,他不会精忠报国,但他非常在乎这条,这个怎么说,这整个系统不要改变,改变了大家不好过,其实又是深刻的不信任,不安全。所以别说破,大家遵守这个游戏规则,这是很有意思这个应该有,有政治学家或者是什么学家,把这个分析一下,因为你蛮难参照的,在中国历史上不好参照,然后你跟西方更不好参照,然后跟民国跟早期共和国这种经验都不好参照,就是它是一个特殊的现象,因为我小时候见过党员,见过那个时候的领导,他有粗暴的地方,他也有政治迫害,他也做,但是他相信,他相信他是对的,他相信告诉他的这一切,他应该这样去做现,在不是这样现在 现在在位子上的人,我从他眼睛就看出来他根本不相信,他说的是一回事情,但他内心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情。而且大家明白,就是所有人都知道,我知道你知道,你也知道我知道,就是这样子这个情况是一个新情况,很妙的。
  
  庄婧:新情况还不知道会走到什么样的地方去
  
  陈丹青:会很久,会很久它很奏效,我觉得这是中国文化里很有意思的事情,中国文化非常会将一种大范围的,一个暧昧的情况一直维持下去,就大家不说破,而且就传染的范围越来越大,包括现在的年轻人,现在整个的这种就是这个学术政治化,已经渗入到学生会学生团体 社团.所以呢,这个很小的渗透到幼儿园,差不多对吧,一个很小的孩子立刻明白,在一群人当中谁是重要的. 
  
  庄婧:谁是说了算的.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打印举报
已投稿到: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验证码: 请点击后输入验证码 收听验证码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不良信息反馈 电话:4006900000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