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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传(2008-08-25 00:42:12)
《水浒传》 第一百十回燕青秋林渡射雁 宋江东京城献俘

 
    话说当下宋江问降将胡俊有何计策去取东川、安德两处城池。胡俊道:“东川
城中守将,是小将的兄弟胡显。小将蒙李将军不杀之恩,愿往东川招兄弟胡显来降。
剩下安德孤城,亦将不战而自降矣。”宋江大喜,仍令李俊同去。一面调遣将士,
提兵分头去招抚所属未复州县;一面差戴宗赍表,申奏朝廷,请旨定夺;并领文申
呈陈安抚,及上宿太尉书札。宋江令将士到王庆宫中,搜掳了金珠细软,珍宝玉帛,
将违禁的龙楼凤阁,翠屋珠轩,及违禁器仗衣服,尽行烧毁;又差人到云安,教张
横等将违禁行宫器仗等项,亦皆烧毁。
却说戴宗先将申文到荆南,报呈陈安抚,陈安抚也写了表文,一同上达。戴宗到东
京,将书札投递宿太尉,并送礼物。宿太尉将表进呈御览。徽宗皇帝龙颜大喜,即
时降下圣旨,行到淮西,将反贼王庆,解赴东京,候旨处决,其余擒下伪妃、伪官
等众从贼,都就淮西市曹处斩,枭示施行。淮西百姓遭王庆暴虐,准留兵饷若干,
计户给散,以赡穷民。其阵亡有功降将,俱从厚赠荫。淮西各州县所缺正佐官员,
速推补赴任交代。各州官多有先行被贼胁从,以后归正者,都着陈分别事情轻重,
便宜处分。其征讨有功正偏将佐,俱俟还京之日,论功升赏。敕命一下,戴宗先来
报知。那陈安抚等,已都到南丰城中了。那时胡俊已是招降了兄弟胡显,将东川军
民版籍、户口,及钱粮册籍,前来献纳听罪。那安德州贼人,望风归降。云安、东
川、安德三处,农不离其田业,贾不离其肆宅,皆李俊之功。王庆占据的八郡八十
六州县,都收复了。
自戴宗从东京回到南丰十余日,天使捧诏书,驰驿到来。陈安抚与各官接了圣旨,
一一奉行。次早,天使还京。陈令监中取出段氏、李助,及一行叛逆从贼,判了
斩字,推出南丰市曹处斩,将首级各门枭示讫。段三娘从小不循闺训,自家择配,
做下迷天大罪,如今身首异处,又连累了若干眷属,其父段太公先死于房山寨。
话不絮繁。却说陈安抚、宋先锋标录李俊、胡俊、琼英、孙安功次,出榜去各处招
抚,以安百姓。八十六州县,复见天日,复为良民,其余随从贼徒不伤人者,拨还
产业,复为乡民。西京守将乔道清、马灵,已有新官到任,次第都到南丰。各州县
正佐贰官,陆续都到。李俊、二张、三阮、二童,已将州务交代,尽到南丰相叙。
陈安抚众官及宋江以下一百单八个头领,及河北降将,都在南丰设太平宴,庆贺众
将官僚,赏劳三军将佐。宋江教公孙胜、乔道清主持醮事,打了七日七夜醮事,超
度阵亡军将,及淮西屈死冤魂。
醮事方完,忽报孙安患暴疾,卒于营中。宋江悲悼不已,以礼殡殓,葬于龙门山侧。
乔道清因孙安死了,十分痛哭,对宋江说道:“孙安与贫道同乡,又与贫道最厚,
他为父报仇,因而犯罪,陷身于贼,蒙先锋收录他,指望日后有个结果,不意他中
道而死。贫道得蒙先锋收录,亦是他来指迷。今日他死,贫道何以为情。乔某蒙二
位先锋厚恩,铭心镂骨,终难补报。愿乞骸骨归田野,以延残喘。”马灵见乔道清
要去,也来拜辞宋江:“恳求先锋允放马某与乔法师同往。”宋江听说,惨然不乐,
因二人坚意要去,十分挽留不住,宋江只得允放,乃置酒饯别。公孙胜在旁,只不
做声。乔道清、马灵拜辞了宋江、公孙胜,又去拜辞了陈安抚。二人飘然去了。后
来乔道清、马灵都到罗真人处,从师学道,以终天年。
陈安抚招抚赈济淮西诸郡军民已毕。那淮西乃淮渎之西,因此,宋人叫宛州、南丰
等处是淮西。陈安抚传令,教先锋头目,收拾朝京。军令传下,宋江一面先发中军
军马,护送陈安抚、侯参谋、罗武谕起行,一面着令水军头领,乘驾船只,从水路
先回东京,驻扎听调。宋江教萧让撰文,金大坚镌石勒碑以记其事,立石于南丰城
东龙门山下,至今古迹尚存。降将胡俊、胡显置酒饯别宋先锋。后来宋江入朝,将
胡俊、胡显反邪归正,招降二将之功,奏过天子,特授胡俊、胡显为东川水军团练
之职,此是后话。
当下宋江将兵马分作五起进发,克日起行,军士除留下各州县镇守外,其间亦有乞
归田里者。现今兵马共十余万,离了南丰,取路望东京来。军有纪律,所过地方,
秋毫无犯。百姓香花灯烛价拜送。于路行了数日,到一个去处,地名秋林渡。那秋
林渡在宛州属下内乡县秋林山之南。那山泉石佳丽,宋江在马上遥看山景,仰观天
上,见空中数行塞雁,不依次序,高低乱飞,都有惊鸣之意。宋江见了,心疑作怪。
又听的前军喝采,使人去问缘由,飞马回报,原来是浪子燕青,初学弓箭,向空中
射雁,箭箭不空。却才须臾之间,射下十数只鸿雁,因此诸将惊讶不已。宋江教唤
燕青来。只见燕青弯弓插箭,即飞马而来,背后马上捎带死雁数只,来见宋江,下
马离鞍,立在一边。
宋公明问道:“恰才你射雁来?”燕青答道:“小弟初学弓箭,见空中一群雁过,
偶然射之,不想箭箭皆中。”宋江道:“为军的人,学射弓箭,是本等的事。射的
亲是你能处。我想宾鸿避寒,离了天山,衔芦过关,趁江南地暖,求食稻粱,初春
方回。此宾鸿仁义之禽,或数十,或三五十只,递相谦让,尊者在前,卑者在后,
次序而飞,不越群伴,遇晚宿歇,亦有当更之报。且雄失其雌,雌失其雄,至死不
配。此禽仁义礼智信,五常俱备:空中遥见死雁,尽有哀鸣之意,失伴孤雁,并无
侵犯,此为仁也;一失雌雄,死而不配,此为义也;依次而飞,不越前后,此为礼
也;预避鹰雕,衔芦过关,此为智也;秋南春北,不越而来,此为信也。此禽五常
足备之物,岂忍害之。天上一群鸿雁相呼而过,正如我等弟兄一般。你却射了那数
只,比俺兄弟中失了几个,众人心内如何?兄弟今后不可害此礼义之禽。”燕青默
默无语,悔罪不及。宋江有感于心,在马上口占诗一首:
山岭崎岖水渺茫,横空雁阵两三行。
忽然失却双飞伴,月冷风清也断肠。
宋江吟诗罢,不觉自己心中凄惨,睹物伤情。当晚屯兵于秋林渡口。宋江在帐中,
因复感叹燕青射雁之事,心中纳闷,叫取过纸笔,作词一首:
  楚天空阔,雁离群万里,恍然惊散。自顾影欲下寒塘,正草枯沙净,水平天远。
写不成书,只寄的相思一点。暮日空濠,晓烟古堑,诉不尽许多哀怨。拣尽芦花无
处宿,叹何时玉关重见。嘹呖忧愁呜咽,恨江渚难留恋。请观他春昼归来,画梁双
燕。
宋江写毕,递与吴用、公孙胜看。词中之意,甚有悲哀忧戚之思,宋江心中,郁郁
不乐。当夜,吴用等设酒备肴,尽醉方休。次日天明,俱各上马,望南而行。路上
行程,正值暮冬,景物凄凉。宋江于路,此心终有所感。不则一日,回到京师,屯
驻军马于陈桥驿,听候圣旨。
且说先是陈安抚并侯参谋中军人马入城,已将宋江等功劳,奏闻天子,报说宋先锋
等诸将兵马,班师回京,已到关外。陈安抚前来启奏,说宋江等诸将征战劳苦之事,
天子闻奏,大加称赞。陈、侯蒙、罗各封升官爵,钦赏银两缎匹,传下圣旨,
命黄门侍郎宣宋江等面君朝见,都教披挂入城。有诗为证:
去时三十六,回来十八双。
纵横千万里,谈笑却还乡。
  且说宋江等众将一百八人,遵奉圣旨,本身披挂。戎装革带,顶盔挂甲,身穿
锦袄,悬带金银牌面,从东华门而入,都至文德殿朝见天子,拜舞起居,山呼万岁。
皇上看了宋江等众将英雄,尽是锦袍金带,惟有吴用、公孙胜、鲁智深、武松身着
本身服色,天子圣意大喜,乃曰:“寡人多知卿等征进劳苦,剿寇用心,中伤者多,
寡人甚为忧戚。”宋江再拜奏道:“托圣上洪福齐天,臣等众将虽有金伤,俱各无
事,今元凶授首,淮西平定,实陛下威德所致,臣等何劳之有。”再拜称谢奏道:
“臣等奉旨,将王庆献俘阙下,候旨定夺。”天子降旨:“着法司会官,将王庆凌
迟处决。”宋江将萧嘉穗用奇计克复城池,保全生灵,有功不伐,超然高举。天子
称奖道:“皆卿等忠诚感动!”命省院官访取萧嘉穗赴京擢用。宋江叩头称谢。那
些省院官,那个肯替朝廷出力,访问贤良。此是后话。
是日,天子特命省院等官计议封爵。太师蔡京、枢密童贯商议奏道:“目今天下尚
未静平,不可升迁。且加宋江为保义郎,带御器械,正受皇城使;副先锋卢俊义加
为宣武郎,带御器械,行营团练使;吴用等三十四员,加封为正将军;朱武等七十
二员,加封为偏将军;支给金银,赏赐三军人等。”天子准奏,仍敕与省院众官,
加封爵禄,与宋江等支给赏赐,宋江等就于文德殿顿首谢恩。天子命光禄寺大设御
宴,钦赏宋江锦袍一领,金甲一副,名马一匹;卢俊义以下,赏赐有差,尽于内府
关支。宋江与众将谢恩已罢,尽出宫禁,都到西华门外,上马回营。一行众将,出
的城来,直至行营安歇,听候朝廷委用。
当日法司奉旨会官,写了犯由牌,打开囚车,取出王庆,判了“剐”字,拥到市曹。
看的人压肩迭背,也有唾骂的,也有嗟叹的。那王庆的父王砉及前妻丈人等诸亲眷
属,已于王庆初反时收捕,诛夷殆尽。今日只有王庆一个,簇拥在刀剑林中。两声
破鼓响,一棒碎锣鸣,枪刀排白雪,皂纛展乌云。刽子手叫起恶杀都来,恰好午时
三刻,将王庆押到十字路头,读罢犯由,如法凌迟处死。看的人都道:
此是恶人榜样,到底骈首戕身。
若非犯着十恶,如何受此极刑?
当下监斩官将王庆处决了当,枭首施行,不在话下。
再说宋江众人,受恩回营。次日,只见公孙胜直至行营中军帐内,与宋江等众人,
打了稽首,便禀宋江道:“向日本师罗真人嘱咐小道,令送兄长还京之后,便回山
中。今日兄长功成名遂,贫道就今拜别仁兄,辞别众位,便归山中,从师学道,侍
养老母,以终天年。”宋江见公孙胜说起前言,不敢翻悔,潸然泪下,便对公孙胜
道:“我想昔日弟兄相聚,如花始开;今日弟兄分别,如花零落。吾虽不敢负汝前
言,心中岂忍分别?”公孙胜道:“若是小道半途撇了仁兄,便是寡情薄意。今来
仁兄功成名遂,只得曲允。”宋江再四挽留不住,便乃设一筵宴,令众弟兄相别,
筵上举杯,众皆叹息,人人洒泪,各以金帛相赆。公孙胜推却不受,众兄弟只顾打
拴在包裹。次日,众皆相别。公孙胜穿上麻鞋,背上包裹,打个稽首,望北登程去
了。宋江连日思忆,泪如雨下,郁郁不乐。
时下又值正旦节相近,诸官准备朝贺。蔡太师恐宋江人等都来朝贺,天子见之,必
当重用,随即奏闻天子,降下圣旨,使人当住,只教宋江、卢俊义两个有职人员,
随班朝贺,其余出征官员,俱系白身,恐有惊御,尽皆免礼。是日正旦,百官朝贺,
宋江、卢俊义俱各公服,都在待漏院伺候早朝,随班行礼。是日驾坐紫宸殿受朝,
宋江、卢俊义随班拜罢,于两班侍下,不能上殿。仰观殿上,玉簪珠履,紫绶金章,
往来称觞献寿,自天明直至午牌,方始得沾谢恩御酒。百官朝散,天子驾起。宋江、
卢俊义出内,卸了公服幞头,上马回营,面有愁颜赧色。吴用等接着。众将见宋江
面带忧容,心闷不乐,都来贺节。百余人拜罢,立于两边,宋江低首不语。
吴用问道:“兄长今日朝贺天子回来,何以愁闷?”宋江叹口气道:“想我生来八
字浅薄,命运蹇滞。破辽平寇,东征西讨,受了许多劳苦,今日连累众兄弟无功,
因此愁闷。”吴用答道:“兄长既知造化未通,何故不乐?万事分定,不必多忧。”
黑旋风李逵道:“哥哥,好没寻思!当初在梁山泊里,不受一个的气,却今日也要
招安,明日也要招安,讨得招安了,却惹烦恼。放着兄弟们都在这里,再上梁山泊
去,却不快活!”宋江大喝道:“这黑禽兽又来无礼!如今做了国家臣子,都是朝
廷良臣。你这厮不省得道理,反心尚兀自未除!”李逵又应道:“哥哥不听我说,
明朝有的气受哩!”众人都笑,且捧酒与宋江添寿。是日只饮到二更,各自散了。
次日引十数骑马入城,到宿太尉、赵枢密,并省院各官处贺节,往来城中,观看者
甚众。就里有人对蔡京说知此事。次日,奏过天子,传旨教省院出榜禁约,于各城
门上张挂:“但凡一应出征官员将军头目,许于城外下营屯扎,听候调遣。非奉上
司明文呼唤,不许擅自入城。如违,定依军令拟罪施行。”差人赍榜,径来陈桥门
外张挂榜文。有人看了,径来报知宋江。宋江转添愁闷,众将得知,亦皆焦躁,尽
有反心,只碍宋江一个。
且说水军头领特地来请军师吴用商议事务。吴用去到船中,见了李俊、张横、张顺、
阮家三昆仲,俱对军师说道:“朝廷失信,奸臣弄权,闭塞贤路。俺哥哥破了大辽,
剿灭田虎,如今又平了王庆,止得个皇城使做,又未曾升赏我等众人。如今倒出榜
文,来禁约我等,不许入城。我想那伙奸臣,渐渐的待要拆散我们弟兄,各调开去。
今请军师自做个主张,若和哥哥商量,断然不肯。就这里杀将起来,把东京劫掠一
空,再回梁山泊去,只是落草倒好。”吴用道:“宋公明兄长断然不肯。你众人枉
费了力,箭头不发,努折箭杆。自古蛇无头而不行,我如何敢自主张?这话须是哥
哥肯时,方才行得;他若不肯做主张,你们要反,也反不出去!”六个水军头领见
吴用不敢主张,都做声不得。
吴用回至中军寨中,来与宋江闲话,计较军情,便道:“仁兄往常千自由,百自在,
众多弟兄亦皆快活。自从受了招安,与国家出力,为国家臣子,不想倒受拘束,不
能任用,兄弟们都有怨心。”宋江听罢,失惊道:“莫不谁在你行说甚来?”吴用
道:“此是人之常情,更待多说?古人云:‘富与贵,人之所欲;贫与贱,人之所
恶。’观形察色,见貌知情。”宋江道:“军师,若是弟兄们但有异心,我当死于
九泉,忠心不改!”
次日早起,会集诸将,商议军机,大小人等都到帐前,宋江开话道:“俺是郓城小
吏出身,又犯大罪,托赖你众弟兄扶持,尊我为头,今日得为臣子。自古道:‘成
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虽然朝廷出榜禁治,理合如此。汝诸将士,无故不得入
城。我等山间林下,卤莽军汉极多。倘或因而惹事,必然以法治罪,却又坏了声名。
如今不许我等入城去,倒是幸事。你们众人,若嫌拘束,但有异心,先当斩我首级,
然后你们自去行事。不然,吾亦无颜居世,必当自刎而死,一任你们自为!”众人
听了宋江之言,俱各垂泪设誓而散。有诗为证:
谁向西周怀好音,公明忠义不移心。
当时羞杀秦长脚,身在南朝心在金。
宋江诸将,自此之后,无事也不入城。看看上元节至,东京年例,大张灯火,庆赏
元宵,诸路尽做灯火,于各衙门点放。且说宋江营内浪子燕青,自与乐和商议:“如
今东京点放花灯火戏,庆赏丰年,今上天子,与民同乐。我两个更换些衣服,潜地
入城,看了便回。”只见有人说道:“你们看灯,也带挈我则个!”燕青看见,却
是黑旋风李逵。李逵道:“你们瞒着我,商量看灯,我已听了多时。”燕青道:“和
你去不打紧,只吃你性子不好,必要惹出事来。现今省院出榜,禁治我们,不许入
城。倘若和你入城去看灯,惹出事端,正中了他省院之计。”李逵道:“我今番再
不惹事便了,都依着你行!”燕青道:“明日换了衣巾,都打扮做客人相似,和你
入城去。”李逵大喜。次日都打扮做客人,伺候燕青,同入城去。不期乐和惧怕李
逵,潜与时迁先入城去了。燕青洒脱不开,只得和李逵入城看灯,不敢从陈桥门入
去,大宽转却从封丘门入城。两个手厮挽着,正投桑家瓦来。
来到瓦子前,听的勾栏内锣响,李逵定要入去,燕青只得和他挨在人丛里,听的上
面说平话,正说《三国志》,说到关云长刮骨疗毒。当时有云长左臂中箭,箭毒入
骨。医人华佗道:“若要此疾毒消,可立一铜柱,上置铁环,将臂膊穿将过去,用
索拴牢,割开皮肉,去骨三分,除却箭毒,却用油线缝拢,外用敷药贴了,内用长
托之剂,不过半月,可以平复如初。因此极难治疗。”关公大笑道:“大丈夫死生
不惧,何况只手?不用铜柱铁环,只此便割何妨!”随即叫取棋盘,与客弈棋,伸
起左臂,命华佗刮骨取毒,面不改色,对客谈笑自若。
正说到这里,李逵在人丛中高叫道:“这个正是好男子!”众人失惊,都看李逵,
燕青慌忙拦道:“李大哥,你怎地好村!勾栏瓦舍,如何使得大惊小怪这等叫!”
李逵道:“说到这里,不由人喝采!”燕青拖了李逵便走。
两个离了桑家瓦,转过串道,只见一个汉子飞砖掷瓦,去打一户人家。那人家道:
“清平世界,荡荡乾坤,散了二次,不肯还钱,颠倒打我屋里。”黑旋风听了,路
见不平,便要去打。燕青务死抱住,李逵睁着双眼,要和他厮打的意思。那汉子便
道:“俺自和他有帐讨钱,干你甚事?即日要跟张招讨下江南出征去,你休惹我。
到那里去也是死,要打便和你厮打,死在这里,也得一口好棺材。”李逵道:“却
是甚么下江南?不曾听的点兵调将。”燕青且劝开了闹,两个厮挽着,转出串道,
离了小巷,见一个小小茶肆,两个入去里面,寻副座头,坐了吃茶。对席有个老者,
便请会茶,闲口论闲话。燕青道:“请问丈丈,却才巷口一个军汉厮打,他说道要
跟张招讨下江南,早晚要去出征,请问端的那里去出征?”那老人道:“客人原来
不知。如今江南草寇方腊反了,占了八州二十五县,从睦州起,直至润州,自号为
一国,早晚来打扬州。因此朝廷已差下张招讨、刘都督去剿捕。”
燕青、李逵听了这话,慌忙还了茶钱,离了小巷,径奔出城,回到营中,来见军师
吴学究,报知此事。吴用见说,心中大喜,来对宋先锋说知江南方腊造反,朝廷已
遣张招讨领兵。宋江听了道:“我等诸将军马,闲居在此,甚是不宜。不若使人去
告知宿太尉,令其于天子前保奏,我等情愿起兵,前去征进。”当时会集诸将商议,
尽皆欢喜。
次日,宋江换了些衣服,带领燕青,自来说此一事。径入城中,直至太尉府前下马。
正值太尉在府,令人传报,太尉闻知,忙教请进。宋江来到堂上,再拜起居。宿太
尉道:“将军何事,更衣而来?”宋江禀道:“近因省院出榜,但凡出征官军,非
奉呼唤,不敢擅自入城。今日小将私步至此,上告恩相。听的江南方腊造反,占据
州郡,擅改年号,侵至润州,早晚渡江,来打扬州。宋江等人马久闲,在此屯扎不
宜。某等情愿部领兵马,前去征剿,尽忠报国,望恩相于天子前题奏则个!”宿太
尉听了,大喜道:“将军之言,正合吾意。下官当以一力保奏。将军请回,来早宿
某具本奏闻,天子必当重用。”宋江辞了太尉,自回营寨,与众兄弟说知。
却说宿太尉次日早朝入内,见天子在披香殿与百官文武计事,正说江南方腊作耗,
占据八州二十五县,改年建号,如此作反,自霸称尊,目今早晚兵犯扬州。天子乃
曰:“已命张招讨、刘都督征进,未见次第。”宿太尉越班奏曰:“想此草寇,既
成大患,陛下已遣张总兵、刘都督,再差征西得胜宋先锋,这两支军马为前部,可
去剿除,必干大功。”天子闻奏大喜,急令使臣宣省院官听圣旨。当下张招讨,从、
耿二参谋,亦行保奏,要调宋江这一干人马为前部先锋。省院官到殿,领了圣旨,
随即宣取宋先锋、卢先锋,直到披香殿下,朝见天子。拜舞已毕,天子降敕,封宋
江为平南都总管,征讨方腊正先锋;封卢俊义为兵马副总管,平南副先锋。各赐金
带一条,锦袍一领,金甲一副,名马一骑,彩缎二十五表里。其余正偏将佐,各赐
缎匹银两,待有功次,照名升赏,加受官爵。三军头目,给赐银两。都就于内务府
关支,定限目下出师起行。宋江、卢俊义领了圣旨,就辞了天子。皇上乃曰:“卿
等数内,有个能镌玉石印信金大坚,又有个能识良马皇甫端,留此二人,驾前听用。”
宋江、卢俊义承旨,再拜谢恩,出内上马回营。
宋江、卢俊义两个在马上欢喜,并马而行。出的城来,只见街市上一个汉子,手里
拿着一件东西,两条巧棒,中穿小索,以手牵动,那物便响。宋江见了,却不识的,
使军士唤那汉子问道:“此是何物?”那汉子答道:“此是胡敲也。用手牵动,自
然有声。”宋江乃作诗一首:
一声低了一声高,嘹亮声音透碧霄。
空有许多雄气力,无人提挈谩徒劳。
宋江在马上与卢俊义笑道:“这胡敲正比着我和你,空有冲天的本事,无人提挈,
何能振响!”卢俊义道:“兄长何故发此言?据我等胸中学识,不在古今名将之下。
如无本事,枉自有人提挈,亦作何用?”宋江道:“贤弟差矣!我等若非宿太尉一
力保奏,如何能够天子重用,为人不可忘本!”卢俊义自觉失言,不敢回话。
两个回到营寨,升帐而坐。当时会集诸将,除女将琼英因怀孕染病,留下东京,着
叶清夫妇伏侍,请医调治外,其余将佐,尽教收拾鞍马衣甲,准备起身,征讨方腊。
后来琼英病痊,弥月,产下一个面方耳大的儿子,取名叫做张节。次后闻得丈夫被
贼将厉天闰杀死于独松关,琼英哀恸昏绝,随即同叶清夫妇,亲自到独松关,扶柩
到张清故乡彰德府安葬。叶清又因病故,琼英同安氏老妪,苦守孤儿。张节长大,
跟吴大败金兀于和尚原,杀得兀亟须髯而遁。因此张节得封官爵,归家养
母,以终天年,奏请表扬其母贞节。此是琼英等贞节孝义的结果。
话休絮繁。再说宋江于奉诏讨方腊的次日,于内府关到赏赐缎匹银两,分诸将,
给散三军头目,便就起送金大坚、皇甫端去御前听用。宋江一面调拨战船先行,着
令水军头领整顿篙橹风帆,撑驾望大江进发,传令与马军头领,整顿弓、箭、枪、
刀、衣袍、铠甲。水陆并进,船骑同行,收拾起程。只见蔡太师差府干到营,索取
圣手书生萧让,要他代笔。次日,王都尉自来问宋江求要铁叫子乐和,闻此人善能
歌唱,要他府里使令。宋江只得依允,随即又起送了二人去讫。宋江自此去了五个
弟兄,心中好生郁郁不乐。当与卢俊义计议定了,号令诸军,准备出师。
却说这江南方腊造反已久,积渐而成,不想弄到许大事业。此人原是歙州山中樵夫,
因去溪边净手,水中照见自己头戴平天冠,身穿衮龙袍,以此向人说自家有天子福
分。因朱在吴中征取花石纲,百姓大怨,人人思乱,方腊乘机造反,就清溪县内
帮源洞中,起造宝殿、内苑、宫阙,睦州、歙州亦各有行宫,仍设文武职台,省院
官僚,内相外将,一应大臣。睦州即今时建德,宋改为严州;歙州即今时婺源,宋
改为徽州。这方腊直从这里占到润州,今镇江是也。共该八州二十五县。那八州:
歙州、睦州、杭州、苏州、常州、湖州、宣州、润州。那二十五县,都是这八州管
下。此时嘉兴、松江、崇德、海宁,皆是县治。方腊自为国王,独霸一方,非同小
可。原来方腊上应天书,推背图上道:“十千加一点,冬尽始称尊。纵横过浙水,
显迹在吴兴。”那十千,是万也;头加一点,乃方字也。冬尽,乃腊也;称尊者,
乃南面为君也。正应方腊二字。占据江南八郡,隔着长江天堑,又比淮西差多少来
去。
再说宋江选将出师,相辞了省院诸官,当有宿太尉、赵枢密亲来送行,赏劳三军。
水军头领已把战船从泗水入淮河,望淮安军坝,俱到扬州取齐。宋江、卢俊义谢了
宿太尉、赵枢密,将人马分作五起,取旱路投扬州来。于路无话,前军已到淮安县
屯扎。当有本州官员,置筵设席,等接宋先锋到来,请进城中管待,诉说:“方腊
贼兵浩大,不可轻敌。前面便是扬子大江,此是江南第一个险隘去处。隔江却是润
州。如今是方腊手下枢密吕师囊并十二个统制官守把住江岸。若不得润州为家,难
以抵敌。”
宋江听了,便请军师吴用计较良策,即目前面大江拦截,须用水军船只向前。吴用
道:“扬子江中,有金、焦二山,靠着润州城郭。可叫几个弟兄,前去探路,打听
隔江消息,用何船只,可以渡江。”宋江传令,教唤水军头领前来听令:“你众弟
兄,谁人与我先去探路,打听隔江消息?”只见帐下转过四员战将,尽皆愿往。不
是这几个人来探路,有分教:横尸似北固山高,流血染扬子江赤。直教:大军飞渡
乌龙阵,战舰平吞白雁滩。
毕竟宋江军马怎地去收方腊,且听下回分解。
《水浒传》 第一百十一回 张顺夜伏金山寺 宋江智取润州城

 
    话说这九千三百里扬子大江,远接三江,却是汉阳江、浔阳江、扬子江。从四
川直至大海,中间通着多少去处,以此呼为万里长江。地分吴、楚,江心内有两座
山:一座唤做金山,一座唤做焦山。金山上有一座寺,绕山起盖,谓之寺里山。焦
山上一座寺,藏在山凹里,不见形势,谓之山里寺。这两座山,生在江中,正占着
楚尾吴头,一边是淮东扬州,一边是浙西润州,今时镇江是也。
且说润州城郭,却是方腊手下东厅枢密使吕师囊守把江岸。此人原是歙州富户,因
献钱粮与方腊,官封为东厅枢密使。幼年曾读兵书战策,惯使一条丈八蛇矛,武艺
出众。部下管领着十二个统制官,名号江南十二神,协同守把润州江岸。那十二神:
擎天神 福州沈刚   游弋神 歙州潘文得
遁甲神 睦州应明   六丁神 明州徐统
霹雳神 越州张近仁  巨灵神 杭州沈泽
太白神 湖州赵毅   太岁神 宣州高可立
吊客神 常州范畴   黄神 润州卓万里
豹尾神 江州和潼   丧门神 苏州沈
话说枢密使吕师囊,统领着五万南兵,据住江岸。甘露亭下,摆列着战船三千余只,
江北岸却是瓜洲渡口,净荡荡地无甚险阻。
此时先锋使宋江兵马战船,水陆并进,已到淮安了,约至扬州取齐。当日宋先锋在
帐中与军师吴用等商议:“此去大江不远,江南岸便是贼兵守把,谁人与我先去探
路一遭,打听隔江消息,可以进兵?”帐下转过四员战将,皆云愿往。那四个?一
个是小旋风柴进,一个是浪里白跳张顺,一个是拚命三郎石秀,一个是活阎罗阮小
七。宋江道:“你四人分作两路:张顺和柴进,阮小七和石秀,可直到金、焦二山
上宿歇,打听润州贼巢虚实,前来扬州回话。”四人辞了宋江,各带了两个伴当,
扮做客人,取路先投扬州来。此时一路百姓,听得大军来征剿方腊,都挈家搬在村
里躲避了。四个人在扬州城里分别,各办了些干粮。石秀自和阮小七带了两个伴当,
投焦山去了。
却说柴进和张顺也带了两个伴当,将干粮捎在身边,各带把锋快尖刀,提了朴刀,
四个奔瓜洲来。此时正是初春天气,日暖花香,到得扬子江边,凭高一望,淘淘雪
浪,滚滚烟波,是好江景也。有诗为证:
万里烟波万里天,红霞遥映海东边。
打鱼舟子浑无事,醉拥青蓑自在眠。
这柴进二人,望见北固山下一代都是青白二色旌旗,岸边一字儿摆着许多船只,江
北岸上,一根木头也无。柴进道:“瓜洲路上,虽有屋宇,并无人住,江上又无渡
船,怎生得知隔江消息?”张顺道:“须得一间屋儿歇下,看兄弟赴水过去对江金
山脚下,打听虚实。”柴进道:“也说得是。”当下四个人奔到江边,见一带数间
草房,尽皆关闭,推门不开。张顺转过侧首,掇开一堵壁子,钻将入去,见个白头
婆婆,从灶边走起来。张顺道:“婆婆,你家为甚不开门?”那婆婆答道:“实不
瞒客人说,如今听得朝廷起大军来与方腊厮杀。我这里正是风门水口,有些人家,
都搬了别处去躲,只留下老身在这里看屋。”张顺道:“你家男子汉那里去了?”
婆婆道:“村里去望老小去了。”张顺道:“我有四个人,要渡江过去,那里有船
觅一只?”婆婆道:“船却那里去讨?近日吕枢密听得大军来和他厮杀,都把船只
拘管过润州去了。”张顺道:“我四人自有粮食,只借你家宿歇两日,与你些银子
作房钱,并不搅扰你。”婆婆道:“歇却不妨,只是没有床席。”张顺道:“我们
自有措置。”婆婆道:“客人,只怕早晚有大军来!”张顺道:“我们自有回避。”
当时开门,放柴进和伴当入来,都倚了朴刀,放了行李,取些干粮烧饼出来吃了。
张顺再来江边,望那江景时,见金山寺正在江心里。但见:
  江吞鳌背,山耸龙鳞。烂银盘涌出青螺,软翠帷远拖素练。遥观金殿,受八面
之天风;远望钟楼,倚千层之石壁。梵塔高侵沧海日,讲堂低映碧波云。无边阁,
看万里征帆;飞步亭,纳一天爽气。郭璞墓中龙吐浪,金山寺里鬼移灯。
张顺在江边看了一回,心中思忖道:“润州吕枢密必然时常到这山上,我且今夜去
走一遭,必知消息。”回来和柴进商量道:“如今来到这里,一只小船也没,怎知
隔江之事?我今夜把衣服打拴了两个大银,顶在头上,直赴过金山寺去,把些财赂
与那和尚,讨个虚实,回报先锋哥哥。你只在此间等候。”柴进道:“早干了事便
回。”
是夜星月交辉,风恬浪静,水天一色。黄昏时分,张顺脱膊了,扁扎起一腰白绢水
儿,把这头巾衣服裹了两个大银,拴缚在头上,腰间带一把尖刀,从瓜洲下水,
直赴开江心中来。那水淹不过他胸脯,在水中如走旱路,看看赴到金山脚下,见石
峰边缆着一只小船。张顺爬到船边,除下头上衣包,解了湿衣,扎拭了身上,穿上
衣服,坐在船中。听得润州更鼓,正打三更。张顺伏在船内望时,只见上溜头一只
小船,摇将过来。张顺看了道:“这只船来得跷蹊,必有奸细!”便要放船开去,
不想那只船一条大索锁了,又无橹篙。张顺只得又脱了衣服,拔出尖刀,再跳下江
里,直赴到那船边。
船上两个人摇着橹,只望北岸,不提防南边,只顾摇。张顺却从水底下一钻,钻到
船边,扳住船舷,把尖刀一削,两个摇橹的撒了橹,倒撞下江里去了。张顺早跳在
船上。那船舱里钻出两个人来,张顺手起一刀,砍得一个下水去,那个吓得倒入舱
里去。张顺喝道:“你是甚人?那里来的船只?实说,我便饶你!”那人道:“好汉
听禀:小人是此间扬州城外定浦村陈将士家干人,使小人过润州投拜吕枢密那里献
粮,准了,使个虞候和小人同回,索要白粮五万石、船三百只,作进奉之礼。”张
顺道:“那个虞候,姓甚名谁?现在那里?”干人道:“虞候姓叶名贵,却才好汉
砍下江里去的便是。”张顺道:“你却姓甚?甚么名字?几时过去投拜?船里有甚物
件?”干人道:“小人姓吴名成,今年正月初七日渡江。吕枢密直教小人去苏州,
见了御弟三大王方貌,关了号色旌旗三百面,并主人陈将士官诰,封做扬州府尹,
正授中明大夫名爵,更有号衣一千领,及吕枢密付一道。”张顺又问道:“你的
主人姓甚名字?有多少人马?”吴成道:“人有数千,马有百十余匹。嫡亲有两个
孩儿,好生了得。长子陈益,次子陈泰。主人将士,叫做陈观。”张顺都问了备细
来情去意,一刀也把吴成剁下水里去了。船尾上装起橹来,径摇到瓜洲。
柴进听橹声响,急忙出来看时,见张顺摇只船来,柴进便问来由。张顺把前事一一
说了,柴进大喜,去船舱里,取出一包袱文书,并三百面红绢号旗,杂色号衣一千
领,做两担打迭了。张顺道:“我却去取了衣裳来。”把船再摇到金山脚下,取了
衣裳、巾帻、银子,再摇到瓜洲岸边,天色方晓,重雾罩地。张顺把船砍漏,推开
江里去沉了。来到屋下,把三二两银子与了婆婆,两个伴当挑了担子,径回扬州来。
此时宋先锋军马俱屯扎在扬州城外,本州官员迎接宋先锋入城馆驿内安下,连日筵
宴,供给军士。
却说柴进、张顺伺候席散,在馆驿内见了宋江,备说陈观父子交结方腊,早晚诱引
贼兵渡江,来打扬州。天幸江心里遇见,教主帅成这件功劳。宋江听了大喜,便请
军师吴用商议用甚良策。吴用道:“既有这个机会,觑润州城易如反掌!先拿了陈
观,大事便定。只除如此如此。”即时唤浪子燕青,扮做叶虞候,教解珍、解宝扮
做南军。问了定浦村路头,解珍、解宝挑着担子,燕青都领了备细言语,三个出扬
州城来,取路投定浦村。离城四十余里,早问到陈将士庄前。见门首二三十庄客,
都整整齐齐,一般打扮。但见:
攒竹笠子,上铺着一把黑缨;细线衲袄,腰系着八尺红绢。牛膀鞋,登山似箭;獐
皮袜,护脚如绵。人人都带雁翎刀,个个尽提鸦嘴搠。
当下燕青改作浙人乡谈,与庄客唱喏道:“将士宅上有么?”庄客道:“客人那里
来?”燕青道:“从润州来。渡江错走了路,半日盘旋,问得到此。”庄客见说,
便引入客房里去,教歇了担子,带燕青到后厅来见陈将士。燕青便下拜道:“叶贵
就此参见!”拜罢,陈将士问道:“足下何处来?”燕青打浙音道:“回避闲人,
方敢对相公说。”陈将士道:“这几个都是我心腹人,但说不妨。”燕青道:“小
人姓叶名贵,是吕枢密帐前虞候。正月初七日,接得吴成密书,枢密甚喜,特差叶
贵送吴成到苏州,见御弟三大王,备说相公之意。三大王使人启奏,降下官诰,就
封相公为扬州府尹。两位直阁舍人,待吕枢密相见了时,再定官爵。今欲使令吴成
回程,谁想感冒风寒病症,不能动止。枢密怕误了大事,特差叶贵送到相公官诰,
并枢密文书、关防牌面、号旗三百面、号衣一千领,克日定时,要相公粮食船只,
前赴润州江岸交割。”便取官诰文书递与陈将士,看了大喜,忙摆香案,望南谢恩
已了,便唤陈益、陈泰出来相见。
燕青叫解珍、解宝取出号衣号旗,入后厅交付。陈将士便邀燕青请坐。燕青道:“小
人是个走卒,相公处如何敢坐?”陈将士道:“足下是那壁恩相差来的人,又与小
官赍诰敕,怎敢轻慢?权坐无妨。”燕青再三谦让了,远远地坐下。陈将士叫取酒
来,把盏劝燕青,燕青推却道:“小人天戒不饮酒。”待他把过三两巡酒,两个儿
子都来与父亲庆贺递酒。燕青把眼使叫解珍、解宝行事。解宝身边取出不按君臣的
药头,张人眼慢,放在酒壶里。燕青便起身说道:“叶贵虽然不曾将酒过江,借相
公酒果,权为上贺之意。”便斟一大钟酒,上劝陈将士满饮此杯。随即便劝陈益、
陈泰两个,各饮了一杯。当面有几个心腹庄客,都被燕青劝了一杯。燕青那嘴一努,
解珍出来外面寻了火种,身边取出号旗号炮,就庄前放起。左右两边,已有头领等
候,只听号炮响,前来策应。
燕青在堂里,见一个个都倒了,身边掣出短刀,和解宝一齐动手,早都割下头来。
庄门外哄动十个好汉,从前面打将入来。那十员将佐: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
九纹龙史进、病关索杨雄、黑旋风李逵、八臂那吒项充、飞天大圣李衮、丧门神鲍
旭、锦豹子杨林、病大虫薛永。门前众庄客,那里迎敌得住?里面燕青、解珍、解
宝早提出陈将士父子首级来。庄门外又早一彪人马官军到来,为首六员将佐。那六
员:美髯公朱仝、急先锋索超、没羽箭张清、混世魔王樊瑞、打虎将李忠、小霸王
周通。当下六员首将引一千军马,围住庄院,把陈将士一家老幼,尽皆杀了。拿住
庄客,引去浦里看时,傍庄傍港,泊着三四百只船,却满满装载粮米在内。众将得
了数目,飞报主将宋江。
宋江听得杀了陈将士,便与吴用计议进兵。收拾行李,辞了总督张招讨,部领大队
人马,亲到陈将士庄上,分拨前队将校,上船行计,一面使人催趱战船过去。吴用
道:“选三百只快船,船上各插着方腊降来的旗号。着一千军汉,各穿了号衣,其
余三四千人,衣服不等。”三百只船内,埋伏二万余人,更差穆弘扮做陈益,李俊
扮做陈泰,各坐一只大船,其余船分拨将佐。
第一拨船上,穆弘、李俊管领。穆弘身边,拨与十个偏将簇拥着。那十个:
项充  李衮  鲍旭  薛永  杨林
杜迁  宋万  邹渊  邹润  石勇
李俊身边,也拨与十个偏将簇拥着。那十个:
童威  童猛  孔明  孔亮  郑天寿
李立  李云  施恩  白胜  陶宗旺
第二拨船上,差张横、张顺管领。张横船上,拨与四个偏将簇拥着。那四个:
曹正  杜兴  龚旺  丁得孙
张顺船上,拨与四个偏将簇拥着。那四个:
孟康  侯健  汤隆  焦挺
第三拨船上便差十员正将管领,也分作两船进发。那十个:
史进  雷横  杨雄  刘唐  蔡庆
张清  李逵  解珍  解宝  柴进
这三百船上,分派大小正偏将佐,共计四十二员渡江。次后,宋江等却把战船装载
马匹,游龙飞鲸等船一千只,打着宋朝先锋使宋江旗号,大小马步将佐,一发载船
渡江。两个水军头领,一个是阮小二,一个是阮小五,总行催督。
且不说宋江中军渡江,却说润州北固山上,哨见对港三百来只战船,一齐出浦,船
上却插着护送衣粮先锋红旗号,南军连忙报入行省里来。吕枢密聚集十二个统制官,
都全副披挂,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带领精兵,自来江边观看。见前面一百只船,
先傍岸拢来。船上望着两个为头的,前后簇拥着的,都披着金锁子号衣,一个个都
是那彪形大汉。吕枢密下马,坐在银交椅上,十二个统制官两行把住江岸。
穆弘、李俊见吕枢密在江岸上坐地,起身声喏。左右虞候喝令住船,一百只船,一
字儿抛定了锚。背后那二百只船,乘着顺风,都到了。分开在两下拢来,一百只在
左,一百只在右,做三下均匀摆定了。客帐司下船来问道:“船从那里来?”穆弘
答道:“小人姓陈名益,兄弟陈泰,父亲陈观,特遣某等弟兄献纳白米五万石、船
三百只、精兵五千,来谢枢密恩相保奏之恩。”客帐司道:“前日枢密相公使叶虞
候去来,现在何处?”穆弘道:“虞候和吴成各染伤寒时疫,现在庄上养病,不能
前来。今将关防文书在此呈上。”
客帐司接了文书,上江岸来禀复吕枢密道:“扬州定浦村陈府尹男陈益、陈泰,纳
粮献兵,呈上原赍去关防文书在此。”吕枢密看果是原领公文,传钧旨,教唤二人
上岸。客帐司唤陈益、陈泰上来参见。穆弘、李俊上得岸来,随后二十个偏将,都
跟上去。排军喝道:“卿相在此,闲杂人不得近前!”二十个偏将都立住了。穆弘、
李俊躬身叉手,远远侍立。客帐司半晌方才引一人过去参拜了,跪在面前。吕枢密
道:“你父亲陈观,如何不自来?”穆弘禀道:“父亲听知是梁山泊宋江等领兵到
来,诚恐贼人下乡扰搅,在家支吾,未敢擅离。”吕枢密道:“你两个那个是兄?”
穆弘道:“陈益是兄。”吕枢密道:“你弟兄两个,曾习武艺么?”穆弘道:“托
赖恩相福荫,颇曾训练。”吕枢密道:“你将来白粮,怎地装载?”穆弘道:“大
船装粮三百石,小船装粮二百石。”吕枢密道:“你两个来到,恐有他意!”穆弘
道:“小人父子,一片孝顺之心,怎敢怀半点外意?”吕枢密道:“虽然是你好心,
吾观你船上军汉模样非常,不由人不疑。你两个只在这里,吾差四个统制官,引一
百军人下船搜看,但有分外之物,决不轻恕。”穆弘道:“小人此来,指望恩相重
用,何必见疑!”
吕师囊正欲点四个统制下船搜看,只见探马报道:“有圣旨到南门外了,请枢相便
上马迎接。”吕枢密急上了马,便分付道:“且与我把住江岸,这两个陈益、陈泰
随将我来。”穆弘把眼看李俊一觉。等吕枢密先行去了,穆弘、李俊随后招呼二十
个偏将,便入城门。守门将校喝道:“枢密相公只叫这两个为头的入来。其余人伴,
休放进去!”穆弘、李俊过去了,二十个偏将都被挡住在城边。
且说吕枢密到南门外,接着天使,便问道:“缘何来得如此要急?”那天使是方腊
面前引进使冯喜,悄悄地对吕师囊道:“近日司天太监浦文英奏道:‘夜观天象,
有无数罡星入吴地分野,中间杂有一半无光,就里为祸不小。’天子特降圣旨,教
枢密紧守江岸。但有北边来的人,须要仔细盘诘,磨问实情。如是形影奇异者,随
即诛杀,勿得停留。”吕枢密听了大惊:“却才这一班人,我十分疑忌,如今却得
这话。且请到城中开读。”冯喜同吕枢密都到行省,开读圣旨已了,只见飞马又报:
“苏州又有使命,赍擎御弟三大王令旨到来。”言说:“你前日扬州陈将士投降一
节,未可准信,诚恐有诈。近奉圣旨,近来司天监内照见罡星入于吴地分野,可以
牢守江岸。我早晚自差人到来监督。”吕枢密道:“大王亦为此事挂心,下官已奉
圣旨。”随即令人牢守江面,来的船上人,一个也休放上岸,一面设宴管待两个使
命。
却说那三百只船上人,见半日没些动静。左边一百只船上张横、张顺,带八个偏将,
提军器上岸;右边一百只船上十员正将,都拿了枪刀,钻上岸来;守江面南军,拦
当不住。黑旋风李逵和解珍、解宝,便抢入城。守门官军急出拦截,李逵抡起双斧,
一砍一剁,早杀翻两个把门官军。城边发起喊来,解珍、解宝各挺钢叉入城,都一
时发作,那里关得城门迭?李逵横身在门底下,寻人砍杀,先至城边二十个偏将,
各夺了军器,就杀起来。
吕枢密急使人传令来,教牢守江面时,城门边已自杀入城了。十二个统制官,听得
城边发喊,各提动军马时,史进、柴进早招起三百只船内军兵,脱了南军的号衣,
为首先上岸,船舱里埋伏军兵,一齐都杀上岸来。为首统制官沈刚、潘文得两路军
马来保城门时,沈刚被史进一刀剁下马去,潘文得被张横刺斜里一枪搠倒。众军混
杀,那十个统制官,都望城子里退入去,保守家眷。穆弘、李俊在城中听得消息,
就酒店里夺得火种,便放起火来。吕枢密急上马时,早得三个统制官到来救应。城
里降天也似火起。瓜洲望见,先发一彪军马,过来接应。城里四门,混战良久,城
上早竖起宋先锋旗号。四面八方,混杀人马,难以尽说,下来便见。
且说江北岸,早有一百五十只战船傍岸,一齐牵上战马,为首十员战将登岸,都是
全付披挂。那十员大将:关胜、呼延灼、花荣、秦明、郝思文、宣赞、单廷、韩
滔、彭、魏定国。正偏战将一十员,部领二千军马,冲杀入城。此时吕枢密方才
大败,引着中伤人马,径奔丹徒县去了。大军夺得润州,且教救灭了火,分拨把住
四门,却来江边,迎接宋先锋船。正见江面上游龙、飞鲸船只,乘着顺风,都到南
岸。大小将佐迎接宋先锋入城,预先出榜,安抚百姓,点本部将佐,都到中军请功。
史进献沈刚首级,张横献潘文得首级,刘唐献沈泽首级,孔明、孔亮生擒卓万里,
项充、李衮生擒和潼,郝思文箭射死徐统。得了润州,杀了四个统制官,生擒两个
统制官,杀死牙将官兵,不计其数。
宋江点本部将佐,折了三个偏将,都是乱军中被箭射死,马踏身亡。那三个?一个
是云里金刚宋万,一个是没面目焦挺,一个是九尾龟陶宗旺。宋江见折了三将,心
中烦恼,怏怏不乐。吴用劝道:“生死人之分定。虽折了三个兄弟,且喜得了江南
第一个险隘州郡,何故烦恼,有伤玉体?要与国家干功,且请理论大事。”宋江道:
“我等一百八人,天文所载,上应星曜。当初梁山泊发愿,五台山设誓,但愿同生
同死。回京之后,谁想道先去了公孙胜,御前留了金大坚、皇甫端,蔡太师又用了
萧让,王都尉又要了乐和。今日方渡江,又折了我三个弟兄。想起宋万这人,虽然
不曾立得奇功,当初梁山泊开创之时,多亏此人。今日作泉下之客!”宋江传令,
叫军士就宋万死处,搭起祭仪,列了银钱,排下乌猪白羊,宋江亲自祭祀奠酒。就
押生擒到伪统制卓万里、和潼,就那里斩首沥血,享祭三位英魂。宋江回府治里,
支给功赏,一面写了申状,使人报捷,亲请张招讨,不在话下。沿街杀的死尸,尽
教收拾出城烧化,收拾三个偏将尸骸,葬于润州东门外。
且说吕枢密折了大半人马,引着六个统制官,退守丹徒县,那里敢再进兵。申将告
急文书,去苏州报与三大王方貌求救。闻有探马报来,苏州差元帅邢政领军到来了。
吕枢密接见邢元帅,问慰了,来到县治,备说陈将士诈降缘由,以致透漏宋江军马
渡江。“今得元帅到此,可同恢复润州”。邢政道:“三大王为知罡星犯吴地,特
差下官领军到来,巡守江面。不想枢密失利,下官与你报仇,枢密当以助战。”次
日,邢政引军来恢夺润州。
却说宋江在润州衙内与吴用商议,差童威、童猛引百余人去焦山,寻取石秀、阮小
七,一面调兵出城,来取丹徒县。点五千军马,为首差十员正将。那十人:关胜、
林冲、秦明、呼延灼、董平、花荣、徐宁、朱仝、索超、杨志。当下十员正将部领
精兵五千,离了润州,望丹徒县来。关胜等正行之次,路上正迎着邢政军马。两军
相对,各把弓箭射住阵脚,排成阵势。南军阵上,邢政挺枪出马,六个统制官,分
在两下。宋军阵中关胜见了,纵马舞青龙偃月刀来战邢政。两员将斗到十四五合,
一将翻身落马。正是: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必在阵前亡。
毕竟二将厮杀,输了的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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