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灵魂(瓯南小镇)(2008-06-16 17:15:29)
镇上活着各色各样的书店,良莠不齐。若要以规模和营业时间的长短归纳划分并且做出从小到大的筛选排序的话,大抵是这样一种情况:规模极小并且营业时间极短的是偶尔在校门前出没的三轮摩托车,就是由摩托车改装过,后面伸出两个轮子的板车。他们在校门口前来个急刹车,戴着头盔的男老板做个快速翻越的动作,安全着地后,从车尾一把一把地打开车上的横栓。女老板一面排列书,一面扯着嗓子尖声尖气地喊:“好书特卖,十元两本。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不一会儿围来一群“饥肠辘辘”的人把车团团围住。他们交头接耳互相做出暗号,此起彼伏地说:“这假的还卖这么贵,老板这些十块吧”。有的见老板没反应,说着说着就挤进身子,艰难的伸长手臂,用书拍了下女老板。可能打疼了,女老板惊得从板凳上弹了起来,但是对着人多不好发作。她朝那人瞪去,略带鄙夷地说:“开玩笑,这些书是假的但这字是真的。这么多十块,印刷费都不够。”可能买者自尊心受到了打击,丢下说道:“破书谁稀罕啊!”并做出极自尊地甩头而去,但他心里还惦记这那几本书,后悔自己的冲动;规模小并且营业长可能是校门口卖文具或卖零食兼买书的店了。那些书基本上是作业本练习册,拙劣的卡通漫画之类。虽然离消费市场较近,但是消费者并不买单,因为又有多少人愿意上完一天的课,回家写完家庭作业后还要写额外的。精明的店主意识到这一点,便根据消费者的需求专门卖老师推荐的书,果真生意好起来了;规模较大并且营业时间较长的要属龙跃路上的几家店——国美,行之等。但是他们大多是会随着店面的租金变动而变动自己的位子的,就像在海上上下颠簸的船,时时有献身大海的危险。可能第一年威风凛凛地占据着街头第一间显赫的位置,可是第二、三年就被茶餐厅的刀叉给哄了出来。滚到第二家,苟延残喘了半年,没想到厄运不断,又被发型屋中红毛,绿毛,杂毛的家伙逼出了家门。街道更新速度快,好像没隔几天就像雨后春笋一般冒出了饰品店,肯德基街机店,名牌服装店,名贵手表店等;四、五年过后,书店也只能蜷缩蜗居在角落,报摊实在摆不下,只好委屈行人让一让,但又要提心吊胆地当心城管来砸摊。不知道是在第几年,书店厚积薄发,一跃而起,告别了小摊,重新搬进大店,虽然不是街头,但也不至于是巷尾。他们像颗颗螺丝钉不屈地钉在街的中部,亦步亦趋的跟着大部队走。从此书的价格依旧看书后,但书的质量再也没法保障;规模大且营业时间长的到目前为止只有小镇的书城了,一下子见着这么多的真书,有的人还真不适应,好比刚从暗处走到明处,眼睛是睁不开的。但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真的也没啥了不起,假的也就那样一回事。
判断真假是小镇居民从小要练的童子功。他们最爱做是非题,真假判断题,举个例子来说,如果原命题“若我借钱给你则我高兴”为真。那么它的逆否命题“若我不高兴则我不借钱给你”也为真。居民们会细细地,颠来倒去地考虑这句话的深意。真假要看心情,也要看“票子”。有钱有权是假的也成真的,没钱没权是真的也成假的。所以小镇上的真假是难辨的。但是父母会教给自己的孩子一套最保险的方法——把真的事当成假的处理,把假的事当成真的对待。从此祖祖辈辈,子子孙孙就在这真真假假中绕着圈子。
小镇上高科技产品已不是什么新奇的事了。买手机,买电脑跟上街买菜一样方便,熙熙攘攘地讨价还价。好像不久以前,人们还只是崇敬地仰头看那高高在上神秘的大哥大,现在兜里装的不是最新款的还不要呢。电脑班入住在老年大学里头,一群老太太们晚上就到这儿来玩计算机,白天则去庙里拜佛,诵经。小镇上的庙宇不算少,但都加以限制,因为土地宝贵啊,这是房地产开发商对政府发出的感慨。听说信佛的和信基督的是不说话,信基督的说信佛的是愚昧迷信的;信佛的说信基督的是忘恩负义的。每当初一十五庙里烟云缭绕,一派仙境的景象,一群善男信女对着石膏像顶礼膜拜。有烧黄黄的元宝的,红红的画着符的金刚经、莲花经的,有算命的,有教小孩下跪拜佛的。在平时这些小庙像荒废了一样,像孤寡老人一样静静地守在那里,盼望着再次热闹起来。有时会闯进一两个躲雨的乞讨者,之后又被轰了出去了。有时会出现小学生,拜拜明天的测验得个一百分。在小镇上,到小庙里烧香拜佛只是例行公事罢了,只求佛祖不要忘记崇拜者的虞诚。如果真有什么大事,像是出门远行,求财求福,中考高考等,小镇居民是另有去处。
云岩乡鲸头离小镇不远,驱车大约二十多分钟就到了。这里供奉着浙南一带最具影响的地方神——杨府爷又称杨老爷,杨府上圣。杨府殿已形成了建筑群,结构精美,挺立于莹莹碧水之上,连绵翠峰之中,飞檐重叠,巍峨壮观。杨府殿完全是民间信仰的场所了,正殿中就是杨府爷像。后面另立一殿,供奉着杨府爷一家人的塑像——杨老太君和十个媳妇。在杨府殿后山的古洞边,有一座“三一教”寺庙。这种“三一教”,是如来、老子、孔子三人的塑像,同坐于一堂寺庙。杨府爷的民间信仰是不排除佛教,也不排除道教的。关于杨老爷来历有多种版本,较为详实的如在唐太宗甲辰年五月廿四辰时诞生,翁姓杨讳精义(即叫杨精义),居安固县廿八都,苌芬西村人也。夫人葛氏,得训子十人,名国正、国天、国心、国顺、国猛、国勇、国刚、国强、国龙、国凤,媳十房。子孙共五十二人。至己巳年翁得中二甲进士,丁丑年官封都督大元帅,甲申年三子国心得中二甲进士,官封洋湖都督。其杨四、杨八、杨九,俱为元帅……翁至六十五岁,辞职告归,原祖山一岗,名曰北山,翁创造一寺,号松古寺。翁寿一百零八岁,一旦拔宅飞升,荣登天府。翁自逝世致精光不散,道义常昭,由是灵著海澨,祈祷咸应。据《平阳县志神教志》记载:杨老爷姓杨名精义,唐时人,子十。三人登仕籍,七子(国刚)偕隐,修炼于瑞安之陶山白岩山。拔宅飞升事闻,三子皆挂冠归寻,亦仙去。宋时敕封:“圣通文武德理良横福德显应真君”。传说在老人的口中更有生命力,说得是南宋末年张家堡的“杨景夏”,在乐清一带做生意,碰到鲸头的杨老爷云游到乐清,两人一谈十分投机,结拜为兄弟,有一次“杨景夏”买了一大船的柑到京城去卖,天气炎热,柑全烂了。后来杨府爷使了法术,让京城的有钱人出了麻疹,连皇帝也感染了,只有吃这种烂柑,才能尽快治好这种病。在杨府爷的帮助下,“杨景夏”就发了大财。除夕到初三,香客是人山人海。挑选上香的时间是有讲究的,有人说,太早去老爷子还没醒;太迟了,人太多,老爷子可能记不下来。杨府殿一带的居民都以香烛等祭祀用品为生。住在稍远一点的妇女穿着厚厚的花色棉睡衣,脸上挂着睡意,挤在在人群中,截住香客推销一篮子自家的香烛,但是结果大多是无功而返,因为大多数的香客都有自己商量好固定的卖家。
香客们先到香烛店里,用温水净手,跟老板说明来意,老板会耐心地并且熟练地分配所求心愿的香烛规格与数量。顺着街道进入杨府殿,篮子可先挤放在木头桌上,让一个人看住。这不是怕被偷走,篮子实在长得太像了,即使有编号,可是有的人就是不看,他们拿上就走。点佛灯不仅靠体力,还要讲巧劲。在一条长着长刺的铁架台上插蜡烛是件简单事,但有几十人、几百人同在一个铁架台上插蜡烛可不是简单的事。一则要抢到位置,二则不能被别人烧着,三者要让蜡烛多燃烧一下,因为长刺有限,旁别的管理人员随时都会拔下蜡烛投向水桶里。点香同样要小心翼翼,点香时是看不清楚的,烟蒙蒙的,你的眼睛会刺痛泪流不止,而且没准你的衣服上会多出一、两个小洞。相对的,烧金元宝就安全多了,折好,投向活堆里等他烧尽就完事了。拜完主殿,山上还有几个小殿。上山的路由石板一级一级铺成,大约有几百级。除夕到初三,每一级上坐着一个乞讨者,这些乞讨者是从个个乡镇上汇集来的,大多是外地人,有的整理零钱等待香客来兑换,有的酣然入睡,有的嘻哈聊天,讲着各种肮脏污秽的笑话。只要一有人上山,他们各就各位摆出各种惨状,拖长声音齐声叫道:“老板,给点钱吧”。他们是听着盘子里的响声来决定说话的长度的(纸钱除外),一般从不说到简单的恭喜发财,再到念叨着恭维话直至慷慨的香客久久的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口。山上有一个戏台,有钱人到四、五十等逢十大寿就在这里办好事。穿着黄色袍褂的道士,摇着铃,左摇右摆地念念有词绕着圈。更有意思的是两个道士踩在摆着多条凳子的桌子上大跳“双人舞”,一个胖胖的道士腆着啤酒肚,不小心被挤了下来,幸好没摔着,慌慌张张地又爬上去。从鲸头回来,总能带来红袋子装的熟鸡蛋和一些感慨。
从形形色色的书店到熙熙攘攘的庙宇,小镇居民苦苦寻觅的不仅仅是知识和信仰,在他们之后游走着更深沉不死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