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齐军牺牲了,牺牲在党的77周年生日那天。杨齐军牺牲后,杨家只剩下4位老人相依为命。在传统习俗依旧浓烈的中国农村,这四位老人的夕阳是灰色的。我们曾噙着热泪护送烈士的离去,而今天,我们又带着怀念踏上了这片热土——杨齐军的故乡湖北省天门市张港镇。
听说我们要来,杨齐军的父母巴才满老人和母亲一大早就在门口等候了。一番寒暄之后,我们被领进了杨家。这是一间很普通的旧式平房,古老得甚至让人猜不出它修建的确切年代。屋子里光线极暗,地面凹凸不平,墙壁上斑斑驳驳的,还留有许多小洞。整个房子的空间算起来也不过70平方米,而就在这么陈旧、狭小的空间里,住着一家四口:杨齐军年逾50的父母和已80多岁高龄的祖父母。
杨母热情地招呼我们入坐。她微微发白的头发挽成一个小髻,用发卡夹住。尽管她脸上堆着笑,但仍掩饰不住内心的忧郁。她的一双深深陷下去的眼睛告诉我们:她家的日子并不好过。杨父巴才满拿出儿子生前的照片及荣誉证书,和我们侃侃而谈。乡音让我心中有说不出的凄凉。江汉平原,是一片文人才子辈出的地方。数百年前,竟陵、公安派的才子们在文坛上独领风骚数十年。倘若他们能够复生,面对凄凉的四位老人,恐怕也有“崔颢题诗在上头”的感慨啊!生活本就是残酷得让人割舍不下的诗啊!
正说着,只见杨齐军的祖父推着一位老太太从里屋出来了。80多岁的老人脸上布满皱纹,可还是微微笑着。“真是太辛苦你们了,这么大老远的来看我们!”说完,他便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巴才满老人指着轮椅上的老太太,介绍说:“这是我妈。两年前就中风了,一直躺在床上。她现在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连话都不会说了。知道你们要来,她硬是让爸扶她起来见见你们才行。”我仔细凝视着眼前这位虚弱的老太太,分明看见一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杨母见状,忙说:“妈她老人家虽然开不了口说话,可心里亮堂得很。一听人提起齐军,就哭得像个泪人儿一样。我和孩他爸怎么劝都劝不住。”
老太太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两眼凝视着前方。她的一双小脚成为曾经生活过的那个旧时代的见证,满头白发向人述说着她的老去,快要掉光的牙齿镌刻着她一生所遭受的苦难。仿佛一尊塑像,她一直这么坐着,无语,也不动。这种沉寂,却偏偏如雷电般震颤我的心!我知道,在这位老人的心中,该滚涌了多少次的电光石火!
话题转到杨齐军身上来。当年他牺牲时不满20岁,还是一个生龙活虎的毛头小伙,穿上一身军装帅气得不得了。
1998年的7月1日午间12点多钟,杨齐军所在的丹江口市消防中队接到紧急通知:一居民住宅楼内发生严重液化气泄露事故!当时杨齐军正准备午休。一听到险情,他马上整装出发。10分钟不到,他便和数名战友开着消防车赶到了事发现场。现场一片混乱,雾气冲天,液化气泄露后的毒气和白色烟雾朝他们滚滚袭来。杨齐军冲锋在前,第一个下车开始了紧张的部署。战友们见状,也纷纷跳下车进行全力抢救。救援工作在紧张地进行着,被疏散到居民楼外的群众暗暗为他们捏一把汗。杨齐军快速跑到厨房,扛起正在着火燃烧的燃气罐就往外跑。谁都知道,一旦燃气罐爆炸,整栋居民楼将被掀掉大半。就这样,他不顾肩上的灼痛,不顾迅速在自己身上腾升的火苗,不顾粉身碎骨的危险,硬是将燃气罐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而他,终因身上大面积烧伤和吸入过多的毒气,抢救无效而死亡。战友们哭成一团,他们为失去一个并肩作战的好兄弟痛心不已。我们无法想象,这名年轻的战士当时是凭什么完成了燃气罐的转移。烈火正在燃烧,毒气已经攻心,按常理,他已经寸步难移!可他偏偏还能冲出30多米,只为了送走那个危险的煤气罐!这需要何等的勇气、何等的毅力!部队来电报了。巴才满老人以为是儿子写来的信,喜不自胜地打开。谁知,看到的却是儿子牺牲的消息!晴天霹雳之后,他一下子怔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儿子突然一下子没有了,他感觉自己的一颗心在滴血。巴才满一声不吭地坐在房里落泪。老伴走进来,问:“你这是怎么了?”
他放声大哭:“儿他娘啊,你不知道,我们的儿没有了!”
“什么,齐军怎么了?”老伴追问。他哽咽着:“他光荣了!”
老伴无力地坐在床上,捂住被子大哭起来!哭声惊动了隔壁房间的祖父母,两位老人觉得蹊跷,过来想看个究竟。是儿子首先停住了哭泣,小声地对父母说出了实情。话刚说完,80多岁的老祖母就昏了过去。老祖父和巴才满老人连忙接住快要倒下去的老祖母,一屋子人都哭开了,眼泪流成了河……
邻居听说了,纷纷来安慰和看望老人。有的拿来补品给老人滋补身子,有的给他们家送钱,有的主动给他们家烧水做饭。齐军的离去,给这个原本幸福的家以重创,将四位老人一生的希望全部化作了泡影。他们想不通,他们心里有说不完的苦痛。年迈的老祖母逢人便说:“我这是作了什么孽啊,都快要入土的人了,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啦!”一旁的大爷、大娘、姑娘、小伙们无不动容。好端端的一个家,就这样全乱了套!
儿子牺牲了,日子还得过下去。杨齐军家三代单传,自爷爷这一辈起就是独苗一根,到了杨齐军这一代,巴才满夫妇俩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在年过40之后喜得贵子。而在这之前,他们已有3个女儿,大的已经20出头了。夫妇俩晚来得子,自是格外疼爱,捧在手上怕飞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小心翼翼地将他抚养成人。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两代人也看到了杨家的美好未来。只是这小家伙,从小就格外机灵鬼怪,会讨人喜欢。尽管家里人都疼他宠他,处处护着他,但他从不因此而乖张,反而特别懂礼貌、孝敬父母和爷爷奶奶。有一次,小齐军和妈妈到舅舅家做客,回来时舅妈塞给他几颗从美国带回来的奶糖。他一路揣回来,硬是塞给爷爷奶奶,还说:“这糖爷爷奶奶没吃过,肯定喜欢吃呢!”直乐得老奶奶一双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夸这孩子懂事,是个会疼人的乖孩子。
1996年,齐军高考落榜后参了军。临行前,母亲哭得眼睛肿得老高,爷爷奶奶颤巍巍地嘱咐加嘱咐要他保重身体,爸爸再三叮咛他一定要常写信回来。他满口答应,噙着泪踏上了北上的列车。2年后的5月,他当上了丹江口市消防中队的副班长。消息传来,这边杨家当时就割了一斤肉,加了一次餐。
如今,一切都已成为定格,只剩下夕阳残照,只剩下灰色夕阳中的几位老人相依为命。生活把这份残酷强加在年迈的父亲、祖父身上,难道真的是苍天无眼了吗?四个老人要生活,要吃饭,要穿衣,样样都得靠自己。虽说有三个女儿,但毕竟她们都有各自的家庭,再怎么接济也不是个长远的事。而巴才满老人又是一个思想很传统的人,他一生不求人,晚年落魄也从没想过要指望姑娘养活。尽管老人每月还可以领到三四百块钱的退休金,但要养活一家四口还是不够,特别是老祖母病了以后,这点钱只能付每月的医药费。没办法,做儿子、儿媳的只有另想办法了,他们商议着在街面上开了个副食店,赚点钱贴补家用。
老太太是1999年冬天出的事。那天晚上,她起床到厨房去喝茶,一不小心摔了一跤。不想这一跤摔下去就再也没有起来,两条腿上到处都是淤青,以后就渐渐失去知觉了。两年来,汤药不断,什么法子都想过,中医、西医都不见效,不但不见好转,而且还一日重似一日。巴才满两口子急得团团转,四处打听专治“偏瘫”的医生,从不放过任何一次治好母亲的机会。可偏偏天不遂人愿,母亲渐渐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1999年秋天,副食店开业。一通鞭炮响过,街坊邻居纷纷前来抬桩(捧场之意),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想为老人的日子添把柴。巴才满一个劲地感谢,小店里的东西不大一会儿就售去了快一半,老爷子急了,忙不迭地跑到批发市场进货。
但以后的生意并不好做。邻居们也并不富有,不可能天天来捧场。烦心的事也慢慢地来了!
国庆节前一天,两个黄头发的年轻人笑嘻嘻地来了。
“老人家,买两包烟,这种。”高高的小伙子指着10元一包的烟。
“哎,来了,来了。”利索地,巴才满递过两包。
“先看看,哦,假的可不要,”打开,一人一支,高个子递过一张百元大钞。
巴才满把钱翻来覆去地看。
“怎么?假钱!?”两人异口同声。
“哪里,哪里,好走。”老人找完钱,嘴里不断说着好话。
钱到银行,被没收了。
年关快到了,巴才满进货很频繁。不像那些老做生意的,他和大商贾们没什么交情,要进紧俏的货,只有早早地到批发地去排队。寒风中,巴才满冻得双脚不停地跺着,就是不敢离开。从早上排到中午时分,终于轮到他了,巴巴地递上单子:“这个酒,多来一点。”
正说话间,来了一对开车的夫妻,男的跳下来,不由分说,把老板拉到一边,咬了几句耳朵之后,那老板回来对巴才满说:“你要的酒没有了,后面的人要买这种酒的都不要费神了,没有了!”
老人无奈地回来了。
老人不懂生意之道。他的副食店,动不动就往垃圾堆里丢东西。过期了,他不愿意削价卖给贪便宜的街坊,老人说:“昧良心的事干不得。”尽管夫妻俩起早贪黑地张罗着这个店子,但不温不火的店子就是出不了钱。
更气人的是,就有人看着老板是两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经常做一些缺德的事:批发商以次充好,将假烟卖给老人,事后赖账不承认;一些手脚不干净的人趁老人不注意的时候顺手牵羊。“这店要开门也难,一个月除去地税、国税、电费、管理费什么的,也落不了几百元。”巴才满老人说这话时,我们明显地觉察到他内心的痛楚和无奈。
行走在江汉平原,行走在这片苍茫的大地,我的心中有无数的感慨。我们走过的日子,我们走过的地方,还有往昔的恩与怨,功与过,得与失,恍惚都已成为一片片色彩,几分苍凉,几分无奈,然后消失在天地之间。只有对失去的亲人的追思,永远无形,又永远存在着!
一家人日子过得艰难,各种各样的烦心事又经常困扰着他们,老俩口偶尔还吵吵嘴。有一次,杨齐军的母亲买了一箱煤,自己搬不动,就让老伴给搬到厨房里去。谁知,巴老汉刚把煤从地上搬起来,手一软,一箱煤全撒落在地上。杨母见了,心疼得不得了,埋怨道:“你看看你,心不在焉的,连一箱煤都搬不起了!”巴老汉那几天正为着店子里的事心烦,加之自己也的确是年老不济搬不动,一听老伴的责备,马上气不打一处来,两人便吵上了。刚斗了几句嘴,就被老父亲劝住了。事后想想,他们自己也觉得是应该多理解对方,大家都难啊!残酷的生活啊!您就让彩虹出现一次吧,4位老人已经力不从心了啊!
巴家的日子如一潭死水。家里老的老,病的病,经济上艰难拮据,日子里已没有了欢声笑语。每次受人欺负时,每次老俩口斗嘴时,每次看到别人家儿孙满堂、有说有笑时,他们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已经离去的儿子。想他的时候,老人们就坐在床边,默默地流泪:“要是我儿现在还在就好了。”想完了,他们还得擦干眼泪继续面对残酷的现实,每日为生计忙碌奔波。
杨母下厨给我们做饭去了,一家人一定要留我们吃了饭再走,还说早上就买好了菜。这顿饭,我实在没有心情吃下去。可为了这两位老人高兴,我只好做出狼吞虎咽的样子。这时,杨母盛了饭,又夹了些菜,端着往老祖母的房间走去。我回头看了一眼,心里猫抓鼠啮。这一家4口,已经老了的还要服侍更老的,这日子真是难哪!我祈祷苍天有眼,让这4位老人过几天安宁、富足的日子,然后顺其自然地逝去,千万别乱了秩序。老天爷,你若有眼,就恩赐一次吧!我衷心地祝愿这些小人物能有个像样点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