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善恶门-4(2009-06-11 11:15:33)
长篇小说《善恶门》
作者:张钊铭
☆24集同名电视剧改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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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6只红薯和18年牢狱
4.诱惑
城市与农村对于孔继农来说毫无差别,他走在沭阳大街上的时候所想到的居然是18年前他的爷爷被折磨致死的情形,虽然他对那种情形一无所知,但是他仍然似乎隐隐约约地看到了爷爷被一群手臂上戴着红臂章的“革命小将”押着批斗时的“热烈”场面,他的仇恨也因此腾然而升。不过他无法想象的是爷爷的尸体的去向,也许爷爷在死后被人随便地扔进了火葬场,或者被扔在了旷野里,总之最终是“尸骨无存”,孔继农心里有一股非常凄凉的感觉。
躺在一家潮湿而又肮脏的小旅馆里,孔继农一点都不介意,在他的感受里,就是这样肮脏的小旅馆,也比监狱里要强上百倍,至少他可以在这里安稳地睡上一觉,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安稳地睡上一觉了,就在今天,18年来的第一次安稳,孔继农近乎贪婪地享受着。
清晨两点钟的时候,孔继农醒了。
对于孔继农来说,那张床实在是太舒服了,他已经18年没有睡过如此柔软的床了,因此他醒了。他虽然没有脱衣服,但是那种感受实在太新奇了,这不能不影响他的睡眠。
他大约睡了四个多小时,疲乏已经过去,他早已经习惯不在睡眠上多花费时间。他睁开眼睛,向他四周的黑暗里看了一阵,随后又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
如果白天的遭遇太复杂,脑子里想的事情太多,那就只能睡,却不能重行入睡。睡容易,再睡难,这正是孔继农的情形。
他不能再睡,他想。
就在他陷入这种思想紊乱的时候,在他的脑子里有一种看不见的、来来去去的东西。他的旧恨和新仇在他的心里翻来覆去,凌乱杂沓,毫无条理,既失去它们的形状,也无限扩大了它们的范围,随后又仿佛忽然消失在一股汹涌的浊流中。他想到许多事,但是其中有一件却反反复复一再出现,并且排除了其余的事。
他想到自己身无分文,想到了他所见到的旅馆老板娘收钱的那个小钱箱。
那是他无意中瞥见的,当时他刚刚走进旅馆,正好碰上旅馆老板娘往她那只虽然不大但是却同样可以盛一大笔钱的钱箱里塞钱。见到孔继农进店,老板娘毫不在意地把钱箱放到柜台里格的一个看似隐蔽的地方,但是孔继农却看得出那地方极其危险。只要他走出去,到柜台边,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那只钱箱拿到手。
可是,那只钱箱是否还在呢?老板娘是否会把它另收了地方?
不过这不是问题,他在睡觉前还去了一次柜台,那只钱箱还在那个格子里,老板娘似乎并不在乎它的安全,也许它从来就没有发生过危险。
那对孔继农是极大的诱惑!
他心里反反复复,踌躇不决,斗争了整整一个小时。三点敲过了,他重新睁开了眼睛,忽然坐了起来,伸手去把他惟一的那只小布包摸到了手里,随后他垂下两腿,又把脚踏在地上,几乎不知道怎样会坐在床边的。
他就那样坐着,发了一阵呆,旅馆里的人全睡着了,无论是客人还是主人,惟有他独自一人醒着,假如有人看见他那样呆坐在黑暗角落里,一定会大吃一惊的。他忽然弯下腰去,脱下鞋子,轻轻放在床前的地上,又恢复他那发呆的样子,待着不动。
在那种可怕的思考中,刚刚的那种念头不停地在他的脑海里翻搅着,进去又出来,出来又进去,使他感受到一种压力,同时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带着梦想中那种机械的顽固性。他在那样的情形下呆着不动,如果柜台墙上的那只挂钟没有敲那一下——报半点或报整点的一下,他也许会一直呆到天明。可是就是那“当”的一声,那声音虽然不大,却仿佛是在对他说:“来吧!”
他站起来,又迟疑了一会,再侧耳细听,整座旅馆里一点声音也没有,于是他小步小步一直朝前走到隐约可辨的柜台边。当时夜色并不很暗,窗外明月浩空,室内也微光依稀。那种微光,足使室内的人辨识自己行走的路线。孔继农走到柜台前,把它仔细看了一遍,在监狱里修炼而成的在暗中可以视物的本领,在这时对他起到了作用,他隐隐约约地看到了那只钱箱,它居然还在那个格子里,而且,静静的,一点都没有改变他傍晚看到它时的样子。
干吧!
孔继农在心里对自己命令着,他知道,他这么做的最终结果,就是让自己改变身无分文的现状,而且,也许他的生命也将从此改变。
他向钱箱伸出了手,还差一点,于是他索性爬到柜台上,然后,便轻而易举地拿到了钱箱,正如他设想的那样,悄无声息。他把钱箱装进自己的布袋里,静静地站在柜台边听了一会,旅馆里还是一样的无声无息,如果说睡梦中的呼吸也算是声息的话,那也就只有这一点了。
他悄然地走向旅馆的大门,然后拨开门闩。
孔继农知道那种困难,无论如何,他非得把门推得更开一些不可。他打定主意,拉了一下门,突然,由于润滑油干了,门臼在黑暗里发出一种嘶哑延续的声音。
孔继农大吃一惊,在他耳里门臼的响声就如末日审判的号角那样洪亮骇人。
在开始行动的那一刹那间,由于幻想的扩大,他几乎认为那个门臼活起来了,并且具有一种非常的活力,就像一头狂叫的狗要向全家告警,要叫醒那些睡着的人。
他停下来,浑身哆嗦,不知所措,他原是踮着脚尖走路,现在连脚跟也落地了。他感觉到自己两边的太阳穴里像是有两个铁锤在敲打着,喉咙中吐出来的气也好像来自山洞的风声。他认为那个发怒的门臼所发出的那种震耳欲聋的声响,如果不是天崩地裂似的把全旅馆的人惊醒,那是不可能的。他拉的那扇门已有所警惕,并且已经叫喊。那个看上去一脸诚实的老板娘就要起来了,客人们也会大叫,他们都会前来抓他,不到一刻钟,满城都会骚乱,警察也会出动,他一下子认为自己完了。
他立在原处发慌,好像一尊石人,一动也不敢动。
几分钟过去了。
门大大地开着。
他冒险扭头瞧了一遍,丝毫动静都没有,他伸出耳朵听,整所旅馆里除了沉睡的气息没有一点声音。
那个锈门臼的响声并不曾惊醒任何人。
危险已经过了,但是他心里仍旧惊恐难受。不过他并不后退,即使是在他以为一切没有希望时,他也没有后退。他心里只想到只要赶快离开,只要他跨出眼前的这道门坎,那么他就成功了。于是他向前一步,便跨出了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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