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善恶门》

作者：张钊铭

☆24集同名电视剧改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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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6只红薯和18年牢狱

2．反省自己与审判社会

    孔继农是个有知识的人，虽然他并没有正式上过什么学，但是幼年在秀才爷爷的教导之下学习了许多别人学不到的知识，尽管他并不聪明，却也不是个愚蠢的人，他心里生来就燃着性灵的光。整整18年里他终日受着棍棒、鞭笞、镣铐、禁闭、疲乏之苦，受着狱中烈日的折磨，睡在囚犯的木板床上，他常常扪心自问，反躬自省。尤其是在最后一次越狱失败之后，他自己组织法庭，开始审问自己。

    他承认自己是一个犯有错误的人，受的处分也没有过分。他承认自己犯了一种应受指责的鲁莽的行为，假如当初他肯向人乞讨那几个红薯，人家也许不会不给。当然无论给与不给，他总应当从别人的哀怜或自己的工作中去等待那些红薯。有些人说肚子饿了也能等待么？这并不是一种无可厚非的理由，真正饿死的事还是很少见的，并且无论是幸或不幸，人类生来在肉体上和精神上总是能够长期受苦、多方受苦而不至于送命的，所以应当忍耐。当然，孔继农有理由说自己的那种错误行为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几个饥饿的孩子们，可是即使是为那些可怜的孩子们着想，那样做也是非常不妥当的。像他那样一个不幸的封建残余分子也敢挺身和整个社会搏斗，还自以为依靠偷窃就可以解除困境，那完全是一种疯狂的举动。无论怎样，如果你通过一道门能脱离穷困，但同时又落入不名誉的境地，那样的门总还是一扇坏门。总之，他错了，而且错得他毫无理由替自己分辩。

    他在审判了自己之后又自问：在这次走上绝路的过程中，他是否是唯一有过失的人？他愿意做事，但无事可干；他愿意干活，但又缺少食物，这能不能算是件严重的事呢？当然，他没能像其他人一样坚持住——其他人是否都在坚持，他其实一点都不了解——犯了过失，并且招认了，处罚又是否苛刻过分了呢？法律在处罚方面所犯的错误，是否比犯人在犯罪方面所犯的错误更严重呢？当然他也明白，在他犯错的那个年代，有理与无理的评定标准都带有过分的扩张性，他的受到处罚，并不仅仅只是偷了几个红薯，偷了几个红薯的罪名，最多只不过应该受到批评教育则可，但是他的罪名不仅仅如此，他是封建残余，他的偷窃行为必然带有报复性，而报复的对象，不是某一个人，而是国家，是政府，是社会主义，这种无限扩大的罪名，自然让他难以承受。他想当初判了他5年监禁，与自己的罪名相比，似乎还算是客气的。好在，他的行为还没有被上升到反党反国反社会主义的高度，因而他至少还算是幸运的。

    他再问自己：社会是否有权使生活在其中的人类在某种情况下接受它那种无理的不关心态度，而在另一种情况下又同样接受它那种无情的不放心态度，并使一个穷苦的人永远陷入一种不是缺乏——劳动与食品的缺乏——就是过量——刑罚的过量——的苦海中呢？贫富的形成往往是由于机会，在社会的成员中，分得财富最少的人也正是最需要照顾的人，而社会对他们恰恰又是最为苛求的，这样的局面是否是正常的、合乎情理的呢？

    孔继农提出了这些问题，并做出结论之后，他便又开始审判社会，并且判了它的罪。

    他凭心中的愤怒判了社会的罪。

    他认为社会对他的遭遇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之所以会受这么多年的牢狱之苦，完全是社会强加给自己的，因而他下定决心，将来总有一天，他要和它算账。他宣称他自己对别人造成的损失和别人对他造成的损失，两相比较，太不平衡，他最后的结论是他所受的处罚实际上并不仅仅是不公允，而且完全是不平等的。

    孔继农在内心里愤怒了。

    孔继农在愤怒的同时，也终于认识到自己莽撞的行为将会给自己带来更深的不幸，因而他决定换一种“斗争”的方式。他意识到人类社会所加于他的只是残害，而他所看到的社会，历来只是它摆在它的打击对象面前自称为正义的那副怒容。除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都已不存在的或者即使存在也如同不存在的亲人们，其他人和他接触，无非都是为了要达到迫害他的目的。而他和他们接触，每次都会受到打击。从他的幼年，从失去爷爷、失去父母、失去姐姐以来，他从来都没有听到过一句友好的言语，也从没有见到过一次和善的面容。由痛苦到痛苦，他逐渐得出了这样一种结论：人生即是战争，并且在这场战争里，他只是一名败兵。他除了仇恨以外再也找不到其他的武器。于是他下定决心，要在监牢里磨练他的武器，并且带着它出狱。

    18年的苦刑和劳役中，孔继农的心是一面上升，一面也堕落了。他一面醒悟，一面糊涂。孔继农并不是一个生性恶劣的人，初进监牢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好人。他在监牢里判了社会的罪后觉得自己的心狠起来了，他的人生最美好的青春就在这18年中慢慢地磨蚀了，因而他在判了社会的罪后，他便觉得自己已经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了。

    孔继农最大的认识，是要把自己磨锻成为一个强壮的人。18年牢狱生活的最后几年，他对这一点的认识更为强烈，他审视自己，让自己的耐心达到了极致。他总结了自己几次越狱的经历，深悔自己太冲动，太笨，也太无知，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他太幼稚。现在，他已经成熟了，他已经从那个不谙世事的17岁少年，成长为一个32岁的青年。他意识到自己的路还很漫长，而且，在未来的3年牢狱过程中，他要让自己有一个本质的转变，不仅是性格，更有处世的方式，还有对自己行为的判断能力。

    他做到了，如果说刚入狱时他还只是一个懵憧单薄的少年，那么现在，在他出狱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35岁的壮汉了。当他走出监狱大门的一刹那，他似乎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开阔了起来，那个有些畏琐的少年18年前被带入这座监狱的时候，是那样的无助，又是那样的不知所措。可是今天不同了，他已经是一个壮汉，一个可以力举千斤的棒小伙子，虽然“小伙子”这个词用在一个经历了18年牢狱的35岁的人身上有些过分，但是这种过分却让看到他的人都会从心里赞同。

    不过，他身体的轻捷却比他的力气更可观。一个不容忽视的现实就是，有些囚徒终年梦想潜逃，于是他们把巧和力结合起来，形成一种真正的科学。那些无时不羡慕飞虫飞鸟的囚徒，每日都练习一种神奇的巧技。孔继农在十几年里磨练出来的特长便是能直登陡壁，在不易发现的凸处找出着力的地方。他在墙角里把肘弯和脚跟靠紧石块上的不平处，便能利用背部和腿弯的伸张力，魔鬼似的升到楼顶。有时，他还用那种方法直上监狱的房顶。

    他很少说话，他从来都不轻易露出笑容，即使偶尔有来自外界的刺激使他发出一种像是魔鬼笑声的回音的苦笑，一年也难得发生一两次。看他那神气，仿佛随时都在留心瞅着一种骇人的东西。

    他的确是每时每刻都在一心一意地想着什么事情，他的深思熟虑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有时，他正在干着牢里的工作，会忽然停着不动，细想起来。他的那种比以前更加成熟、但也更加混乱的理性起来反抗了。他觉得他所遭受的一切都是不合理的，环绕他的一切都是不近人情的。他常对自己说这是一场梦，他望着那个站在他几步以外的看守，会觉得那是一个魔鬼，那个魔鬼随时都可能走过来让他吃些苦头。

    年复一年，孔继农的心慢慢地、但是无可挽救地越变越硬了。他的心一硬，他的眼泪也就干了。直到他出狱的那天，18年中，除了刚入狱的那一天，他竟没有再流过一滴泪。俗话常说本性难移，但是，孔继农却在这18年里，彻底地改变了自己的本性。

    当那个狱警将孔继农送出监狱的铁门，用一种不太情愿的语调说“你自由了”的时候，孔继农似乎并没有听到，他只是眯着眼睛扭头看着监狱的铁门，若有所思。

    “走吧，别回头！”狱警满脸不快地向孔继农吼道。

    孔继农用恶狠狠的目光瞪了狱警一眼，那狱警竟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全身颤动了一下，愣怔地望着孔继农。然而孔继农再也没有什么表示，扭身扬长而去。

    他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