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善恶门》

作者：张钊铭

☆24集同名电视剧改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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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6只红薯和18年牢狱

1．因饥饿而犯下重罪

    尽管孔继农一直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有罪，但是事实上，他这一生都在为自己被人们认为是罪的行为而付出代价，而且，这一宗罪自从他17岁那一年开始，就一直伴随着他，成为他无法摆脱的一条阴影，压得他这一生都在一种几乎喘不过气来的世界上生活着。

    孔继农出生在苏北孔家庄的一个地主成份的贫困家庭里，幼年的贫穷让他上不起学，不过好在他的祖父是一位清末秀才，平时有事没事地就暗暗地给孔继农讲一些当时被绝对禁止宣扬的“封建礼教”之类的知识，所以孔继农很小就会偷偷地背诵“人之初性本善”、“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以及“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此外还知道诸如“道可道非常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之类的意思，不过老秀才千叮咛万嘱咐，要孔继农在外人面前别露自己的“知识”。孔继农的名字就是他那个老秀才爷爷给他起的，开始的时候叫做“孔继龙”，但是在户口登记的时候，有人非常敏感地提出这个名字有些“复辟”的意思，把孔家一家吓得够呛。想想也是，当时正值解放初期，封建皇朝被真正彻底推翻还不算太久，你还想“继承龙位”，那当然不行了。所以老秀才一想，把“继龙”改成了“继农”，并且摇头晃脑地解释说所谓继农者，就是要让这位孔家的未来传人永远不要忘记自己是贫下中农，永远都不要离开自己赖以生存的土地，在田间地头为社会主义新农村贡献自己的一生，做一个老老实实忠于社会主义的新中国农民。这个解释获得了一致称赞，于是孔继农的户口得以顺利登记，成了一位“准公民”。

    孔继农并不聪明，虽然他生来就好用心思——这一点与他从小就被老秀才爷爷灌输了“封建礼教”有直接关系，但是对于世界的变化，他总是表现得有些昏昏沉沉、无足轻重的味道，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一切的改变都是从孔继农17岁那一年开始的，那一年17岁的孔继农并不知道中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孔继农的记忆里，那一年的世界突然就发生了变化，变化得他都来不及反应，他的爷爷就被一群身穿绿军装、胳膊上戴着红袖章的跟他同龄甚至有些还比他小一两岁的县城里来的“革命小将”们给揪走了，罪名是“封建残余分子”，说是跟一个叫“孔老二”的古人有什么关系。说实话孔继农当时并不知道什么叫做“封建残余分子”，爷爷也从来都没有讲过他们跟“孔老二”是什么渊源，总之，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爷爷被那一群嘴里高呼着他听不明白的口号的城里学生强行拖上一辆拖拉机离开后，从此就再也没有见到过爷爷。不久，他爹也被大队的民兵关了起来，理由与他爷爷的相同，接着就是一场接着一场的批斗会，每一场批斗会他爹都被责令弯腰九十度，脖子上还挂着一块写着他爹的名字、并且打上红叉的木牌。一个月之后，他爹在一场批斗会上，挣脱押着自己的两个民兵，大叫一声“毛主席啊，我冤枉啊！”，然后一头撞在了高大的“语录牌”上，头破而死。他娘当时就在批斗会现场，是作为封建婆娘陪斗的，脖子上也挂着一块木牌。她一见之下受不了刺激，也当场头撞“语录牌”而死。孔继农转眼之间便失去了爹娘，而且他爹娘都是“畏罪自杀”，后来他的姐姐告诉他，爷爷在被城里的那帮“革命小将”拉走后的第三天就死了，至于是怎么死的，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那一年，是1967年。

    接连的遭遇让孔家一下子凄凄惨惨，但是却又不敢把这份凄惨尽情地表现出来，也就在这个时候，已经有了三个孩子的姐姐，被自己的丈夫责令离婚，包括她生的三个女儿，以及一个还在肚子里未生出来的7个月大的胎儿，都被一起赶出了丈夫的家。她不得不带着三个女儿和肚子回到娘家来，一边照顾着自己的女儿们，一边照顾着17岁的弟弟。然而，这对于一个年轻的少妇来说，照顾这么多人生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他们的身份又是那么的特殊，因而，他们的生活一日窘似一日，最终姐姐只能以挖野菜勉强让弟弟和女儿们填一下肚子。但这不管用，已经董事的孔继农理解姐姐的辛苦，饿一些苦一些倒还可以忍受，可姐姐的那三个女儿，最大的才7岁，最小的3岁，她们每天都被饿得嗷嗷叫，不停地要吃的。无奈之下，孔继农便到邻家的桑树上去偷一些桑椹来给她们吃，或者是去采一些野果回来给她们。可是这并非长久之计，随着冬天的来临，桑椹和野果都没有了，姐姐又已生出了第四个孩子，而且这次她终于生了一个男孩，但是已经回不到夫家去了。三个小女孩被饿得皮包骨头，依然是天天要吃的，姐姐拖着产后虚弱的身子，根本做不了什么事，他们的生活几乎陷入了绝境。

    冬天的第一场雪降落下来的那一夜，孔家庄第五生产队贮存红薯的地窖里潜进了一条黑影。他用一根绳子从气窗里悄悄地滑进地窖，将几只红薯快速地揣进了自己的怀里，然后攀着绳子又从气窗里爬了出去。然而，就在他把气窗按原样遮盖好的时候，却被看窖的人发现了，于是一声“抓贼”的叫喊之下，立刻有许多人从四面围捕而来。黑影无处可逃，最终被抓获。

    黑影正是孔继农。

    孔继农身上当场被搜出红薯6个。

    原来红薯窖经常被盗，却一直都没有抓到盗窃之人。窖中的这些红薯都是生产队来年的种薯，因而生产队对发生这样的盗窃案非常重视，组织人员每夜蹲守，这一夜终于抓到盗窃种薯的窃贼。

    虽然孔继农分辩说自己因为看到姐姐的孩子们实在是太饿了，姐姐刚生完孩子又做不了事情，所以他才出此下策，而且他这也只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但是众人坚决不相信他的这一说法，在他们眼里孔继农这个“封建余毒”是满怀着对社会主义的仇恨，以偷窃生产队的种薯来“挖社会主义墙角”，因而他们便以“盗窃社会主义集体财产”、“破坏社会主义农业生产”的罪名将他送交公安局，并谎报他已经年满18周岁了，结果孔继农被判有期徒刑5年，强制实行劳动改造。

    孔继农被远远地送到新疆一个叫石山子的劳改农场，他和一批劳改犯乘坐解放牌卡车走了六天七夜才到了那个地方。在石山子，他穿上灰蓝色的囚衣，他生命中的一切也在那一刻完全消失了，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都消失了，他已经不再是孔继农，他成了3015号。第一次被叫成3015号之后，从未离开过孔家庄、从没见过世面的他蜷缩在墙角呜呜大哭，他牵挂着自己的姐姐和孩子们，他不知道姐姐怎么样了，那四个孩子怎么样了，他想象不出会有谁能去照顾他们。他这一棵还显稚嫩的幼树，就这样被连根锯断了，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片飘零的落叶，被强制地压进一堆垃圾之中，对于接下来的命运，他非常迷茫。

    孔继农在监牢里住了几年之后，在他心上的那条伤口，已经只剩下一条伤痕，如是而已。关于他姐姐的消息，他再也没有得到过，永远也没有和他们再见面，当然也永远都没有再遇见过他们。

    到了第四年年尾，孔继农有了一次越狱的机会。他的同伙帮助他逃走，这类事在同处困境中的人中是常会发生的。他逃走了，在田野里自由地游荡了两天，如果“自由”这两个字的意义是这样的一些内容：受包围，时时朝后看，听见一点声音便吃惊，害怕一切，害怕冒烟的屋顶、过路的行人、狗叫、马跑、鸡鸣、看得见东西的白天、看不见东西的黑夜、大路、小路、树丛、失眠等等。在第二天的晚上，他就又被那群巡逻的民警逮住了，在38个小时里他既没有吃也没有睡。法庭对他这次的行为非常不快，于是判决延长他的拘禁时间，为期2年，这样一来，他的刑期便增加到7年。到第六年的时候，他又有了一次越狱的机会，他决定利用这次机会，但是他还是没能逃脱。看守点名的时候他不在，于是警号响了，到了晚上，巡夜的人在一只正在建造的房基里找到了他，他奋起反抗、拒捕，但是，最终还是寡不敌众，再一次被捕了。越狱并且拒捕，这种公然抗警的行为自然是不可原谅的，于是他再一次被加了刑，而且一加就是5年。在这5年之中，他被强行戴了两年的手铐脚镣，受的罪无法言诉。至此，他的刑期已经增加到了12年。到了第十年，他再次获得了越狱的机会，他并不愿意吸取前两次失败的教训，而是决定趁机再试一试，但是依然没能成功。作为累犯，他这一次的新企图又让他被判监禁4年，因而刑期增加到16年。然而不久，最终被称为“死不改悔”的孔继农，还是瞅着一切机会试图越狱，于是他又试了他越狱史中的最后的一次，所得的成绩只是在五个小时之后又被拘捕。那五个小时又给他换来了2年的监禁，于是他的服刑期延长至18年，一直到1985年的9月他才终于被刑满释放了。他是在1967年被关进去的，原因仅仅只是偷6只红薯，挖了“社会主义的墙角”，企图将“集体财产”的6个红薯据为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