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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都,我们和网络上结识的专业越野车队会合,三辆三菱帕杰罗。其中两辆和我们一起走川藏南线,还有一辆走川藏北线,相约在邦达再会合。南线车辆落脚康定,北线车辆则要歇脚康定前面的新都桥,所以早早出发。处于安全考虑,南线的何川师傅和老王师傅把我们的双龙车安排在中间,前后可以照应。
介绍一下我们的领队――何川,典型的四川原住民,矮矮瘦瘦,一米六八的样子,四十来岁出头,看上去非常精瘦,这家伙在网络上发布旅游招徕信息,算得上是旅游网络时代的引导者之一。何川每年要跑十来次西藏,走的线路都是川藏线,有这样的向导领路,我们的活动也算系上了保险带。
我们西藏之行的真正起点,就是成都!成都以西,印象中只有杜甫那句“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来自万里外的东吴的我,最遥远的西部记忆就是西岭了。西岭,如今被成都人开发成了一个景点,只是没有机会去拜访了,退一步说,空白同时也留下了向往空间!我们此刻正向灵魂深处那片空白――西藏进发!出了成都,上了成雅高速,两旁的森林和山岭越来越近,越来越茂密,一路上,成都人开发了很多休闲景点,尽管留不下多少印象,但是西蜀这块地方的任何景点,在我们东部人看来,都是景点中的精华了!山重水挤,林深花郁,最是妙不可言处!
雅安,有蒙顶茶,有大熊猫。茶是历代中央政府的贡茶,兽如今也被封为国兽,因为是茶马故道的起点,雅安,称得上是中国西南的嘉峪关――出得雅安,便脱离了汉族主体文明区域了!在茶马故道的出发点,有几个人背茶篓马驮茶砖的雕塑,这里,自然成了西征游人心理上的茶马故道出发点,我们也循着人迹,勘定照相穴位,留下了某某到此一游的记忆,旋即驾车西去,且来一次心灵神游!
出雅安不久,远处山重天际,云遏风迹,一派高山流云气象!这是大高原的开幕式,隆重,庄严,敬畏之心,膜拜之情,油然而生!
路边不时出现一些小店铺,常规吃住外,竟然还有不少卖兰花的,还有卖树桩雕塑的,店铺门前堆放满了各类根雕,这是汉文明的破折号,还是藏文明的惊叹号?在路边山脚下的一个小木楼里,我们迎来了川藏线的第一顿午餐,没有想像中的糌粑和酥油茶,还是川民的火辣川菜――对一个青菜豆腐白米饭吃惯了的江南土著来说,连续五天的麻辣食物让我肠胃进历了苦难岁月。然而,这还只是开头!
饭饱,车行,我们的车队很快进入了河谷地带,我们的领队何川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山路驾驶水平,一路上见车超车,还不时用步话机通知后面路况和车况。我们的车队就这么牛烘烘地一路往前!
擦肩而过泰山,穿山而过太行山,连夜翻越秦岭,这些中国名山,如果也能一睹夹金山的气度,定然也会低下那高贵的山颅,夹金山,太高了!与蜿蜒狭窄的山道伴行的,是一道混浊不堪的山水,水色呈现出水泥色泽,想不到吧,这道水有着一个清雅的名字――青衣江,下游汇入大渡河。传统理解上,江是一个很大的水流概念,可眼前的青衣江,论水量,只相当于江南的一条普通小河,但是水流的湍急程度,江南是找不到的。由于两岸有不少水泥厂,废水汇入青衣江中,造成江水混浊之极。人类说:高山激流可怕;江水说:人类文明可怕!人类话多,江水讷言!
这在整个中国地理学上看都是一段垂直跨度非常大的山路,从成都平原500米左右的海拔,到今晚宿脚的2900米的康定城,相对落差超过了2400米,而且,这还不是完全的爬坡路段,刚穿过接近3000米的二郎山隧道,很快又要进入1300米的大渡河河谷,然后又盘旋而上,几经起落,相信仕途宦场的朋友翻越这段山路,会有特别感受。
二郎山隧道,号称中国西部最长的隧道,长约5000米左右,这个隧道打通了蜿蜒横亘的二郎山,免除了过往车辆翻越4000多米山颠之苦,是西部异常重要的一条隧道。在这段平原向世界最高高原过渡地带,隧道建设还是相当不够,除了二郎山隧道外,印象中只有后面的雅江到巴塘还有一条了。大山是南北走向,道路是东西走向,很多道路都是沿着山势蜿蜒盘旋上去的,对比隧道,不知道要增加多少路程,凭添多少险阻,中国的大西部,留着太多的建设空间。
翻过二郎山不久,汽车沿着山势又慢慢向下,一种异样的气质慢慢挑起眼帘。看看地理标牌吧:大渡河,丹巴,海螺沟,贡嘎山――文化气质上,我们突然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文领域;景观气质上,我们正步入中国景观最集中最优质的富矿区。横亘的二郎山,仿佛是一堵墙,一道门,一扇窗,墙外门里窗前,冷暖情怀迥异,而温宁的平原气象,进入这道门窗后,也被揉搓成奔腾万千之态,情绪随山路起伏,气度因风云挪腾。
汽车进入河谷地带,在一个小镇停留下来。小镇背山面水,楼房沿着阶梯建造,阶梯顺着山势铺设。临水的这一面,有一道牌楼,上面有三个繁体大字:泸定桥。这就是“大渡桥横铁索寒”的泸定桥了。这座桥,建造于清朝康熙年间,是汉藏互通的必由之路,也是中国近代历史的鬼门关,桥内是炼狱,桥外是天堂。当年太平天国的翼王石达开没能渡过这座桥,兵败于此;当年红军强渡大渡河,突破民国政府军队的包围,沿汉藏边缘地带,翻越大雪山,跋涉松潘草原,最终到达陕北。
还是先说这座桥。从桥的下游望,只见铁索桥由十余根手腕粗细的大铁链铆于两端,铁链上搁着木板,行人可以从木板上通过。桥首这端,建造了一间临水的桥轩,行人可以在此避雨休息;桥尾那端的山势异常突兀,呈70度高耸。这里只有一条路,这条路必经这道河,过河必经这座桥。据说当年地方官员上书康熙帝,花了40万两白银才建造成这座桥。成本之高,代价之大,在西康地区极为罕见,但是,桥建成后,清军人员和物资可以直达彼岸,有效实施统治。
然而,这座桥独特的地形,又成了战争年代的天险。桥很窄很长,最多只容两人通过,这给对面守军提供了极为有利的防御天险。对岸之幸,此岸之不幸!在冷兵器时代,要攻破这道天险,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石达开率领十万太平军左冲右突,辗转万里,到这里已是强弩之末,太平军没有冲过对岸的枪林弹雨,被清军包了饺子!而红军当年从江西出发,一路上伤亡惨重,至此也是强弩之末,最终能够突破泸定桥防线,我想应该有两个可能性:第一,对手没有充分意识到这个天险的重要性,没有在此部属重兵,或者对手内部有嫌隙,阻兵抵抗意志不强;第二,从太平军到红军,30年过去了,兵器也从当初的杀伤力有限的洋枪炮发展到了现代化的步枪和机枪,甚至出现了大炮,地理天险在现代兵器面前,优势已经弱化。仅仅归因于人员是否勇猛善战而论成败,那是不公正的,我们可以想像,抱着鱼死网破心态的太平军,至此难道还会惧死畏战?何况领军统帅,还是号称太平天国军事家的石达开!
战争有自身规律,人心也有各自目的,当年的石达开和红军,可没有我探险游玩的闲情逸致,争着往泸定桥奔,倒是出于共同的战略目的:突出汉族势力的包围圈。只要突破泸定防线,就可以沿着汉藏交融区域,长趋北上,汉族势力再也无法实施有效阻击,藏族力量不堪一击,适当时候,可以打回汉族势力范围,获取物资供应。当年争战的双方,都已被写作历史,而浑黄的大渡河水,依然奔腾如昔,站在大尺寸的历史角度看,政治军事,一场游戏而已!
而今,在泸定桥上游,一座水泥大桥连接两岸,我们的汽车稳稳当当地开了过去,本来也是,这世上,没有开不过去的怨恨和矛盾,过去的东西,就永远留作过去吧!
然而,客观上说,穿越的二郎山,渡过的大渡河,在中国人文历史上地位实在是不一般,是中国人文地理的重要分界线――界线以东,是汉文明的天地,界线以西,则完全是藏文化空间了,地理条件的不同,造成的文化成熟度之间的落差,不亚于这里的高山峡谷之间的落差。站在汉文明角度看,主流汉文化迈过这些高山深谷,就很快象茶水一样被冲淡了!从文学上可以搜寻到几个例子:诗赋是强汉盛唐主流文化传播方式之一,而诗赋中涉及到最邻近青藏高原的就是杜甫那句“窗含西岭千秋雪”了;成语中还有一个夜郎自大的故事,那也是对边缘文化的歧视,地理位置也只是停留在云贵高原;神话传说周穆王驾八骏,和西王母相会于昆仑山,那倒是涉及青藏高原的北缘了,不过也是认识之外的想像了!当然,在高原的东北部,汉文明找到了缺口,攻灭土谷浑,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入蕃和亲,则是用军事和政治的形态进入了高原。文成公主的故事,就象一条涓涓小溪,温润而隽永地滋养着这块高原,以至于千年以后,我们都能丝丝绵绵地感受到那种悠远和从容,短暂却又辉煌。然而,总体上说,汉文明的气魄虽大,也在这块大高原面前怯步了!我们如今拜访的,是一块汉文明的“河外星系”!因此,本文取名为――西藏,让文明怯步!
汽车继续在河谷中行进,路旁的植被逐渐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本来茂密葱翠的植被,逐渐变得稀疏,甚至出现了满是石头的干枯现象,翠绿仿佛突然着了火,被烧成了黄色,而拐过这道弯,林木又复青葱。《中国国家地理》上对这种现象有过介绍,称之为焚风现象。一般来说,湿润空气行进途中,遇着迎风坡,随着山势抬升气温降低,水汽便会凝结降水。来自于印度洋的潮湿水汽,在翻越这里的高山峻岭时,在迎风坡也形成了降水,所以迎风坡的植被一般都非常茂密;但是,这里的山势实在太高了,峰顶大都在4000米以上,水分在迎风坡一面完全降落,翻越峰顶的气流变得异常干燥,沿背风坡下沉过程中,不仅不能带来降水,反而从地面带走水分,所以造成了背风一面干黄枯燥,就好像火风焚烧过似的,所以称为焚风现象。西南地区很多干热河谷,成因就和焚风现象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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