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美的博客

■ 文/尤美

　　在美国旅行，最能感受到这个国家处于“战争状态”的地方莫过于机场，一是如临大敌的机场安检，二是大批的身着迷彩军服、搭乘民航班机的美军官兵，美军人员的集结与调动，相当大程度上都利用民航航班。但是这些军人并不享受优先。

　　从亚特兰大到西雅图大斜角穿越美国，这次航班中间还要在盐湖城经停起降，全程超过六小时，按公司规定，六小时以上的旅行可以享受商务舱。起飞前20分钟，我们优先于其他乘客登机了。我注意到了这架达美航空波音767油漆斑驳的舱门，这架飞机看上去有十几年的机龄了。大嫂级的空乘以美国式的自然和热情，向每位登机的乘客打趣和问好，这家拥有800多架客机、每天飞行6000多个航班、全世界最大的航空公司，没有雇佣青春靓丽的空中小姐。

　　我的座位靠窗，坐在我边上的是一位头发整齐、西装笔挺、瘦高个儿的老者。坐下没一分钟，满面春风的空嫂就过来取走我们的外套，细心地挂在小衣橱里面，然后送上香槟和饮料及一些小点心。

　　美国的老师和家长可能都不教育孩子“别和陌生人说话”，所以长大了以后与陌生人调侃和聊天都是很平常的事。老先生一坐下就开始滔滔不绝、富有幽默感地给我讲起了他的旅行史，重点抱怨说美国的航班服务越来越糟了，比第三世界国家都不如，911以后，商务舱里的金属刀叉都换成塑料刀叉，而牛排却越来越硬，经常是刀叉弄断了牛排却没切断，而经济舱的座位间距对于他的两条长腿简直就是虐待，而且除了一杯饮料和一小袋花生米，其他啥也没有......

　　经济舱的乘客开始上来了，其中有好几位身着迷彩服的军人，老先生停住了嘴巴，看着他们从座位旁走过，当他看到一位拄着拐杖的女兵的时候，立刻站了起来对她说：“我和你换个座位吧”，女兵还在诧异，老先生已不由分说地拿过女兵手中的行李背包放进座位上面的行李架，然后看了一眼女兵中手里的登机牌上的座位号码，微笑着对女兵说：“这里比较舒服一点”，转身就朝后面的经济舱走去了。

　　女兵的腿有点不方便，我伸过手去想扶她坐下，她客气地摆摆手说不用，说她只是昨天打排球时不小心把脚脖子崴了，打球崴了脚？我心里说：“我还以为你是打仗伤了腿呢．．．”。这时空嫂过来取走了她的拐杖，重新换过小桌上的杯子，倒上饮料。这时我发现另外两位商务舱的乘客也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了两名大兵。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的时候，空乘照例宣读了飞行安全事项，之后又加了这样一段话：“今天我们很荣幸地与11位官兵一起旅行，让我们以掌声向他们致敬，感谢他们为我们的国家付出的服务和牺牲”（大意），这些年在美国所有的航班上，只要有穿军服的官兵乘机，空乘人员便会在起飞和降落的时候念一段类似的话。

　　机舱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我感到有点尴尬，这些美国军人又没有为我的国家服务和牺牲，我鼓哪门子掌呀？正在不知所措，身旁女兵兴奋起来了，一转身给了我一个大拥抱，我顺势拍了拍她的后背和肩背，她替我解了围。

　　飞行途中我们聊了起来，她叫艾丽，是一名直升机的维修技师，她很自豪的告诉我，从爷爷辈起，她家三代人都干这行，差不多和直升飞机的历史一样长。艾丽在阿富汗和伊拉克都驻扎过，但她说她从来没直接和敌人照过面、没打过仗，除了训练以外也没放过一枪。她的男朋友也在伊拉克，海军陆战队的，她给我看了照片，一个很帅气的小伙子，再过几个月也要回美国了，然后他俩就打算结婚，再去把大学的课程修完．．．听说我是从中国来的，艾丽说她很想去中国看看，我问她关于中国知道些什么，她说她知道功夫、长城、上海、左宗棠甜辣鸡，还有四川地震，我问她知不知道上海世博会，这位美国女大兵居然反问我世博会是啥东东．．．

　　艾丽在盐湖城下了飞机，起身的时候，她让我替她谢谢那位让座给他、自己坐到后面去了的那位先生，我对她说祝她好运。

　　航班从盐湖城再次起飞的时候，老先生坐回到了我边上的座位，我转达了艾丽的谢意，并夸赞老先生是个好人。老先生则又说开了他的故事，他是一名当年参加过越战的老兵，而如今是一名证劵经纪人，再过两年就要退休了，这次去西雅图是因为有一家机构邀请他去办一个讲座。然后我们的话题又转到了越战、伊战和军人，老先生是个对伊战持反对观点的人，他以“愚蠢”一词来形容美国卷入伊拉克泥潭。

　　老先生说他常在旅途中把自己的商务舱座位让给同机的军人。因为当年他在越南丛林中经历了九死一生，返回美国的时候却没有受到欢迎和安慰，国人的冷漠，加上反战人士的辱骂、唾沫和臭鸡蛋，让很多在战场上好不容易扛下来的战友，回国以后却经不住委屈而痛哭崩溃．．．，军人为国而战，虽然国家打了一场错误的战争，但军人仍应该是国家的英雄。

　　我没有告诉老先生艾丽的脚只是打排球受的伤，也没有提艾丽从来也见过一个战场上的敌人，甚至没有放过一枪，显然这些在他的眼中都不会是重要的。我问他，在你的心目中是否只要是军人就是英雄，“Of course！”，老先生说：“当你穿上军装，你就把自己交给了这个国家，把自己的性命放在了你的指挥官的手里，能选择这样做的人就是英雄”。

　　老先生的平缓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显然当年越战回国之后的某些经历让他终身难忘，其创痛甚至甚于战场。或许这就是美国人一直说的越战给美国带来的分裂和创伤，那不是领土的分裂，而是人心与信仰的分裂，经历了越战的美国，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个国家了。然而与当年越战时的情形完全不同的是，虽然今天美国的民众对于伊战的看法和态度是分裂的，但对于军人，尤其是参战的军人，人们都一致报以爱戴和感激。

　　商务舱座位的价格大约是是经济舱的三到五倍，而这个对机上服务百般挑剔的老证劵商人却自愿地将座位让给了一名素不相识的女军人，而且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说，原因就是因为他自己是一位曾经受过国人委屈的老兵。

　　第二段飞行不是很长，我们很快就到达的目的地西雅图，下机以后我再也没有看到老先生的身影。候机厅里不断地有人群自发地向走过的军人鼓掌致意，很多人会主动地同身边走过的素不相识军人握手或者拥抱．．．美国军人在世界各地并不是处处受到鲜花的待遇，而这些在机场自发地向他们表达热情的民众，至少能让这些官兵们在离开和回到自己国家的时候，心中感到些许温馨和安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