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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光明世界

转载 2016-08-25 09:32:56
标签: 江山獨賦詩

    雖然不懂佛教教義,但是對從梵文翻譯過來的一些名詞我倒是覺得很有些哲學的趣味,開啓也影響了我一些對生活的態度,譬如佛家說的“涅槃”,一般來講就是“一路走好!”,“謝謝收看!”的意思,但其實涅盤敘述的並不完全是“死亡”的同義詞,而是一種“圓滿而寂靜”的境界。另外還有華嚴經上講的“大光明世界”,我對“光明世界” 這個名字感覺是不但是取得好,而且還真是心響往之,覺得那會是一個比較真實正直,使得陰晦、虛僞無所遁形的世界。

我家世居河南古名共城的輝縣,家境清貧,耕讀衍傳,先祖筱泉公,心儀邵雍,終生奉行其學說,是位標準的黃老哲學的實踐者。他在縣府大堂邊開了家小茶館,名爲海玉樓,爲來來往往到縣府辦事的人提供一個歇腳議事的場所,以維持全家生計。茶樓很小,不過幾付桌椅板凳,但在門面上卻幅氣度恢弘,胸襟開闊的對聯:

海甸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菊花天。

我父親就在這蘇門山下的百泉寶地渡過了他的童年,十二歲離家出外上學,此後就再也沒有回過家鄉。他先在開封河南第一師範讀書,畢業後靠著我三伯父替他攢下來的五百塊大洋,到了杭州去學習繪畫,抗戰軍興,隨著戰火一路西遷,此後幾年是,“支離東北風塵標,漂泊西南天地間”,抗戰勝利後回到南京,兩年多後又東渡臺灣,1999年終老他鄉。

在幾十年的漂泊歲月中,時光荏苒,海山倥傯,我父親得到的、有過的、丟掉的、失去的這些那些也不知道有多少,縱然是桑田滄海,物換星移,但在跋涉千山萬水的行囊之中始終帶著的是他父親筱泉公的照片,直到最後。

這張照片是什麽時候照的現在已經不知道了,但是我知道這個時候我祖父的眼睛已經失明了,失明的原因就是醫書上説的翳疾,也就是現在説的白内障。

 先祖父筱泉公


我的專業工作需要我長時間,近距離的盯在電腦屏幕前,對眼睛的傷害從每年都必須更換閲讀眼鏡就很清楚了。每年的眼睛檢查,驗光師都在提醒我視力正在快速衰退中,但因爲還沒有到必須立即治療的地步,所以就這樣哼哼哈哈,因循苟且的過了好幾年,終於有一年驗光師說我左眼有出血現象,不由分説就轉診到了一位專科醫生。

專科醫生年輕又有禮貌,用各種儀器檢查了很久以後說,的確左眼曾經有過微血管破裂,但是現在已經好了,他要繼續觀察兩個月,回診了幾回以後,他說眼睛出血的部分沒有問題了,但是白内障可能會很快的影響我的視力及日常生活,譬如開車、閲讀等。於是我又被轉診到另外一位專門治療白内障的專科醫生。

基於對遺傳的理解與尊敬,一直讓我深信不疑必定會發生在我身上的事終於發生了,我肯定也得了讓我祖父失明的眼翳了!

再來的這位眼科醫生既不年輕也不多禮,一臉嚴肅,是一位活在真實世界裏的真人。又是一番檢查,說兩眼都要用手術去除白内障,先右後左,之間相隔五個星期。在走出診所前,兩次手術的時間及所需要的各項檢查都已經進入了時程。我尊敬態度嚴謹,行動有序的醫生。

在開刀以前最爲重要的是醫生的那場Cataract for Dummies與白癡談白内障)講解課了,内容是讓大家瞭解手術的内容他講解的很是詳細,什麽是白内障? 白内障形成的原因?白内障手術的發展經過以及開刀治療的程序及效果等,那天聽完了以後,茅塞頓開,對白内障有了顛覆性的認識,徹底改變了過去能不換就不換,原裝一定比改裝的好”的錯誤觀念。

最近流行的説法Smart is the new sexy! 知識是迷人的,真是一點也不錯,當然最讓我心,合我心意的還是醫生最後説的:

手術的目的是恢復視力,再見真光明,重新找回自己的快樂生活!

僅僅是這句話就已經無比的打動了我,因爲這個説法已經是超越了科學、文學,達到了哲學的境界!單一領域裏的成就與見解已經是很值得尊敬,而跨越領域的融合思維則是接近真理了。

開刀前又是一串的程序要走完,包括家庭醫生的健康報告,手術前點各種眼藥的時間,但是不論準備如何完善,心理建設又是已經如何的强大了,到了真正開刀的那一天,讓從未進過醫院看病的我,在心情上還是不可避免的十分跌宕忐忑。懦弱無助中,問了一下量血壓的護士,手術會有痛楚感嗎?答復是,完全沒有,你會覺得你的眼睛在瀑布裏,很多、很急的液體在沖洗,而且手術時間很快。

進了手術房後,先對醫生及環繞手術檯的醫務團隊說,謝謝你們今天來擦亮我靈魂大門上的窗戶。醫生笑了笑, 我還沒聽過這個形容法的,但是我很喜歡! 然後在我眼前噴了一些白色的液體,很快的就掉進瀑布中了!

記得有一年我到芝加哥東邊隔著密西根湖的一個城去出差,那個城有個奇怪的名字叫做“大流城” (Grand Rapids),美國第三十八任總統福特的博物館就設在這個城裏。這時我想我就是在那大急流中了,耳邊是不停的水聲在嘩啦嘩啦的響著,迷糊間聽到有個聲音問我想要喝橘子水還是蘋果汁?噢!原來手術已經完了,我已經在恢復室了。在進食中,一位護士來交待了回家以後要注意的事,然後說,等一下醫生要再檢查一次手術結果後就可以回家。

到了另外一間診斷室,一會醫生來了把保護的透明眼罩打開,哇啦!這世界太光明了,我被一片真實的光明給籠罩著了!一切都是既鮮艷又清晰,太神奇了!醫生問說:那對面鏡子裏面的數字看的清楚嗎?我說,不論那一行的數字,我都唸的出來的,你是位偉大的魔術師!

以後幾個星期我開過刀的右眼一天比一天進步,相對的也一天比一天心急,迫切希望左眼的手術也儘快完成。終於時間靠近了,同樣的程序又走了一遍,然後,一切順利,左眼也完成了。

兩眼手術都完成後的第二天,依然故我的早起散步,春徑郊行,但與以往不同的是,光明的大千世界清澈的展現在眼前,這種乾净、清脆帶給了我無比的快樂,像初生的嬰兒第一次睜開眼睛看到這麽美麗的光明世界,不得油然而出一片愉悅,我貪婪的像饕餮一樣用我的新眼睛盡情的享受這片美麗光明的大千世界。

臺北故宮有一幅吳琚的行書,寫的是蔡襄的《訪陳處士》這首詩,

橋畔垂楊下碧溪,君家元在北橋西;來時不似人間世,日暖花香山鳥啼!

 蔡襄的《訪陳處士》

我一直都很喜歡這首詩,因爲詩中描寫的,就是小時候在北溝的鄉間景色,也是今早散步時的感覺,我甚至能在這詩中依稀能聞到那北溝的空氣味道。

我背過很多的古詩,但對徐志摩、胡適這些《新月詩派》的新詩從來沒有什麽特殊的喜愛,但也沒有什麽非常的厭惡,我總是覺得這些新詩並不缺乏奔放的感情、也不是沒有美麗的辭藻與真實的感覺,但在創作中唯獨缺少了沉澱與精煉的過程,簡單易感卻也容易厭倦,禁不起咀嚼,耐不住星霜,因此那天早上在“嶺上白雲多,衹可自愉悅!”的光明世界中散步時,愉快的心裏浮現的是蔡襄的日暖花香,二程的萬物生意,而不是徐志摩的西天雲彩與胡適的山風心影。

在靜觀萬物生意的漫步中,想到因爲白内障而失明的先祖父筱泉公,如果不是醫學的進步,我也注定是同樣的結局,若干年後在黑暗中獨自飲泣,然後關掉生命的燈。生性好奇,因此我不得不探索瞭解一下在這不到一百年的時間裏,這神奇的白内障手術是如何辦到的。

與所有人類歷史上各種重大突破一樣,都是觀察力加想象力加固執的努力的結果,人類沒有發明力,但卻有極强的發現力與想象力。更換人工晶體解決白内障問題的突破點是一位英國的哈羅德·瑞德里醫生(Harold Ridley),在1945年注意到一位戰鬥機飛行員因爲座艙頂蓋被擊碎,一塑料碎片進了眼睛,他觀察到的是塑料不像玻璃進入眼睛,身體會產生排斥作用導致疼痛,因此想到用塑料取代玻璃做成

鏡片來替換已經渾濁的晶體。他開始研究,逐漸克服各種困難,終於在19502月在倫敦聖湯瑪士醫院做了第一個更換晶體的白内障手術,以後經過全世界的醫學界,工業界不斷的努力,手術開始越來越趨成熟,越來越爲簡易可靠,到今天全美國大約有八千名專科醫生,平均每位醫生每年要做四百次左右的白内障手術,全年總共近三百萬。而全世界每年要做兩千萬個更換人工晶體的手術,挽救因白内障而失明的人,這不是人類的一大成就嗎?

手術的成功當然爲瑞德里醫生帶來了宗師的地位與許多的榮譽,但是他努力的最大回饋不是這些譽、獎章、爵位,而是他在八十四歲那一年,就在他第一次開更換晶體手術的同一家醫院,接受兩隻眼睛的白内障更換晶體手術,使他重現光明。我很難想像當天那位主刀的醫生,在面對這位開山祖師爺時,心裏是一種光榮的感覺?

那一年我在青海的巴顔喀拉山麓,看到萬古洪荒的大地上,無數的細小的支流在恣意橫流,我告訴自己這些涓滴珠露最後將終逐漸匯合,成爲大江大河,浩浩湯湯,奔騰怒吼而去!

人類的進步,也如同發源於遙遠高山中的長江黃河一樣,是匯流著一切支流的水,滔滔不絕的流向遙遠,這就是人類歷史的故事,從可靠有據的歷史知道,人類在這地球上碰碰撞撞,坑坑疤疤的走了大約六千年到八千年,在這段時間中,經歷了無數的困難與挑戰,也剋服了無數的困難與挑戰,每一個世代都給下一個世代留下了或多或少的可貴遺產,包括思想、信念、發現、架構、技藝,不論這些遺產是多還是少,是好還是壞,是對還是錯,都是那個世代對整體人類的貢獻,都對人類的知識領域有所開拓,都對開闊人類的生活空間添加助力。所以,在這種宏觀深遠的眼界下,過分的强調個人的榮辱與成就就顯得是非常的膚淺與狹隘。

就在我寫這篇短文的時候,接到一位朋友的來信談到他最近找到的有關1938年北路故宮文物由漢中入川,暫時寄存於成都大慈寺的兩份檔案。其中一份檔案是當時川康綏靖主任公署鄧錫侯寫給當時四川省代主席鄧漢祥的公函,這是該檔案内容:

 

鳴階主席勛鑒:

頃准故宮博物院馬院長來署談商,現將運輸故宮古物到蓉存儲,所有沿途警戒責任,須由經過沿途各縣保安隊負擔,囑為轉函查照辦理等由。正函達間,復奉大函囑派部隊協同保安隊,成、華縣府,共同負責保護運蓉存儲之古物過署,自應照辦。茲擬由本署暨貴政府會同飭令成都警備司令部派隊協同保安隊及成、華縣府,負責保護。希即主稿會行,一並令運送古物經過沿途各縣保安隊於運送古物經過時,負責警戒為荷!耑復,

順頌

勛安

                          弟 鄧錫侯拜啟(蓋章) 四月三日

這是一件故宮南遷文物爲避戰火由陝入川的有關沿途安全保護事宜的檔案,爲什麽要抄寫出來,是因爲我感覺在今天坊間,許多人或者機構撰寫的有關南遷、西遷的史料記載,或是相關人物的回憶文章,或是道聽途説的八卦著作中,對這類瑣碎小事極少記載甚至付之厥如,但是如果我們仔細來看這份檔案裏提到的,對這批文物到蓉儲存的經過就會覺得這是一件集體合作的任務,先是上層的協調,然後有各個縣、鎮、地區的落實,其所動用的心力、人力、物力,可以想象那是極爲龐大的。

走筆到此,我覺得我們應該瞭解在今天的人類社會中任何一個重要的工作或計劃,都是要凝結許多人的心血才能完成,從文物順利安全入川到還我光明的白内障手術的進展,莫不都是因爲有知名英雄與眾多的無名英雄的不斷的共同努力才能達到的,令人感嘆的是沒有幾個人對這些基層無名英雄有過真心的贊揚或感激,倒是那些寫這個幾十年,那個幾十年,這個經過,那個經過的,標榜自己與機關的豐功偉業的,仍在歷史裏大風起兮,引領風騷,獨享榮光

這位朋友在信中希望我對他披露的這份檔案有個讀後回復,我當然應該回復我看完檔案後的真實感想,但是因爲眼睛手術沒有及時回信,因此我決定用這篇“還我光明,感激肺腑!”的短文來回復他。

 

                             -  2016.5.21 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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