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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民族的文化中间，总有一些为他民族人所不屑或不能理解的成分，有一些是传统的陋习，譬如希腊人从古至今信奉的慢而快乐着的生活态度，譬如封建社会中国妇女的三寸金莲，譬如日本武士的剖腹自杀等。有一些是新近产生的，比如希腊人总会用更宽容的视角去看待问题，而这些问题已经是其它民族最棘手的问题；中国的上班族一边走路一边吃饭在日本人看来是“不雅”的；日本人喝中国烧酒喜欢加上话梅，这让许多国粹主义者愤愤不平，认为是暴畛天物。

文化差异导致的误解甚至歪曲，在世界文化交流历史上原本就是稀松平常的事情。鲁迅曾经说，中国的大白菜到了日本，会被看作是稀罕之物，冲洗干净之后，还要用红绳子拴住根部倒挂起来，美其名曰“龙舌兰”。不过一旦涉及到对日本人的评价，情况就特殊起来了。

日本人高桥敷在1970年的时候就已经出版了《丑陋的日本人》。当时的高桥敷是日本驻阿根廷大使，也是一名颇有造诣的文化学者，他以一个日本人的眼光，审察了自己所属这个民族的种种劣根性，总结出日本文化阴暗的一面。据说高桥敷因为此书受到日本政府的制裁，连大使的头衔也被剥夺了。1984年以《丑陋的中国人》扬名海峡两岸的柏杨先生，还就此特意发表了一通演讲，大意是美国人写的《丑陋的美国人》成为该国总统的必读书籍，而《丑陋的日本人》和《丑陋的中国人》的作者却连遭厄运，可见儒家文化的宽容性是何等的糟糕。

把名誉与拼搏联系起来时，日本人会考虑些什么呢？在墨西哥奥林匹克运动会上，“发扬日本民族的传统，我感到很高兴。”；“如果我在这里失败了，将会给日本带来耻辱。”；“真担心辜负大家的期望。”；“真不像话。喂！快点剖腹自杀！你们使日本名誉扫地。”

许多人会从这段话里面得出一个结论：日本人是输不起的民族，在名誉面前他们往往表现出极端的狭隘性。如果再联系到曾经发动侵略战争的历史，这种观点似乎就更有说服力了。至于这种狭隘性的根源，那就是传统的“岛国”心态，由封闭的地理环境走向狭隘的民族精神，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日本人的确有狭隘的一面，很多事实和现象能证明这一点。比如，作为亚洲战后最早崛起的发达国家，日本商人的足迹遍布整个东亚、东南亚地区，但在投资经商的过程中，他们的精明、自私和富有同样著名。前美国三菱电机公司会长的木内孝就说，日本人在向国外输出经济的同时，还必须改变只关心自己利益的形象，否则会加剧国际社会的反感。换句话来说，国家间的经济交流活动原本是互惠的，日本人从别国赚到了钱，其它国家也同时发展了经济。几十年来美国、日本和欧盟成员国都在亚洲地区倾注了大笔投资，惟独日本人精明自私的奸商形象异常突出，这不能不说是整个民族的失败。

更让他国无法容忍的是日本人的封闭心理。有一项关于亚洲国家托福考试平均成绩的调查，在排行榜上菲律宾第一、日本倒数第一，英语在事实上已经成为世界语言，而这个统计说明日本人很不善于融入国际社会。有人会说，日本经济之发达足以抗衡英语世界，何必舍近求远，去学美英等国家的语言呢？那么还有一个故事，讲得是日本驻某国大使跟别国使节一起玩高尔夫球，有人提议去酒吧喝一杯，这位大使则说：“那还不如回家去喝呢？”许多来中国留学的日本学生也表现出封闭的小集团意识。欧美地区甚至非洲的留学生一般都能很快地同当地人打成一片，只有日本人紧紧抱成一团，生活、学习、娱乐都局限在“自己人”的圈子里面，严重缺乏同外界的沟通。这可能与儒家文化的内敛性有关系，因为中国人一旦到了海外，也有这样的习惯，不能很好地融入当地社会，在华人社会和土著社会中间人为地挖掘了一条鸿沟。从中也可以看出，同中华传统文化一样，大和民族的文化凝聚力是比较强的，而坚固的凝聚力往往也导致自身的封闭。

所以，美国人赖肖尔在《日本人》中认为：“日本人一方面向全球展示其巨大的经济力量，另一方面又表现出胸襟狭窄的国民性格，这不但是一种讽刺，也可以说是一种悲剧吧！”另外两位日本学者古原慎太郎和盛田昭夫在《日本可以说“不”》这本书中呼吁日本人应当成为世界主义者。而要实现这一理想，就必须淡化千百年来在日本性格中形成的这种“小集团意识”，冲出自我划定的小圈子。

两位日本人的呼声引人深思。大和民族的狭隘性“自私”与“封闭”，可能来自所谓的“岛国”心态，可能与本土的神道信仰和后来的武士道精神有关，也可能源于儒教精神的浸淫，但这已经是不争的历史事实了。有人把日本文化比作“缩小的意识”，而在缩小的另一端必然是放大了。一个民族如果不能摆脱狭隘的视野，把自己的心灵世界仅仅禁锢在局促的空间内，譬如日本的茶室、住宅、餐具，便很可能会在危机到来时，在民族主义狂热的鼓动下，从封闭走向扩张。为什么二战期间日本侵略战争得到民众的广泛响应，为什么当代日本右翼势力依然具有相当大的生存空间。从文化心理的角度来分析，日本人似乎应该多参照一下德意志民族的历史理性“多一些反思，少一些口号；多一些正面剖析，少一些躲避掩饰”，这并不是简单的说教，而是日本避免再度走向灾难的起点。在广岛有一座纪念原子弹受害者的纪念碑，上面写道：“请不要再悲哀，因为悲剧将不会继续。”从现状来看，日本人要真正兑现向死难者的承诺，还有不小的差距。

每个民族都有自身局限的地方，所以不但有高桥敷的《丑陋的日本人》，还有柏杨先生的《丑陋的中国人》，就连以自信著称的美国人也意识到“金无赤足，人无完人”写下了《丑陋的美国人》。在我们许多西方人眼中，日本人是相当优秀的。19世纪以来，日本社会的整体发展水平一直在中国之上，这说明在他们身上确实有应该学习的东西。在对日本民族性的评价上，可以去痛骂历史上禽兽一般的侵略暴行，但是不能停留在这个认识上面驻足不前，毕竟这是一个复杂的文化命题。

我想，驱使我去思考这些东方复杂事情的应该是一支经过陈年特酿浸泡过的渗透浓郁民族味道的老参。虽然他所披棘的外衣早已被那坛酒所沁化，但他的肉体依然白皙红润，依然拥有他坚挺壮硕的参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