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偏西》
西北偏西
一个我去过的地方
没有高粱没有高粱没有高粱
羊群啃食石头上的阳光
我和一个牧人相互拍了拍肩膀
又拍了拍肩膀
走了很远才发现自己还是转过头去回望
心里一阵迷惘
天空中飘满了老鹰们的翅膀
提起西北偏西
我时常满面泪光
《无人地带》
在无人地带
你面前的石头是
棕色皮肤的孩子
它们不会说话
也不会像花朵
像你期待的那样突然盛开
可你还是有些期待
你有时间也突然站住
坚信石头上能长出树来
长出长长的思想状态的树来
在无人地带要么你相信
石头上长出树来
要么你悲哀
《在伤心牧场上》
大风刮过
驴深埋的山岗
两块木头
在操刀的牛下
一块成门
另一块做窗
潮湿的夜色
漂来月光的身子和筐
住在自己的细腰身里的夫人很美
筐里坐着她来自藏北门前的小小嫁妆
以及我的命
北面山上造房
东面山上牧羊
中间是大月亮
照在静静的草原上
风吹草底
驱赶着成群的月光
来到今夜的伤心牧场
一只美丽致命的银手镯
做成狮王的床和睡眠
苦难是我。而你是众羊扑倒又扶起
犹豫再三始终舍不得吃掉的
整个北方
《在纳木湖畔跟随僧俗转经有感》(外二首)
美丽的纳木湖畔
生命是如此短暂
七堆经石,三处桑烟
一群白羊和四位朝圣者
渐渐走出一年中的一天
谁,谁在大地上漫游
加重了旅馆和路途的负担
谁在晴朗的高空中擦了手准备吃饭
想不起亲人时
端着碗
《这是在美丽的纳木湖畔》
九月底的一次鹰飞
已迫近你家门槛
而风吹经幡,鱼在水底
鱼的眼是两扇窗户
露出雪莲姑娘的十六根发辫
美丽的纳木湖畔
我在单衣四顾中发现生命短暂
然后就看见
五个喇嘛诵经,两只水鸟洗脸
《梦天山》
天亮前我梦见,一白一黑两匹马
像寄自人间的两封信
平安抵达夜天山
那白马白如雪,黑马黑似夜
它们一匹是银子一匹是铁
两匹马像两封信,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在向我逼近。她是第一次想我时风在梳头
第二次又想是因为有鱼漱口
此间河汉无声,鸟翼稀薄
马蹄声代替了我在人间
有限的咳嗽和诉说
今夜天山,是双马踢踏
加上一万匹寂静的马
是两封信匍匐夜行,在这个世界上
摸索我仅存的地址和姓名。
如旧时女子无可救药地爱着老虎皮上的美丽斑纹
而夜深似井,路远成河啊
更何况夜凉如水,湿了马背
天山的月、天山的雪
将整个黑夜白成两截
使我做梦的瘦腰,未经拥抱
就沉沉睡去
今夜的雪莲姑娘,站在天山上
以她一生月光的乳房
眺望了我内心深处的三处旧伤
其实那伤也在连夜开放
在今夜天山上
雪莲姑娘的两封信
是一白一黑两匹马
现在一起来到天山下
它们一匹是银子一匹是铁
伏下身子,准备驮我回家
回到天山千年不化的冰雪之下
苦难已经深了,爱人尚在怀中
请以你火焰的体温抱紧我的冷
如天山明月朗照一张弓
如梦中的两封信。马的鼻息依稀可闻
《夜宿隐士村,见到一位邮差》
1
在念青唐古拉山东麓
巴荣峡谷
我所见到的邮差
是一位脊背挂满旱獭的
半神
2
我有一个地址和一次
拉萨以北无法投递的远眺
兼作邮差的半神呵
黄昏过境加重
到达把雨下在雨上的隐士村
此间天空低矮。寺院噤声
我寄宿的喇嘛禅房尚未竣工
你像一块巨大漆黑滚动的石头慢慢靠近
哽住夜的喉咙
3
隐士村中七位隐士
七位大师,七位世外高人
七桩隐痛。而雨声扑灯
而我面目苍冷
左耳稍大。偏食。已婚
他门当中的一位
今晚有信
4
替人送信的半神
你的裤管沾满雨水
你背弯得低于两声犬吠
作为一个内地旅游者
我从一本书里
读出你的心思和你的命运
5
他们心里有佛
我借穿的军用大衣可以御寒
而半神,你的手上有信
6
秉烛。礼佛。诵经。拆信
所谓前世和来生
无非两封信
一封迟迟没有寄出
另一封被误投给了冰雪女神
我怪谁呢
脊背上挂满旱獭的半神
7
以信为马,提灯还家
在念青唐古拉山东麓
巴荣峡谷隐士村
我所见到的半神
是一位讲藏话的邮差
《风吹西藏》
风吹西藏,风吹雅鲁藏布江
以及花的身体和乳房
风吹过很多年代
现在吹在我的身上
一如风曾经并仍将吹在别人身上
无论彼此熟悉还是陌生
风都将吹遍我们每个人的一生
拿走大家使用多年的马匹、经卷、鼻息和眼神
再去吹更多事物的手脚和内心
这一点常常令我吃惊
风吹的季节里也可能天天天蓝
只是人间的面见一面少一面
忆及两只小小羊儿曾经衔草入世
却于草浅春深处,被爱情无意间染红了口唇
满腹伤心霎时化作知足与感恩
这正像我们在茫茫人间偶遇的过程
多年以后,倘若众法器由喧嚣归于大静
整个高原穿戴上一场大雪过后的冷与空
如果那时风仍然吹,这将会成为
你我并肩游走和结伴老去的最好理由吗
远在藏北草原,牧人的婚礼上
我们把谁都不认识的那个人叫命
风吹。风其实也吹着
那个叫命的半神
——如果它也觉出了一些生之冷清
我们就去请它也坐过来一起烤烤火吧
况且此间,这世上有些风声可能刮得正紧
藏地诗篇(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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