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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网刊》第18期卷二

(2011-02-11 18:05:38)
标签:

杂谈

分类: 《诗网刊》

【巫昂的诗】

 

 

美国的囚徒

 

在这里,做美国的囚徒

房子漏风、漏光、不隔音

地球另一侧

我梦到妈妈已离世

她的灵魂路过我,缓缓降落

落在我的额角上

刀刃在闪光

切入我的脑壳

她在临走前

要带走我的痛苦

但妈妈,痛苦是谁也剥不开的坚果

它幽闭、安全、带着颤音

它就是它

没有它,你生下我

没有意义

 

 

我有强烈的情绪

 

我有强烈的情绪

我对这个国家

这些脸,这场雪

有强烈的情绪

稀里糊涂死去的

哆哆嗦嗦活着的

白色的

红色的

刀子,我离开他

他离开她,戒了烟

我们合力砸碎了

又一个冰窟窿

河面上有楼的倒影

又硬,又冷

 

 

布考斯基的眼泪

 

墨西哥不相信眼泪

年轻的布考斯基没有动念南下

去南方的墨西哥

他忙着喝酒

伏特加,掺水的伏特加

老人头伏特加,伏特加加冰

橙子味儿尤加利味儿月桂树味儿的伏特加

那条街上有家餐馆

叫做布考斯基的眼泪

他被自己的女人抛弃

提前睡掉更多即将抛弃他的女人

他醉眼朦胧

那个无情的婊子

一头乱发黄蓬蓬

坐在没有水的浴缸里

修脚指甲

 

 

黄颜祸水

 

你在海外的葬礼

参加者只有两三个室友

一把铲子铲飞了泥土

一枝花落在墓穴里

乌鸦、爱伦坡的诗集

 

你的室友说了个笑话

有一天半夜,你起来煮牛奶

你的女朋友跟了出来

她举着铁勺,想要帮你搅牛奶

你没有牛奶只有空空如也的冰箱

你们俩一起悻悻回到屋里

她举着铁勺想要帮你口交

给予你安慰

 

室友的大意是

你胸怀天下,最后只能让一个举着小勺子的女人

口交

何其悲怆

革命的成果若以口交论

它的坚挺伴随着潮湿

它的短暂缠绕了血丝

它放空炮、颜射、至欢至乐

 

可以想象

你的室友叫孙中山

他已决计要娶你的女朋友

 

 

 

收到沈浩波的信

说了一些事,交代了一些事

下半身十年,诗江湖十年

你几时回来?

我已决定秋天回去

不能再写外国的风景和小码头

我不是静物摄影师

我要雪下在北京

落在那种死沉的暖气片上

即便被冻毙即便被烤干

不能等那里的枪声一响

才提着行李赶赴机场

是的,我要做一坨牛粪

粘在中国烂糊糊的土地上

即便不美观即便不长久

 

 

逃犯

 

你的车辙落在我门前

绒面皮鞋又破又脏,踩在雪里

你拿着一只小旅行袋

逃离此前的家

波士顿郊区的三十七万美元的房子

月供两千,一户一只咧嘴大笑的狗

你带了剃须刀

每双袜子都有洞

一双大脚全是茧子

你的妻子如何待你,你便成了何等模样

你走后,她还在挨家挨户派送你家后院种出来的土豆

土豆上的泥绝不洗掉

她不觉得脏

她觉得骄傲

 

 

美国往事

 

这个街区最破旧的楼

每一层有一个套房

一楼住了位妓女

和她的同居男友

他们一直在想办法生个孩子

二楼是留学生的天下

打游戏,舞弄菜刀

跟老鼠过意不去

三楼呢,听起来那人非常胖

阳台的楼板摇摇欲坠

深夜,一楼接到了三楼的电话

楼外正下着大雪

她穿上短裙,黑丝袜

慢腾腾上楼

楼道有多冷,她的身体就有多温暖

 

 

 

我常常会惦记他

那个男孩,在大庭广众之中

木讷,不会敬酒

生于1978年,算起来现在也有32岁了

他让我千万不要剪头发

坐火车,到中段儿会合

这个方法来自《周渔的火车》

我常常会惦记他

想起他发抖的声音和手

如果这也算做是爱

 

 

写给小尹的旧情书

 

那年冬天,冬天其实也快过完了

只是还是冷

一点点雪还没落地,瞬间化开

我去离家最近的破烂诊所

预约了个女医生,

一排乱世中搭建的小平房

你陪我去的

进行到一半

你说要出去抽个烟

我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对即将失去的

说再见是不合适的

十分钟后,我见到了抽完烟回来的你

你的大黑围巾看起来多暖和

我正在打点滴

看着你,犹如战后重逢

 

 


【唐欣的诗】

 

 

南巡记

 

与古人的判断相反 他发现自己

这个北方人 其实更喜欢乘船

前提是别太颠簸 离岸不远

 

表弟引导他 参观自己的工厂

他的印象是 这位当年爱吹口琴的少年

已经挣了不少 但还远没有挣够

 

喝着观音茶 他每一句话都听懂了

但却无法弄明白整段话的意思

是这儿的语法有什么不同吗

 

为他的财政状况担心

表弟提议说 干吗他不写点

流行歌词什么的试试

 

站在航海学院的桅杆下

俯瞰下面的操场 一阵晕眩

他意识到 青年时代梦想

的虚妄 他并不适合海上的工作

 

中山大学里 他和他的画家朋友

一直没有打听到陈寅恪的故居

后来发现了 其实就在他们的身后

 

人声鼎沸 有那么多的人同时在吃

在说 在笑 在调情 不朽的生活

他在阅读中错失了多少

 

他闻得见空气里 荷尔蒙的味道

但这个下午 并没有哪个女人

打开裸体 把他欢迎

 

而在广州美院的一个黄昏

那样的一片木棉树叶上

他居然摸到了熟悉的沙土

 

不是故乡 一样亲切

可以肯定了 灰色的冬天

阴霾笼罩着全中国

 

 

父亲

 

当时他住在西安奶奶的家里

送出差的父亲走到公共车站

夜色中父子俩并肩而行

一言不发 风中树叶在轻轻晃动

父亲本来就是沉默的人 但没忘了

上车前给他的手里塞了一点零钱

 

他模仿《水浒传》写的诗被父亲看到

大概父亲告诉了办公室的同事

后来那位前右派工程师就老开玩笑叫他

“英雄” 那是他在诗里的自称

好像他写的是 “英雄何时能出头”云云

 

有个晚上父亲出门前给他一张字条

上面写着 闹钟后 而闹钟后又是

另一张字条 就这样他依次找了抽屉里

床垫下 柜子 收音机上 满头大汗

最后在门后的书包 找到了电火手枪

噢 恰好是他梦想的礼物

 

 

母亲

 

母亲有一次失口叫了他的昵称

他暗自吃惊 没有答应

他心里有数 在这群阿姨当中

母亲当然是最好看和最聪明的一个

 

一辈子没睡过懒觉 每天坚持运动

星期天他们俩带着纸帽子用石灰刷墙

父亲几天后才发现 咦 墙怎么白了

 

在北方居住了大半辈子 还是不明白

饺子有什么好吃 要吃面就吃面

吃菜就吃菜 为什么要包在一起呢

 

她居然羡慕起儿子那可怜的厨艺

嘿 他说 这不都从你那儿来的嘛

她总是把“佛”念成“福”字

他私下以为 这不仅是口音的问题

 

他的朋友都知道 晚上的聚会

他肯定要早退的 不然她会一直等着

睡不着 不放心 父亲开玩笑说 好像

有谁还稀罕她的老儿子似的

 

 

姐姐

 

做饭时姐姐给他教了几首外国歌曲

她知道的真多 有一次她宣称

她正在削的梨居然也分公的和母的

但在路上相遇 他们跟同学一起

都互不搭理 好像并不相识

 

姐姐插队的时候爸妈都没来送行

一来是忙 二来他们大概也不习惯

当众表露自己的感情 只有他挤在人堆里

看她跟着队伍上了汽车 好在地方不算远

下一周她们就回家了 需要蚊香 手套等等

 

姐姐上班以后有个傍晚他去给她送雨伞

那时他已高过了姐姐 他们一边回家

一边议论昨夜的电影 她的见解令他惊讶

哦 原来工作以后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1984年姐姐从江南旅行结婚回来

没忘了带给他一本艾青的诗集

他至今保存在自己的书架

 

 

妹妹

 

读研究生时他常去妹妹的学院蹭饭

他们隔得不远 那也是父母亲的母校

他也认识了她们宿舍的几个女孩

都是南方人 都挺爱笑的

 

有一回陪妈妈和姐姐逛商店

时间太长 她竟然给气哭了

另一次在火车上 他上厕所去了

别人问妹妹 刚那人是不是她的父亲

 

那个夏天的风波终于平定

天真的姑父正对着电视新闻欢呼

她愤然起身 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而他还留在屋子里 一声不吭

 

兄妹总免不了玩笑 偶尔他假冒

别人的声音 给她单位去个电话

总是立刻被识破了 作为博览的闲人

他会给她 推荐两本侦探小说什么的

 

 

圆明园

 

这么大 甚至 太大了

(有什么必要 我不清楚

也许皇帝知道 但已无从询问)

这么美 当然 没有想象的美

(但很可能 比原先要好

出乎设计者和破坏者的意料)

来的人不算多 也刚好合适

麻雀掠过树丛和亭阁的尖顶

能看到西山和西山上的云

野鸭子在湖里慢慢游

挺寂寞的 但没有它们

这座城市就该更寂寞了

要不是离得远 我倒愿意

常来坐坐 享受一会儿

难得的安静 至于那些

一百五十年前发生的事儿

维克多 雨果已经说过了

我没有什么新的话补充

 

 


【伊沙的诗】

 

 

梦(112

 

一步踏进

灯红酒绿

的丽江古镇

迎头撞见

我的恩师

诗人任洪渊先生

他一见我就问

儿子的学习

任老师将其女儿

培养得好

如今正在念哈佛

妻(亦是其学生)曾向他

当面讨教过育儿之道

任老师出语惊人:

娇生惯养!

 

我与任老师

在古镇街头漫步

怎么又像是走在

母校北师大的

围墙外边

一样的灯红酒绿

任老师指着

一排洗头房说:

“这是老师们

平日打炮之地”

我呵呵笑了

吾师讲话爱涉性

记得12年前

在盘峰论剑现场

他发言道:“写诗

就像做爱

是肉体与灵魂的

撞击……”

 

夜的梦

梦的夜

师生俩

肩并肩

谈笑着

向前去

 

 

梦(114

 

他的背影

叫瞿秋白

转过身来

是个女的

不漂亮

但有风情的

那一种

很像我看过的

日本AV里

一位四十路女优

在刑场

刽子手

将要对她

实施火刑

汽油浇了一圈

火苗已经点燃

她坐在火中央

镇定自若

用纤纤细指

蘸地上汽油

化妆一般

涂抹在脸

眉目之间

眼皮一带

抹得尤其细致

惟恐烧不透似的

我的梦中

烈火熊熊

 

 

梦(117

 

我正在填写一张

某诗歌奖的选票

在“最佳诗人”一栏

写上了“徐江”

在“代表作”栏里

填写上“《杂事诗》”

又划掉

改填为“《猪泪》《科索》”

在“最佳诗评家”一栏

写上了“沈浩波”

在“代表作”栏里

填写上

《中国诗歌的残忍与光荣》

填完了

一抬头

见浩波光着头

正站在我面前

嘎嘎嘎地笑着

在稍远处

徐江也在

斜坐在地上

抽他的烟斗

还有很多诗人

和诗评家都在

有的作为评委

有的作为候选人

大伙都立在原地

彼此之间

保持一定距离

很快变成国际象棋

大棋盘上的大棋子

接着又变成英格兰

4300年前垒成的

巨石阵

 

 

梦(118

 

马非来长安时问过我:

“《梦》系列写的梦

是不是真的?”

我脱口而出:

“绝大部分”

又立马改口:

“百分之百”

 

我为神马要写真?

已在《诗探索》访谈中答过了:

“譬如我正在写作的《梦》

就是对貌似强大的现实逻辑的

质疑、反拨和颠覆

以梦特有的超现实形式

进行重组、再造

而梦原本就是人与生俱来的

诗意行为……”

 

至于近期有人提出

为神马我做的梦

都清晰而完整?

(他们做的梦都支离破碎)

我在更早时候

曾对西毒何殇讲起过

我说我写《梦》时

就像在案发现场

用石粉和石膏提取

指纹和脚印的侦探

并且算个神探

 

那神马是我用来

制作石粉和石膏的石头呢?

——文学!

——诗!

 

 


【朱剑的诗】

 

 

父亲和儿子

 

父亲在前

我在后

默默走着

回县城一间

简陋的招待所

 

我们刚从一位

亲戚家里出来

他在县城做官

为了我当兵的事情

父亲来找他的关系

 

父亲在前

我在后

他一直在抽烟

我每一脚都踩在

他的影子上

 

突然我说

“我不想去当兵了

还是补考一年上大学”

父亲头也不回地说

“好!”

 

 

对故乡的思念

 

一个南方人

来到北方

生活十年

然后回到南方

出差驻外两年

再到北方

一切就不一样了

大不一样了

南方的湿度

将其皮肤唤醒

每一个毛细孔

都是一张

吸吮的嘴

喊渴的嘴

每到秋冬

身上干燥无比

奇痒难耐

对故乡的思念

全都藏在

那一道道

血痕里面

 

 

汇款

 

我在邮局排队

领一小笔稿费

这是一列长队

很多穿着

蓝色工作服的民工

在忙着汇款

他们中的一些人

因为填不好汇款单

往往要反复好几次

还有一些人

一进来就插队

引起一阵阵抗议和咒骂

我没有说什么

在心里也没有说什么

这是八月底

九月一日

就是学校开学的日子

他们是给孩子

寄生活费吧

当然也有可能

是我戴着耳机听着音乐

闲得没事排排长队也无所谓

 

 

和西藏诗人贺中说我的西藏之行

 

我去拉萨的

那一年

好心人叮嘱我

(他没去过西藏

但看过相关资料)

去了不要剧烈运动

高原反应就会轻一些

我说好

不要洗澡否则感冒了得了

肺气肿可不是好玩的

我说好

不要喝酒别趴下了身边

连个朋友都没有

我说好

 

不是我没心没肺不领好意

也不是我无所畏惧混球一个

但我是去出差忙工作的

能不剧烈运动吗

一下飞机就开始干活

干完活一身臭汗不洗澡行吗

洗完澡天还亮着美景在眼前

不喝一杯对得起自己吗

 

“哈哈哈哈哈哈……”

 

 

搬家

 

十多年间

搬过数次家

从一座城市

到另一个城市

从一个小区

到另一个小区

 

以前每搬一次

在新住处整理家当

发现东西越变越多

旧的舍不得扔

又添置了一些新的

 

最近一次搬家

狠下决心

以装满三个储物箱

和两个旅行袋为限

其余装不进去的

统统当废品扔掉

 

至少

原本嘟嘟嚷嚷的

面包车司机

闭上了他的嘴

 

那晚我动手做了

在新家的第一顿饭

洗完澡之后

躺在床上看昨晚

没看完的一部小说

 

 

小镇

 

刚下过雨

天更闷热

街道坑洼泥泞

电线垂到头顶

苍蝇叮满肉案

一个孩子

滑倒在地

哇哇大哭

 

车也堵住了

喇叭声大作

 

“中国的小镇

毫无美感可言

不,简直就不是

人住的地方!”

 

“我家就住在

后面那条巷子

左拐第三家”

车后座上

小陈在指路

 

他是公司

新来的出纳

周至县尚村镇人

我们到他家

做个家访

 

 

佛像

 

他的脖子上

挂着一个小小的

铜质的佛像

他将其视为

自己的护身符

每晚睡觉时取下

每天出门前戴上

不过在他

去嫖妓的时候

也会取下来

他当然希望

菩萨能保佑他

不被警察逮住

但想想总觉不妥

每次他都会将

身份证驾驶证

银行卡信用卡

连同佛像

一起留在家中

只带刚够花销的钱

和一个备用手机

 

 

烈士陵园

 

几乎每一座城市

都有一座

烈士陵园

 

脚下每一寸土地

都是被鲜血

浸泡出来的

 

擦鞋的师傅

都不擦

鞋底

 

 

春树和西安城墙以及孤独

 

我和春树

沿着古城墙

走进一家

秦腔剧社

听完秦腔

又沿着古城墙

散步聊天

每一块青砖

似乎都有着

肌肉的弹性

夏夜凉爽

人们三三两两

在护城河边的

公园里面

铺席而睡

走出不远

春树突然说

再大的孤独

也大不过

城墙的孤独

 

 

南京大屠杀

 

墙上

密密麻麻写满

成千上万

死难者的名字

 

我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就决定离开

头也不回的离开

 

因为我看到了

一位朋友的名字

当然我知道

只是重名

 

几乎可以确定

只要再看第二眼

我就会看见

自己的名字

 

 

我的音乐邻居2

 

我的音乐邻居

不但晚饭后要弹钢琴

而且在午夜

还要再弹一轮

零点时分

她在弹

凌晨一点

她休息去了

手在弹

凌晨两点

手不见了

钢琴自己在弹

凌晨三点

钢琴安静了

弹在弹

 

 

201018日晚的诗人故事

 

唐华宾馆的

大堂茶座

树才在讲

他和严力在

拉斯维加斯

小赌的故事

严力吸着烟斗

微笑着不时

补充几句

伊沙在中间

插说了一个

西安赌徒的故事

秦巴子和我

在这方面

没有任何经验

只好听着

给大家添茶

老食指顶着

稀疏的银发

冲正讲得高兴的树才

说了一句:

“你把它写成诗。”

不知谁回了一句:

“李笠写了

《陪北岛赌》。”

老食指根本

没听见这些

过不了一会儿

又冲还在讲的树才

说了一遍:

“你把它写成诗。”

每次说完

他都笑得像个孩子

脸还有点红

 

 

钨丝:向我的大师致敬

 

从左至右

依次坐着

食指、严力和伊沙

这不就是一部

活动的

正在冒烟的

中国当代诗歌史么

他们的白发

也排排坐

食指满头银发

严力几近半头霜

伊沙的额际和鬓角

白发正在攀岩

这是诗的钨丝

在燃烧在发光

照得对座的我

内心一片通明

 

 

 

 


【秦巴子的诗】

 

 

极度失眠(一组)

 

极度失眠

 

我在棉花里躺着

棉花是我的身体

但我的肌肉不在

 

我在铁板上躺着

铁板是我的身体

但我的骨头不在

 

我在刺丛中躺着

尖刺是我的身体

但我的神经不在

 

我在疯癫中躺着

疯人院是我的身体

但我的头脑不在

 

连续十几个小时

我在床上等梦不来

而身体已经跃出窗外

 

我在虚空里躺着

翻江倒海腹中舟

翻云覆雨心头泪

 

我听见我的身体在叫喊

我自己扶起自己穿行于黑夜

天亮时又把自己按倒在床上

 

 

失眠者的临界状态

 

关灯之后

默念真经

1,2,3,4……

把身体蜷缩成胎儿

想像自己

回到了温暖的子宫

一丝不挂

泡在浴缸

青年时代的梦中情人

奥黛丽·赫本的面孔

萨朗·斯通的身体

悄然走近

张开双臂

我知道自己已经来到梦的门口

心中默默念叨

只须开一道缝隙

让我溜进去吧

 

我夜夜守候

敲门无数

不为梦想成真

只是为了入梦

为了放下心头的负累

为了和现实断绝往来

我闭上眼睛

屏住呼吸

耳朵却不肯假寐

我听到救火车拉着警报

从小区外的街道

呼啸而过

我下意识地

摸了自己的水枪

失眠者竟然

未梦而遗

 

换个姿势

紧贴床铺

把身体摆成

起跑的剪影

我知道天就快要亮了

如果我能冲进梦里

那怕只有一个小时

那怕只有二十分钟

只要到了那边

痛苦的失眠者

就能与幸福赤裸相拥

 

 

失眠者的欢乐夜场

 

失眠的夜晚

我就是一只

不羁的精灵

夜有多黑

我就有多亮

夜有多深

我就有多长

 

夜的缜密

是我的磨刀石

夜的狡黠

是我的智慧所

夜的广阔

是我的跑马地

夜的柔软

是我的游泳池

夜的顽劣

是我的陪练

夜的零乱

是我的欢场

夜的暗香

是我的花房

 

失眠的夜晚

是一座发电厂

我的肌肉是煤

我的呼吸是氧

我的热血是水

我的神经里

奔跑着带电的思想

而忧伤直立着

像一根烟囱

于天将破晓时

显露出苍凉

 

 

绑架者

 

我怀赤子之心

去赴梦的约会

却被失眠绑架

押为人质

她要我交出青春

交出青春的想像力

她要我交出爱情

交出爱情的驱动器

她要我交出亲人

交出与亲人的关系

但这些并不令她满足

失眠是个贪婪的女人

她要我交出夜晚

白天却也不放过

她要我交出身体

还要我交出灵魂

陪她吃

陪她睡

陪她脱衣舞

陪她冷水浴

陪她读禁书

陪她玩游戏

直到赤子心灰

直到青年耳顺

但这些并不令她满意

失眠是个霸道的女人

我已形消骨立

身体孱弱

她还风韵犹存

不肯罢休

不嫌弃

不放弃

不抛弃

失眠是个嫉妒的女人

只因我心中仍然有梦

她就要把我捆绑到底

直至热血成冰

直至白骨归尘

 

 

谁在那里等你

 

从街角的电影院出来

转过街角

电影里的强盗

突然出现

扼住喉咙

逼我入伙

如若不从

就要白刀子进

红刀子出

我知道这是个噩梦

在长久的失眠之后

总会有一次

被大梦劫持

我已经有经验了

这次我只是悻悻

劫持者为什么不是

电影里的女主角

抢我去入洞房

我就会乐于从命

在梦里多留一会

但现在遇到了强盗

我该冒险挣脱

冲出梦魇

还是抵死不从

继续睡觉

犹豫之间

刀子已经切入皮肉

但却并未流血

我顿时放心

朗声大笑

念念有词

大梦谁先觉

平生我自知

 

 

长安志(组诗)

 

〈长安志〉之文艺路

 

第一季

三家剧团,两座剧场

一个戏曲研究院

一间电影公司

放电影也出杂志

 

一家电视机厂

门口排着长队

一个艺术学校

进进出出文化人

南来北往艺术腔

 

第二季

北口多了一个舞厅

南街变成花卉市场

剧团门口有两间琴行

戏曲研究院有卖戏装

道具店道具很夸张

对面的布匹市场名为布艺

我在文艺路买过一辆贼车

九成新,半价,证照齐全

 

第三季

舞厅里可以打飞机

洗头房并不在洗头

电影公司改放录像

花卉市场多卖狗猫

电视机厂关了

大家都要找个活路

在文艺路

妞们很漂亮

而且容易泡

 

第四季

一个豪华浴都

两家性病医院

三座布艺市场

发廊挨着首饰店

茶楼里全是麻雀声

已经把文艺走穿的文艺路

滋养过文艺青年的乳房

现在做了丰胸

饱满,结实

里面的填料

比硅胶还要柔软

比文艺更加丰富

 

 

〈长安志〉之美术街

 

美术学院主楼立面上

怪异的凹陷如同女阴

遥遥呼应着另一端

阳具般耸立的唐代佛塔

相隔两千米,相距一千年

传说是塔与楼的意念交合

打通了雁塔西路

当然,这只是个笑话

但美院还是缝合了伤口

并且孕育出了美术街上

列队的雕塑

从丰腴妩媚的唐代妇女

到高高翘起的

扭曲变形的后现代臀部

似乎都在印证着

遗传基因的惊人力量

当然,这只是个想像

在街边逼仄的隔离带里

艺术,更像是害羞的村姑

带着刚刚进城的慌张

东张西望,缩手缩脚

每一辆擦身而过的车子

每一次行人的驻足侧目

都让她们觉得

自己肯定是站错了地方

当然,这只是个比喻

而到了夜里

在色彩斑斓的景观灯下

仿佛穿上了情趣内衣的

美术街上的这些雕塑

就像这个浮华时代

被冷落的站街者

踟蹰街头,无人搭讪

 

 

〈长安志〉之书院门

 

书院门门已不存

牌坊下人如潮水

从师范附小

经关中书院

到碑林博物馆

多少店,多少堂

多少书,多少文

多少纸,多少碑

书院门

把文化——

叠成了千层饼

剁成了饺子馅

漆成了格子窗

踏成了青石板

 

在书院门

文化可以掐尺等寸

艺术也能论两称斤

在书院门

路人也许是高人

丑石或者是灵石

在书院门

今人即是古人

赝品亦是珍品

在书院门

出也是入

来也是去

 

书院门

是一口幽深的古井

牌坊下面人如潮水

书院门

是一座巨大的迷宫

但书院门门已不存

书院门

隐在古都的意象里

飘在故国的想像中

打西边进去

从东边出来

只需要十分钟

 

 

〈长安志〉之德福巷

 

一条吃酒喝茶的巷子

有什么好写的呢

一个把所有的化妆品

都涂在脸上的女人

有什么好写的呢

一张像新闻发布会背景板一样

贴满了著名LOGO的招牌

有什么好写的呢

 

我打德福巷走过

那夜色里的容颜

如雪茄的明灭

暧昧的灯盏

是寂寞者在寂寞的磷面擦出的磷火

而一条霓虹闪烁的巷子

是大城情调里的小小窗扉

文艺青年们的跫音

从下午就开始敲叩

 

我打德福巷走过

偶尔在一间茶楼小坐

招待朋友或叨陪末座

这是一座城市的公用客厅

这是一张名片的上风景

一条吃酒喝茶的巷子

有什么好写的呢

连我这些句子也是仿版

就像德福巷的美丽

没有归人,只有过客

 

 

〈长安志〉之安定门

 

劝君更进一杯酒

你们出西门

往西走,过西域,向西海

你们牵着骆驼

你们骑马驾车

你们取经寻宝

西门壮行别故土

西出西门无故人

西门以西,更西,再西

西门是安定门

你们走得越远

西门才越安定

现在,你们要走得

比明更远,比元更远

远过宋,远过唐,远过汉

安定门就会安定

今晚的安定门广场

也才像只安定的酒杯

纳凉的人们安然陶醉

 

 

〈长安志〉之兴庆宫公园

 

兴庆宫上兴庆园

沉香亭北倚栏杆

——题记

 

宫墙颓圮之后

透绿的栅栏

透出千年的隐约

大唐入街巷

留作百姓游

以杖为笔的老者

在石径上写诗

树下接吻的青年

被李白撞见

湖中的鱼带着醉意

跃出水面

与摩天轮上的少年

打了个招呼

枝头聊天的喜鹊们

突然安静下来

它们听出了隔壁校园

琅琅书声里的

唐风吟哦

唐韵唱咏

长得君王带笑看

而我看见的并非朝庭

我只是在公园里散步

听琴赏花

把被压缩的时间

轻轻抻开

 

 

〈长安志〉之东十一道巷

 

西安的街巷

似乎都有些来历

街巷的名字

大致都含着深意

从大差市,到和平门

路东的十一条巷子

全是数字,简单粗暴

我想知道,是何缘由

 

十一道巷,进去二十米

史志办宿舍,友人徐晔

背诵维特根斯坦

几乎像在吟诗

东行一百米,某机关大院

我认识的女孩每天出入

但二十年间我只见过一次

再行二百米,跨过建国路

政协的地下室

我的朋友争光和绍武

在里面办报写诗发牢骚

 

二十年后,争光高飞

二十年后,绍武依旧

以好茶招待朋友

给生熟人等解忧

他的倾听者女性居多

偶尔和我们喝酒调情

二十年,东十一道巷

于我有深意,是朋友来处

 

 

〈长安志〉之道北片断

 

穿贯大陆的陇海线

在城墙以北

自强路和联志路

在铁道以北

像两根废弃的铁轨

货卸下就会发芽

客卸下就会生根

 

(副歌:拟古词——

陋巷,棚屋,窄门

阴雨,寒风,残夜

过西闸口

断肠人在道北

 

(副歌:集句——

向晚意不适

默思失业徒

月黑雁飞高

竖子夜遁逃

恨别鸟惊心

警笛鸣报晓

草色入帘青

炊烟映日红

 

(副歌:民谣——

城里人见面问:

“提拔了没有?”

城西人见面问:

“辞职了没有?”

城南人见面问:

“考上了没有?”

城东人见面问:

“下岗了没有?”

道北人见面问:

“放出来没有?

 

弯得下腰的道北

抬不起头的道北

半个世纪

浑然不觉地

在皇宫遗址上蜷缩着

像一个城市的弃儿

让命运之手

反复修理

道北之卑

就是把千年的轮回

浓缩于半个世纪?

 

重回道北时

我已找不着北

 

 


【轩辕轼轲的诗】

 

 

上辈子

 

上辈子

我不写诗,但写史

因为不认识李陵,未受宫刑

因为没遇到朱棣,未能暴毙

上辈子

我不做官,但做看官

看城头变幻大王旗

看你方唱罢他登场

登排场,登广场,登刑场

一个个脑袋如西瓜落地

上辈子

我印堂发亮,子孙满堂

有大房,二房,上书房

捧着奏折行走疾走走过了

一抬头走进香妃的闺房

上辈子

我守边疆,如脱缰的马

在雅鲁藏布江饮水饮誉

在湘江饮血饮泪饮恨

在一片石死磕闯王

上辈子

我隐居乡里,隐居闹市

隐于朝,隐于屏风之后

等着茶杯一摔就利剑出鞘

等着玉佩一碎就披上黄袍

几千年过去了

茶杯仍在景德镇的瓷窑

玉佩完璧归央视地上了《鉴宝》

上辈子

我落草为寇,贩皮草为生

终于被草根菜根刘老根倒了胃口

上辈子

我留恋青楼,红楼,狮子楼

情多累坏了混血美人

酒醉鞭疼了汗血宝马

像城管驱赶郓哥,刘翔甩掉萝卜丝

我满大街追杀西门庆

上辈子

我也被人追杀,莫名其妙

结下了冤家,结下了亲家

指腹为亲,剖腹自杀

以谢天下,以谢落花,以谢灵运

但运气总是太差

我赶考时,取消了高考

我中举时,实行了中标

几个家伙暗箱操控起底价

我中弹中的是流弹

不算牺牲,我登基登的是地基

成了水磨地面

幸亏是地暖,使躺着的我余温尚在

使掘墓人一直弄不清

我是不是死尸,该不该掩埋

上辈子

我被埋过不止一次

诗名被埋,因为诗只在脑中

除非打印机插进太阳穴

姓名被埋,因为是三姓家奴

起过单姓,复姓,自创的笔名

虽不是吕布,但成了布衣

只能夜行,独行,只能行也不行

上辈子

我投胎如投弹

从阴间如抛物线落进产房

落进乳房下的小山,小汤山

在羊水汤里泡了三百多天

顺产,难产,抓革命促生产

大炼钢铁时熔化了我的项圈

我的脖颈一直空空如也

没挂勋章,没挂大牌子,也没挂彩

它举着脑袋,像树举着树冠

它变幻着叶面,我变幻着表情

笑脸,泪脸,没脸,整容的脸

如演员去韩国,如子胥过昭关

最后在城门口倒挂下一双老眼

既不比巫女琴丝,更不是水晶珠链

上辈子

我没成美女,也没进美女

如范进,在皇榜前找到孙山

入不了宫的哥俩好,在宫口玩起了二人转

歪打正着赚了钱,开公司,搞义演

当上了政协委员,戏协委员,环保委员

植树节就植树,在地上在床上

泼水节就泼水,泼脏水泼口水

上辈子

我没成酒仙,成了酒徒

徒有虚名,比不上刘伶

后面跟着拎着铁锨的家丁

只有拎着情书的书僮

见到英台给她一封,见到莺莺给她一封

见到人妖给她一封眼锤

然后把他送到健身房净身房

上辈子

我没成李莲英,却成了孙殿英

撬开了太后上面的嘴,把夜明珠

送给了美龄,送给了她的达令

在华清池他扭了腰

在大陆又被撞了腰

一直撞到孤岛,撞进切了又焊的铜像

上辈子

我没被塑像,但画过像

被宫廷画师画过,被家庭教师画过

被粉丝美化过,仇人丑化过,上峰软化过

一会是叛徒工贼,一会是民族英雄

一会满门抄斩,一会平反昭雪

像雪糕,谁爱舔就舔,爱咬就咬

像雀巢,今天孵元宝蛋,明天孵倒霉蛋

上辈子

我很平淡,淡出了个鸟来

从来没有宝来,如来,金利来

我只是去,去去去去

去取经,取到了无字真经

去取道,取到了旁门左道

去娶亲,直娶到六亲不认

去取中原,取成了坐等救援

索性扔下众爱卿就跑

跑到林中做了林冲

跑到山里做了寒山

弄得大洋彼岸的那群垮掉派

也扔掉大麻钻进旧金山修炼

上辈子

我没能垮掉,道貌岸然

在乱刀丛中仍整好绿帽子

在乱箭穿心时仍绘好心电图

不早搏,不晨勃,不王勃

不一挥而就,不一头栽进水里

做了海龙王的女婿

上辈子

我下过海,下过棋,下过油锅

发了财,夺了冠,炸成了油条

成了中国特色的快餐

上辈子

我风餐露宿,爬雪山过草地

怀里一直揣着窝窝头一样的使命感

我不惜抛头颅抛盐卤抛皮皮鲁

抛掉了一切冬天里的童话

我们不如讲个笑话嘿嘿嘿哈哈哈

我们不如不说话一晌无话一生无话

用手指头脚趾头乱比划,上辈子

是副哑药,这辈子是个哑巴

下辈子,谁还稀罕下辈子呢

 

 

至今思项羽

 

春日清明  适合写诗

提笔四顾  不知从何说起

如霸王在乌江  拔剑四顾

面对黑压压的追兵

不知从何斩起

索性就从自己斩起

开了一个好头

 

 

收藏家

 

我干的最得意的

一件事是

藏起了一个大海

直到海洋局的人

在门外疯狂地敲门

我还吹着口哨

吹着海风

在壁橱旁

用剪刀剪掉

多余的浪花

 

 

中国足球现状

 

球员是黑的

裁判是黑的

教练是黑的

足协官员是黑的

经理人和经纪人

都是黑的

只有球迷是白的

 

白吆喝

白花钱

 

 

白居易

 

白居比安居工程划算,但不易

只好像吉普赛人那样迁徙

跳起土风舞,披着大围巾

从子宫跑到产房,从故乡跑到异乡

独在异乡为嫖客,为过客

为必胜客,为徐霞客,为客座教授

给蓝眼珠讲如何把双脚削成双桨

让我们荡起来,划进更蓝的新浪

下西洋,找不到钻进地洞的侄子

下地狱,遇不到熬成婆的但丁

小媳妇自有小媳妇的命

昨夜是花烛,今夜可能是花圈

那一刻是洞房,这一刻可能是牢房

就算广阔的刑场又能怎样

蜗居在自己身体里太久太久了

需要脑袋搬家,把血喷到找不到方向

 

 

断桥

 

官人,叫我怎么说你好呢

你不听法律的,偏听法海的

你不听郑小驴的,偏听秃驴的

你扔下金山,偏去那金山寺

你倒是说说听

是木鱼好还是鱼水好

是慈悲为怀好还是我的怀好

是念经舒服还是别一本正经舒服

要不是我多长了个心眼

水漫寺院时准备了橡皮艇

你早泡成海鲜了

要不是我臂展超过刘玄德

你早被切成生人片了

小青不答应,愤青不答应,人民也不答应

翻案不得人心,翻脸也不得人心

他们把你做成视频,网上一挂

人肉搜索,人皮搜索,连耻骨都能搜索

到那时你颜面何以余世存

到那时你哭都找不到水立方

趁着今天高考上面封了论坛

赶紧随我回家转吧

泡壶雄黄酒,用普洱煮上六个茶叶蛋

小青两个,我一个大的,你吃小三

 

 

 


【李笠的诗】

 

 

扫地的声音

 

杀……杀

杀……杀……

扫落叶的声音

从一个戴草帽的人的扫帚上传来

他低着头,像一个磨刀的人

一个盯视显微镜的人

杀……杀

钟声般有力的声音

在北京一条清晨的街上回响

杀……杀

如此清亮,如此富有节奏

像士兵操练的步伐,木鱼敲打虚无的沉着

这声音让我热血沸腾

我回到了童年,被关押的父亲正扫着一条深秋的马路!

杀……杀……

树叶在不停地飘落

 

 

七彩鸟之死

 

它站在它天天站着的地方:一根插在笼子中央的

细木,把头埋入翅膀。一截彩虹的雕塑

起初我以为它在睡觉(它睡觉就是这副模样)

我用手轻轻碰了一下笼子,它慌忙拔出

深埋的脑袋,睁眼看了世界一眼

随即又把头埋藏起来,像悔恨时捂着面孔的我

整整一个上午它都如此!它不会因为饥饿

或干渴而变成这个样子——装满水和小米的瓷碗

分别摆在笼里,完美,如家成业就的人生

一群麻雀争抢着它洒落在地上的米粒

然后叽喳地飞起,飞入绿色的树冠

它病了,这精美的生命,它正在死去,我想。但它

为何要蒙脸?厌恶?不想面对笼子?它在抖颤

天黑了下来。它跌在笼子的底层,脸朝上,翅膀叉开

 

 

国王街,20106

 

依然是二十年前的景色:海风,金色阳光,傍晚

移动的脸想闪耀成花朵,或沙漠的星空

我一个人坐着,像二十年前那样,等待给我带来幸福的女人

她没出现,酒瓶斜成一只悲愤的感叹号……

依然是晃荡的乳房,修长的大腿,明艳的金发

依然是卡车上雀跃的青春......但“未来万岁”的标语

已改成“宁死也不当失业者或穷人!” 

依然是当年的酒吧,但换了主人。女老板(四十

出头,像我苦恋的女人,但瘦了一点,老了一点)

冲我微笑,哦,她为什么要对我笑?

说斯德哥尔摩美如天堂的画家已搬回他憎恨的北京

说我要和这里女人生孩子的胖子已躺进了黄泉

宝丽娜酒冒着泡沫。二十年前也是!

二十年前的梦涌成呢喃的泡沫。“放开喝,伤感不会再来!”

 

 

Ny?ngsv?gen 50

 

还有没走,有人已漆刷起了房子

把书房红葡萄酒的颜色改成空白书页的颜色

我在这里住了五年。我熟悉这里的一切:

钉子一戳就进入的墙,厕所门左侧的开关(它位于

我腰的高度);花园小路两旁的野草霉,它们

像低低挂着的小灯笼,低头

蹲下,才能采到它们,吃到上帝谦卑的滋味

奇怪,我并没悲哀,或伤感,就像对着镜里

疯长的白发。哦,又可以上路了!

屋里的一切:书架等等

已被停在街上的一只波涛汹涌的集装箱搂住

我一定要搬吗?答案在搬空的

房里,它像火车经过时不会停下的小站!

棕色的铁木门开着:“关上我,你就回到了出发点!”

 

 

泡桐树教堂

 

它不像欧洲教堂那样让人肃立,静坐,来回走动

它让我躺下,躺在地上,并让我脱得只剩下短裤

高大的绿拍打着数百张天使的翅膀,把我托向天空

哦,二十二年北欧的寒冷就是为了热成这北京的八月?

知了疯狂地弹奏着管风琴,说着灵魂的归来

一阵大风,一座咆哮的大海,一股雪天桑拿的蒸气

把钉在十字架上的肉身按摩成一个自在的胎儿

气候里有哲学没有的真理,五十岁才懂的残忍

湿热的管风琴声进入我张开的毛孔。毛孔

发出一个五岁孩子的呢喃:“我爱听这免费的音乐!”

 

 

同幽居告别

 

应该是30度,而不是13度

应该是赤膊,而不是穿毛衣

应该是知了在叫,而不是我

因花粉过敏不停打喷嚏

应该是用汉语斟酒,而不是以瑞典文说禅

应该是和二三友坐在亭里看归来燕子

而不是和五岁女儿在傍晚天空下躲一伙抢劫晚餐的黄蜂……

 

哦,是时候了,打包,和我朝夕相处的瑞典花园告别!

 

再见,我至今叫不出属名焰火喷射的野花!

你们照亮了五月,让老不死的孤独看见梦想再生的尸体

 

再见,玉兰!

你为四月接风的高脚杯让过路者上升到云霄的高度

而你却随远去的寒流下沉

沉入攥成拳头的花苞,怀孕但不会生小孩的痛苦

 

再见,炫耀地球还活着的一尺高的六月的青草!

原谅我一次接着一次用除草机的歌声让你们闭嘴

原谅我,刺鼻的气息,受镇压时发出的哭声!

我这样做,无非是想把一只白色的椅子放在草坪的中央

 

再见,雷雨后的牡丹!

你贴着地面的姿态宛如华清池浴后的贵妃

我扶你的一霎,一只肥胖的野蜂“吱”的一声从那里飞出

 

再见,长苔草的石头!

我把你从森林搬入花园

你露出杜尚放在展厅里的一只抽水马桶

 

再见,吃玫瑰的蜗牛!

我喜欢你慢似幽篁里一只古琴旋律的行走

我也喜欢你在花瓣上拖着一条湿漉漉的沙滩上的脚印

以及你背上的小屋抖晃出梵蒂冈博物馆里拥挤的旋梯

但手指轻轻一弹,你就跌落,被鞋跟化成一声蛋壳的“嗑哧”

 

再见,松树!

你的婆娑用完了我背过的古诗里所有清风

你让我抬头,看月光如何从树杈间流淌下来

但我妻子让我低头:“看,讨厌的松果又弄暗了花径!”

 

再见,闪亮的白桦树!

你们一道秋天就向我甩动金发:“你不在这里!”

是的,我种的竹子已经冻死

风吹来,竹声就满地作响

再见,你不在这里!

再见,雪夜从白桦树上渗出的李白的月光!

 

再见,早夭的日本血枫!

你在我梦里是千手观音, 篝火

你在秋雨中燃烧。你被春雪扑灭。你不适应这里的气候?

 

再见,不适应!再见,令我不寒而栗的死因!

再见,血枫和竹子!

再见,举高脚杯的玉兰和吃玫瑰的蜗牛!

再见,我的幽居和奋斗!

再见,跑出十月大地的蓝铃花!

你们是春天的钟声,但此刻在为落叶送葬。暖房里纸币在开花

 

 


【符力的诗】

 

 

  

在天亮以前,那间房子

一直等着

等到柱子发麻

瓦片颤抖。她似乎没有发现

那个一住多年的人

早已离开。灯盏熄灭

碳火成灰

她似乎未曾察觉:仅仅过去了一天

四周就长满了杂草

门前的小路,用越来越瘦的

身子,盛满蓝星之光

 

 

致在古榕下纳凉的老人

  

到了你这样的年龄

到了夏天

如果古榕不死,路过的孩子们就会看见我

坐在树下的白石上

  

打蒲扇,看蝴蝶飞去飞来

他们还会看见风

合上我身边的那本破旧的书籍

又一页接一页地掀开

  

像你一样

我告别那住了大半辈子的公寓房

带着老伴一起回来

我哪里都不去了

  

坐在古榕下,坐在从明亮

转向暗淡的绿荫里

我不说岁月如刀,不提江湖险恶

我只默念:谢天谢地

  

 

春江吟

  

那从桥上经过的人是谁

我印象模糊

只记得一个声音,叫得比春水还清亮----

啊翠鸟!翠鸟

转身一看

只见潺潺流水,一支生动的长笛

载了三五桃花

从桥下,渐渐远去

 

 

河流之死

 

今年,祖国西南的许多河流

都被老天

用连续不断的干旱

活活地勒死了

 

在西南以南的这座海岛上,在我们村口前面

小河还荡漾着水波

但她早就死了

何止三年,没有蛙鸣

没有翠鸟的鲜艳而又轻灵

造访每一个清晨

也没有白裙的少女,汲水

在岸边

 

 

穿过长长的鹅鼻洞

  

穿过长长的鹅鼻洞,我们又见到了阳光

此刻的阳光,不是树上的果实

摘下多少,就少了多少

也不是口袋里的银两,花出去了

就不再是自己的

此刻的太阳,把光辉重新给了我们,给了江水

给了江阴,给了整个江南的草长莺飞

我听见一个长者的声音----

真明亮,迷人啊!今天的太阳

  

 

那时候……

  

那时候,这里随风荡漾着

一座青草的湖泊

当朝阳从青草的浪尖上

从花丛的小岛上

捡走了露珠。当牛犊停止狂奔

停止嬉戏,安静地吃草

我又开始趴在草地上

看小人书,深深地

嗅了又嗅青草的味道

有过那么一天,我发现自己成了一片

漂在湖面上的草叶

路过的飞鸟,却把我看成

一只巨大的蚱蜢

  

 

那是什么鸟在鸣叫

  

从树下经过的时候,我转过头

问了一声----

你听,那是什么鸟

那是什么鸟在鸣叫啊

  

没有人回答我,没有你

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穿了白裙,晃着双脚

只有风,吹着树叶

只有蝴蝶,飞在阳光下

  

那是去年二月的一天吧

空气清洌,花香粘稠

你回答我说

好像是黄鹂哦。你我都没有

  

看到那只鸟。只见又熬了一冬的苦楝树

从春天的花篮里捡出细小的

明亮的紫色花

密密麻麻地插在枝头上

 

 

在铜鼓岭

  

风吹雨打。忍受着风吹雨打

  

铜鼓岭的每一块石头

都学会了平静

或者,彼此约好了

一言不发

  

只有从南洋拍向文昌的海浪,沉不住气的草木

才发出沙沙声响

 

 

在郊外

  

被月光惊醒的人

孤身独坐

他摸一把自己的头颅

蓬松,僵硬,但头发还在,头发还在

呵呵发笑之后

他泣不成声

他不是陈留阮籍

不是隔着薄帷看月色

任风吹的

那个魏晋才子

他抹去满脸泪水,看见神祗借了月光之手

抚摸树梢上的黄叶和新芽

抚摸着明亮的

黑暗的

人和畜生挤在一起的

整个郊外

 

 

我可不可以起诉你

  

我可不可以起诉你蚂蚁

你们爬进我的家

爬进碟子,宴飨我的白糖

弄脏我的橄榄油

  

我可不可以起诉你麻雀

你们一次又一次,从围墙上冲下来

吃我家的谷子

吵断了我的白日梦

  

我可不可以起诉你大风

你吹干河水,枯死了遍地庄稼

让我的老母亲,两眼布满

无奈而又无助的云烟

  

我可不可以起诉你硕鼠

你们只记得领工资,贪污受贿

放任开发商圈地盖房

拆毁文物,蚕食海岸线

  

我可不可以起诉你麻木

和怯懦,你让我睁一只眼

闭一只眼,看见了贪官和杀人犯

便破了英雄虎胆

  

我可不可以起诉你自私

和伪善,你让我扭曲心肠

现出蛇蝎的本相。你让我活一辈子

却不清楚,为何而活着

  

 

 


【邢非的诗】

 

 

民间艺术

 

杨大爷总爱摆弄那把

破胡琴

向夜空传出尖锐破碎

鬼哭狼嚎的声音

他从没有拉过一首

稍微像样的曲子

如果这也叫曲子的话

有一天,我问他

您在练琴吗?

他说,呸!我才不练呢

隔壁那两口子

到晚上就吵架

我这是给他们点平衡

 

 

沟越来越深

 

二十四岁的外甥说

您怎么还看哲学书

多耽误时间

七岁的侄子说

大伯真无聊

看这么厚的书

里面一张画都没有

 

 

新年钟声

 

不知道

新年的钟声

是来自寺庙

还是教堂

我一次也没有听到过

 

每年元旦前夜

我都站在阳台

期盼一种声音

从远处传来

打碎这用了一年的寂静

 

 

冬至

 

冬天

是一颗大白菜

这就

简单多了

暖气不热

蜷在床上想这些词

心悸,失眠,恶心

偏头痛,抑郁症

四肢麻木,胸闷

每一个词都是有用的

外面有铲雪的声音

而且

越来越大

 

 

登山

 

山顶上的阳光

多么安静

所有的事和人

都跑散了

深秋的山路稍微有些凉

满地的松针踩上去

吱吱地响

 

 

回忆

 

她头发全白了

背对着我

向湖里走

 

水只到腰际

她蹲下去

头发在水上散开

忽然又站起来

楞在那里

她听到了我的喊声

转回来

嚎啕大哭

 

她说了什么

我听不明白

她问

你多大了

我说七岁

怎么不去上学

我说我病了

她说快回家吧

 

这面湖后来填了

成了银河广场

我每天路过这里

常常想起那个白发的人

心里充满感激

她没有在我面前死去

让我对人生总留几分希冀

 

 


【老德的诗】

 

 

悼念一只老鼠

 

这只老鼠太老了

看见儿孙们偷来的满桌食物

却再也睁不开眼晴

年三十

终于寿终正寝

那些打工的

做老板的

还有正在庄稼地里刨食种子的亲戚们

都赶来吊丧

在它的悼词中

没有过多的赞美

只是简单介绍

生于1940年

卒于2010年

生子599只

十世同堂

子孙数不胜数

只有它的同辈才知道

它的一生何其艰难

少年时 炮火连天 饿脬遍野

青年时 人类正在除四害 整天东藏西躲 有窝不敢归

怀孕时 又碰到三年自然灾害 无以为食 生下五个孩子 竟有四个是死胎

好在它生性俭朴

吃苦耐劳

趁人不备

经常挖社会主义墙角

虽然站在台上被人类批斗了几次

但生下的几十胎孩子

再没有一个是死胎

改革开放的时候

它也跃跃欲试

干起了个体

但那些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的事情

又干不来

好在儿孙们挺有出息的

有的上了大学

有的还当了官

还有的当了访问学者

它也衣食无忧

躲在洞中 安享晚年

有时 它也想一生不应该是这样度过的

但又不得不这样

它做到了一个老鼠该做的一切

也就死而无憾

在它的遗嘱中这样告诫

不要墓碑

生于乱世

殁于盛世

鼓乐三天

高高兴兴过大年

 

 

写给中国妇女们的一首诗

 

把丈夫和小孩从家里赶出去

赶到游乐场和渡假村去

让那些锅碗飘盆静下去

让那些新鲜的蔬菜在冰箱里生长

把厨房的门关上 再贴上封条

今天不开火 也拒绝水笼头的声音

可以一丝不挂把躺在床上

也可以坐在镜子前化个你需要的妆

更可以翻箱倒柜地找出你少女时的莲衣裙

穿在身上 看看自已身体那个部位发了胖

还可以拿起电话随便打

就是对方是个陌生的男人

你也可以用女人的声音和他谈谈心

生活中有太多的灰尘

你抹了好多年了 还是尘土飞扬

现在该试着放下抹布 挺起腰

走到窗边看看远方的风景

远方有多远 不用担心

丈夫和小孩的饮食问题

他们早就习惯了饭来张口

今天让他们试试没有女人的自助餐是怎样的口味

而自已可以泡杯咖啡

望着前面的墙壁发愣

生活不快不慢 不知在那里停顿

一切按部就班 老是忘记自已的姓氏

可以拒绝男人的目光

可拒绝不了自已的心跳

知道那个超市的饮料打折

却不知道那个影院里的电影可以通宵

在这个国度 这个有点古老的国度

大家几乎都是这样

女人们沉浸在慢长的连续剧中

男人们却在外面留连忘返 花天酒地

做一个陌生的人吧 就在今天

背起包 到街上闲逛 或者去自然博物馆

去看看十年前看过的那只蝴蝶标本

也可以一个人到公园里划划船

可不行 那个粗心的丈夫 不知

孩子怕风 一吹风 孩子有可能得那可怕的风疱

还是打个电话 丈夫笑着 似乎玩得很开心

小孩也一样 说 妈妈 山里的水真清

而你却被电击了似地喃喃自语;

早点回来吧 晚上 我一个人呆着

有点怕

 

 

文革纪事

 

1

 

郑军和王小美能发生什么事呢

无非是床上的那点事儿

 

他们一个上中班一个上夜班

这事儿只能在白天发生

 

到底怎么发生的 他们问

郑军和王小美只好如实回答

 

包过时间地点与经过

还有很多别人不知道的细节

 

他们还不满意

要郑军与王小美再示范一遍

 

郑军与王小美无奈

只好在专案组的目光注视之下示范了一遍

 

郑军在101室悬梁自尽

王小美在102室跳楼身亡

 

时间是一九六九年的七夕 月亮很圆

牛郎与织女见面的日子

 

2

 

一九六九年

他真的很小

只有七岁

就学会了捡举揭发

先到厂革委会

捡举爸爸

说他枕头下面

藏了一本刘少奇的书

后又到学校

捡举妈妈

说她常在夜里描眉画唇

还用报纸

扎在屁股底下

爸爸妈妈都关进去以后

他并没有成为孤儿

还四处演讲

胸前扎满了鲜花

后来没人管他了

他只好到乡下

和爷爷奶奶呆在一起

 

3

 

这是一对恩爱的小夫妻

男的叫万山 女的叫柳贞

 

每天吃过晚饭之后

他们都要散步

再到河边去看下天上的月亮

 

1969年

万山参加了造反派

柳贞参加了保皇派

 

晚上吃过饭后

他们再也不散步了

而是为了一些意识形态的事儿

举行两个人的大辩论

 

有一天半夜

他们俩大吵

邻居们起来劝

 

柳贞说 不要脸的东西

要造反到外面去造

扒在老娘身上造什么反

 

万山说 偷人婆

保皇的可以 这么热的天

睡觉还穿得这样多

 

 

 


【而戈的诗】

 

 

补给方闲海三十九岁生日祝福

 

你为什么不把它吹灭

那一盏落日

奄奄一息得

那么壮观

我乐意陪着你呕吐

 

 

记一家发廊

 

三平米大小的门面里散发出的粉红光芒在国家生铁般的街道上形成毛茸茸的一团

这北方大城的午夜,它是任何一个垂挂着孤零零阴茎的社会主义劳动者都渴望歇息的港湾

扫黄打黑的风暴过去了,它依然如故,霓虹的店名在黑暗中仿佛一道鲜艳夺目的启示

“人间有情”

 

 

美好生活

 

想象着

美好生活

竟然有了些憧憬

让人没了睡意

天很黑

被子里很暖和

我们背对着背屁股挨着屁股

情色的季节唰的一下就过去了

一匹马再也记不起

青草的气味

天知道来年又是哪一年

 

 

漫游

 

大路劈开楼群

伸展到远方

鬼知道远方又会是什么地方

我只模糊的记得

走着走着

我就走到了天上

 

 

三万八千亿

 

我在你脖子上绕了三万转

你才嚷嚷起来

连呼饶命

要解释清楚

我不是要你一百多斤的狗命

又得在你脖子上

再绕三万转

利落的是它

我刚叹完气它就跑过来

在你脖子上咔嚓

咔嚓两剪刀

剪下一截揣兜里

就跑了

我想喊它回来

告诉它

那很危险

可是

……算了吧

 

 

有些话像上帝的耳语突然从人群中冒出来

 

有些话

像上帝的耳语

突然从人群中冒出来

九月二十四日

傍晚

劳动者的下班时分

世界上最拥挤的北京地铁国贸站

我听到一句话

擦耳而过:

“在整个宇宙都是最牛逼的”

我不禁憋住气

想一头扎进人群

朝最深

最深处

游去

 

 

这样的现实

 

就要四十岁了

我的母亲

将会有一个四十岁的儿子

这真是一件

匪夷所思的事情

这个世界理解起来

并不复杂

头疼的是一些关系的变化让人尴尬

一个女人

先是你的秘书

后来是你的情人

然后是你的妻子

成为你孩子的母亲

再说我的姐姐

昨天我们还在为晚饭后谁洗碗而争吵

今天她就有了一个

十八岁的儿子

这样的现实

真让人不知道如何是好

想想死亡这件事情

在我脑海里

虽然作为可怕的假想敌反复演习

但我怀疑

它有着意料之外的亲切

就像大醉的第二天

出现在眼前的一碗羊汤

 

 

 


【琳子的诗】

 

 

十月一日夜晚的一只蚊子

 

今秋最后的一点灰

要从我身上取走那种豆腥味的血液

 

谷壳那么大的一滴

就够了,她其实有很小的血囊

和卵巢

 

但我能感觉她已经衰老

她甚至不能插进我的皮肤

 

她留在我身上的痒能证明

她曾经有过坚硬的部分

 

今秋最后的一点灰在我的黑暗里

整夜醒着

我的血液在夏天

曾经穿过她的心脏

 

 

一颗稻草

 

已经很冷了

还有一只蚊子来咬我

 

她是怎样来到我的卧室

门窗封闭

楼道漆黑

 

她咬我

用针尖一样的两只翅膀,掠过

我的夜

我开灯,她不见

 

她咬我

在我裸露的热气里,咬我的脖子

咬我的耳垂。我三番五次

醒来,想抓到她

 

抓到她血红的小口和

血红的骨头。她下毒

在我的血液内,下那种

 

飞禽的毒

小兽的毒

 

 

深秋的草地

 

现在

一些死亡正在发生:它们仅仅是一些

 

黑色的、稀薄的、小蠓虫子

它们甚至来不及长成

小污点子

 

它们甚至会死亡在

我的额头,不留下一点水分

 

它们几乎不像有过心脏

不像有过生命

 

我唯恐惊扰了它们,就像

惊扰了正在发生的

那种善良和美好

 

 

 


【斑马的诗】

 

 

跳绳

 

这个简单的游戏

她和另外两个小孩儿玩

整个夏天的尾巴

这样一甩

就要过去

有时她坐在门前的

大树下等

用树枝在沙子上抠坑

她想她们的时候

她们就来了

两个人摇绳

一个人在绳子中间跳跃

辫子啪嗒啪嗒打着脑门

绳子啪嗒啪嗒打着地面

有时候只来一个人

绳子的另一端

系在大树上

 

                       

风吹脚趾

 

脚放窗台上

风就来吹

风吹脚趾

真是人生一大快乐啊

你也把脚放到窗台上

看看有没有风

来吹你的脚趾

看风把你的脚毛

吹的东倒西歪

 

 

 

它是我们晚饭的食物

鳞片以及内脏

已经被卖鱼的人收拾干净

我们说要一条最小的鱼

卖鱼的人用一个网兜

在水池里捞来捞去

最后选择了它

这是最小的一条鱼了

卖鱼的人说

不过对我们来讲

还是有点儿大

我们付了钱

拎着它走过菜市场

一路上它一直在动

一直想回到刚才那个水池

现在好了

我把它用清水洗净

放在倾斜的案板上控水

它平躺着

身体很湿 又湿又滑

淡红色的粘液从它的腹部一点点渗出来

它很安静

睁着一只眼睛

另一只眼睛被头压着

它看着天花板

它可能已经看见死亡了

它的嘴巴一直在说O(欧)

一连说了好几个O

 

 

我想去山里住

 

我想去山里住

种玉米和土豆

吃玉米糊和烧土豆

在临水的地方

盖草房

住在草房里

昨夜半夜

我和小红说

我们拿几件粗布衣裳

去山里住吧

她说好啊好啊

然后就叹了一大口气

 

 

这几天总是做梦

 

梦见老家的两匹马

已经很久没有人

给它们添草饮水了

在冬天

水要烧温

它们才会爱喝

它们还爱喝淘米水

爱吃苞米叶

我梦见我老家的人都出了远门

两匹马在马槽前面

静静地站着

好像不知道饿

也不知道渴

 

 


【衣米一的诗】

 

 

总是这样

 

你门缝里看到的人

都是扁的

像是泥捏的,纸糊的,笔画的

他们手无寸铁

 

大门紧锁

黑暗涂抹着他们的身体

黑暗把他们涂抹成

黑暗

 

被关的人

近似于死去的人

一部分遭毁坏,变质,烂

一部分变成磷火

撕破黑暗

 

 

 

远远望去

它们绿得这么好(像幸福一样好)。

从立春

一直绿到现在

路边也是

山坡也是

大家坐着的踩着的

都是,这些草。

像从来没有被干旱过

风剿过

雪藏过

像从来没有被死过

现在只不过是

死去活来。

 

 

颜色比文字更容易发疯

 

红入骨髓

蓝到无边无际

黄得视天下为臣

黑得又仿佛什么都没有了

那么灰啊

应该是经历过一切

白得又以为

一切可以重新再来

 

 

杰奎琳.杜普蕾

 

生病以前

她要什么有什么

四岁时,她说她要大提琴

她就有了大提琴

长大了,她要她姐姐的丈夫

她姐姐就给她

她还可以向她的犹太丈夫

要一打混血的孩子

有的像她,一头金色头发

有的像她丈夫,一头黑色头发

但她,一个都没要

 

她要得最多的,还是大提琴

她占有它,颠覆它,操纵它

把命交给它

直到……再也要不了它

“爱什么就死在什么上”

四十二岁以后,通过琴的声音

她活在这个世界上

 

 

丝绸店里面的京叭狗

 

散步路上,看到一只狗

关在一个丝绸店里面

它和我

隔着玻璃

 

这只京叭犬,毛白,眼睛黑亮

水汪汪

拥有可爱类犬种的

所有可爱

 

显然,它很孤独

我对它稍表友善

它就歪头、摇尾

一副急于被我抚爱的样子

 

它甚至拥有

人类的文明

在发现自己的爪子,根本打不开关它的牢狱时

既不狂吠,也不悲鸣

 

 

一个人死了

 

一个人死了

就是说,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要跟他吵跟他闹

要往他的脸上吐唾沫

把他往墙上撞

都不可能了。

一个人死了

也就是我再也掰不开他的身,他的心。

如果

我深入过他

这深入就到此为止

如果我没有深入过

我将永不能再深入。

他突然强大得

无边无际

他强大得

让我诅咒:你真该死!

 

 

读卡佛

 

卡佛的周围

是一些喜欢钓鱼的人

喝酒的人

老婆跟别的男人跑了的人

问“阿拉斯加有什么”的人

他们说桌子

是“该死的桌子”

地方是“该死的地方”

在1938-1988年间

他们都那么倒霉

跟卡佛一样

后来卡佛死了

他一身轻松

或许还吹了一声口哨

他没带走他们

也没带走他们的

鳟鱼、酒瓶和女人

 

 

一个婴儿

 

你说抱我

像抱一个婴儿

 

而我自己,已经很久没抱婴儿了

自从我的孩子长大

自从我,越来越老

 

我不断回想

你说我像婴儿的那个早晨

(对,一定是早晨)

我们非常满足地

从睡梦中苏醒

就像多年前,我们从母亲的宫腔里

落入人间

 

一个婴儿,多么干净

即使放他在水里

即使抱他去山上

即使把他搁在人群中

不让返回

即使,埋进土里

他还是照样干净

 

 


【了乏的诗】

 

 

野木瓜

 

每年这个时候

单位院子里一棵木瓜树上

就会结满黄色果子

这种木瓜不能吃

但闻起来有淡淡清香

 

同事拿来竹竿

悉数敲下

放置房间

我也得到一个

果然清香扑鼻

沁人心脾

 

后有人提醒

此物有毒

同事们纷纷弃之

唯我依然保留

 

等来年春天

香气散尽时

我要将它掏空

做成一只木鱼

 

 

全人宴

 

全羊,全驴,全牛宴

昨晚驱车郊区吃完全猪回家的路上

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

被汽车撞飞碾压

血肉横飞

围观人众

指指点点不休

“哦,莫非这就是我想象中的全人宴?”

想了想

没敢说出口

 

 

慢镜头

 

电视里废墟中断腿折臂血肉模糊的孩子们

又一次让我泪流满面

 

窗外已寒冬

孤雁南飞

风声鹤唳

 

无人采摘的鲜红柿子落满一地

有的开花

有的泥碎

有的还在枝头摇摇欲坠

 

 

小碎念

 

下班

关灯,关电脑,关门窗

 

想起早上打开这会再关掉

一次都没用过的饮水机

突然有些内疚

 

我重新坐下

掏出茶叶

用饮水机里滚烫的水

给自己冲一杯茶

 

天色渐暗

人去楼空

我的心跳

清晰可辨

 

 


【王有尾的诗】

 

 

情何以堪

 

她体毛稀疏

这条巷子的灯

半明半暗

我已经醉了

抱着一根电线杆

吐了起来

 

她化淡妆

这条水泥灌注的路

直通二环

我已经醉了

借宿在电线杆旁的

一家小旅馆

 

她叫什么

我忘记了

往事如风

她就如

这风上的尘土

随风飘散

也不知

终落何处

 

 

忆北疆

 

那似乎是一场

不会停下来的雪

从七年前

下至昨日

我躺在白茫茫的大地上

从七年以前

躺至昨日

无聊之极

我就滚雪球

雪太硬了

滚了好久

才有篮球大小

我把它抱回家中

在醒时的晨光里

看着它又

一点点化掉

 

 

伤逝者

 

倒在血泊中的小伙

被姗姗来迟的110

抬上了120

半小时以前

就在我楼下

三个手持砍刀的凶手

已扬长而去

 

楼下已有人

知道他们的来历

某某歌城

看场子的混混

为了一个女子

杀死一个男人

 

在这个寒冬

血从那小伙子

头颈部咕咕流出

恍若某年

春天的花朵

 

 

青蛙王子

  

儿子把捉来的蝌蚪

放在鱼缸里养着

起床后第一件事

就是看看他们

是否变成了青蛙

每次,蝌蚪们

都令他很失望

但他还固执地养着

  

一个小鱼缸

13条蝌蚪

在养了一周之后

忽然让老婆担心起来

赶紧在百度里搜

蝌蚪变青蛙

需要要多长时间

好让我们

都有个准备

 

 


【刘天雨的诗】

 

 

我曾经违反规定私自打开一个男人的手KAO

 

坐在医院大厅的长椅上

等待体检的间隙

一个曾经的卡车司机

向我讲述

在我看来

颇为有趣的种种经历

他讲青藏高原上的牛粪火

讲南方的浮桥

我心不在焉听着

后来他讲到

2008年南方大雪

身为卡车司机的他

被堵在路上七天七夜

差点冻饿而死

他说高压电线上

悬挂了一米左右长的

冰锥

不断从上面急速坠落

落到车上

能刺穿车顶

他讲冰锥坠落

划破空气

所发出的尖锐的呼啸声

黑夜中令人

魂飞魄散

让他觉得

随时都可能

有根冰锥

从他的头顶

直刺下来

他越讲越激动

直至撮起嘴

模仿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

用奇怪的眼神

看着我们

我站起身

打开他的手KAO

装进兜里

搂着他肩膀

带他去做

吸毒人员被关押前的

例行体检

 

 

胖子也有苗条的灵魂

 

他太胖了啊

从坐在我身边的那一刻起

就不停的

呼呼喘着粗气

不停的

擦脸上流淌的

油腻腻的汗

我在想他是怎样

气喘吁吁爬楼梯的

怎样艰难的弯下腰

来系鞋带的

怎样将肥大的屁股

挪到车上的

以怎样的体位

进行房事的

生活是否会因他的体重也变得沉重

你比像我这样的瘦子

更能体会到

什么叫承担

可以肯定的是

灵魂没有胖瘦之分吧

胖子的灵魂应该与瘦子

是一样的吧

当灵魂在高空飞翔

我亲爱的胖子们

你也可以拥有生命中的轻

 

 

游园惊梦

 

临睡前构思一首诗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听到有人叫

公子公子

小姐请你过去

我鬼头鬼脑

摸摸兜里的纸币

又四下张望

看有没有熟人

和可能隐匿的便衣

一时又想到道德与女友

心乱如麻

公子公子

那个声音又在叫

小姐都等不及了呀

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跟着小丫鬟

沿着花荫中的青石小径

曲里拐弯往前走

穿过两道月亮门

绕过三堵粉皮墙

来到一座小阁楼

一位画中人般的小美人

低头垂目

娇滴滴坐在屋中央

小火炉上一把大茶壶

吱吱冒着热气

她不说话

不停地给我倒茶

我只好不停地喝

我说我们做点什么吧

她拿出围棋

我摇头

又拿出一架古琴

我摇头

她似乎有些急了

拿出一本什么破书

念出一连串的之乎者也

我头都大了

忍不住叫出来

我们快睡觉吧

她顿时用衣袖遮住脸

嘤嘤嗡嗡开始哭

大有停不下来的架势

这他妈都什么事

这他妈都什么事嘛

我咒骂着醒来

几只蚊子吹着喇叭

正在我脸上盘旋

肚子涨得厉害

急奔卫生间

开闸放水

长长吁出一口气

可憋坏我了啊

 

 

卡车司机

 

那就做一个

快乐的卡车司机吧

蓄着络腮胡,卷起油晃晃的袖子,袒露多毛的胸脯

啤酒、大麻、摇滚乐

座位下藏着双筒猎qiang

斜着眼睛看人,撇着嘴骂娘

对漂亮姑娘吹响下流的口哨

吃路边摊,住汽车旅馆,叫最便宜的鸡

不读书,不思考,不看《新闻联播》

牛逼哄哄的卡车

牛逼哄哄的熨过

孤独的地球

 

 


【雷平阳的诗】

 

 

祭父帖

 

      

原本山川,极命草木

 

——题记

 

 

像一出荒诞剧,一笔糊涂账,死之前

名字才正式确定下来,叫了一生的雷天阳

换成了雷天良。仿佛那一个叫雷天阳的人

并不是他,只是顶替他,当牛做马

他只是到死才来,一来,就有人

把六十六年的光阴硬塞给他

叫他离开。而他也觉得,仿佛自己真的

活了六十六年,早已活够了,不辩,不说谜底

不喊冤,吃一顿饱饭,把弯曲的腰杆绷直,

平平地躺下,便闭了眼

如果回顾他,让他在诗歌中重生

让他实实在在地拥有六十六年

是我的职责,我将止住一个诗人对虚无的悲哀

并尽力放大一个儿子灵魂的孤单

迷雾只为某些人升起,金字塔一样的火焰

炙烤的是狮子、老虎、鹰隼和鬼怪

他上不了桌面,登不了台,一个老农夫的儿子

在有他之前,悲苦已经先期到来,第一声啼哭

便满嘴尘埃。老农夫的妻子

抱着他,逗他:“笑一下,你笑一下。”

他就笑了,一张被动的、满是皱纹的笑脸,像老农夫的父亲

心有不甘,隔了一代,又跑回来索取被扣下的盘缠

围着他的棺木,我团团乱转,一圈又一圈

给长明灯加油时,请来的道士,喊我

一定要多给他烧些纸钱,寒露太重,路太远

我就想起,他用“文革体”,字斟句酌

讲述苦难。文盲,大舌头,万人大会上听来的文件

憋红了脸,讲出三句半,想停下,屋外一声咳嗽

吓得脸色大变。阶级说成级别,斗争说成打架

一副落水狗的样子,知道自己不够格,配不上

却找了一根结实的绳索,叫我们把他绑起来

爬上饭桌,接受历史的审判。他的妻儿觉得好笑

叫他下来,野菜熟了,土豆就要冰冷

他赖在上面,命令我们用污水泼他

朝他脸上吐痰。夜深了,欧家营一派寂静

他先是在家中游街,从火塘到灶台,从卧室

到猪厩。确信东方欲晓,人烟深眠

他喊我们跟着,一路呵欠,在村子里游了一圈

感谢时代,让他抓出了自己,让他知道

他的一生,就是自己和自己开战。他的家人

是他的审判员。多少年以后,母亲忆及此事

泪水涟涟:“一只田鼠,听见地面走动的风暴

从地下,主动跑了出来,谁都不把它当人,它却因此

受到伤害。”母亲言重,他其实没有向外跑

是厚土被深翻,他和他的洞穴,暴露于天眼

劈头又撞上了雷霆和闪电,他那细碎的肝脏和骨架

意外地受到了强力的震颤。保命高于一切

他便把干净的骨头,放入脏水,洗了一遍

我跪在他的灵前,烧纸,上香

灵堂中,只有他和我时,我便取出刚出的新书

《我的云南血统》,一页一页地烧给他

火焰的朗读,有时高音,烧着了我的眉毛

有时低语,压住了我的心跳。白蝴蝶抱着汉字

黑蝴蝶举着图片,一切都很生癖,为难他了

我想请那个扎纸火的道士,给他扎一个书生

他也该识文断字,打开慧眼。但忍住了,听天由命

他该如何如何,他该怎样怎样,一生

他都在接受,从没选择过,从没发言权。这一次

我们不要插手,不加码,不沾边,不上纲上线

再不能逼他了,1974年的冬天,大雪封锁滇东北高原

粮柜空空,火塘没柴,一家人跟着他吃观音土

喝冷水,感觉死神已在雪地上徘徊

一小块腊肉,藏于墙缝,将用于除夕,五岁的弟弟

偷了出来,切了一片,舍不得吃,用舌头舔

他发现了,眼睛充血,把弟弟倒提起来

扔到了门外。雪很深,风很硬,天地像个大冰柜

光屁股的弟弟,不敢哭,手心攥着那片肉

缓慢地挪向旁边的牛厩。牛粪冒着热气

弟弟把肉藏进草中,才把冻僵的小手和小脚

轮流塞进粪里。母亲找到弟弟,像抱着一截冰块

疯了似的,和他拼命。他不还手

胸腔里的闷雷,从喉咙滚出来

像在天边。我们都看见了他的泪

像掺了太多的骨粉,粘乎乎的,不知有多重

停在脸颊上,坠歪了他的脸。他又一次

找了根绳索,把自己升起来,挂在屋檐

一个还没有嚼完黄莲的人,想逃往天堂

谁会同意呢?他被堵了回来。五岁的弟弟

从牛厩中找出那片肉,在邻居的火上,烧熟了

递到他的嘴边。他一把抱住弟弟

哭得毫无尊严可言。为生而生的生啊

你让一个连死都不畏惧的男人,像活在墓地上面

1982年,水里的青蛙、鱼虾,地下的石头、耗子

埋得最深的白骨,成群结队,跳了出来。它们来到阳光下

寻找和确认它们的主人。土地下放了,每一颗尘埃

有了姓名,每一条沟渠,变成了血管。大地上,到处都是

砰砰直跳的心脏,向日葵的笑脸。他和他的几个老哥们

提着几瓶酒,来到田野的心脏边,盘腿坐下,开怀畅饮

不知是谁,最先抓了一把泥土,投进嘴巴,边嚼边说

“多香啊多香!”其他人,纷纷效仿。用泥土下酒,他们

老脸猩红,双目放光,仿佛世界尽收囊中

醉了,一个个打开身体,平躺在地,风吹来灰尘和草屑

不躲,不让,不翻身。不知是谁,扯着嗓子

带头唱起了山歌:“埋到脖子的土啊,捏成人骨的土……”

泪水纷纷冲出了眼眶。就像比赛,他们边唱边哭

有人噎住了,有人把头插进了草丛,有人爬起来,扒光衣服

在田野上奔跑,有人发呆,有人又抓了一把土,投进口中

他睡着了,抱着一块土垡。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

全都走了,空旷、沉寂的田野,夜色如墨,一丝白,是霜

我的弟弟,四十不惑,跪到了我的旁边,又一条汉子

曾经在我面前,哭得用孝帕死死地捂住双眼

“如果他能活过来,别说纸钱,把我烧给他

我都没有怨言。”弟弟是个民工,也是睁眼瞎

和他同命,有力使不出来,有苦不敢对人言

活在生活的刀刃下。入殓时,他的眼睛留着一条缝

是弟弟帮他关了浮世的门,又顺手拉响天空的门铃

多年来,弟弟举家漂泊,到处卖苦力,但总是两个月时间

回家一次,给他理发,修剪指甲

还领着他去了一趟昆明,爬上了西山龙门

眺望了五百里滇池。照下的相片,他患上老年痴呆症之后

身无长物,却仍然放在贴身的衣袋,偶尔翻出

一看就是半天。弟弟总结:他的六十六年

一直在一根烟囱里,浑身黑透了,向上攀登

刚看到了天,一朵乌云,又遮住了天

他的两个姐姐,一个下落不明,一个风烛残年

两个哥哥,家族的坟山上,地心里喝酒

两堆白骨,一堆劝另一堆:“你腰疼,多喝一点。”

另一堆又推回土碗:“你的风湿病复发了

还是你多喝一点。”其他的穷亲戚

也是些泥土捏成的牛马,在山坳,在田间

弟弟去报丧,猛然跪下去,没有一个

表现出惊愕。仿佛他已活了几百年,仿佛

只要他还活在他们中间,他就会堵断

每一个溃逃者的路线。鼓队、狮舞、唢呐手、山歌王

猪羊祭、三牲祭、花圈、家祭、牌坊、纸幡

和挽联,鞭炮炸掉菜园,孝子像白鹤,葡伏在地

空气中的寺庙里,也许有人哭得死去活来

他的葬礼上,人们在狂欢。喝醉了的人

把赌桌掀翻,有人提议,这种人

应该跪在灵前,头上点一支蜡烛,天天给亡人点烟

我的哥哥,沉默寡言,关键时候,平息了争端

“都是亲戚,谁都不准丢脸!”

这一个他的大儿子,宅心仁慈,娶老婆

快嘴李翠莲,交的朋友,父死守灵扶尸睡

逢人从来不说鬼。生前,他和大儿子

炉盖上喝葡泉二曲,一人一斤,你不推我不劝

你不语我不言,两个哑巴,两张红脸

鸡叫了,站起身来,不知是谁,拉开门

菜地里摘了个苹果,嚼了一半,随手就丢给了

早起的土狼犬。多么忠诚的土狼犬,守门十多年

没咬过谁,也没让谁顺手牵羊。1993年

乡政府的打狗队,开进村来,远远地,它嗅到了

杀气,躲进了母亲的寿木。越安全的地方

越危险,土狼犬,被揪了出来,当着母亲的面

胸脯张开一张嘴,吞下了一颗飞来的子弹

那晚,他和母亲坐在屋外,望着天,又不敢

骂天不开眼。天一亮,两个人,折腾了好久

才从狗心上取出了那颗子弹。葬它于篱笆兮

守我田园;葬它于树底兮,魂附树体

可以登高望远。半个月后,他进城取钱,二儿子的稿费

200元,四分之三,藏在鞋内,四分之一

大肚子收音机,买了两台

他跟小儿子吹嘘:“一台随身带,另一台

放在家里,出门时打开。小偷光临,听见声音

肯定不敢胡来。”用收音机守门,他唯一的秘密

哦,跪在我旁边的弟弟,时间仅仅

过去了十年啊,那个五十岁的农夫

他怎么就花光了土地到手的喜悦,抛弃了

衣食不愁的信仰和现状?你听,吊孝的人群中

一个驼背,正跟一个瘸子说:“他肯定是死于胃病

他的命多硬啊……”的确,在矮人国,他的后半生

就像个生活的巨人,集市上买肉,柜台前沽酒

花小钱,眼都不眨。生点小病,就住医院

身上装着的药丸,五彩斑澜。多么难以猜度

从黄莲中嚼出了甜,像在地狱的深处,刨出了桃花源

鬼迷心窍,可他仍然迷恋着野草越长越深的村落

打工回来的年轻人,看见他挖地,问他

“还没挖够,是不是土里埋着宝石和银元?”

他的儿女们,也在外面,话不顺耳,但他从不接茬

最终,艰辛的劳作还是又一次击溃了他

一把老骨头,秋风里冒大汗,风寒,继而毁掉了肺

为此,他住进了医院。同一间病房,都是等死的人,

他眼皮底下一张张床,空得很快。来填空的人,也是农夫

不敢问价,像进旅馆,住一夜,抬回了家

他的嘴一度很硬,不相信死神就在床边,他有着

足够多的未来。崩溃始于手术前,他说他的眼前

全是刀光,手不听话,双脚发颤,小儿子抱着他

多像抱着一台点火后没有开动的履带式拖拉机

后来,是他自己稳住了,向我招手,示意我坐在床沿

深深叹一口气,他说起了他见过的死——

某某死于天花,某某死于饥寒,某某死于溺水

某某死于武斗,某某死于暴饮,某某死于屋塌

某某从高空坠落,某某在狂笑中突然翻白眼

某某喝了农药,某某在批斗时倒下

某某被人奸杀,某某走暗路头上挨了一砖

某某触电,某某被牛踩扁,某某至今还在刑场上

胸口上的桃花,开得很艳……像阎王的生死薄

他罗列了一串,有的还是我少年时的玩伴

与死去的人相比,他说他多活了这么多年

没用推车,他自己走进了手术间

母亲坐在空空的走廓,我和哥哥弟弟,在厕所门前

不停地抽烟。妹妹在家煮饭,电话里一直在问

有没有危险?苍天有眼,他果然只是跟死神

打了一个照面,问安,再见。他能转身回来

我们为此举办了一个家宴。他以水代酒

戒烟,发誓要丢开与他搏斗了几十年的农田

灵堂里这些亲戚,有几个正在回忆

他几年前从医院出来时的笑脸:“一点也不像地狱中

回来的人,走路比别人还快。”亲戚们说着说着

女的哭了,男的点支烟,放到他的灵位前

我的膝盖,疼得钻心,弟弟也换了几次姿态

那时,夜已深沉,一颗颗飞起的尘埃正落向地面

香灯师把嘴贴着我的耳朵:“这么多孙子

把他们换上来,你们不能跪久了,明天还要出殡。”

时间刚过去半个月,我已记不清,那天

是谁扶着我从灵堂走到了屋外。落了几天的雨

突然停了,星汉灿烂,河堤上的核桃,枝条上扬

奋力向空中,排放着悲哀。牌坊上的对联

“人间才少慈父,天堂又增神仙”,碘钨灯照着

斗大的字,松枝丛里,像群侍机跃出的狮子

从老祖分支,他的这一辈,除了姑妈,还剩下

他的一个堂哥,白发苍苍的老木匠,年轻时弹月琴

村子里第一个骑自行车,中山服,翻毛皮鞋

垂垂老矣,硕果仅存。一个人缩在灵堂的角落

几天来不舍昼夜,手上始终握着酒怀,就像那一辈人

的代表,一半是人,一半是鬼,奈何桥头,一脸的灰烬

偶尔,从年轻人手中,拿过话筒,苍茫的夜空

响起悲怆的孝歌。都送走了,留一个人在世

老木匠的眼眶里,似乎翻动着一缕地狱的凉风

无论何时,都应该是圣旨、律法、战争、政治

宗教和哲学,低下头来,向生命致敬!可他这一辈

以上的更多辈,乃至儿孙辈,“时代”一词,就将其碾成齑粉

退而求其次的生,天怒、土冷;只为果腹的生

嘴边上又站满了更加饥饿的老虎和狮子;但求一死的生

有话语权的人,又说你立场、信仰、动机

没跟什么什么保持一致。生命的常识,烟消云散

谁都没有把命运握在自己的手心。同样活于山野

不如蛇虫;同样生在树下,羡慕蚂蚁

去年秋天,几个朋友,想看一眼诗人的故乡

辽阔的昭通坝子,水稻和蜻蜒翅膀下的路

越野车一再熄灭,坑连着坑,我们仿佛是去造访山顶洞人

从昭通城出发,五公里路,用时近两小时。门前的小路

比几个月前我来的时候更荒,青草盖住了月季

水沟很久没人光顾了,青苔封住了水。几颗花椒树

满身是刺,被蛛网一层一层地包裹,像几个巨大的棉球

如今用作灵堂的地方,堆着玉米的小山,刚一进门

我就看见他苍白的头,像小山上的积雪

喊一声“爹”,他没听见;又喊一声“爹”,他掉头

看了一眼,以为是乡干部,掉头不理,在小山背后

一个锑盆里洗手。念头一闪而过,那小山像他的坟

走近他,发现一盆的红,血红的红。他是在水中,洗他的伤口

我的泪流了下来,内心慌张,手足无惜

也就是那一天,我们知道,他患上了老年痴呆症

灵魂走丢了。自此,他必须成为母亲的影子

而他,满世界的人,也只认得出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在这守灵之夜,在这他人世的最后一夜

风湿病,走路像个瘸子,但一直在灵堂和厨房之间

忙个不停。不是忙着做什么,是想忙,不敢停下

相依为命的人,冤家,债主,体内的毒素

说没就没了,多小的世界呀,转身就是脸对脸

一张嘴巴里的上牙和下牙,一颗还悬着,另一颗

掉了,明天就要入土。灵柩已擦了无数遍,暗淡之光的镜子

照得出人影,可以梳头。我劝母亲,坐一下吧

那遗世的孤独,像隐形的敌人

把母亲等同于灵前的香灰,盖棺的泥土

我们就这样,像几个吝啬鬼,从肺俯中,一分一分地拿出

夜的金币。从来都怕黑暗,却想截留那断魂的一夜

道士找了一套他生前的衣服,让一条木凳穿上

由大哥背着,为他开辟升天的坦途。那木凳

真像他啊,一副空架子,头手耷拉,麻木不仁,放在哪儿

都能认出。他走之前的半个月,已经没说过一句话

一把生锈的铜锁,挂在喉咙。每天,当太阳爬上围墙

母亲就提一条小凳,坐在门边,绣花或者择菜

他也就跟着出来,墙角的破沙发上坐着,仿佛在发呆

有时是半天,有时是一个小时,有时只有十分钟

只要母亲起身回屋,他也就站起来,跟在后头

已经没有对话了,母亲偶尔说几句,也如落叶掉入空谷

有些晚上,难以成眠,他总要一再地确认

如果母亲就睡在隔壁,他才会在自己的房间,关了灯

陷入黑暗,安静地坐着,等母亲醒来

他走的那夜,两点半,母亲还听见他咳嗽

起身去看他,他正把马桶移到床边。五点半,母亲起床

摸他的脸,他已成仙。用尽一生,他都被活的念头

所牵引,终于将岁月消耗殆尽。并用死亡,一次性否定了

自己的意志。他真的不能再等?他真的

已经平静地接受了死亡?他真的只想静静地皈依

他耕种了一生的那方地块?也许,只有在那儿

世界才合身,才是他身体的尺寸。也许,在那儿

浮世才如他所愿,等于零或比零还小一点

那儿真的很小,尽管出殡的路,孝子再多

也跪不满。头顶的天,白云再多,也露出蓝;左边的河流

水淌了几万年,也还空着一半;右边的田,年年丰收

人依然饥寒。总有些空空之所,总有些设在空处的

广场和宫殿。总有些地方,大得可以单独使用邮政编码

却荒无人烟。伏跪于路,我已被弃;背土葬父

天地颠覆。招灵之时,我们像一条线

组合成血缘,他的躯体,由人抬着,在我们头顶上,先走

他的魂魄要慢一些,踩着我们的脊梁,没有重量

他多轻啊,轻如鸿毛。跨过我的一瞬,他似乎停了一秒

那一秒,我的鼻尖,我的心尖,抵在了地面

不知那秒是何年,天上人间;不知那秒逝去后

谁还会提着赶牛的皮鞭,把我打得皮开血绽。那一秒

他的最后一秒。那一秒,我的五脏庙,亮起了

他灵柩下那盏长明灯。之后,抬棺的人,一路西去

白茫茫的路上,只剩我的妹夫王绍平,端着酒

跪谢给他搬家的人:“这是最后的时辰,请各位父老乡亲

走慢一点,他睡着了,走轻一点……。”

我现在所处的世界,已经是另一个了。给他的墓上

添完最后一捧土,叩过三个头,转过身,我对朋友说

——诸位,以后见面,请别喊我编辑或诗人,我只是孝子

一个只能去菩萨面前,继续哭泣的,他的二儿子

我试图给他写句墓志铭:“他的一生,因为疯狂地

向往着生,所以他有着肉身和精神的双重卑贱!”

这个念头终被放弃,我将它写在这里,如果可能

不妨作为我将来的墓志铭。他这个农夫

和我这个诗人,一样的命运,难以区分

 

 


【西毒何殇的诗】

 

 

我的214QQ好友

 

一个十年没联系的中学好友

一个与我同城居住但三年没见过的高个子发小

一个前后两任男友都是我朋友的女人

一个曾经写诗如今专业广告人并越做越大的好友

一个酒量不凡会弹钢琴的蒙古族朋友妻

一个见过两次唱歌专业的女同乡

一个头像是小胖子玩风车漫画的许久未说话的男人

一个AB型血上身体毛可当背心的胖子

一个小胡子朋友曾经的同居室友

一个上面那个广告人的新婚妻子她很高

一个同上广告人的亲密搭档

一个大学女同学的丈夫现任某级政府公务员的胖子

一个叫风信子的不知男女的人

一个我称之为大嫂的女人

一个曾与我彻夜长谈如今远走他乡的桃花眼男人

一个官员在瑞士学酒店管理的女儿

一个被人认为是我前女友不过已经生了孩子的女人

一个曾经常与我对饮如今满是隔阂的酒友的老婆

一个我某女性友人的前男友也曾是我好久未联系过的好友

一个经常到我办公室无话找话说的前一阵刚刚与二婚妻子又生了一个儿子的小个子

一个莫名其妙闯入我生活又莫名其妙脱离的人

一个经常在线却不说话职业是卖饮水机的现在的陌生人

一个亿万家财却甘心到政府当司机的年轻人

一个今年刚认识的女护士

一个基本无印象只收过两次邮件的某公司财务

一个与我住在同社区的计算机专家

一个是我以前单位的领导现在经常见面交情还不错的男人

一个开车载着我以120公里/小时的速度在西安二环上逆行的年轻人

一个开车开到腰椎间盘突出曾经撞死过一个人缓刑两年的胖子

一个戴眼镜爱笑的女同事

一个上面那个开车逆行的年轻人的小号

一个上面那个开车撞死人的胖子的泡妞号

一个经常不说话一说起来就无法阻止的我不太喜欢的男人

一个曾经扎辫子如今秃顶的美术学院的差等生

一个网名叫0没有任何资料我也没删除的陌生人

一个喜欢背诵名人名言热衷成功学书籍的年轻男人

一个计算机编程走火入魔的瘦子

一个读了很多书但我认为他一本都没读懂的中年人

一个跟我在一个办公司呆了三天就再也没见过的男人据说生了一对双胞胎

一个丰乳丰臀有点神经的女人

一个比丰乳丰臀更加丰满的前女同事

一个给我捎过特色点心的大姐

一个自己创业比较成功的前同事

一个性格很好的孕妇

一个勤快但性格急躁的女人

一个戴眼镜的守财奴

一个幼女长相的客服

一个每天都加班到深夜要把儿子送到英国的副总

一个有二十岁性格的五十岁女出纳

一个着迷于修真小说和酒的土家族青年

一个喝酒永远不醉曾有过三五十个女友的前少校

一个上述少校忘记了密码的号

一个跟我长相有点像但个子比我高的会计

一个娶了城中村村长的女儿得到一大笔拆迁费的美术设计

一个喜欢开着跑车泡夜店的富二代

一个瘦到没有一点胸的文员

一个与我一起掉到海里压着我的头大喊救命的旱鸭子

一个和三教九流都能打成一片的老兄

一个热爱打架而且每次打架都能赢的前警官学校学生

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有过女友的新疆人

一个娶了比自己壮一圈的女人当老婆的电影爱好者

一个说话有点娘的大胡子

一个远走新西兰后在澳大利亚开了酒庄的大学同学

一个喝多了喜欢骚扰女孩子的公务员

一个打篮球极好却再也达不成篮球的中学同学

一个我教会他自慰的曾经胖子如今瘦子

一个中学外号是瘦子的据说如今是胖子

一个天生浪漫从小勇于追求爱情现已离婚独自抚养女儿的好友

一个喜欢抬杠的新母亲

一个三年未见面开口竟然是外地口音的故交

一个极品文艺脸色惨白的女公务员

一个皮肤很黑喝多了爱骂男人并扇过我耳光的大龄女

一个性格忧郁却因我喝酒而喝废的好友

一个每次唱歌必然要唱狼爱上羊的生意人

一个皮肤白皙明眸善睐的曾经的小女孩

一个立志要当伟大娱记的单身美女

一个爱玩烟斗爱玩乐器更爱玩枪的八旗后裔

一个喜欢暧昧但别人占不到一点便宜的女人

一个看上去鬼鬼祟祟的公务员

一个印象中娇滴滴的身材火辣的独生女

一个爱电影爱摄影T恤能穿三四层的文艺女青年

一个国家公务员考了第一名也曾与我聊过波尔布特的近视眼

一个白皮肤的天生组织者她嫁给了公务员

一个眼神闪烁热爱与人言语调情的外语老师

一个经常出没在非洲东欧的电气工程师

一个给我装修过房子的小个子

一个经常给我传达政府文件但从没见过面的女官员

一个有生意往来的公司老总

一个被我以“勘探队”代替的人

一个经常见面的地质工程师

一个总叫喊着要出去旅游却始终难以如愿的男人

一个矿业咨询公司的办公室主任

一个经常给我转发笑话和祝愿信息的人

一个卖矿山仪器的人

一个爱车如命却从未开过车的人

一个签名是低调而我确实不认识他是谁的人

一个电话里听着声音斩钉截铁而当面讲话结结巴巴的帅哥

一个叫李刚的人

一个叫李白的人

一个叫李斯特的人

一个早夭在2003年的年轻诗人崔澍他写出了被广泛传播的诗作《卖脸》

一个无论发生什么大事都要喊中国加油的女人

一个在QQ上聊得很好但见面却一句话都不说的女人

一个自称拍DV爱摇滚的90后大学生

一个曾留学俄罗斯如今在北京某国有企业工作却不安于现状的漂亮女孩

一个在诗歌朗诵会现场见过经常来我博客访问的校园诗人

一个加了我之后始终没说过一句话的女性写作者

一个摇滚骨肉皮

一个长得像是从越南来的清纯少女写着我读不懂的诗

一个蛰伏者

一个与我争论一次就把我拉黑的青年作家

一个在微博和论坛上点名批评人绝不暧昧毫不留情的话唠诗人

一个号称中国酒量最小的瘦子诗人

一个创办了诗江湖的胖子而我们没说过一句话

一个据说因政治原因被判了六年的中年诗人他曾是我老婆同事的老公

一个文化版女记者

一个五年前一起在论坛玩的诗青年

一个用诗和摇滚睡女人的愤青

一个以自己是同性恋为理由拒绝自己看不上的女性求爱者的前诗歌爱好者

一个曾经写的还不错如今不知道写不写的青年诗人

一个只写小说的青年

一个喜欢和老外合影的摇滚女青年

一个已经写出了经典诗作爱喝酒却一喝就脸红的青年诗人

一个被人揭发到处抄袭的失声者

一个被男人以自己是同性恋为理由拒绝了求爱的女青年结婚之后她不再写东西

一个在不同场合见过好几次的诗歌爱好者

一个前几天刚刚加了我MSN的小女孩她是春树的粉丝

一个为诗歌投资试图用金钱堆积诗歌的高度的诗人

一个好像也是看了我博客加了我的青年写作者

一个愤怒的中年作家几年前他曾与我讨论过小说创作

一个得了产后忧郁症找我诉苦的朋友妻

一个因为我需要联系另外一位朋友而不得不加的神经兮兮青年艺术家

一个曾经联系我出版小说后无下文的出版人

一个写了十年不进步反而说我退步的诗歌写作者

一个才华横溢可惜写的太少的女诗人她刚刚结婚

一个玩电子音乐的青年友人

一个收集老玩具的朋友我一直想问他为什么不写诗了

一个藏族青年诗人我见过他的照片似乎比我还要胖

一个我答应请吃饭却一直未践约的女诗人

一个说自己明年退休之后要好好写诗的老诗人我也从未与他聊过一句

一个十来年的好友我看着他从清瘦一步步变化成胖子

一个不知道是香港还是哪儿的我曾在西安请他吃过烤肉的青年诗人

一个加我只为约我诗稿的诗人

一个给我邮寄过两本诗集的女诗人

一个加了之后说过一句你好我回了一句你好便再无话的人

一个诗写的很不错的蒙古族诗人

一个留着小胡子读了很多书写了很多小说的妙人

一个任何场合都能见到的光头诗人他总是笑眯眯

一个年纪更小也写得更好的小女孩

一个独自在荒凉而腐朽之地写现代诗的好友他是这个国家的基层民警

一个写童话诗的家伙

一个有过好几场绯闻的爱笑的女诗人不知道现在还写不写

一个几年前在我的出租房里跟一个女歌手搞了三天三夜不下床的家伙

一个曾在西安上大学后来考到上海某大学创作勤奋的青年诗人

一个浪漫主义的殉葬者

一个据说人很好但我没见过人只读过诗的女诗人

一个给我邮寄过咽炎片的爱情小说女作家

一个热爱组织和参见各种诗歌活动的校园女诗人

一个来西安我请她吃过饭后回去再无联系的散文女作家

一个在诗江湖上认识以为有话说其实没话说的人

一个同时主编五六本刊物今年出了四本书的著名诗人

一个年纪轻轻不学好加入了作协的文学爱好者

一个在某出版社工作的青年诗人他写的诗我不太喜欢

一个因为换居住地就换写作风格的人

一个喜欢写火车车厢体诗歌的青年诗人

一个在英国留学六年的射手座诗人

一个爱女人不爱男人的女人

一个模仿屈原跳海加我QQ让我看视频的家伙

一个瘦到出租车司机不敢载让外交部长惊叹经济危机的朋友

一个多年前说我诗不好之后再也不跟我说话的中年诗人

一个有钱的老乡他也热爱写诗但他恨国家

一个应该有五年没登录过的诗人QQ号

一个一定要惊世骇俗并自己称帝的苗族诗人

一个多年前有诗歌交情后来不写诗经常发无聊微博的女人

一个从未见过却在我结婚时捎来礼钱的朋友

一个山东来的醉后满脸狰狞状的嗜酒之徒

一个我四处推荐的幼女诗人

一个办刊物的人他让我支持他却不发我的诗

一个我彻底忘了长相的人

一个给我邮寄过茶叶的青年批评家

一个青年诗人莫名其妙的愤怒让他丧失了基本的审美

一个乡土诗人不知道加我想要干嘛

一个刊物的编辑多年前给过我2000块稿费

一个哥特女青年

一个闪婚后闪电离婚的女人

一个留学意大利的北京女孩

一个头像是女性性别是男性网名是中性的人

一个老爹是军队高级将领的女军人

一个被以诗歌的名义强暴的女孩

一个身材不错的旗袍设计师

一个从镇江带来醋的女人

一个女性博士后

一个亡蛹的粉丝非要加我打听亡蛹的个人情况

一个能跟我对谈几小时佛学的女网友

一个几年前给我传过歌的天津文艺女青年

一个堕胎的小女孩

一个曾说要给我跳舞却始终未能兑现的靓妞

一个要当我徒弟的茶艺师

一个好久以前叫我干爹的女生

一个离婚女人

一个瘦出精髓住别墅的上海妞

一个是正读国际注册会计师的表妹

一个是写诗教英语的表弟

一个被我称为活辞典的诗人编剧

一个以前写诗现在写奇幻小说的出版人

一个是自己设计盘子拍照片的弟妹

一个是表妹另外的号

一个是儿子比我儿子大的另一个表弟

一个是上面这个表弟的亲弟

一个是为我买布考斯基已经回国的亲妹

一个是开了QQ只为看其孙子照片的我母亲

一个是偶尔玩QQ麻将的父亲

一个是我老婆

一个是我自己

 

 

 


【张后的诗】

 

 

一百个秋天

        ——致小朵

 

 

1

 

如果这世上

没有秋天

我就在纸上

画一个秋天

 

2

 

起风的时候

风离我去了

我只看见

船支在岸边睡觉

 

3

 

我艰难地在纸上行走

不管山高水远

任凭词语

围绕波浪打转

 

4

 

我手中的苹果

也怀着一股风

这低微的生命

暗随季节到处忧伤

 

5

 

此刻站在万寿寺门外

月光如我一样:安静、祥和

一只小兽

在草丛中蹑着足穿过

 

6

 

我屏住了呼吸

将小石子拾起

又悄悄

放下

 

7

 

我忽然发现

秋天的屋檐

总是比秋天

还高

 

8

 

只有我

还喜欢这个秋天

天空明净

心事渐少

 

9

 

近的

远的

都忠实地守候在树的阴影中

轻轻招手

 

10

 

我呆呆地在山边

坐下

听寺庙的钟声

我远离所有你在的地方

 

11

 

对于爱

我已经不爱

对于诗

我已经放弃

 

12

 

我只选择

远方

遥望

 

13

 

而对于曾经

我已经没有了回忆

如果我是一条鱼

我更喜欢我躺在沙漠里

 

14

 

在长安

唐朝是旧地

只有树上的鸟儿

又蹦又唱

 

15

 

和所有的情侣一样

夜晚很快就来了

我还记得鸣沙山上的沙子

我、月亮一同入睡

 

16

 

殿宇的墙

为什么是红色的?

我骑着蚂蚁

游走乡间

 

17

 

在有水的上游

放上水

陶罐里

发出远古的声音

 

18

 

我跑到燕山

去哭

燕山上

堆满了秋

 

19

 

时光

就这样

在手指中

一点点漏去

 

20

 

那些石头

和草木、风

在此际

也停了下来

 

21

 

她低着

小月牙般的眼睛

向我

一掠

 

22

 

远处的松烟

开始缭绕

我打着灯笼

又开始在纸上行走

 

23

 

秋风乍起

鸟群纷逝

镜子里面

空洞无声

 

24

 

夜晚

月光如洗

我只能像吴刚一样

梦游

 

25

 

在天坛

这个

与上帝

通话的地方

 

26

 

 

27

 

露水

就会

 

28

 

想起昨夜

也是这样

月色无沿

只有一棵老树

 

29

 

坐在山峰之上

与自己对弈

其实我

一直想骑一匹枣红马

 

30

 

带着

我的

小白兔

越过对面的水池

 

31

 

只是树梢上的柿子

快要熟了

才令我的内心

不小心萌动了一下

 

32

 

有时

我的确

很想知道

是不是诗人都比较会孤独?

 

33

 

我和我

喝酒

从来

都不曾醉过

 

34

 

小朵

买来了雏菊

我梳理完羽毛

把它栽在土里

 

35

 

在秋天

见过一朵菊花

在月夜

识得一个女人的香

 

36

 

弹奏霓裳

羽衣曲

恍若听到时光

飞舞的声音

 

37

 

昨夜

月光

终于

被落花埋藏

 

38

 

荷叶上

注满了

 

39

 

我只好

携着小朵的手

沿山路

秉烛而行

 

40

 

秋风

早已高过了树稍

眼睛所及之处

已是一片寂寞

 

41

 

仍有一个

女巫

将自己躲在洞穴里

怕被人认出

 

42

 

我很怀疑

这个秋天

每一场雨和眼泪

都是虚假的

 

43

 

又有人

离开这座城市

她将长发

剪成短发

 

44

 

仍有太多的花言

与巧语

不被世人

看穿

 

45

 

我从圣殿

走出去

我很想

将一切秋叶染红

 

46

 

所有的生命

都在暗夜里潜伏

树冠

稀疏的阴影

 

47

 

像被岁月

卷起的书边

也像旧爱

留下的一丝吻痕

 

48

 

可有谁

见过你的美

花会

害羞

 

49

 

露珠撒在

你的颈项

鸟在高空

飞旋

 

50

 

每一个用手指

悉数的秋日

都是一本

线装书

 

51

 

什么时候

我能离开

2010年呢

这一年我是不快乐的

 

52

 

一个

器官

都在生病

 

53

 

忽然听见

密林中

少女

隐约的笛声

 

54

 

犹如仙乐

深夜的月光下

万里江山

一片秋色

 

55

 

我更喜欢

隔着一池秋水

打量

这个秋天

 

56

 

天空

依然很旧

不喜

不悲

 

57

 

一只松鼠

跳上另一段树枝

我似乎闻到几百里

以外的雪香

 

58

 

九月的菊花

的确很浓

红的、白的

粉的……

 

59

 

其实这个月份

比较适合喝酒

一双柔腴的手

捧过来一只夜光杯

 

60

 

我的身子

没醉

我的心

已经醉了

 

61

 

麦子躬着腰

站在田埂上

和树枝

一样的颜色

 

62

 

一条蛇

缠绕着树木

用长成了花朵的头部

和我说话

 

63

 

我的眼底

淌出水晶般

清澈的盐

我决定去远方流浪

 

64

 

在没有

故乡的地方

我永远

都是一个外乡人

 

65

 

在没有

祖国的地方

我永远

都是一个漂泊者

 

66

 

在没有

母亲的地方

我永远

都是一个孤儿

 

67

 

尽管

我心里

一直

滴、着、血

 

68

 

在秋天的时候

我就拿它当枫叶

小心的折在书页中

让季节格外延长

 

69

 

也许

我的梦

多了

 

70

 

也许

我的梦

比梦

还短

 

71

 

但从来

都不影响我

从9月走到10月

然后走到11月……

 

72

 

可惜

岩石上的字迹

早已模糊

虽然神韵依然飞扬

 

73

 

岁月磨蚀了

它的颜色

却无法掩饰

它原初的光芒

 

74

 

在纸上

那些游走的

秋天里

阳光总能照进我的梦

 

75

 

令我对世界

充满感激

一阵秋风过后

就有一只大鸟落在我的肩上……

 

76

 

拿水罐的女人

裸露着月亮的乳房

我看见

悬崖和云

 

77

 

摇落

身上的叶子

藏在风中

 

78

 

那些比云朵

还软的叶子上

就像翅膀

碰上了翅膀

 

79

 

我知道此时

我离秋天很远

我在秋天里

写诗

 

80

 

守候体内

慢慢

淡弱下来的阳光

枝蔓扶摇的古树

 

81

 

像历史的黄页

残破的钟

玲珑塔

在夕阳中正向西而斜

 

82

 

鸟拢起

它的羽翅

覆盖了

远山和树叶

 

83

 

傍晚

升起的炊烟

玻璃般

透明地穿行……

 

84

 

每一个人的体内

都有一片森林

暗处的老虎

嚼着上帝的骨肉

 

85

 

远处

娇小的影子

隐没荒野

把我的诗歌写进风中

 

86

 

我喜欢

像一只鸟一样

在秋天的天空

 

87

 

田野

阡陌纵横

一只蚂蚁

连着一只蚂蚁

 

88

 

生命

如此寂静

月夜

我的呼吸都透明

 

89

 

一块

一块的

蓝布

水流动得无声……

 

90

风吹亮大地

羊在山上吃草

 

在秋天,鱼和飞鸟

 

经常在一起

 

91

 

鱼总是游在空中

从前一个渔民常说

他一到秋天就无事可做

呆呆的望着鱼在天上翱翔

 

92

 

我习惯了

在半空

看这个秋天

秋阳似水的下午

 

93

 

一个和尚

拿出了半卷经书……

在祖国的半径之内

我发现所有的花朵都睡了

 

94

 

15点15分

我闻到

田野里

点燃野草的味道……

 

95

 

雾锁清秋

风压眉头

炊烟就像鼓起腰身的锡壶

一缕缕飘上青瓦

 

96

 

把月色藏起来

藏在怀里

雨中的秋天

才更像一个秋天

 

97

 

这时,你打来电话

问我干什么呢?

我说我

在窗前看雨

 

98

 

雨下着

像无数只

小马蹄

达达不止

 

99

 

你幽怨地说

我什么

都给你了

包括这个秋天

 

100

 

寺院的门虚掩着

从里面轻轻传来一声钟响

月光一下子散开

只见漫天遍野的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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