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再次来到威尼熊的世界是在周四的晚上,一如从前的摆设,我也一如以前那样找不到我手上的表。我在货柜上找到威尼熊,它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毛仍然相当有光泽,梳理得很整齐。
“上周你去哪了?”我问。
它站在货柜上摇了摇身子,“是你的世界的上周吧?我这里可没有时间的存在,我甚至不明白上周是什么概念。”
“你叫我每周来一次,你却不清楚上周是什么概念?”
“不不不。你不明白。那次我说只要每周来一次就是了对吧?”
我点点头。
“那只是我转述另一个意识的话而已,我大约知道每周是一段时间,当然这是我的猜测。”
“对了,正确。可惜没奖。”
“对不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确实如期赴约了,不是吗?”我知道你一直很想知道关于那个强加于我的意识的本体,可我不能说,这是我的原则,即使你逼我求我。我也同样不能说,所以你也别问了,你想什么大约我也能猜到,毕竟这是我的世界,我创造不了,但了解这世界,一清二楚,可以控制这里的一切,我是中枢,明白吗?”
我再次点头,等它下面的话。
“另外这次来,有人为你准备了一个舞会,但不是现在开始,得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你知道,我没时间的概念,这里也同样没有,但凡事有先后。舞会在许多事之后开始,大致如此。”
“不是没有时间么?可事情的先与后就是时间,不是吗?”
“不,这是规定,换言之是注定的,必须在一些事完成之后开始,这些事不完成它便不会开始,没有时间。它可以永远不开始,明白?”
威尼熊有些激动,又扭了扭身子。
“抱歉,”我说。
“没什么,毕竟你了解。”
“那我该如何使它发生?”
“留下,你不必在意你的世界里发生了什么,这里没有时间,相对那边静止什么也不会发生,明白么?”
“仅仅留下?”
“留下,仅仅。让该发生的发生,该结束的结束,等待舞会的到来。”
说完威尼熊便消失了,是被货柜吸入的,其过程类似于融合,与货柜融合,浑然失去了踪影。我想起了大奔的女友,大约也是这样消失的吧。而我目睹了威尼熊的消失,不难想象了。
然而我相当平静,这是它的世界,它若消失了,这世界也不再存在,而这世界尚在,一切井然,所以它也尚在,只是换了一种姿态而已,其实质不变。
“让该发生的发生,让该结束的结束,等待舞会的到来。”
我重复了一遍,但没咀嚼出什么味儿来,我该做什么,仅仅等待?什么是该发生的,什么又是该结束的?这就像是一个推理题,线索就这么多。“舞会,但不是现在。得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舞会即将开始,那么“该发生的”也即将发生。“该结束的”也即将结束。一定是这样。
我走去开音响,可音响却不见了,CD也全无踪影,绕到另一个货柜,罗曼特也没了——东西在一件一件地消失!和威尼熊一样地,被吸入货柜壁中。我又目睹了一次这个过程,脑中闪过电影中面部绷紧的毕加索,大奔的女友,威尼熊,巧克力的熔化。继而消失加快,货柜也沉入地面,缓缓地,直到全部淹没,没有一点剩下。最后是灯光,以及整个房间。
该结束的结束了,威尼熊应该不在了。我对自己说。
眼下只剩下一片黑暗。
似乎是该结束的结束了。
那该发生的呢?我静静地等待,马上就会有,因为没有时间!
深邃的黑暗,侵吞了所有存在的东西,连同我的呼吸与心跳,都变得无声——我听不到,感受不到,然后我却实实在在地存在,可我活着么?
“喂,跳舞吗?”
熟悉的声音。我看见远处走来两个少女,其中一个是阿延,另一个和她嬉笑着,似乎是她的同伴。阿延穿着粉色的毛衣和乳白色的裙子,头上别了一个发夹,好象也是乳白色的。她微笑着,走向了一个和我一样的人,另一个我。
“跳舞么?”我的声音,但并不是我发出的,而是他。
“不,”阿延看也没看他一眼,与之擦过。走了两步,又瞥了一下,说:“不想和你跳。”
又是一片黑暗。
我尚存在。
这是该发生的么?如果是,它已经发生了,那个我是谁?也是我么?或许我们都只是本体的一个意识而已。
“不错,”又是我的声音,是他。“我们即将分开了,我要回去了,而你留下,永远留下。”
黑暗中我看不到他,而这声音也渐渐转变为空洞,变成回音,然后再次消失。
我尚存在,可我分不清是这黑暗吞噬了我还是我尚未被之吞噬。总之我能感知我的存在。那威尼熊呢?会不会只是一个表象而已?或许这里,是我的世界才对,我和另一个我同是一个我。
一只手拉住了我的手,软软的,可以感觉到手指的形状以及手心的温度,指尖有点凉。
“跳舞吗?”阿延拉着我的手说。
我大脑一下空白了,什么也没有,白茫茫的一片。
“做梦都想。”我吐出这几个字却很自然,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并非我觉得的那么艰难。
她笑笑,“那么,”甜美的笑容,“舞会开始了。”黑暗随之消失,响起了那曲《卡瓦蒂娜》。
十二
大奔的死是我周末回家时我妈告诉我的,死于自杀,从七楼开着的窗户冲出来,作自由落体,紧接着“啵”地一声。葬礼是周五办的,大奔周三死的,可怜的大奔曝尸了两天才得以入土。
我利用周日下午,买两听青岛啤酒,在离家不远处的一座桥洞里纪念大奔,那地方是他曾带我去诉说心事的地方。我自己喝了一听,把另一听倒在墙角。
去学校得自己坐公交车或的士,那富康我才坐过两次,没什么感情,十分怀念那部咳得厉害的老黄河,还有那辆雅马哈,有遗嘱什么的话会不会记在我的名下呢?可惜没有遗嘱,什么也没有留下,都说死因不明,即自杀动机——有房有车有收入,年轻并且长相也还算可以。没道理自杀。
我想到大奔的女友,她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呢?像阿延一样?我觉得大奔是去找她了,而且一定找到了。像我和阿延在我的世界里一样,只是他们在一个他们也陌生的地方,我知道,又不知道,无法感知。
那个我也不再出现,偶尔在梦里梦到,野马、麦地、我、还有阿延。
我问梦里的那个我:“究竟我们算什么?”
“同一个人”他说,也是我说。
“那为何又是两个?”
“因为我属于我的世界,而你属于你的世界。”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好,那我祝另一个世界的我幸福好么?”
他一直微笑着,阿延也微笑着,他们拉着手,他们拥有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