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说你身子板挺得不直，你二十出头的年纪，有如初升的红日，稍一抖擞，那身制服在你身上就显得特别精神。

    我是说你的心思别歪着，心思一歪，眼神也跟着游移不定了。你看你快步跑过来，行着标准的军礼，收回我的停车卡、接过我的停车费、麻利地打开闸门之后，你的眼神就开始游移了。

    这时候你不知道看哪里好，一般情况下你应该微笑着向客人行注目礼，目送车辆安全地离开。但这一刻你却左顾右盼，内心显然正在急切叨念，祈求车子赶快驶离，因为如果现在我走了，你则不需给出收据，那五元、十元或者十五元你就可以直接纳入袋中。

    然而我不急着走，我从车窗里直视你的眼睛。我完全理解你需要那些钱，虽然那么少，但能够积少成多，一个月下来，会比你的薪金还多。

    说实在的，你的月薪实在配不上你那挺直、英气的身板，你要填充自己旺盛的需要，还必须拼命节省，好积攒下来孝敬远方期待中的父母，让弟妹能够买得起课本和寒衣。

    你每天起早贪黑，迎进和放行八方宾客一辆辆铮光发亮的座驾。你有时候会突然问自己，会不会有一天我也能像这样洒脱地来去如风？话未出口，你赶忙摇摇头，心有自嘲的苦涩。你否定内心的提问，甚至怀疑那么难得到的这份差事到底能做到什么时候。前些天你的两个同乡兄弟神情黯然地离开了队伍，因为他们到了二十七、八，领班认为他们年纪太老不再适合这个工作。

    但你还算年轻，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每天那么认真地苦练步操、学习拳脚工夫。与其他伙伴们一样，你也盼望用一腔青春热血换来自己的前程，盼望返乡过年的时候给家人带去一脸灿烂的笑。

    你却怎么也笑不起来。

    上次车闸近前发生纠纷，领班急匆匆跑来拿过你的对讲机一通吼叫，一会儿你的兄弟们手提棍棒成群冲过来，不由分说痛殴对方，其中一人被打得血流满面跪地求饶，你的兄弟们仍然狠命地打着，棍棒落处，生命岌岌可危！旁观者都惊恐万状，人们不明白刚才的口角之争怎么会演变成那么大的仇恨。你却十分清楚，你知道兄弟们和你一样需要那份收入，他们都希望在上司面前表现优秀。

    那时候你在车闸岗位远眺惨剧发生。第二天警察上门带走你的几个兄弟时，你庆幸自己事发时间正在当班而没有参与施暴。

    于是你尝试用其他办法满足渴求。你发现眼神游移心戚戚焉之际，囊中来源却也能源源不断… …

    我仍然直视你的双眸，伸出左手示意索要票据。你好像忽然想起什么，尴尬地点头一笑，然后转身走向岗亭。

    小伙子，快挺直喽！

    你大概不知道人的贪念会渐渐膨胀而挤压心智，一旦形成昧心恶习，面对金钱不能巧取则将豪夺。很快有一天，当你也心神失落地离开伙伴们，那时你仍是精力充沛且身怀武功绝技，如果不甘心重返乡土，你会去做什么？

    显然你无法跨进那一道道门槛，你缺乏跻身这个竞争社会起码的一张张入场券。所以你应该从现在开始为自己谋划除下制服后的一条生计，比如学习一些文化知识与手工技术，包括电器维修、汽车驾驶，哪怕车工钳工、厨艺园艺，都会是你未来成家立业、报效家乡父老长久可靠的根基。

    小伙子，我知道你血气方刚，不喜欢别人对你指手划脚。我是想或许你的老板听得见这个声音，他用那么低廉的价格购买你的青春年华，如果他胸怀大度，工余时间给你和你的兄弟们安排一点类似的学习和培训，还让你懂得守法不贪的道理，他对这个社会、这个国家就功德无量了！

    你终于走过来向我递上停车费收据，这件事情你刚才就应该一股脑儿完成的。

    小伙子，挺直了，别再歪歪着！

{本文题头照片为装饰插画，其环境、人物与本文内容并无任何实质关系。特此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