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新宋》
(2008-01-14 17:39:05)
我看《新宋》
文 / cpporz
我很欣赏这部小说。
二月河先生的康熙、雍正、乾隆三部大作,我都大致看过。不过坦白说我比较喜欢拍成电视剧的《康熙帝国》和《雍正王朝》(电视剧的《乾隆王朝》应该改名叫《新和珅传奇》或《和珅大翻案》);二月河先生本是研究红楼梦的,对清初那段历史相当熟悉,他的原著,较之电视剧,内容丰富且深远得多。但作为一个小说读者,要能深切欣赏,乃至喜爱二月河先生的作品,所需的文化程度,对一个普通的现代人,实在是太高了些。
至于,把《新宋》视为“新二月河”,这样的看法,我也并不赞同。或者应该说,作为一个读者,我非常不希望这样。
其实,以历史为背景的小说,相当不好写,所以现在在网络上大量充斥的小说,大都是以幻想的背景为脚本;而以历史为题材,更是吃力不讨好。
中国的史学,最先有西周书(尚书)的记言,演变到春秋、左传等的编年体,再到史记的纪传体,自此一路下来,大抵都是编年体和纪传体。记事本末体的出现,至少是宋代以后的事情了。很多不懂中国史学的人,不了解从记言、编年体到纪传体,这其中演变的精神内涵,及伟大之处。
近代以来的历史,大多崇西洋,以记事本末为主,这种体材初看理所当然,实则极不易把握,非得对历史有深刻认识的人,不能驾御自如。我举个前面提过的例子,就是我很喜欢的作家黄易,他的小说创作经常“和历史结合”,但我说他几乎完全不懂历史,这点从他的小说就可以看得出来。
大抵说书人为了吸引群众,总爱以动乱的时代为背景,一般人也因袭这种印象,因此“知‘变’而不知‘常’”,以为只有“动”,只有“乱”,只有“变”,才是“事情”,也才是“历史”,而“静”的、“稳定”的、“渐生”的,就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也就不是什么重要的历史。
看黄易引用的几个“历史”时代,春秋末年到战国初年,战国末年到秦初,宋末元初,明初“靖难之役”前后,隋末唐初,以及晋末到南北朝间,这几个时代,几乎都是历史上最动乱的时代(如果不是三国的背景早就被写烂了,黄易当然不会错过)。当然,我也不是要批评黄易什么,作为一个小说家,黄易专挑这类题材,也是顺理成章之事。毕竟乱世才容易制造机会,乱世才容易诞生英雄,这故事也才好写。
但,写“乱世”,与动乱的“历史”相结合,乃至“由乱入治”,英主统一天下,这种过程,其实不见得是很好的题材。原因说过了,因为结局是必然的,过程再怎么波澜翻覆,结果却是注定了的,这“历史的成份”,最终会让人反胃。
所以我要说的是,《新宋》这一题材,实是很难得的,也是很难写得好的。难得在于:第一、它引用了历史的很多成份和元素,时代、地理、科技、人物、事件、文化气氛,以及错综复杂的关系,远超过一般以历史为背景的小说。第二、虽然熙宁变法是历史上一件大事,也可以说是一种“变”,但它是一种“渐变”,而且大体上,它是处在一个承平,而非大动乱的时代,这种题材比较难以把握。
光是以上两点,可以说,这部小说就非常不易写,非得一个深谙历史,而且还得熟稔该段历史的人来写才行。
第三、最重要的是,小说并不是历史,尽管春秋、左传、史记、汉书……这些经典再怎么伟大,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从来没看过,没接触过它们的,永远比看过它们,熟悉它们的人多,而且只会愈来愈多!历史经典可以不需要太多理由就能存在下去,但小说必须要有足够的读者,才能延续它的生命,哪怕只是短暂的生命。
因此,一部选择了王安石变法为时代背景的历史小说,还要同时满足第一和第二点,如果没有一些特别的因素,几乎可以确定它根本没有存活的空间!
没错,所以《新宋》要活下去,这个“新”字是必然的。《新宋》自然不会是第一部有意“打破历史”的小说,但它却是一部,从开始就抱着明确的目的性、带着深厚文化因子和历史元素,企图为历史上承平时代的一件大事,找寻另一个生命结果的小说。
对于“架空历史”这个词汇,个人也不是觉得很同意,固然有太多太多的文艺作品,打者历史的旗号,却又乱改了历史,但这大多是由于作家本身对历史的认识及掌握不足之故。这类的作品,说它们是“架空历史”,那就名正言顺,因为历史对作家甚至读者而言,只是在于故事需要一个舞台,需要一个时空背景,大多的人、事、时、地、物都不一定是重要的。
但《新宋》并不是这样,与其说它“改变”或“架空”了历史,甚或简单地斥之为“意淫”,不如说,这部小说更积极的意义,在引导读者更深入地去“认识”和“理解”历史--历史的结果是宿命的,但过程中却包涵着无限的可能性,能够引导历史在关键时刻,因为关键因素发生了微妙变化,而产生大不同的结果,这才算是对历史有较为全面和深入的认识。
司马迁继承周公作《西周书》,孔子作《春秋》之意,着《史记》,他并且提到:“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这个“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宗旨是很高远深厚的。在我看来,每一个发自内心对历史有兴趣的人,应该都会有类似接近的想法。这也是我很欣赏《新宋》这部小说的重要原因。
当然,小说不是学术著作,也不能和后者相提并论;但在许多层面,特别是在推广历史、学术通俗化这些项目上,好的历史小说,是具有非凡的意义和价值的。国学领域向来是「文史不分家」,往好处说是博大精微和渊源深厚,但不可讳言,古文的晦涩,也多少使历史罩上了一层朦胧的学术面纱--这对于文化普及是不利的。
至于以“意淫”批判《新宋》,这一点我不反对,但如果只是这样看《新宋》,未免失之于偏。《红楼梦》里头道:“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可见‘意淫’原本不是什么不好的辞。要我说,通俗小说的目的是什么?通俗小说要生存,原本就是为了取悦读者,是为了让读者看得“爽”的,就这一点论,可以说所有的小说都是“意淫”!不是为了让读者意淫,就是作者自己意淫!
作为读者,是永远挑剔不完的。批评容易、做事难,看书容易、写书难,所以我就尽量不批评了,多强调我认为它优秀、好的地方;总而言之,这部《新宋》是值得大家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