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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竞又名何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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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与人性

(2018-09-21 10:25:39)
分类: 可人可语(信手拈来随心随笔)


十几岁时,我有个好朋友,最爱晚饭后潜进她家,对妈妈美其名曰“和朋友一道复习功课”,朋友家里房子小,她住在阳台隔出来的小房间,小到我俩一人坐床,一人坐椅,头碰头地挪不开身,我们关上门,异常严肃地——看《神雕侠侣》!对,我至今都不知朋友咋那么神通广大,从哪儿搞到这套书,时间有限,我俩紧张兮兮地捧在心口,看得飞快。

匆匆看完《神雕》,朋友拉我聊读后感,她语出惊人:我觉得爱情是反人性的!

我吓一跳:何出此言?爱情不是代表了人性中最美好的东西吗?

朋友反问:你觉得怎样的人生是美好幸福呢?

我绞尽脑汁思索:嗯,应该是能和喜欢的人长相厮守,又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吧?

她反问:那你觉得杨过和小龙女之间是真爱吗?

我:当然是!

她冷冷一哼:就因为他们是真爱,反了人性,所以金庸才不敢写他俩“爱情顺遂”,让这两人分开十六年,多亏这十六年,杨过成长为一代大侠,小龙女也过着她喜欢的恬淡日子,错过了最佳生育期,等到离开绝情谷,和杨过两人比翼双飞,无需烦恼生儿育女的痛苦,成就美满爱情。

我被她惊倒:什么?这十六年让两人肝肠寸断,怎么你这读者如此冷血,倒像小龙女故意耍奸,逃过了当大肚婆的事?

她继续冷笑:好吧,我换个问题问你,你喜欢“神雕”里的黄蓉吗?

我不假思索:不喜欢!感觉这书里的黄蓉就像一个护犊子的盲目妈妈,不可爱。

她开心我终于开了窍:对啊,这就是婚姻的真相,人性应当追求利益最大化,婚姻能满足这条件,但前提是折损爱情。所以在“射雕”里古灵精怪的蓉儿成为“神雕”中四平八稳的郭夫人时,大家都觉得她不可爱了。金庸大概也搞不明白,若让杨过和小龙女早早就“有情人终成眷属”,他们婚后的生活该如何描写?好吧,他索性让这两人分开十六年,空间感带来相思无限,才会迷住你这样的傻读者!

我被她气到发晕,口舌笨拙,又无言反驳。经过这许许多多岁月,我俩依旧是朋友,回头再看这段往事,我忽然发现:十四岁时,朋友已有四十岁的通透,如今我俩都奔四,她却有了八十岁的觉悟。可怜我一生人,总慢她几拍。

朋友十四岁时就明确表示不太喜欢当“书呆子”,她爽快地放弃高考,用了一点家人关系,找到一份福利不错的稳定工作,在很年轻时,用相亲的方式锁定了一个“沉稳潜力股”。她婚后坐了月子,我还在当学生,傻乎乎去悄悄问人家:你爱你老公吗?她淡淡一笑,反问我:爱情是什么?接着,她拉开抽屉给我看,掏出一大把汇款存根,她说老公的工资卡也好,外快也好,都由她掌管,她每月按时给乡下公婆寄生活费,存根做得规规整整的呈给老公,老公感激得要命,觉得自己三生有幸。

再然后,朋友以隔几年就买套房或换套房的速度,在十几年时间里,乘坐绵阳房价上涨的东风,让自己小家庭生活品质有了莫大改善。如今我们再闲聊,她会首先谈房子:哪套房决定自住,哪套房今后给儿子当婚房,哪套房用来养老……所以我感觉自己还是个懵懂中二时,她心理年龄已经达到睿智出尘的八十岁。

朋友十四岁说的话,“爱情反人性”让我时不时就拎出来想想,我这糊涂脑瓜,想了二十多年,忽然有一天看到剧院门口大幅昆剧《牡丹亭》海报时开了窍!

我是这样开窍的:《牡丹亭》到底有啥魅力,古代那么多剧目最后都被历史尘埃淹没了,为啥这出戏还一唱再唱,大家买账呢?看看这故事吧,用“当代政治正确的三观”来看,杜丽娘这姑娘是得了失心疯。她原本大家闺秀,性压抑得太厉害,导致梦中竟和书生柳梦梅欢好,梦醒后得了相思病,竟活活病死了。岂知她死后,这柳梦梅在赶考途中,阴差阳错又遇姑娘芳魂,于是人鬼相恋,掘墓而复生……对,用刻板僵硬的三观看来,这姑娘简直就是个大花痴嘛,一个大家闺秀,怎么可以做春梦?但就是这生而复死死而复生的《牡丹亭》,咿咿呀呀唱了这么多年,粉丝海海。

原来,人们爱《牡丹亭》,并不因为它伟光正,并不因为它高大全,恰恰相反,它因一个爱字,描摹了人性中的软弱和愚蠢,放大了人性中的不堪——用道德的尺子量度,杜丽娘是个“失贞少女”,但爱情好就好在跨越了这一切,可以任性、放纵、痴狂若迷、生死不计,这与我们人性中那点“真”与“纯”完美契合了,我终于想通了这件事:爱情并非反人性,它的美好动人,恰恰是真实表现了人性,人性中就是有这样的放肆恣意,有这般鲁钝天真。

我非常想打个电话给朋友,告诉她,十四岁的她错了,她从少女时代就坚持恪守的,是冷静通透的生存智慧,是成功者的“社会性”,但这,并不是“人性”,爱情,可笑是它,蠢钝是它,让人叹气或赞佩也是它,可它并不反人性。




爱情与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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