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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文化,关于人生气质,还有一种内在的枯萎

(2008-06-30 09:3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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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朱熹

宋慈

麻沙

对联

建阳

蔡氏九儒

四书五经

文化

分类: 宏甲序跋

          送麻阳刘通序

                  王宏甲

     本文是为友人刘通《麻阳斋诗词》所作的序。

   《朱子文化》将于今年第四期发表。该书近期由海风出版社出版。

 

从武夷山向东南行有个麻沙古镇,从麻沙流往建阳的河就叫麻阳溪。朱熹在建阳城西门外创办了一座考亭书院。宋末建阳人熊禾撰《考亭书院记》说:“周东迁而夫子出,宋南渡而文公生。”开篇就道出了朱熹与孔子的关系。朱熹一生注释撰写的著作多达几十部,其中将《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四书编在一起并加注释。麻沙镇有一座“蔡氏大宗祠”,蔡氏一门四代出了蔡元定等九位贤儒,史称“四世九儒,五经三注”,后句讲的是蔡氏子孙在五经中注释了三部经典。四书五经,九部经典有七部是在麻阳溪畔注释并在此刻印成书,成为直到近代中国每个读书人必读的教科书。请想一想,这地方当时有怎样的文化氛围?

为什么要“注释”?凝聚着孔孟智识的古文字到朱熹的时代已过去了一千多年,宋人要读懂春秋文字有困难了,更何况要理解孔孟思想殊不容易。再说中国印刷术起于唐盛于宋,宋代是把前此千秋竹简上的中华文化刻印到书本的重要时期。朱熹倡学,建阳曾“书院林立,讲帷相望”,来此读书的非止建阳子弟,而是“四方学子负笈来学”。朱熹及其弟子注释的古代文献就成为教本,这促进了建阳境内麻沙、书坊两镇雕版刻书业的繁荣。书坊之所以名为书坊,刻书业有甚于麻沙。当时的书坊,雕坊比屋连檐,人口会集约三万,私家出版业前店后厂,蔚为壮观。四方书商贩者“往来如织”,建阳享有天下“图书之府”的盛名,对后世的贡献,迄今未被足够认识。

友人刘通就生于麻沙,为医学硕士,闽北卫生学校校长,硕士研究生导师,福建省麻醉学会委员,福建省医史学会委员,《国际麻醉学与复苏杂志》通讯编委。不论其“专业”达至何境,他给自己的书房取名麻阳斋,所作《麻阳斋诗词》,实为诗、词、联、石,以及书法和摄影的汇集。不论涉猎多宽,共同的主题则是:载述家乡对他的滋养,他对家乡圣贤的崇敬、对家乡父老与纯朴乡村生活的缅怀和感激,以及期望——我们在当今和未来——如何能使家乡往昔辉煌发扬光大的心灵诉求。我不禁为之感动。

譬如他写道,童年时,大年初一总是早早起床,除了放鞭炮,就是挨家挨户去读对联,从那时起就接受了有关楹联的启蒙教育。这一回顾,会怎样打开我们的记忆库……我不禁想到,在未有印刷术的岁月,楹联就锲刻在柱子上了。几千年来,农家即使房屋破旧,对联则总是岁岁更新的。每副对联都言辞优美,或崇尚美德,或满怀祝福,总是阳光的蓬勃的,充满对新一年的激励和憧憬。一条横批,更加以概括强调。家门也好比人的面庞,对联与横批就布置在双耳和额头上,它们也确实作用于人的耳朵和头脑。中国人每天外出回来,进门都能看见它们,那是德育、智育和美育的融合。

在城镇,无联不成店。那对联都相当艺术地告诉顾客本店的经营范围或对顾客的诚信承诺。譬如杭州胡庆余堂中药店内著名的大匾曰“戒欺”。县衙门的柱子上也有对联,公堂上的横批大匾曰“光明正大”。庙宇更是根根大柱楹联满目,似乎句句都在强调根本。福州鼓山涌泉寺著名的山门联曰:“净地何须扫,空门不用关。”中国古代有无数对联凝聚着极高的文化造诣和精神境界。

古罗马建筑是很雄伟的,在那建筑中我没有看到对联。西方的字母文字大约也不适合写对联。在中国,从庙宇到公堂,从店铺到民居,对联无处不在。它讲究对仗,追求音韵与意蕴的和谐之美,是中华文明特有的宝藏。且如刘通说,是从童年开始就接受的启蒙。就这对联,对一个民族精神的滋养,恐怕比任何诗词文章都更普及而功勋卓著。

然而,随着我们越来越“现代”,中国对联日益从城市中消失。时尚,是日益成为一种追求的。诚信的丧失,则为公众所忧虑。网络、手机上充斥着“哈哈”,成为最时髦的语言。刘通却在斟字酌句精心构思一幅幅对联,你觉得这追求简单吗?今日中国农村还坚持着岁岁更新对联的风俗。建阳市政协每年春节前夕都组织一批书法志愿者在街市上排开长桌为市民义务写对联。任何人,无需支付分文,你选择喜爱的内容,请书家为你现场书写,拿走就是。我目睹那场景,不能不肃然起敬。刘通称自己书法尚未入门,本书收录的书法作品,多数就是家乡友人与名家以他的诗词楹联为内容创作的。

我感触尤深的还有,刘通以一个卫生学校的校长,如此用心地学习散文、诗词、楹联、摄影、赏石、书法等文化艺术,满怀对大文化的崇敬,对自身素质的熏陶,尤其是他现任福建省政协常委、福建南平市政协副主席,直接参政议政,他此种对文化热爱与追求的品格,不仅珍贵,而且重要。

他自称这是“业余爱好”,这好像是一种谦辞,也是通行的说法。而我以为此说未必妥当。对一个参政者而言,“文化素质”不应是其“业余爱好”,而是从政参政最重要的基础素质。中国“政”字,从“正”从“文”,讲的就是要用尽可能渊博的正大光明的文化来治理社会。当今学者们强调的“法治”,也是需要高尚的人文基础的。否则,再好的法律也会被用来徇私枉法。一个从政者缺文化素养,不只是个人的缺欠,更大的损失是辖下的百姓要付出沉重代价。我由此以为,政治是涉及最广大人群利益的大学问,一切社会都需要这样的学问,不能因为具体的从政者缺文化而蔑视政治。

我们今天读文件,甚至读知识界的论文,都可能感叹于文中套话废话不少,以致正确的声音也不幸为之拖累。或觉得读之硬邦邦的,缺乏情感。教导有余,打动人、感染人和启发人的力量均不足。不少人以为“公文”或“政论”只能是这样的。其实,读一读西汉贾谊的《过秦论》《治安策》,晁错的《论贵粟疏》,或司马相如的《上书谏猎》,就会看到——这都是政府高官写的论国家大事的文书——或写得文词绮丽、格局阔大、气势磅礴,或辞锋凌厉、慷慨激昂、气势逼人,或质朴简练、深刻严谨、情辞恳切。虽论政事,都以文采照人而著称。以声声情真意切、语语睿智深刻而打动君王,感动万民。再如魏徵的《谏太宗十思疏》,诸葛亮的前后出师表,苏东坡的《刑赏忠厚之至论》《乞校正陆贽奏议进御札子》,从题目看够沉重的,却是文采灿然而传千古的散文名篇。文采,在我看来,并非文辞华丽才叫文采,文采是因内蓄着博大的人文情怀才壮丽而温暖人心。

其实,文化之于每个人生都是极重要的。共和国初建时,扫盲班,夫妻上夜校,曾那么有效地造化了我们父母那一辈人腾跃般的人生。直到今天还能看到,退休的一代人可能仍是当今读书、习书学画比率甚高的一大群体。不少中年人甚至青年不读书则相当普遍,以为读书只是孩子的事。若见别人爱好阅读、喜听音乐,或爱好文学、绘画、摄影之类,也觉得那不过是“业余爱好”,我不爱好又有什么关系。可是,文化,实在是沐浴人生的阳光雨露。植物缺了阳光会枯萎,人生缺少文化照耀也会枯萎。君不见身边不少人在中年时已是枯萎状态吗?他们可能不是缺少钱财,而是缺少文化,那是一种内在的枯萎。一个女子的文化气质,是比耳环项链美容霜更动人更可靠的东西。当文化化为人生气质,即使到了白发皤然的年华,也会有如白云在蓝天飘逸,高雅澄静与人美质令人敬慕。如果世人能普遍重视文化阳光对自己的滋养,社会就会更好看一些,人间也会有更为可靠的安全、人生尊严和欣慰。

在本书中尚看不到的刘通追求还有,作为闽北卫生学校的校长,他极力主张在重新筹划扩建的校园内建一座宋慈纪念馆,包含洗冤堂、展览厅、学术报告厅等,总建筑面积约1800平方米,另有宋慈塑像、碑林等露天部分。我因多年涉足研究和介绍宋慈,深知建阳人宋慈是人类的法医学之父,一直期望能有人建一座宋慈纪念馆。遗憾迟迟未有。建阳限于经济实力可能是一个因素,但不是唯一因素。刘通只是一个卫校的校长,能获得家乡和多方支持,使建一座宋慈纪念馆终于进入操作阶段,不因他微薄的权力,因他的文化素养和神圣责任感。

此外,他还在为筹建一座医学图书博物馆奔忙,除医校图书馆功能之外,并兼设医学博物馆,以弘扬闽北古老而独特的医药文化,总建筑面积11720平方米。同时创建一个500多亩的药用植物园,这是一个以华东地区特别是武夷山脉为特色的药用植物品种园。兼有科学研究、教学实训、绿化美化、旅游观光、药膳养生等功能。另配套设有药用植物研究所,建筑面积约1270平方米。假如有人会说,怎么能把这些都看作刘通的成绩呢?那么我告诉你,我不会为你羞愧,但会为你遗憾。不论刘通在他的岗位上会走多远,我看到的是一种继承先贤伟志的传承。

最后我该说我也出生于建阳麻沙。他将出版这本书,托我为之序,我敬重他并不因为他是我的同乡。我撰此文送上一个祝愿,愿他为家乡所谋的事业更加宏远,因为他有宝贵的文化资质。

                              2008年6月30日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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