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夫
(迄今没有过时的序言)
我很想是一只蜜蜂先生,在其大如轮,放七色毫光的花朵上采蜜,可这样的花朵只有在佛经和彼岸世界才有,而在我的周围,多有一些不洁不雅不美的东西,所以我最终竟不幸沦落成一只寻微见著的苍蝇先生。
苍蝇先生似乎总是让人讨厌,总是在不适当的地点和不适当的时候出现,在春天时它随万物一同苏醒,却不会像蜜蜂先生一样酿造春天的甜蜜,只会在肮脏之处养尊处优,然后便成群结队的飞向夏日。
炎热的夏日是个繁荣的季节也是个腐烂的季节,这十分合苍蝇先生的胃口,所以在一切不洁之处和不洁的食物上都飞舞和爬动着它们勤勉的小小的身影。
苍蝇先生似乎对人间一切的不洁之处都一览无遗,并且爱克斯光一样善于透视和寻微见著,一眼分辩出那些表面光洁如新,内部却出了毛病的食物,并让这种具有欺骗性的食物加速腐烂,原形毕露。
这让那些卖烂熟果子的小贩和卖臭鱼烂虾的奸商大为光火。
这倒也还罢了。最让人讨厌的是苍蝇先生总是在夏日人们舒舒服服梦入黑甜的时候,肆无忌惮,扒头上脸,嗡嗡营营,扰人清睡,让人十分恼火又十分的无奈。
如果你不知道那一朵鲜花最香,蜜蜂先生会告诉你的。
如果你想知道那一个地方最脏,苍蝇先生会告诉你的。
知道那一朵鲜花最香,你便可以酿蜜了。
知道那一个地方最脏,你便可以迥避了。
波德菜尔写了一本诗集,被误译为《恶之花》,错的十分有趣!
早些年我读这本诗集,除极少的几首诗,基本不喜欢,只喜欢《恶之花》这个书名。这个书名让人想入非非,恶之花无疑是罪恶或邪恶的花朵,这花的根在何处蔓在何方叶在什么地方又会结出什么的果子来呢?
鲜花是香艳而美丽的,恶之花是否也一样香艳一样美丽?回答是不!
鲜花是清新而净朗的,恶之花是否也一样清新一样净朗?回答是不!
在鲜花上采蜜的是蜜蜂,在恶之花上采蜜的是谁?回答是波德菜尔!
于是波德菜尔也不幸成了一只苍蝇先生了。
波德菜尔是个法国人,而我是个中国人,虽然法国的苍蝇先生和中国的苍蝇先生种族有异,国度不同,却都是人类,都不幸沦为苍蝇先生,正如白狗黑狗黄狗外国狗中国狗一样,虽然不同种不同族,却不幸都是狗。
在这个大千的世界上,人类只是自然一族,蝇类同样也是自然一族,这是断然不会错的。在这个大千的世界上,蜜蜂和苍蝇虽然习性不同,却同为昆虫,同是这个世界的当然居民,这似乎也断然不会错的。
那么,既然如此,人类有什么理由以自己的好恶去肯定蜜蜂先生的功劳而否定苍蝇先生的作用呢?大自然对万物一视同仁,我们人类为什么不能呢?
加加林在第一次太空飞行之后宣布说:地球是蓝色的,而且很小!
在这颗蓝色的小小的星球上,不光有香艳美丽的善之花,还有病态、邪恶、丑陋的恶之花。这个世界上不光有蜜蜂先生,也有苍蝇先生,不光有人类一族,还有万类万物。人类是地球的居民,万类也是地球的居民,何以人类和万类不能和睦相处?究竟人之初是性本善呢?还是人之初性本恶呢?
善是花朵,恶也是花朵,同样是花朵,何以花朵与花朵如此相悖?
蜜蜂是昆虫,苍蝇是昆虫,同样是昆虫,何以昆虫与昆虫如此不同?
如果说善恶之花同根连理,那么人类智慧之园培育出的文明之花之中怎么会孽生出恶之花呢?恶之花何以悄悄滋生混杂其中?根在何处?蔓在何方?叶在什么地方?又将结出什么样的恶果呢?
我问自己,也问人类!
人类早已知道苍蝇是不洁的,苍蝇污染食物,传播疾病,所以人类认为它们是该死的!为了消灭苍蝇,人类想出了许多办法,但是人类似乎忘记了其中最根本的一条:要想消灭苍蝇,必须首先消灭人世的肮脏!
也就是说,要想让苍蝇先生消声匿迹,必须首先消灭人类自身的不洁!
人类由于自身的不洁,所以极易招来苍蝇的侵扰和苍蝇先生的轻薄和侮弄,这就是人类所以如此耿耿于怀憎恨苍蝇的真正原因!
这显然是一个很不光彩很丢面子的原因!
人类听不懂苍蝇在说什么,所以只好借助于苍蝇先生,这显然也是我为什么不得不做一只苍蝇先生的原因了!
然而,我是多么不愿意做这样一只苍蝇先生啊!
真正的苍蝇认为人类这样对待它们有失公道,它们说:真正的苍蝇不是我们而是你们人类,我们苍蝇污染的只是一些不洁的食物,而你们人类污染的却是一个好端端的地球!
最后的问题是:怎样才能救救被污染的地球和不幸的苍蝇先生呢?
回答是:消灭不洁!
摘自长篇(原版《天猎》〈跋〉1994年)
有关苍蝇的思考
哲夫
这是一只红头苍蝇,红色的小头上有两只复眼,复眼的形状像两点凸起的红磷,红磷上有微小的黑色斑点,在昆虫类中生有这种眼睛的生物无异一部雷达。
它的触觉神经和味觉神经十分发达,似乎像声纳或是气味探测器,尤其对臭味万分敏感,如果有一只鸡蛋或是肉类有了味,它的同类便会从四面八方不惜赶远路匆匆赶来会餐。
它的同类在粪便和垃圾上爬过,又殷勤地去叮新鲜洁净的食物,一边叮,一边随处大小便,很潇洒地爬来爬去,乐此不疲。
它们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挥之不去不召即来,顽强得像牛虻。
它们的身上弥漫着平等的气息,对人类充满了热情和好奇,总是寄生在人类的生活里,和人类睦邻而居,比邻相处。它们骄傲得像些宠坏了的小孩,不光登堂入室,还趴头上脸,不管你是显贵的帝王还是寻常百姓。
它们没有国籍,并蔑视一切人类的法律,因为它们古老得像时间一样,埃及法老和彼得大帝乃至成吉思汗伊丽莎白希特勒拿破仑马克思,全被它们戏谑过,甚至连神也偶尔变一只金苍蝇飞来飞去,借了它们的躯体四处下蛆。
世界上除了北极和终年酷寒的地带,到处都有它们的倩影和足迹、爱侣和朋友。
它们是世界上最庞大的帝国,统治着人类和人类以外的一切空间。它们个体微小,数量惊人,模样微不足道,浑身长满了茸毛,有的戴红帽,有的戴绿帽,有的戴黑帽,穿黑的或绿的,金的或褐色的衣服,腋生双翼,翼薄而透明,有清晰的纹路,摸上去干燥而滑爽。双翼舒展扑打空气,气流托起躯体,来去倏忽莫测,神速异常,升降自如,盘旋上下或者一动不动地悬停在空气中,像垂挂在蛛丝上,匪夷所思,其飞行技艺已出神入化,炉火纯青。
它们靠了这两片薄薄的翅膀,称雄在一切肮脏的角落,携带病菌,传播瘟疫,像从地狱飞出来的黑色使徒,监视着人类的一举一动。
它们在瞄准一种变味的食品或任何一种干净或肮脏的物品时,便毫不犹豫地扑上去,用细细的脚爪牢牢地抓住物体表面,收拢了双翼,交迭些许负在背上,像化装舞会人类使用的装饰品——画报上人类想象出来的小天使就背着那样两片东西。
它们落定片刻一动不动,先理翅膀后理口须,亲吻自己的脚爪。然后弹动四肢,迅速地爬行,口腔中伸出黑色的管状器官,像探雷针一样检查腐臭和霉变,寻找人类的缺点和肮脏之处。一旦它们发现了这种缺点和肮脏,它们便扩大这种缺点和肮脏,在里边下蛆和拉屎撒尿,让其彻底腐烂。
人类讨厌它们像讨厌不洁和肮脏一样,对付它们的手段多种多样,打杀或毒杀,尽量将其拒之门外。食物用罩子盖起来,使其不能接触食物的本体,不能在已不新鲜的食物上进行扩张和侵略。
这样一来它们很不满意,认为人类妨害了它们执行公务,它们被上帝造出来的目的:就是寻找人类的不洁之处!
它们说:不要责怪我们的存在!黑格尔说:存在的就是合理的。我们的存在乃是因为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肮脏和不洁!任何一种食品,既然已变了味,与其放在那儿欺世盗名,不如加速使其腐烂。我们忠实地执行了大自然这一绝对正确的指令。
人类厌恶地皱起智慧的额头,在消灭苍蝇的同时,却忽略了自身的不洁,并尽量文明地不露痕迹地遮掩这种不洁和肮脏,用华美的东西或词藻来掩饰自身的缺陷,互相欺骗并表达出一种虚伪的完善。
没有谁能识破这一点,人的器官在这方面已经退化;只有苍蝇是寻微见著,逐味寻臭的高手,而且毫不留情地揭开来给人们看:瞧瞧呀,多么堂皇富丽的一只大蛋糕,可你们看看,里边已经长蛆了!
为了这一点,人类更加憎恶它们。原本一只很精美的大蛋糕,仅仅有点不新鲜,仅仅有点变味,还可以出售或分而食之,被它们叮咬一番便完全彻底地报销了。这似乎十分可惜!
它们生命力惊人的顽强,似乎下定决心要与人类共存亡。不论使用哪一种手段,都无法灭绝它们。它们在春天和万物一同眠醒,乘着微风四处游荡;夏天是它们狂欢的季节,炎热带来了腐烂,它们又促进了这种腐烂。
它们像一群流氓无产者似地涌上街头,高呼:腐烂万岁!让一切都腐烂吧!只有让旧的东西彻底腐烂,才会诞生新的东西,而新的东西一旦变旧,仍然会腐烂!腐烂就像死亡一样永久,腐烂和死亡同等伟大!
人类艰难地维持生命,企图战胜或推迟死亡像企图战胜或拖延食物的腐烂时间一样,绞尽脑汁,费尽心血。为了维持那些垂暮老人的生命动用科学手段,输血输液,用药物推迟死亡;像为了一筐多余的鸡蛋开动冰箱,借用冷空气和盐乃至各种方法拖延变臭的时间一样。
人类畏惧死亡像憎恨腐烂一样,而传播病菌并致力于腐烂这项工作的苍蝇,便成为人类的敌人。
严寒的冬天到来时,它们便不见了,冻死或是钻入泥土里产了卵死去。延续生命的接力赛要在春天举行,卵子化成蛆虫,蛆虫变成苍蝇,它们在死亡和腐烂中得到了新生的鲜活活的生命,供它们挥霍和浪费。
也有一些苍蝇畏惧死亡,一如这只躲进温暖角落里苟延残喘的红头苍蝇一样,虽然还活着,却已变得呆头呆脑,失去了活力。它的翅膀已不灵活,身体显得十分笨重,懒洋洋的不爱动,头脑迟钝,反应缓慢,喜欢回忆过去,常常叮在壁上一动不动,沉溺在往事里。
摘自长篇(《原版《黑雪》1994年)
《天猎》片断
是谁把岛屿弄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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