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的粮食(2008-06-13 08:37:54)
诗人的粮食
——顾渚山皮陆酬唱赏读
李利忠
“河鱼的味道我还缺乏力量来写它”,连沈从文都缺乏力量描写的鱼,生长在怎样一条河里?这条白煮鲤鱼,他在船上一顿一气吃了一斤二两!“这里的鱼不买它来吃,莫说打鱼人,就是鱼也会多心的”。与此类似,当我初次读到晚唐诗人陆龟蒙的诗句:“所孕和气深,时抽玉苕短。轻烟渐结华,嫩蕊初成管。寻来青霭曙,欲去红云暖。秀色自难逢,倾筐不曾满。”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蓬勃清新的初萌之茶,究竟产自怎样一个清幽灵秀的所在?后来我才知道,这“圆如玉轴光,脆似琼英冻”的“灵草”,原来就生长在云蒸霞蔚、松深竹静的长兴顾渚山。
长兴顾渚山因其所产紫笋茶盛名一时,在唐代曾引得众多诗人纷至沓来。譬如陆龟蒙,虽为长洲(今江苏吴县)人氏,但因嗜茶,在顾渚山下辟有茶园,“岁取租茶,自判品第”。前引之诗,乃其酬唱之作,为《奉和袭美茶具十咏》中的《茶笋》,袭美是皮日休的字。两人自从苏州结识以来,契若金兰,情同手足,曾结伴同游顾渚山。
提起皮日休和陆龟蒙,人们想到的首先自然是鲁迅对他们的小品文的称颂:“皮日休和陆龟蒙自以为隐士,别人也称之为隐士,而看他们在《皮子文薮》和《笠泽丛书》中的小品文,并没有忘记天下,正是一榻胡涂的泥塘里的光彩和锋鑣。”其实就唐代众多的茶诗而言,皮日休、陆龟蒙所作的唱和诗《茶中杂咏》十首及《奉和袭美茶具十咏》,也是极引人注目的。皮陆两人,一事一咏,一唱一和,诗中所涉茶事极广,有茶坞、茶人、茶笋、茶籝、茶舍、茶灶、茶焙、茶鼎、茶瓯、煮茶十题,几乎涵盖了当时茶叶制造和品饮的全部。他们以诗人的灵感、丰富的词藻、形象的笔墨,艺术地描绘了茶乡顾渚的风情以及茶人的疾苦、茶具的形制、制茶和煮茶的方法等,对于后人研究唐代茶事具有重要意义,可谓是一部用诗写成的《茶经》。
皮日休在《茶中杂咏》前作有一序:“自周已降,及于国朝茶事,竟陵子陆季疵言之详矣。然季疵以前称茗饮者,必浑以烹之,与夫瀹蔬而啜者,无异也。季疵之始为经三卷,由是分其源、制其具、教其造、设其器、命其煮……茶之事,由周至于今,竟无纤遗矣。昔晋杜育有《荈赋》,季疵有《茶歌》,余缺然于怀者,谓有其具而不形于诗,亦季疵之馀恨也。遂为十咏,寄天随子。”这篇序简要回顾总结了自周至唐的茶事及史实,并认为历代包括《茶经》在内的文献中,对茶叶各方面的记述已是无所遗漏,惟有茶具,在诗歌创作中却鲜有涉及,实在让人引以为憾,这也就是他创作《茶中杂咏》的缘由。序中提到的天随子,就是陆龟蒙。他在收到皮日休所寄的十首诗后,当即热情奉和。
从皮日休、陆龟蒙唱和的《茶坞》、《茶人》诸诗中,可知当年长兴顾渚山一带,已有不少专业茶园。皮日休的《茶坞》诗云:“闲寻尧氏山,遂入深深坞。种荈已成园,栽葭宁记亩。石洼泉似掬,岩罅云如缕。好是夏初时,白花满烟雨。”陆龟蒙和曰:“茗地曲隈回,野行多缭绕。向阳就中密,背涧差还少。遥盘云髻慢,乱簇香篝小。何处好幽期,满岩春露晓。”因“茶之笋者,生烂石沃土,长四五寸,若薇蕨始抽,凌露采焉”(唐·陆羽《茶经》),所以顾渚山茶农相约早起,踏着满岩春露,深入一个个山坳,前往云雾笼罩的幽野烂石间采摘。
“生于顾渚山,老在漫石坞。语气为茶荈,衣香是烟雾。庭从颖子遮,果任獳师虏。日晚相笑归,腰间佩轻篓。”“天赋识灵草,自然钟野姿。闲来北山下,似与东风期。雨后探芳去,云间幽路危。唯应报春鸟,得共斯人知。”在皮日休、陆龟蒙笔下,顾渚山茶农生来就懂得茶乃“灵草”,得其灵气,甚至连语气和衣着都氤氲着茶的芳馨。到了采茶时节,茶农“腰间佩轻篓”,“日晚相笑归”,虽然这种劳动是愉快的,但是茶山高耸云间,路径幽深高峻,茶农的生涯充满了艰险。作为七情贯注的诗人,皮日休、陆龟蒙对茶农的疾苦深有同情。
在《茶舍》、《茶灶》、《茶焙》等诗中,皮日休、陆龟蒙生动描绘了唐代制茶的工艺过程,为我们展现了一幅唐代制茶图卷。据陆羽《茶经》记载,唐人制茶分采、蒸、捣、拍、焙、穿、封七道工序。在《茶舍》诗中,皮日休唱:“阳崖枕白屋,几口嬉嬉活。棚上汲红泉,焙前蒸紫蕨。乃翁研茗后,中妇拍茶歇。相向掩柴扉,清香满山月。”陆龟蒙和:“旋取山上材,驾为山下屋。门因水势斜,壁任岩隈曲。朝随鸟俱散,暮与云同宿。不惮采掇劳,只忧官未足。”两诗描绘了顾渚山茶农的居住环境,以及将采来的茶放到甑釜中蒸熟,然后将之用杵臼捣碎,再把茶末制成团饼的辛劳制作过程,很有生活气息。陆龟蒙的和诗更是点明茶农不怕茶叶采制的辛苦,只怕催逼贡茶的官吏嫌少犹不满足。诗人对茶农的体察和同情,对官府压榨的愤怒,虽于清秀平淡的诗句中亦表露无遗。顾渚山紫笋茶作为“贡茶”,在今天的我们看来或许是一种无上的荣耀,但对当时的茶农来说,却无异于直接的盘剥。据《元和郡县图志》记载:“贞元以后,每岁进奉顾山紫笋茶,役工三万,累月方毕。”仅一县就征三万人而累月劳作,可见贡茶数量之巨。因此皮日休在《茶灶》一诗中写道:“南山茶事动,灶起岩根傍。水煮石发气,薪然杉脂香。青琼蒸后凝,绿髓炊来光。如何重辛苦,一一输膏粱。”
皮日休的《茶焙》诗曰:“凿彼碧岩下,恰应深二尺。泥易带云根,烧难碍石脉。初能燥金饼,渐见干琼液。九里共杉林,相望在山侧。”描述了焙茶的过程和场景。据说茶焙是一种竹编的用以烘茶的器具,外面裹有箬叶(箬竹的叶子),因箬叶有收火的作用,可以避免把茶叶烘黄。茶放在茶焙上,小火烘制,这样就不会损坏茶色和茶香了。而陆龟蒙的和诗:“左右捣凝膏,朝昏布烟缕。方圆随样拍,次第依层取。山谣纵高下,火候还文武。见说焙前人,时时炙花脯。”则生动详尽地描述了当年顾渚山紫笋茶在加工中捣茶和造形时的情景:焙茶时节,朝昏相继,辛苦非常;茶饼形状,焙时拍成,焙茶火候,文武相济。
至于《茶鼎》、《茶瓯》、《煮茶》诸诗,则侧重于吟咏烹煮和品饮茶的情趣。其中陆龟蒙所和的《茶瓯》一诗:“昔人谢塸埞,徒为妍词饰。岂如珪璧姿,又有烟岚色。光参筠席上,韵雅金罍侧。直使于阗君,从来未尝识。”着重描述了茶瓯的色泽和形状,认为茶瓯既有“珪璧姿”,又有“烟岚色”,如果放在竹席上则光彩照人,置于青铜酒器一侧也雅致相宜。最后那句连富有美玉的于阗国王,也从未见过这般美好的茶瓯的夸口,让我忍俊不禁,想起安徒生在童话中说:“从前有一个骄傲的茶壶,它对它的瓷感到骄傲,对它的长嘴感到骄傲,对它那个大把手也感到骄傲。”呵呵。
在《煮茶》诗中,皮日休写道:“香泉一合乳,煎作连珠沸。时看蟹目溅,乍见鱼鳞起。声疑松带雨,饽恐生烟翠。尚把沥中山,必无千日醉。”陆龟蒙则云:“闲来松间坐,看煮松上雪。时于浪花里,并下蓝英末。倾馀精爽健,忽似氛埃灭。不合别观书,但宜窥玉札。”通过一唱一和,将唐时士大夫煮茶的过程,表达得淋漓尽致。诗中皮日休用的是泉水,想必是顾渚山中与紫笋茶齐名的金沙泉吧,陆龟蒙用的则是松枝上的积雪。这让我想到《红楼梦》中,妙玉给贾母沏茶,用旧年蠲的雨水;请宝黛来喝,则用五年前所收的玄墓蟠香寺梅花上的雪,但雅如林黛玉者,也没喝出特别来。鲁迅先生说:“有好茶喝,会喝好茶,是一种‘清福’。不过要享这‘清福’,首先就须有工夫,其次是练习出来的特别的感觉。”有敏锐细腻的感觉,自然很好。生活本该精致一些,若有余暇余力,在细节上讲究,就当是一种游戏,也是有趣的。但特别到妙玉这样,就不无装神弄鬼之嫌了。当然,此乃题外话,不说也罢。
很难想像当年经过蒸、捣、拍、焙、煮……这一系列工序而后成的茶的汤色,该是怎样的一种美?虽然皮日休、陆龟蒙在他们的诗中,以及陆羽的《茶经》都有所描述与形容,但我还是愿意没来由地将其简单想像成一壶绿茶,就像我读闻一多的诗,“我的粮食是一壶苦茶”,也将其直截想像成一壶清淡的来自早春山野的绿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