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有性别吗?答案似乎应该是否定的,艺术从根本上是个人化的,而非性别化的。所以一直以来我也并不认为要以性别去评断艺术家的创作,实际上作品本身是否有力量、是否打动我才是我真正的评判标准。当然男性艺术家与女性艺术家的作品的共性之间显然存在着巨大的差异。而这种差异更多地是体现在男性与女性对于世界与自身观察的视角、关注的对象与表达的方法上的。

女性艺术,是中国艺术界自90年代以来的新话题,也是中国当代艺术中受到普遍关注的一个“后现代”话题。当然,女性艺术从来就不是一个单纯的艺术问题,它甚至首先是一个性别政治的问题。而关于女性的题目从来都是有争议的,没有结论的,不可能说出真理来的,但这种争议性正是女性问题存在的价值。
十余年来国内很多女性艺术家们越来越显现出一种不同于男性艺术家的独特视角。她们不再用男人的标准和男人创造的程式去画画。她们开始建立起一种对自身性别认同的自觉意识,开始从性别差异中发现自己的价值。当她们尝试从自身的审美经验出发,用“她视角”去诠释这个世界时,她们的作品不仅与男性艺术家不同,也与以往任何时代的女性艺术家的作品拉开了距离。
相对于男性艺术家而言,她们很少关注那些外在的,与个人情感生活不相关的事物。她们更注重挖掘个人的内心资源,从个人经验及至躯体语言中获取灵感,作品更具个人化特色和私密化倾向。她们很少从理性分析的角度介入题材和把握主题。而是更注重艺术的感性特征,更注重直觉的、官能的呈现。作品里有着更多孩童般的幻想。她们对于政治的、历史的、哲学的大主题缺乏兴趣,而对自然的、生命的、人性的乃至与生存问题相关的主题表现出一种特殊的关爱。并且女性艺术家常常喜欢从传统手工艺中发展出独特的艺术表达的话语方式。也正因为如此,女性艺术才凸显出一种更加独立的美学品格和精神指向。
很高兴这次家乡青岛的几位优秀的女艺术家们在策展人刘青的组织下一起做了这个联展,并得到大家的盛情相邀希望我为这个展览写点什么,虽然自觉才疏学浅但也实在却之不恭,她们当中既有熟悉的老朋友也有刚结识的新朋友,不敢说读懂了她们的作品,只能粗浅地谈一些个人的感受罢了。
第一次看见大猫的作品是在青岛一本英文杂志上,那是一个在青岛闯荡的有点疯狂的英国人办的杂志,2006年他们举办了一个简陋的音乐艺术博览会,大猫是其中一个参展艺术家,可惜展览的时候我并没有在青岛,她的那副油画登在杂志上的,虽然尺寸很小但却在我看到时的第一秒钟令我震撼,画的是一个曲终人散的小丑落寞地坐在床边,整个画面淡雅简练却渗透出一种沁人肌肤的孤寂。由于那时我还并不认识她,所以就跟一位艺术家朋友说:“请一定帮我找到这位女画家”。

后来终于认识了,也慢慢地熟了起来,之后陆陆续续看过很多她的作品,也邀请她参加过我策划的群展,常常在一大堆男艺术家充满着宏大命题的鸿篇巨制中大猫的作品反而很扎眼、很特别,我知道正是她画中那种隐隐弥漫的孤独和感伤在不经意间直达你的心底。

大猫的画常常采用红鼻子的小丑形象,但你会觉得她画的既是她自己也可能是你自己,小丑是在马戏团里始终面带微笑靠自己形体和简单道具无声取悦大众的次要角色。同时,也是唯一敢无声笑看整个世界和全场观众的人。我们都会常常觉得自己在尘世间的境遇像那些小丑一样有些无奈与可笑,就像在马戏团中表演中,他们卖力地做着夸张的动作与表情却并没有赢得掌声而是引来哄堂大笑,轻松与快乐只是小丑的面具,外在的滑稽与荒诞却掩饰不了内心的孤单与酸楚,但小丑却是真实的。

数年的北漂经历使回到家乡的大猫更加孤独,儿时的伙伴们大多事业有成远离这个偏安一隅的小城。一场快进快出的姻缘和一次刻骨铭心只有开始却无法结束的恋爱已经使敏感的大猫疲惫不堪,好像经历过两辈子的人生也让她不经意间参透了世间冷暖,她只有在自己的作品中继续带上小丑的红鼻子面具再一次开始那些或是平庸或是激荡的演出,她的作品既是她过去的记录也可以是未来的想象只是没有今天。今天的大猫疯狂地渴望着改变,渴望着忘记,她总是试图再一次逃离这个城市,逃离那些随时唤醒她锥心记忆的碎片和细节,而每一次挣扎又会给她增加新的伤口。画画的过程几乎就是她回到过去一次又一次体会那些无奈与狂喜、满足与凄苦,追忆幸福或舔舐伤口的过程。
李兰的画第一次是在去年的一个小型画展上看到的,也因而结识了这位年轻的来自于天府之国的女艺术家,得益于川美严格的专业训练,李兰的油画技法扎实而娴熟,画面张弛得体、铺陈有序,有着女孩子特有的漂亮的色彩感觉,她的油画有种轻松诙谐的气质,也会隐隐地透出那么一点感伤,但又不是自70后以来满街流行的卡通那么简单。电影常常带给李兰更多的人生感悟,尤其是她所喜爱的黑帮片中那种对于成功极致的追求和理想瞬间的幻灭总是能提供给她高浓度的人生体验。

猫常常作为主角出现在李兰的画面中,悄无声息而略带神秘的猫常常最容易受到女艺术家的青睐,似乎已经成了一个标识小小的私密生活领域的符号,而李兰的猫用的更具想象也更有智慧,她们一会儿幻化成艺术家崇拜的艺术大师梵高,一会儿又成了即将远航的小海军,这些生动和拟人化的猫形象已经完全被脱离了一种被描述对象的简单角色而成为艺术家内心理想的一种映照。

从人声鼎沸的重庆到安静闲适的青岛,生活环境的巨变带给李兰特别强烈的心理感受,以前被簇拥在人群中而不得不关注周围的人和事,作品大多是关于亲人、朋友们和社会上的小人物的,而如今她更像一只干渴的鱼刚刚回到大海,身体吸满了水畅游在无人之境,像水生动物一样更舒展也更敏感,也就更多地开始表现自我内心的感受和更加个人化的想象。海给了她更大的想象空间,很多神秘的海底生物也开始的出现在李兰的作品中。海似乎带给了她全新的生命领域,而她崇拜的那个曾为纳粹服务的因为意识形态而饱受争议的女艺术家莱妮.里芬斯塔尔不也正是七十多岁才开始学习潜水而以九十八岁高龄完成自己水下拍摄的旷世巨作《水下印象》的吗。

除了油画李兰还涉猎了陶瓷领域,还获得了陶瓷专业的硕士学位,李兰的陶艺作品也有着很深的专业学养,她自己有点说不清更喜欢油画还是陶艺,可能她是既贪念油画完成后呈现的炫美结果也爱沉迷于陶瓷复杂的过程中微妙的改变吧。

吕楠是我一个艺术家好朋友的同事,曾同在一所大学当老师教设计,她少言寡语外表沉静却极富才情,第一次在去年的上海春季沙龙上看到她的作品,也是那次组团参加春沙的青岛艺术家中唯一卖掉作品的人,这曾招致很多人的羡慕与嫉妒。而最近看到的一组作品着实令我一震,紫黑色的调子,画面构图单纯简练,笔触轻松狂放,画的多是鸟笼、吊灯等特别的器物,这些器物意境迷离诡异、似乎有所指向而充满隐喻。后来听她说非常喜欢听迷幻、重金属以及哥特风格的摇滚音乐也就不感到奇怪了,只是画面呈现出的大气和老到实在让我无法把它跟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孩子关联起来。而直到看到吕楠的另一组作品时我才有些释然,那是一组浪漫忧郁略带伤感的油画,有着女孩子惯常使用的粉灰色调,既有窗外淡淡的风景,也有屋内的顾影自怜,像日记一样记录着她的迷茫、彷徨与期待。这样两组绝然不同的作品表达的正是吕楠性格的两个方面,一方面坚定而超脱,将尘世间的时间沉淀成一个个借喻的器物而如同诗歌的意象;一方面细腻而敏感将生活中的时间一分分记录下来好像电影的片段。

吕楠以前学的是工业设计,当时似乎正是源于对自己的不自信想要逃避那种软弱才去选择这种很硬朗的专业。她开始画画的时间并不长,开始画画之前她总是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没做,性格中有很多的不确定性,自己也不足够了解自己,平时在家不喜欢出门,不工作的时候90%的时间愿意把自己关在屋里,把自己的屋子想像成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封闭的世界,只有这时才能感觉到自己真实的存在,感觉眼睛好像可以进入自己的身体、记录自己、反观自己。绘画似乎为她接通了另一个管道使一切变得更加真实与清晰起来,绘画给了这个从小就喜欢躲在别人身后的小女孩更多的自信与坚定,也为她打开了一个更加开阔的空间和更丰富的世界。

王宇无疑是个快乐的人,毕业于东北师大的她来到青岛最好的大学教艺术,王宇不同于大多数把大学教职仅仅作为过渡性谋生手段的艺术家们而非常喜欢教师这个职业,她并不愿意只为艺术而艺术,对于王宇而言工作、事业、生活和艺术间并没有明显的界限,她很享受在教学中和学生们一起去感受、互相激发,创造和分享喜悦的每一天。本科修习美术教育的王宇在研究生的时候改修了版画,而版画也为她开启了另一扇充满意趣和惊喜的大门。

王宇尤其迷恋铜版画,繁杂的工序和过程会让人总是对于最终作品偶发的效果充满期待,而这也有点像人生的探险,结果总会偏离最初的设计,但意外也正是人生最大的乐趣所在。版画历来是艺术创作类型中一个比较小的品种,但对于王宇而言艺术是不分高低贵贱的,只有喜欢与不喜欢的区别。她喜欢在家里一边煲汤一边制作铜版画,享受着时间的缓缓流逝给作品和生活同时留下的充满偶然和惊喜的痕迹。她大量的版画作品几乎就是一种私密版本的日记,愉快地刻录着王宇生活事业与艺术交织在一起的每一个心情的节点。

王宇最近的作品很有意思,她受自儿时就喜爱的剪纸的启发,将她的小幅版画作品或是经过修剪的铜版画片粘贴在油画布上,这种实验带来了意外的趣味,作品既有综合材料的质感对比又有传统的绘画性要素,而油画的随意笔触和丰富肌理与铜版画的精致细腻又形成强烈的反差,这种几乎无法界定画种的作品产生了一种特殊而奇妙的视觉体验,似乎感觉这些作品都是可触摸而有温度的,接下来她需要做的只是给画面植入更有针对性的主题和内容而已。

祝磊是个性格开朗的人,看到她的时候人总是笑着的,这样的女人自然是幸福着和对未来充满憧憬和期待的,祝磊的作品我看的不多,因为这次的展览而看了她最近的一些作品,遗憾的是由于时间的缘故没有机会与她深谈只能假借作品冒然解读了。

祝磊的一组油画是以红色的玫瑰作为符号的,玫瑰对于女人总是特殊而带有象征意味的,在她的画面中每个人物的头颅都被艺术家置换成了一束红色的玫瑰,这些玫瑰人或在歌舞、攀谈或在拥吻、嬉戏,因而画面上形成了一种有趣的意象,我想这一定反映出了艺术家一种大爱无疆的理想情怀,爱情就是女人的事业,爱情也一定是女艺术家永恒的主题。

祝磊的另一组作品《与青春有关的日子》看得出是一种自我记忆的呈现,几乎也是一种视觉的日记,再现了那些刚刚萌生的青春骚动和那些悄然流逝的光阴故事,与那些有着空泛主题及明显视觉策略的玫瑰人作品相比,这些作品更加个人化也更加自我,同时也有更多的女性视角。师从闫平的基础也让祝磊对于色彩、构图与画面的铺排驾轻就熟、游刃有余。
对于策展人刘青而言,这个展览本身更像是她的作品,作为青岛唯一的女性拍卖师和艺术策展人,在这样一个男性主导的社会中一定会有着很深的感触,而这策划这样一个展览也许正是她的表述方式。五个女艺术家每个人其实都是在倾诉着自己、描绘着自己、记录着自己,以女性特有的视角和她们各自的生活体验为我们提供了不同的关于人生的解读,所以不要苛求她们关注所谓的当下,她们的当下就是她们丰富而敏感的自我,正是她们呈现的美丽和感动构成了这个城市一道难得的人文风景线。中国的命理学中“五”这个数字是和“我”或“自我”相关联的,因为它符合奇妙的易经要点,好像是魔方的中心,其他八个数字分别围绕着“五”,是从那个“自我”分离出来的点。在此衷心祝愿这些优秀的女艺术家们从真实的自我出发向着艺术与人生的彼岸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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