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与博士毕业班的同学们座谈,有关学术思想及其他,没有什么焦点,流水账记下来,不负流水斋的名字。
1,中国的评比何其多也,今天开会的第一个主题就是给学生评奖学金。大学里除了学生,从上到下都是评奖,所谓评奖就是拿名利做根骨头,让大家跟在后面追着跑着而已。从人性的弱点来看,适当的激励机制也许是必要的社会控制手段,但是过分的激励机制放大了名利的作用,恐怕是不合适的,尤其在高校这样一个生产思想和保卫良心的地方,名利一方面促进了大家的工作,另一方面也伤害了真正的思想和创见。为了催逼和勾引懒人干活,使大师的出现变得越来越困难。实际上,高校里面,适当的自由散漫才能保护真正的思想和创见,榨干了混日子的空间的同时,也榨干了新思想的成长空间。大学不是流水线,不能拿工厂的逻辑在应对高校的问题。肉骨头在高校的横行一方面刺激普通教师的进取心,也剥夺了大师的成长环境。
2,人都是需要超越的。人生来就带着眼镜看世界,也就是说带着局限和变形看世界。西方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就是不断生产新的思想——也就是说新的眼镜,让人看到以前看不见的世界。每一个理论就是一副眼镜,不同的理论各有各的道理,不同的眼镜各有各的角度。通过这种方式,眼界得到开阔,也不再固执于一端。但是人生有限而眼镜无穷,最后还是不可能摸到那头大象的真相。
庄子所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这句话我还说成是荀子的,糊涂)。荀子说的是:“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以可以知人之性。求可以知物之理。而无所疑止之。则没世穷年不能徧也。其所以贯理焉。虽亿万已不足浃万物之变。与愚者若一。学。老身长子而与愚者若一。犹不知错。”因此,东方的智慧基本放弃这条换眼镜的思路,而是试图直接取掉所有的眼镜,从而直观真实的世界。儒释道三家从本质都是这条路,只是侧重点有所不同。老子说:为道日损。佛曰:不可说。以“无我”为目标,达成与世界融为一体的目标。这两条路,目前是西方有优势,因为各种眼镜的知识是可以积累的。而东方的智慧无法通过语言来积累(语言对于儒释道只是一个提示而已,不是真知所在之处),因此传承起来更加困难。西方知识操作性更强,具有物质上的力量,而东方思想主要是内在之学,对物质世界的利用不如西方。但是我似乎越来越相信东方的智慧才是真正的超越之道。
3,关于新历史主义的问题。
新历史主义也是一种怀疑论。它试图把历史叙事从一种实质还原为一种功能。但是它里面有一个根本的悖论:假设大家真的都认为历史叙事只是一种功能,而没有实质,那么历史就不可能再有功能,历史就死亡了。
实际上,后现代的这些悖论很多。比如“艺术”。根据分析哲学的观点,能够规定艺术的只是艺术制度,也是把艺术的概念功能化了。那么同样的,倘若所有人都把艺术当作一个功能,而没有实质,艺术就死亡了,也没有功能了。
作为一种怀疑论,新历史主义当然有它的反思意义,提供了一种削弱历史叙事的手法,但是它本身不可能成为主流思想,因为这是对历史自杀的方法。这就是为什么新历史主义为什么在历史学界影响不大,主要都是文学批评家对它感兴趣。
文学和历史本来就是一对冤家,从《诗学》就开始了。文学理论当然高高兴兴地趟这个浑水。
新历史主义怎样才成为可能的?为什么在二十世纪之后才是可能的?两个世纪以前可能吗?
这是典型的福柯式的提问方式。
历史叙事在古代社会具有绝对的权威,即使大家对具体的史实有争议,但是历史本身是没有争议的,因为那时是思想单极化的。“对这个世界只有一个正确的解释”是思想家奉为理所当然,不必提出和解答的问题。但是现代社会以来,多元化思想和对历史叙事的多种解释成为无法不面对的现象。为了对这种多元化的历史叙事和解释方式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新历史主义的出现就是水到渠成的。
与其说新历史主义造成了历史叙事的相对性,不如说历史叙事的相对性使新历史主义成为可能。
4,刚才终于完成了交给杂志的稿子的最终修改,主要是注释。中国学术刊物的注释令人无奈,实际上这个世界上,唯有中国人在写作文章的时候,不允许使用正常的语言,而必须使用符号(当他们干特别与众不同的坏事的时候就不说跟国际接轨了)。文章的注释,尤其是人文学科刊物的注释情况是非常复杂,用那一套难以卒读的符号根本无法标注清楚,同时也根本就不准备给人看。中国的那些学术刊物的注释的功能有:1,装样子——显摆我的资料多么翔实;2,规范——避免抄袭之嫌。因此,在注释的格式上不必考虑读者和研究者读起来是否方便和准确的问题。实际上,注释最重要的功能是给读者和研究者的进一步研究指明参考,因此注释最重要是标注清晰,使读者能够看到足够清楚的信息,也方便进一步的检索和查找。可如今,节约版面和文献电子检索却把注释的内容粗暴强奸了。例如如下一则注释:
George
Dickie,
«
翻译成中文是乔治·迪基:《定义艺术》,原文标题是《定义艺术II》,载于《当代美学》,波士顿,Allyn & Bacon出版社,1973年。Claude Hary- Schaeffer翻译为法语,收入《美学与诗学》,由热奈特编选并介绍,巴黎,瑟伊出版社,1992。
这个注释详细标明了这篇文章的来历和出处,我实在无法想象如何用现在的电子注释标志准确进行准确注释。
中国的学术尤其是人文学术彻底被图书情报学统治,这是难以言说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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