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化以来,整个社会处于韦伯所说的“去魅”的过程之中,与善和美的崇高相比,真实才是最重要的,不管是有关宇宙的物理学还是隔壁张三跟老婆的悄悄话,只要是真的,就有了毋庸置疑的最高意义。所谓去魅就意味着反驳一切崇高体验的真实性。在这种意义上,八卦和恶搞是现代性的产物,也是现代性的标志。
最近在北京上演的小剧场话剧《市井三国》体现了这种八卦精神,导演高举了两杆大旗,一面旗上写着:“搞笑”,另一面旗上写着“揭露真假”。在舞台上,刘备原名狗三,冒名顶替变成了刘备,关羽则是贪心十足,两面三刀,一心想害死大哥狗三的小人,而张飞倒是有点历史传说中的猛男形象,膀大腰圆,舞动一把杀猪刀,像条汉子,不过为了赶好莱坞的时髦,不得不加点“断背”的佐料。在“市井”的三国中,刘备当大哥闯天下原本只为了一块猪肉,关羽斩华雄是因为刀把断了,误打误撞,吕布则是演员,虎牢关前的三英战吕布成为事先策划好的一桌麻将。坐在观众席上,我感觉这场搞笑非常累:导演使尽浑身解数,试图每秒种挠一次观众的胳肢窝,累!这刘关张三位在小剧场的舞台上,比划来比划去,时高喊,时打滚,时装疯,时卖傻,累!看来这俗也不比崇高更轻松。
我们再看看另一面大旗:“揭露真假”。对剧目的宣传上写着:“这是一个严谨而非狗血的喜剧,这是一个市井演绎的三国故事,这是一个让你爆笑的民间演义,这是一个无厘头式地疯狂解读,这是一个非历史性的历史真相
《三国演义》本非历史,神话与传说必不可少,一般的说法是七分真实,三分杜撰,如果较真起来,那些豪气干云,催人泪下的情节往往属于这三分。恰恰是依靠了民间的想象,才成就了那些英雄形象,因此建立起三国精神气质的是人类对英雄状态的内在追求,是人性超越的需要。反过来看,人性也有另一种需要,对现世平庸的肯定和对目前精神状态的惰性认同,为平庸进行辩护就必须把一切崇高的东西拉下马,其核心逻辑就是,不管怎样,大家都“彼此彼此”。《市井三国》为这种精神状态进行了双重的辩护:一方面,它说三国的故事可能是假的,因为我这里演出的刘备发家故事就是假的,既然我这个可以是假的,你的那个也可能是假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大家都彼此彼此,没有什么真正的真。另一方面,既然这个舞台上的俗人是凭运气发家,因此人与人本质上其实没有差别,大家都同样庸俗,都同样自私,都同样无耻。既然崇高不存在,大家做些无耻的俗事也都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大家彼此彼此,没有什么真正的善。
《市井三国》不仅有个市井的名字,而且有个市井的头脑和精神,虽然它也拉起了“真实”、“严肃”、“解读”等等醒目的大旗,但只依靠它们,恐怕难以遮住笼罩在舞台上的庸俗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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