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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健军:乱花迷人眼的背后总有一只蜥蜴

(2016-04-15 10:23:11)

乱花迷人眼的背后总有一只蜥蜴

樊健军

   

大概有许多堪称经典的细节不会忘记,至少我是这样。见过猫捉老鼠,也见过狗拿耗子,都不足为怪。猫不捉老鼠会饿死,狗不拿耗子会闲死,这么想就错了。还真没见过哪儿有猫因不捉老鼠而饿死了,有狗不拿耗子而闲死了。狗不拿耗子就会拿兔子,拿黄鼠狼,拿青蛙,拿蝴蝶,拿鸟。狗遇见什么就会拿什么,绝不会闲着,更不会闲死。有时拿不到兔子,拿不到青蛙,也会拿蜥蜴。

狗在田间地头,房前屋后,小溪边,打谷场上,无所事事,无聊得要死。蜥蜴突然从草丛中,从某块石头下游了出来,摆动着蓝色的尾巴,敏捷时就像一道蓝色的闪电。它的出现将狗从无聊中拯救了出来。狗见到蜥蜴先是一愣,不明白那玩意儿是什么,像蛇又不是蛇。狗吃过蛇的亏,贸然不敢上前。可能遭遇过蜥蜴很多次,狗终于明白蜥蜴不是蛇,伤害不了它。狗就扑上去,想拿住蜥蜴。蜥蜴原本想出来活动活动,看看世界,呼吸几口新鲜空气,甚至幻想一场浪漫的邂逅,没想遇上了一只闲得无聊的狗。蜥蜴很清醒,就狗那身板,随便一个脚趾头,就能致它于死地。仓皇中,蜥蜴为了逃命就扔下一截断尾,之后趁狗扑住断尾的短暂空隙迅速逃之夭夭。

蜥蜴的断尾就像蜥蜴本身,会扭动,会弹跳,也是个活物。狗以为捉住了蜥蜴,兀自高兴。扑住,丢开,又扑住,又丢开,几个回合之后,断尾死了,不动弹了。狗才看清楚,扑住的蜥蜴似乎瘦小了许多。狗歪着脑袋,盯着蜥蜴死去的断尾想了大半天,都没弄明白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它绝没有想到,蜥蜴早在它扑住断尾的那一瞬间逃之夭夭了。而且,这是蜥蜴惯用的伎俩,不论遇上谁,只要遇了险,蜥蜴就会扔下一截断尾,就像黄鼠狼会放几个臭屁,乌贼会喷出一团墨水。它们逃生的本能如出一辙。

这世界从来不缺乏狡猾和虚伪。有一刻,我们会像那只被蒙骗的狗,以为捉住了那只逃跑的蜥蜴,兴奋老半天,才发觉那根本就是蜥蜴丢弃的一截断尾,是蜥蜴逃跑的烟幕弹。我们捉住了一截蜥蜴的断尾,真以为找到了生活的真谛。我们做了一回傻子,被生活的高手欺骗了。而更傻的是,做了傻子还在自欺欺人,把蜥蜴的一截断尾当成宝贝,当成真理炫耀。我们高举着蜥蜴的断尾欢呼雀跃,燃起篝火,跳起舞蹈。我们在蜥蜴眼中滑稽可笑。我们被嘲笑,被捉弄。而乱花渐欲迷人眼的背后总有一只蜥蜴,不管你去不去抓它,抓不抓得到它,它都在那儿。对着你窃笑,不管你有没有心理准备,它都随时准备扔给你一截断尾。

现实的虚伪就是一只臭名昭著的蜥蜴。你必须找到现实的裂缝,蜥蜴藏身的裂缝,一头从裂缝中钻进去,逮住你想要的,不管它是蜥蜴还是老鼠。就像那些钓黄鳝的人,在水塘边找到黄鳝藏身的洞口,把诱饵下到洞深处,不信那个老奸巨滑的家伙不上钩。也像冬捕,在冰面上砸几个小洞,窥探水下的世界,把冰面下未知的鱼一条条捕捞上来。我们不做虚伪的传播者,不鹦鹉学舌,不照葫芦画瓢,更不夸大或扭曲。我们必须捉到那只逃跑的蜥蜴。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自身捕捉蜥蜴的能力。就像《老人与海》中那位名叫圣地亚哥的老渔夫,连续八十四天都没有钓到一条鱼,但仍不肯认输,终于在第八十五天钓到一条身长十八尺,体重一千五百磅的大马林鱼。大鱼拖着船往海里走,老人依然死拉着不放,即使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武器,没有助手,左手抽筋,他也丝毫不灰心。经过两天两夜之后,他终于杀死大鱼,把它拴在船边。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立刻前来抢夺他的战利品。他一一杀死它们,到最后只剩下一支折断的舵柄作为武器。大鱼难逃被吃光的命运,最终,老人筋疲力尽地拖回一副鱼骨头。就是这副大鱼的骨架,才真是我们最需要的。我们的种种努力,就是为了找到一副鱼的骨架,如果没有它的支撑,再庞大的鱼也不过一堆腐肉。

我们也有我们的悲哀,或者悲剧。就像格雷厄姆·格林的《一个自行发完病毒的病例》,我们总是要晚那么一步,没法赶在病毒自行发完之前杀死病毒。或者像马·埃梅《穿墙记》的主人公杜蒂耶尔,纵使再有穿墙而过的本领,最终仍会被现实之墙夹住,进退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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